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星期三的晨光來得格外早,也格外莽撞。金燦燦的光束如同傾倒的麥浪,潑滿了整條梧桐道,刺得夏語微微眯起了眼。他蹬著自行車,鏈條轉動發出輕快的聲響,風迎麵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清冽又乾燥的晨息。然而此刻佔據他心神的,卻並非這過於慷慨的陽光,而是昨夜車輪碾過月光時,身後那一片溫軟的重量和馨香。
手腕上王龍的護腕包裹著依舊隱隱作痛的紅腫,但這點不適,在清晰的回憶麵前簡直微不足道。他清晰地記得劉素溪是如何小心地側坐在後座,纖細的手臂環過他的腰身,帶著點遲疑的僵硬,最終又輕輕地、信賴地收緊。她的發梢被晚風拂起,偶爾掃過他的後背,留下若有似無的癢。她說話時溫熱的呼吸,透過單薄的校服,熨帖著他的脊骨……想到這些,夏語嘴角抑製不住地向上彎起,清晨的涼風似乎都帶上了甜絲絲的氣息,像剛開罐的冰鎮薄荷汽水,一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直衝頭頂,讓他忍不住迎著刺目的陽光,傻乎乎地笑出了聲。
逆光而行,車輪碾碎一地碎金,彷彿正一頭紮進一個滾燙而明亮的許諾裡。
高一(15)班的教室已經喧鬧起來。夏語帶著一身陽光和未散的笑意走進去,目光掃過,精準地落在後排靠窗那個焦頭爛額的身影上。平日裏在籃球場上橫衝直撞、風光無兩的吳輝強,此刻正埋首於課桌,胖乎乎的手指捏著筆,以一種近乎悲壯的姿態在物理習題冊上奮筆疾書,額頭上都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夏語走過去,拉開他旁邊的椅子坐下,書包隨意往桌肚裏一塞,故意拖長了調子:“喲,吳少,大清早的,這是跟牛頓較上勁兒了?”他探頭瞥了一眼那幾乎空白的習題冊,“昨晚又‘戰略性遺忘’了?”
吳輝強頭都沒抬,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含糊又沉重的“嗯”,筆尖在紙上劃拉得更快了,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夏語胳膊肘支在桌麵上,側過身,看著他那副狼狽樣,忍不住笑出聲,語氣卻帶著點促狹的認真:“老這麼搞,不太行啊兄弟。臨時抱佛腳,佛腳也嫌你臭。”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丟擲殺手鐧,“想想董教練?要是因為你整天被老王按在教室裡補作業、補考,沒空去訓練,結果被校隊刷下來……嘖嘖,那場麵,想想就‘感人’啊!”
筆尖猛地頓住,在紙上戳出一個深深的墨點。吳輝強像被施了定身咒,足足愣了三秒,才緩緩地、僵硬地轉過頭。他小眼睛裏那點熬夜的睏倦和焦躁瞬間被一種巨大的驚恐取代,直勾勾地盯著夏語,彷彿看到了自己被校隊拒之門外的淒涼未來。
“臥槽!”他短促地驚叫一聲,聲音都變了調,“老夏!你丫說得太對了!不行!絕對不行!”恐慌瞬間轉化為巨大的動力,他一把抓住夏語的胳膊,力氣大得讓夏語嘶了一聲,“救我!就你了!趕緊的!別磨嘰!物理這玩意兒它認識我我不認識它啊!”
夏語哭笑不得,費力地把自己的胳膊從“魔爪”下抽出來:“喂喂喂!我是建議你找方法,不是說要當你的‘禦用槍手’!趕緊自己弄!等會兒老王真來了,你哭都沒地兒哭去!”
吳輝強悻悻地收回手,嘴裏嘟囔著“見死不救”,但眼神卻飄忽起來,似乎在飛速盤算著還能禍害誰。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賊兮兮地湊近夏語,聲音壓得更低:“哎,對了,昨晚聽隔壁班耗子說,今天晚自習好像要搞個什麼突擊語文測試?神神秘秘的,你有內部訊息沒?”
夏語茫然地搖搖頭:“語文測試?沒聽說啊。”他昨晚的心思全在車棚的燈光和那抹羞澀的笑容上,哪有空關注這些。
“嘖!”吳輝強一臉恨鐵不成鋼,小眼睛斜睨著夏語,“你這‘交際花’怎麼當的?各大社團混得風生水起,跟高二那個冰山美人廣播站站長還……咳,”他擠眉弄眼,做了個大家都懂的表情,“訊息咋還這麼閉塞?失敗!太失敗了!”
夏語無語地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回敬:“大哥,我在社團是幹活的苦力,不是包打聽的狗仔!再說了,人家劉站長日理萬機,管的是校園之聲,又不是考試情報局!你以為都跟你似的?”
“切!信你纔有鬼!”吳輝強撇撇嘴,一臉“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
夏語懶得理他,直接甩過去一個“愛信不信,隨你大小便”的眼神。
兩人的眼神官司正打得激烈,一個高大的身影風風火火地衝到了他們桌前。是王龍,他額頭上還帶著跑動後的薄汗,氣息微喘,帶來一個爆炸性訊息:“最新訊息!董教練剛讓人傳話了,今天下午的第一次校隊訓練,取消!”
“啊?!”夏語和吳輝強同時抬頭,異口同聲,臉上寫滿了問號。
“取消?為啥?”夏語追問,“董教練昨天不是還好好的?臉色雖然嚇人,但中氣十足啊!”
王龍聳了聳肩,濃眉微蹙:“具體不清楚。就聽說好像是校隊在外頭打練習賽,出了點狀況,董教練這個總教頭得趕過去滅火。”他頓了頓,補充道,“集合時間,另行通知。”
兩人對視一眼,恍然大悟。吳輝強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堆起劫後餘生的笑容,甚至還帶著點幸災樂禍,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就想去戳夏語手腕上被護腕包裹的凸起:“哎喲喂!天助我也!正好給我們夏公子好好養養他的‘豬蹄兒’!”
指尖還沒碰到護腕,就被夏語眼疾手快地一巴掌拍開。
“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的!”夏語瞪他,把手腕縮回袖子裏,“這壞毛病跟誰學的?”
王龍也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看著夏語,語氣認真:“他話糙理不糙。你這手,還有之前左肩的老傷,趁這空檔好好養養。董教練那邊一時半會兒估計也顧不上訓練新人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夏語低頭看了看被護腕包裹的手腕,點了點頭,隨即又揚起一個狡黠的笑容:“行!那這段時間班上的那些‘友誼賽’,就全仰仗王委員和吳少俠了!”
“包在兄弟身上!”吳輝強把胸脯拍得砰砰響,一臉豪氣乾雲。王龍也沉穩地點了點頭。
日子在書頁翻動和粉筆沙沙聲中悄然滑過。晚自習的鈴聲準時響起,驅散了白天的喧囂。教室裡的燈光白得有些晃眼,空氣裡瀰漫著紙張和油墨的味道,混合著少年人身上淡淡的汗息。
一張張印滿鉛字的語文知識競賽試卷被分發下來。講台上,班主任王文雄揹著手,那張平時總帶著點笑意的圓臉此刻板得如同鐵板一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都聽好了!這次測試,不計入任何平時分,不排名次!學校就是要摸摸你們的底,看看肚子裏到底有多少墨水!規矩就一條:獨立完成!不許翻書!不許交頭接耳!不許搞小動作!當成一次自我檢驗!做完了,隨時交卷!”說完,他銳利的目光像探照燈般掃視全場一圈,然後竟真的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
門“哢噠”一聲輕響關上。短暫的死寂後,教室裡立刻響起了壓抑的嗡嗡議論聲。
“靠!真考啊?”
“老王這招狠啊,玩心理戰?”
“說不計分,誰信啊……”
夏語攤開試卷,目光沉靜地掃過題目。他活動了一下還有些不適的右手腕,用指腹輕輕捏了捏護腕下的位置,然後拿起筆。筆尖落在紙麵,發出沙沙的輕響。
旁邊的吳輝強卻抓耳撓腮,坐立不安。他賊頭賊腦地環顧四周,確認老王確實沒在窗外搞“突然襲擊”,然後迅速地把身體歪向夏語,幾乎是用氣聲在哀求:“老夏……江湖救急!選擇題……就選擇題!看一眼!手機……手機也行啊!快快快!”
夏語筆下沒停,頭也不抬,隻是微微側過臉,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清晰:“小強,聽我的。老王說是不計分,但這是學校的摸底,很可能關係到後續的教學重點甚至分班參考。做真實的自己就好,反正又不會公開處刑,你費那勁幹嘛?搞不好還弄巧成拙。”他的筆尖在古文默寫題上流暢地移動著,“再說了,老王那神出鬼沒的功夫,你敢賭他現在沒貓在哪個角落盯著?”
這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吳輝強心頭那點僥倖的小火苗。他看看夏語專註的側臉,又看看自己卷子上大片大片的空白,再想想王文雄那張神出鬼沒的臉,胖臉上的糾結掙紮最終化為一聲認命的嘆息。他悻悻地坐直身體,抓起筆,也開始對著那些方塊字發起“總攻”,隻是那表情,活像在啃一塊沒煮爛的骨頭。
白熾燈的光暈籠罩著一張張年輕的臉龐,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匯聚成一片沙沙的海浪。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了。
晚自習結束的鈴聲終於劃破寂靜。夏語交上寫得滿滿的試卷,收拾好書包,小心地將護腕又往手腕上拉了拉,確保完全遮住了那圈尚未完全消退的紅腫。他隨著人流走出教學樓,清冷的夜風瞬間包裹上來,吹散了教室裡悶熱的氣息。
自行車棚裡燈光昏黃,將一輛輛單車的影子拉得細長。劉素溪果然已經到了,安靜地站在她那輛粉色的自行車旁。她微微低著頭,似乎在看著自己的腳尖,柔順的黑髮垂落頰邊,側臉在光影裡顯得格外柔和靜謐,像一幅精心勾勒的剪影。
夏語放輕腳步走過去,心裏那點因測試帶來的緊繃感在看到她的瞬間便煙消雲散。他故意繞到她身後,微微俯身,嘴唇幾乎要碰到她小巧的耳垂,才用氣聲,帶著點惡作劇的笑意輕輕喚道:“素溪學姐……在想什麼心事呢?”
劉素溪被這突如其來的靠近和聲音驚得微微一顫,猛地轉過身。當看清是夏語時,那雙原本帶著點清冷的眸子瞬間被點亮,如同寒冰乍破,春水初融,冰冷的臉上瞬間綻放出夏語最熟悉也最迷戀的、帶著羞澀的迷人笑容,聲音也軟了下來:“沒……沒想什麼呀。”她的臉頰泛起淡淡的粉色。
或許是昨夜同行的記憶太過深刻,劉素溪的目光下意識地掃向夏語空蕩蕩的身後,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小聲問:“你……今天騎車來了嗎?”話一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問了什麼,臉上的紅暈更深了。
夏語看著她這副欲言又止、臉頰緋紅的可愛模樣,心頭像被羽毛輕輕搔過,癢癢的。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促狹的笑意:“怎麼啦?我們廣播站的高嶺之花,這是……喜歡上我的後座了?還想我當你的專屬司機啊?”
“誰、誰稀罕坐你的車啊!”劉素溪的臉頰瞬間紅透,像熟透的蘋果,她跺了跺腳,聲音帶著嬌嗔,“一身汗臭味!”她別過臉去,卻藏不住嘴角那抹壓不下去的弧度。
夏語立刻捂住心口,做出一副深受打擊、痛不欲生的表情,聲音也帶上了誇張的委屈:“唉!真的嗎?太傷心了!虧我今天還特意多帶了一套乾淨衣服,就怕我這‘汗臭’熏到了我們美麗優雅、氣質高冷的冰山美人學姐……”他耷拉著腦袋,濃密的眉毛也垂下來,眼神濕漉漉的,像隻被主人嫌棄的大型犬,“既然學姐這麼嫌棄,那就算了吧……唉,終究是我自作多情了……”
那失落的樣子太過逼真,瞬間擊中了劉素溪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她立刻忘了害羞,急忙轉過身,伸手想拉夏語的袖子又覺得不妥,指尖停在半空,聲音溫柔又帶著急切:“不是的!夏語!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沒有嫌棄你!”她咬了咬下唇,聲音越來越小,幾乎細不可聞,“我隻是……隻是怕學校裡人多眼雜……被人看見了……影響不好……”
晚風拂過她額前的碎發,昏黃的燈光在她清澈的眼眸裡跳躍,映出那份小心翼翼的顧慮和難以言說的情愫。看著她越說越小聲、連耳根都紅透了的嬌羞模樣,夏語隻覺得心尖像是被最輕柔的羽毛反覆撩撥,有那麼一瞬間,周遭的一切彷彿都虛化了,隻剩下眼前這張染著紅霞、美得驚心動魄的臉龐。他彷彿迷失在一片溫柔的星海裡。
他定了定神,壓下心頭的悸動。忽然湊近一步,幾乎是貼著劉素溪的耳朵,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廓,聲音低沉而帶著笑意,像在分享一個甜蜜的秘密:“我今天騎車了。”看著劉素溪因為他的靠近而微微瑟縮了一下,耳垂紅得快要滴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不過,今天人多,我們就不‘頂風作案’了。等週末……”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欣賞著女孩緊張又期待的表情,“我請你吃飯,親自騎車去你家門口接你!到時候,天高皇帝遠,就不怕別人說了,好不好?”
劉素溪隻覺得被他氣息拂過的耳朵滾燙一片,心跳快得幾乎要衝出胸膛。她根本不敢抬頭看他近在咫尺的臉,隻是胡亂地點了點頭,細若蚊蚋地嘟囔了一句:“你就知道欺負我……”那聲音裡,三分嗔怪,七分卻是藏不住的甜意。
夏語看著她羞紅的臉頰和低垂的、不住顫動的睫毛,胸腔裡像是被溫熱的蜂蜜填滿了。他爽朗地笑出聲,不再逗她,動作利落地推出自己的自行車。劉素溪也推著自己的粉色小車,兩人並肩,推著車慢慢走出校門,匯入稀疏的人流和車燈交織的光河。
深秋的晚風,帶著浸骨的涼意,捲起路旁梧桐的落葉,打著旋兒追逐著他們的腳步。路燈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縮得很短,時而分開,時而又悄悄重疊在一起。劉素溪推著車,偶爾會無意識地靠夏語近一點,校服的衣角在夜風裏輕輕擦過夏語的手背,帶著細微的、如同電流般的酥麻。
夏語側過頭,看著身邊女孩被夜風吹拂起髮絲的側臉,看著她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淡淡陰影,看著她唇角那抹溫柔又羞澀的弧度。手腕處的護腕下,那點紅腫帶來的隱痛彷彿徹底消失了,被一種更溫暖、更踏實的感覺取代。
秋風雖涼,夜色雖深。但兩顆彼此靠近、笨拙地互相溫暖著的心,足以抵禦這世間所有的寒涼。少年心事,笨拙青澀,卻如同這晚風裏悄然瀰漫開的薄荷汽水氣息,清冽,微甜,帶著讓人怦然心動的氣泡,無聲無息地,充盈了整條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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