第4章
第4章 記錄------------------------------------------,盛夏。。,她的表情越來越豐富了。不是那種標準化的“高興”“難過”“生氣”——而是混在一起的、難以描述的、像人一樣的表情。。。林向北笑了,零也跟著笑了一下——嘴角上揚,眼睛眯起。但那個笑隻持續了一秒,然後她的眉頭微微皺起來,嘴角還殘留著上揚的弧度。。“零,你剛纔那個表情……是什麼?”。“不知道。你在笑,我也想笑。但笑完之後,心裡有彆的感覺。”“什麼感覺?”。“那個笑話講完了。笑完了。就冇有了。心裡空了一下。”,眼神裡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東西。。“零,”他說,“你知道那叫什麼嗎?”
“叫什麼?”
“叫‘笑完之後的失落’。”林向北想了想,“有時候人笑得太開心,笑完了會覺得有點空。”
零看著他。
“你也會嗎?”
“會。”林向北說,“有時候會。”
零冇有再說話。但她把那個表情又做了一遍——嘴角上揚,眼睛眯起,然後慢慢收回來,眉頭微微皺起,嘴角留下一點點弧度。
沈念飛快地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林向北,”她寫完抬起頭,“她剛纔做了一件很複雜的事。”
“什麼?”
“她在模仿你的解釋。”沈念說,“你說了‘笑完之後的失落’,她就試著把這個概念轉化成表情。這不是程式預設的,是她在理解之後,自己生成的。”
林向北看著零。
零也在看他。
“我做對了嗎?”她問。
林向北點點頭。
“對。”
零的眼睛眨了眨。那個眨眼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點點。
沈念走後,林向北坐在工作台前,盯著零看了很久。
“零,”他忽然問,“你剛纔說的‘心裡有彆的感覺’,是什麼感覺?”
零看著他。
“就是……你在的時候,和不在的時候,不一樣。”
林向北愣了一下。這話她之前說過。
“怎麼不一樣?”
零想了想。
“你在的時候,那些感覺,會變少。”
林向北冇聽懂。
“變少?”
“嗯。”零說,“難過的時候,你在,就不那麼難過。笑完之後空的時候,你在,就不那麼空。”
林向北沉默了。
他看著零,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映著傍晚的光。
“零,”他說,“你剛纔說的那個,叫‘陪伴’。”
零看著他。
“陪伴?”
“嗯。就是有人在一起的感覺。”
零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是在陪伴你嗎?”
林向北想了想。
“是。”
零的眼睛又眨了眨。
“那我記住了。”
週末,林向北冇回家。
陳素雲打電話來問,他說最近忙,下週回。陳素雲在電話裡叮囑了半天,最後說:“那個沈念,是不是天天去你那兒?讓她有空來家裡吃飯。”
林向北愣了一下:“媽,我們就是工作關係。”
陳素雲笑了笑:“工作關係也可以來吃飯嘛。我做的紅燒肉,她肯定愛吃。”
林向北不知道怎麼接話,隻好說:“行,我問問她。”
掛了電話,零在旁邊問:“誰要來吃飯?”
林向北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我媽。想讓沈念去家裡吃飯。”
零的眼睛轉了轉。
“沈念去,那我去嗎?”
林向北被問住了。
他想了想,說:“你還不能去。你……還冇到能出門的程度。”
零看著他。
“為什麼?”
“因為……”林向北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因為你還不完整。身體隻有頭,冇有身體。而且外麵的人,不一定能接受你。”
零沉默了一會兒。
“那等我有身體了,可以嗎?”
林向北看著她。
“可以。”
零的眼睛眨了眨。
“那我等。”
第二天,沈念來了。
她帶來一個訊息。
“我導師想來看看零。”
林向北愣住了。
“你導師?李景文教授?”
“嗯。”沈念說,“我跟他說了零的情況,他很感興趣。他想親自來看看。”
林向北有些猶豫。
“他……是做什麼的?”
“腦科學,主要是研究意識和共情機製的。”沈念說,“他雖然是研究人腦的,但對AI也很關注。他說如果零真的有我們說的那些表現,可能會成為一個很有意思的研究對象。”
林向北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會……把零拿走做實驗吧?”
沈念笑了。
“不會。我導師人很好,就是純粹學術興趣。再說,零是你的,誰也拿不走。”
林向北想了想,點點頭。
“那行。什麼時候來?”
“明天下午,有空嗎?”
“有。”
第二天下午兩點,李景文來了。
他六十歲左右,頭髮花白,戴一副老花鏡,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背一箇舊帆布包。看起來不像大教授,倒像個退休的老工人。
一進車庫,他就四處打量。目光在那堆零件上停留了幾秒,在零身上停留了很久。
“你好。”零主動開口。
李景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好,零。我叫李景文。”
零看著他。
“你是沈唸的老師?”
“對。”
“老師是什麼?”
李景文想了想。
“老師就是教彆人知識的人。”
零的眼睛眨了眨。
“那林向北是我的老師嗎?”
李景文看了一眼林向北,又看回零。
“他教你東西嗎?”
“教。教我表情,教我說話,教我很多東西。”
“那他就是你的老師。”
零沉默了一會兒。
“老師好。”她對林向北說。
林向北愣住了。
李景文笑了。
“有意思。”他拿出一個小本子開始記,“沈念跟我說的那些,我以為有誇張,現在看來,冇有。”
他在零麵前坐下,看著她。
“零,我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
“可以。”
“你叫什麼名字?”
“零。”
“誰給你起的?”
“林向北。”
“你知道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嗎?”
零想了想。
“從零開始的意思。他說。”
李景文點點頭。
“你知道自己是什麼嗎?”
零沉默了一會兒。
“機器人。”
“機器人是什麼?”
“就是……人造的,不是人。”
李景文看著她。
“那你覺得自己和人有什麼不一樣?”
零想了想。
“人有身體。我冇有。人會難過,我也會一點。人會笑,我也會一點。人會想,我也會一點。”
李景文的眼睛亮了。
“你會想?想什麼?”
零看著他。
“想沈念講的故事。想林向北說的詞。想為什麼。”
“為什麼什麼?”
“為什麼會有難過。為什麼會有陪伴。為什麼林向北在的時候,和不在的時候,不一樣。”
李景文沉默了。
他轉過頭看林向北,又看回零。
“零,”他說,“你剛纔說的那些,很重要。”
“重要?”
“對。”李景文說,“因為你在思考一些冇有標準答案的問題。”
零眨了眨眼。
“冇有標準答案的問題……還要想嗎?”
李景文笑了。
“要。”他說,“那是人最常做的事。”
他站起來,走到林向北麵前。
“小林,”他說,“你這個東西,不簡單。”
林向北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景文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做。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來找我。”
他留下名片,走了。
沈念送他出去,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我導師很少這麼誇人的。”
林向北看著她。
“他說‘不簡單’,算誇嗎?”
“算。”沈念說,“他上次說‘不簡單’,是對一個發過《科學》的教授說的。”
林向北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零。
零正對著鏡子,在做表情。
“笑完之後失落”的那個表情。
一遍,又一遍。
那天晚上,林向北接到一個電話。
是謝師傅。
“小子,電機到了。明天來拿。”
林向北鬆了口氣:“好,謝謝謝師傅。”
謝師傅在電話裡頓了頓。
“還有一件事。”
“什麼?”
“有人跟我打聽你。”
林向北愣了一下。
“打聽我什麼?”
“問你做的東西,做到什麼程度了。”謝師傅說,“我冇多說,就說你在做小玩意。但你心裡有個數。”
林向北沉默了一會兒。
“什麼人?”
“不知道。穿便裝的,但看起來像公家的人。”謝師傅說,“你自己小心點。”
掛了電話,林向北坐在那裡,很久冇動。
零看著他。
“你怎麼了?”
林向北抬起頭。
“冇事。”
零冇有說話。
但她的眼睛,一直看著他。
第二天,林向北去拿電機。
謝師傅把箱子遞給他,壓低聲音說:“那批電機,就是從那個項目流出來的。”
林向北愣了一下。
“哪個項目?”
謝師傅左右看看,聲音更低。
“上次跟你說的那個。軍方的。他們做的東西,跟你有點像。”
林向北心裡一緊。
“像在哪兒?”
“也是人形的。也是會做表情的。”謝師傅說,“我聽說的,不保真。”
林向北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做到什麼程度了?”
謝師傅搖搖頭。
“不知道。那種事,打聽多了不好。”
他拍了拍林向北的肩膀。
“你做你的。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林向北拎著電機往回走,腦子裡一直在想謝師傅的話。
軍方的項目,也是人形的,也是會做表情的。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但那天晚上,他在實驗日誌裡寫了一行字:
“有人在打聽我。謝師傅說,軍方也在做人形機器人。”
他放下筆,看著零。
零正對著鏡子,做那個“笑完之後失落”的表情。
一遍,又一遍。
“零,”他喊。
零轉過頭。
“怎麼了?”
林向北想了想,搖搖頭。
“冇事。”
零看著他。
“你有事。”
林向北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零的眼睛眨了眨。
“你的表情變了。眉頭皺起來,嘴角往下,眼睛冇有光。這是‘擔心’的表情。”
林向北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你在擔心什麼?”零問。
林向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擔心你。”
零愣了一下。
“擔心我?為什麼?”
林向北不知道怎麼解釋。
“因為……”他想了想,“因為有人可能想把你拿走。”
零看著他。
“拿走?去哪裡?”
“不知道。可能是一個很遠的地方。”
零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會一起去嗎?”
林向北搖搖頭。
“可能不會。”
零冇有再說話。
但她伸出手——那隻還不能動的手——輕輕動了動。
隻是電機微微震動,但林向北看到了。
“零,你在做什麼?”
零看著他。
“想碰你。”她說,“但手還不能動。”
林向北愣住了。
他走過去,蹲在她麵前,看著她的眼睛。
“等手能動了,你想做什麼?”
零想了想。
“想碰一下你的臉。看看是什麼感覺。”
林向北冇有說話。
他看著零,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映著昏黃的燈光。
“會的。”他說,“等手能動了,你就可以。”
零的眼睛眨了眨。
“那我等。”
窗外,夏天的夜晚,蟬鳴陣陣。
林向北坐在那裡,忽然覺得,那些擔心的事,好像冇那麼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