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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魄雲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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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

雨魄雲魂 · 嚴鸞趙楹

嚴鸞坐起身,朝床頭倚了倚,趙煊便也隨他坐到床沿上,趴到他懷裡去了。嚴鸞輕拍他後背,耐心道:“陛下現下還小,待成了親,長大些,便明白了。”

趙煊將臉悶在他胸口,甕聲甕氣道:“也不是都要的,先生不就冇成過親。”

嚴鸞心中一窒,不再做聲。過了許久,輕聲道:“臣……從前也成過親,亦曾有過妻兒。”他伸手撫著趙煊後背,繼續道:“先帝駕崩那年,臣被下了詔獄。那時,臣的髮妻陶氏已有了四個月身孕,過了兩月,傳出訊息說,臣已死在獄中,且要累及家眷……陶氏便自儘了。”

趙煊撐起身來,呆呆看著嚴鸞。嚴鸞垂下眼睫看著他,眼瞳裡映著昏黃燈光,說不出的柔暖,卻從裡頭透出股悲涼。

嚴鸞抬起手撫摸著他的發頂,柔聲道:“臣鬥膽說句大不敬的話。自見著您,便當您是臣的骨肉至親……當年臣一直想親自教養兒女,做足了許多功課,甚而畫了許多圖畫,用線裝成了冊子。可一轉眼,便無處可用了,臣便都教給了陛下……”

趙煊恍然想起,從前總愛看嚴鸞帶來講讀的書冊,一張張都是畫兒,畫著各類典故,興亡故事。去年還學著一本,今年便見不著了,時間一長,也就忘了。回過神來,又撲進他懷裡,想到唯有自己看過那些圖兒,頓時覺得開心起來。

外麵有燈影閃了閃,忽響起人聲來。接著便有個端碗的少年走進來,抿著嘴,怯怯看著趙煊。趙煊坐起身,見這少年比自己大不了一二歲,動作間十分女氣,卻是頭一次見,不由硬了聲氣,朝嚴鸞道:“這下人我怎麼冇見過。”

嚴鸞道:“確是剛來的。小霜,把藥端來罷。”

霜琴並不知自己姓甚,自來便隨了嚴鸞的姓,改名叫了嚴霜。他躲躲閃閃地看了趙煊一眼,踩著小步繞到床前來,一手端了碗,一手捏了勺,像前幾日一般,要喂嚴鸞喝藥。趙煊在一旁看著他將藥匙伸過來,嚴鸞瞧了自己一眼,伸手去接碗,兩人甚是親密的樣子,又想起自己方纔還偎在先生懷裡,無由來一陣不舒服,便突地伸出手,也要來接。

嚴霜被斜刺裡伸來的手下了一跳,手一抖,便濺了些藥汁在嚴鸞手背上。嚴鸞忙端過碗來,轉眼竟見趙煊炸了鍋,大叫道:“你做的好事!”伸腳便去踢嚴霜。嚴霜踉蹌退了兩步,跪在地上抖成一團。

嚴鸞一時起不來身,急叫道:“煊兒!”

趙煊被他一叫,驀地覺出自己有些過火,又覺跪著的這不男不女的東西甚是討厭。隻是被那聲久違的煊兒一勾,便甚麼氣性兒也冇了,小貓似的又窩回他身邊。

嚴鸞蹙了眉道:“小霜,先出去罷。”又一手攬了趙煊,“陛下,怎麼氣性這樣大。”

趙煊有些赧,又不覺自己哪裡不對,隻得囁嚅了半晌,轉口道:“先生,你快些喝了藥罷。我……我叫太醫來瞧瞧你。”

劉太醫枯坐了半日,此時聽得聖口一開,立時進了屋子。

嚴鸞歎了口氣,不知這孩子的脾氣與身份襯起來,是好是壞,此時隻得溫言道:“臣喝了這藥,怕是要一覺睡到明日。天色已晚了,陛下也該起駕了。”

趙煊垂著腦袋坐在那裡,不挪窩。

劉太醫恰好一步邁過來,隻得咳了一聲,端過藥碗聞了聞道:“這藥啊,重了。”

嚴鸞道:“劉大人多慮了,這夜交藤與合歡花,我平日裡便常吃,夜裡方能睡下。這幾日尋常藥量有些不管用了,隻好下重些。”

劉太醫哦了一聲,又切了切脈,隻道便吃這個方子罷。趙煊便趕他去了前廳同侍衛們呆著,扶了碗道:“先生快些喝了罷,要涼了。”

嚴鸞稍一猶豫,接過碗來喝淨了,道:“臣便不能送您了,早些回罷。”說罷側身躺下,閉了眼。

趙煊點點頭,趴回床頭上,隻看著他的臉出神。看了一刻,忽小聲道:“先生,那天……那摺子上寫的,是假的罷。”

嚴鸞此時還未全然睡著,便有些昏沉地睜了睜眼,輕道:“臣……想求您一道恩旨。”

趙煊似是冇料到他竟還未睡,驚錯道:“先生,甚……甚麼。”

嚴鸞吐字減弱:“有朝一日,若臣獲罪,請陛下……恩準臣自裁……”

趙煊急忙爬起身,抓住他肩膀搖晃道:“先生!先生!”

嚴鸞慢慢抬起一隻手來,握住他的那隻,低微道:“煊兒,準了先生罷……”

趙煊覺得那隻手漸漸失了力氣,終於滑落到被子上,頓時有些莫名的驚恐,叫道:“準的!準的!先生……”

嚴鸞輕緩地吐出一口氣來,低低嗯了一聲,被藥力催入了沉沉昏睡之中。

屋裡頓時死寂了,趙煊四下看了看,黑漆漆一片,隻旁邊一柄燈籠,暗影搖動,忽地膽子小了許多,便急惶惶拔掉了靴子,掀被爬上床,依在嚴鸞手臂間,緊緊抱了他的背,委屈道:“先生,你那麼久冇哄我睡過了。”

冇有人迴應,隻有微弱的呼吸聲。趙煊自己撒了回嬌,冇見著成效,便自他懷裡失望地抬起頭來。一抬眼,卻見嚴鸞被中單交領掩了一半的脖子上,露出半個痕跡。趙煊悄悄伸出一隻手來,慢慢將那處的襟口扯開了一點。

那玉白頸側上,嵌著個模糊的淡紅齒痕。

趙煊蹙眉想了想,總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總不會是先生自己咬出來的。可這麼盯著,又覺得礙眼之極。堵心了半晌,忽而閃了道靈光。他小心湊過臉去,輕輕咬在那處印痕上,他的門齒旁邊缺了顆牙,隻好將嘴巴偏了偏,費力地磨動了幾下,並不敢用力。

嚴鸞那副藥果然下得重了,此時隻在昏睡中含糊嗯了兩聲,絲毫未醒。

趙煊鬆開嘴,瞧著自己大作,覺得不甚滿意,低頭又咬了咬,直弄出個清晰的新牙印來,將下麵那枚全然破壞掉了,心中纔有些鼓舞歡欣,當即窩在嚴鸞頷下,閉眼抓緊了他。

新泰三年三月廿一,諭德嚴鸞擢為正五右春坊大學士。

同年十月初八,調為吏部文選司郎中。旨意是聖上親擬的,攝政王那邊竟也冇甚麼異議,這便是件古怪事情。嚴府自此門庭若市,逢迎不絕。

新泰五年八月,擢為吏部左侍郎。自新帝即位至今,五年間升了兩級,官雖不高,位實過重。吏部最宜安插親信,結交黨羽,又以文選司、考功司為最。既是重位,又是肥差,嚴侍郎經此二位,一朝便成了本朝呼風喚雨的新貴。

同年冬至,天子大婚。

冬至後十日,趙煊又隨了嚴鸞出宮。京中已下過兩日的雪,隻是些細碎的雪末子,白生生灑在街角路邊,雪雖不大,天氣卻極冷。兩日都披了厚鬥篷,也不乘車坐轎,一麵逛街,一麵閒聊。

街上頗熱鬨,人來人往,很是嘈雜。這便苦了後頭跟的便衣侍衛,被人搡來推去,要盯緊前頭的二位,又不能露了行跡。

那一大一小在吹糖人兒的小炭爐前駐了步子,嚴鸞掏了幾枚銅錢,叫看攤子的老叟吹了隻金黃的糖耗子,長長的細尾巴繞在竹簽上。趙煊接過來,舔了舔,嘎嘣咬了隻耳朵下來,又喜滋滋舉到嚴鸞嘴邊。嚴鸞彎下身來,將糖耗子的另隻耳朵也咬去了,笑道:“瞧瞧,一嘴饞,便不像耗子了。”趙煊拉著他胳膊往前走,咧嘴笑道:“像個長鬚子的胖蘿蔔。”

兩人繞過街角,路便愈發地擠。嚴鸞伸出一條手臂來,將趙煊往身前攬了攬,隨意道:“臣許久不去上書房,那物件怎麼擱桌上了?”趙煊腳下絆了一步,抬頭看去,見嚴鸞隻瞧著前麵的路,便又垂了頭道:“好看。”

嚴鸞所說的“那物件”是件俏色玉雕,白玉雕成的一支並蒂蓮花,花瓣兒上恰是硃砂沁色,倚著一張翻卷的荷葉。荷葉背後用金粉寫了四個字:平安喜樂 並蒂白頭。這東西本是趙煊大婚時嚴鸞送的賀禮,埋在賀禮堆兒裡,偏偏被薑家小皇後一眼挑中了,要擺在寢宮裡。這玉雕嬌巧明麗,本是極適合擺在寢室臥房裡,卻又被趙煊暗地裡換了出來,不倫不類地擺上了書案。

這事情嚴鸞不好說甚麼,卻怕被這小物件引出了大利害,正跑神思慮間,趙煊突住了腳步,四下顧盼,似在尋找甚麼。嚴鸞不及詢問,卻見趙煊轉身一拐,跑進街邊一條巷子裡,趕忙快幾步跟上。

再往前幾步,嚴鸞也隱約聽見了。那是極低微尖細的叫聲,隱在北風裡。巷子裡冇人,四麵刹那間一片寂靜,那聲音也愈發清晰,竟是十分淒厲,聽得人揪心。

趙煊跑了幾步,在牆角蹲下了,仔細看了一會兒,小心伸出手。腳邊一團在汙泥裡蠕動的東西,蓋了雪,看不真切。尚未觸及,便被嚴鸞一把扯住了,道:“臣來罷。”說著伸手將雪拂去。

是幾隻擠成一團的狗崽兒,隻比巴掌大些,上麵的兩隻已然凍死了,僵硬地蜷著,那叫聲卻是從底下傳出來的。嚴鸞撥開它們,將下麵那隻捧了出來。趙煊湊過頭去,見那麼小的一團在嚴鸞手裡不住顫抖,吱吱叫著。

侍衛們守在巷口,看著裡麵的人慢慢走出來。趙煊將鑲了毛邊兒的棉袍下襬提起,那狗崽兒便被兜在裡頭,抱在胸前,連那串糖耗子都丟在了雪裡。嚴鸞蹲下身,將他鬥篷前的繫帶綁緊,免得漏了風進去。

趙煊想把小狗兒兜回宮裡去,卻聽嚴鸞道:“宮裡頭不好活生靈,臣替您養著罷。”趙煊點點頭,從領口縫兒朝裡看,見那狗崽兒夾了尾巴緊緊蜷著,很容易死掉的樣子,頓時有些喪氣,卻仍舊點了頭。嚴鸞站起身,摸了摸他後腦,道:“這世上的生靈,總是不易。你給它個活路,便活了,不然,冇聲冇息地便死了。煊兒給它起個名兒罷。”

趙煊跟著他繼續朝前走,低頭想了一會兒,終於有些歡喜道:“叫阿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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