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星期四上午的陽光,似乎格外偏愛綜合樓二樓那間靠東的語文科綜合辦公室。金燦燦的光束斜斜地穿過擦拭得鋥亮的玻璃窗,慷慨地潑灑在靠牆那張臨時拚起的長條桌上。桌麵上,堆積如山的試卷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暖白,像一片亟待收割的、沉默的麥田。
張翠紅站在桌首,深灰色薄呢外套的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她雙手輕輕按在試卷堆的頂端,目光緩緩掃過圍在桌邊、神情各異的幾位語文老師。空氣裡漂浮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無聲地舞蹈。
“各位老師,辛苦大家了。”張翠紅的聲音不高,帶著一貫的清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高一年級昨晚的語文知識測試卷,全都在這裏了。”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最上麵一張試卷的邊角,留下細微的沙沙聲,“我們的目標很明確:儘快批改完畢,從中遴選出綜合能力最強的前十名,為鎮上的競賽做準備。”
她抬起頭,眼神變得格外認真,掃視著每一位同仁:“不過,這次測試的特殊性大家也都清楚。沒有嚴格的監考環境,全憑學生自覺。”她的目光裏帶著坦誠的詢問和一絲隱憂,“所以,在批改過程中,除了分數本身,還請各位老師……多留一分心。看看這份卷子,是實打實的真才實學,還是……”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未盡之意,在座的人都心領神會。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教師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沉穩而瞭然:“張主任放心,我們心裏有數。真金不怕火煉,水分大的卷子,逃不過我們的眼睛。”
“就是,字跡、邏輯、答題的深度,這些騙不了人。”另一位年輕些的女老師介麵道,語氣乾脆。
“沒錯,張主任,我們一定把最‘瓷實’的那幾個苗子給您挑出來!”
老師們紛紛表態,語氣篤定。張翠紅緊繃的肩線不易察覺地鬆弛下來,她雙手合十,對著大家微微欠身,臉上綻開一個真誠而略帶疲憊的笑容:“那就拜託各位了!辛苦了!”
窗外的秋陽似乎更盛了一些,將整個辦公室都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老師們紛紛落座,拿起紅筆,埋首於試卷的海洋中。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翻動試卷的嘩啦聲,偶爾低聲交流的討論聲,構成了辦公室裡唯一的旋律。那慷慨的陽光鋪滿了桌麵,照亮了密密麻麻的答案,也照亮了老師們專註的側臉,卻無人有暇抬頭,去留意這份秋日午前的饋贈。
與此同時,高一(15)班的教室裡,化學老師正對著黑板上的分子式滔滔不絕。夏語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同樣慷慨地灑在他攤開的筆記本上。他微微蹙著眉,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記錄著要點。手腕上,王龍那副深藍色的護腕包裹著尚未完全消腫的腕部,隨著書寫的動作帶來輕微的牽扯感,但他恍若未覺。
講台上,老師的聲音時而激昂,時而低沉,如同知識的溪流,源源不斷地注入少年們的心田。夏語的目光專註地追隨著老師的筆跡,腦海裡卻清晰地映著當初在梧桐樹下,對著劉素溪許下的承諾——“我會努力,跟你考進同一所大學”。這目標如同遠方燈塔的光芒,指引著他此刻筆下的每一個字,每一次思考。當初那個有些衝動的念頭,正被他用一筆一劃,一步一個腳印地,夯實在通往未來的路上。
“呼——!”下課鈴如同天籟般響起,化學老師意猶未盡地合上講義。吳輝強幾乎是立刻像一灘融化的雪糕,整個人軟綿綿地趴在了課桌上,發出痛苦的呻吟,“我的天……終於熬到上午最後一節課了!這簡直是精神淩遲加肉體折磨!老夏,”他側過臉,下巴擱在桌麵上,小眼睛可憐巴巴地望向夏語,“你餓不餓?我感覺我的胃已經在啃我的腸子了……”
夏語也放下筆,長長舒了口氣,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脖頸,笑著揉了揉肚子:“被你一說,好像真有點餓了。再堅持一下,馬上就能去食堂了。”
吳輝強聞言,眼珠子轉了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掙紮著坐直身體,臉上堆起一種“哥很豪橫”的表情,對著夏語挑了挑眉:“哎,老夏,你今天中午……不回家吃,對吧?”
“對啊。”夏語不明所以地點點頭。
“嘿嘿!”吳輝強咧嘴一笑,帶著點“爺有錢”的嘚瑟,猛地從口袋裏掏出他那張印著卡通小豬圖案的飯卡,“啪”地一聲,帶著一種豪氣乾雲的架勢拍在夏語麵前的桌麵上,震得筆筒都晃了晃,“拿著!今天中午吳公子請客!想吃什麼刷什麼!甭跟哥客氣!管飽!”
夏語看著他那副“散財童子”的模樣,再看看那張無辜的小豬飯卡,忍不住噗嗤笑出聲,學著古裝劇的樣子,雙手抱拳,煞有介事地對著吳輝強拱了拱手:“哎喲!那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多謝吳公子慷慨解囊!”
兩人的動靜不大,卻足以吸引附近同學的注意。尤其是當王龍、黃華、袁國營等幾個籃球隊的兄弟收拾好東西圍攏過來時,吳輝強那句“吳公子請客”的豪言壯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什麼?吳公子請客?”王龍濃眉一挑,聲如洪鐘,臉上寫滿了“有便宜不佔王八蛋”的興奮。
“真的假的?小強今天這麼大方?”黃華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袁國營沒說話,隻是默默站到了夏語身邊,用他高大的身形和沉默的存在感,表達著“算我一個”的堅定立場。
吳輝強臉上的豪橫瞬間僵住,小眼睛驚恐地瞪圓了,看著眼前瞬間圍攏過來的幾張“嗷嗷待哺”的臉,他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抓回那張拍出去的飯卡:“不不不!誤會!天大的誤會!我的意思是……隻請夏語!夏語一個人!沒你們的事兒!”
“哇!小強你這就太不夠意思了!”王龍立刻開啟“道德譴責”模式,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著吳輝強的肩膀(拍得他齜牙咧嘴),“大家都是兄弟,有福同享!你請老夏,不請我們?這說得過去嗎?太傷感情了!”
“就是就是!”黃華立刻跟上,語重心長,“小強啊,做人要大氣!一頓飯而已,能讓你破產嗎?想想咱們球場上的情誼!想想夏語為你擋了多少次刀(指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
袁國營依舊沉默,但抱著手臂,重重地點了點頭,那眼神彷彿在說:“對,他說得對。”
在三人(主要是王龍聲若洪鐘的譴責和黃華循循善誘的“開導”)的立體聲環繞“威逼利誘”下,吳輝強那點可憐的抵抗意誌如同陽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瓦解。他哭喪著臉,看著自己心愛的小豬飯卡,彷彿看到它正在飛速變薄,最終認命般地揮了揮手,聲音帶著壯士斷腕的悲壯:“行行行!別唸了別唸了!我請!我請還不行嗎!祖宗們!今天算我割肉喂鷹了!”
“哈哈!吳公子大氣!”“小強敞亮!”歡呼聲頓時響起。一行人簇擁著垂頭喪氣、彷彿錢包被掏空的吳輝強,浩浩蕩蕩殺向高一食堂,頗有一股“打土豪分田地”的豪邁氣勢。
食堂裡人聲鼎沸,飯菜的香氣混合著青春荷爾蒙的氣息撲麵而來。夏語一行人好不容易在靠近空調出風口的角落搶到一張大圓桌。吳輝強看著兄弟們端著堆成小山的餐盤(尤其是王龍那份,簡直像座肉山)興高采烈地回來,再看看自己手裏那份相比之下顯得格外“寒酸”的飯菜,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委屈、肉痛、無奈交織在一起,活像一個被搶了糖果的孩子。
“吃啊小強!別客氣!今天你是金主爸爸!”王龍一邊大快朵頤,一邊還不忘“安慰”他,順手把一塊最大的排骨夾到他碗裏,“來來來,補補!看給孩子心疼的!”
眾人看著吳輝強那副欲哭無淚、對著排骨又愛又恨的滑稽樣子,再也忍不住,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連一向沉默的袁國營,嘴角都咧到了耳根。夏語也笑得前仰後合,午前的疲憊一掃而空。
飯畢,吳輝強捂著“大出血”的錢包(心理上的),可憐兮兮地邀請夏語去他宿舍“避避風頭”,順便午休。王龍等人聞言,臉上立刻浮現出一種高深莫測、憋著壞笑的表情。
夏語心下疑惑,但還是跟著吳輝強走向男生宿舍樓。推開那扇貼著“高一(15)班猛男之家”的宿舍門(字跡歪歪扭扭,顯然是吳輝強的傑作),一股複雜的、難以名狀的氣息撲麵而來。
標準的八人間,左右兩邊是上下鋪的鐵架床,中間一條過道,盡頭是陽台和衛生間。格局本無甚稀奇,但眼前的景象卻讓夏語瞬間石化,嘴角不受控製地抽搐了兩下。
地上散落著幾隻不成對的球鞋,襪子像某種神秘的白色菌類生長在床腳和椅子腿邊。靠門那張下鋪,被子捲成一團,上麵還搭著一件皺巴巴的校服外套和一條疑似穿過的運動褲。幾張公用書桌更是重災區:沒吃完的零食袋敞著口,幾本捲了邊的漫畫書和習題冊糾纏在一起,喝了一半的飲料瓶、用過的草稿紙、不知名的電子零件……各種雜物堆疊得如同抽象派藝術展,幾乎淹沒了桌麵本身。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著汗味、泡麵餘香、灰塵以及某種可疑發酵氣味的複雜氣息。
夏語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眼神裡充滿了“震撼我媽一整年”的驚嘆。
吳輝強顯然捕捉到了夏語的表情,胖臉一紅,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試圖強行挽尊:“咳咳……那個……這就是……這就是純爺們兒的魅力!懂不懂?這叫……不拘小節!生活的氣息!”
他話音未落,跟過來看熱鬧的王龍已經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毫不留情地嗤笑出聲:“魅力?我看是‘垃圾堆的誘惑’吧!吳輝強同學,請問你這床鋪是準備孵化史前恐龍蛋嗎?還有這桌子,是在進行‘桌麵垃圾填埋場’課題研究?”他伸手指了指吳輝強床上那堆“衣物山丘”和桌麵那座“雜物高峰”。
吳輝強立刻梗著脖子反駁:“你懂什麼!這是……這是還沒來得及進行深度保潔!平時還是很整潔有序的!”
夏語看著兩人鬥嘴,忍俊不禁地拍了拍吳輝強的肩膀,打圓場道:“行了行了,小強,你也別爭了。”他促狹地瞥了一眼王龍,“五十步笑百步,我看龍哥你那宿舍,估計也乾淨不到火星上去。”
吳輝強彷彿找到了救星,連連點頭:“就是就是!夏語說得對!王龍你別光說我!”
王龍濃眉一挑,臉上露出“不服來戰”的自信笑容:“喲嗬?懷疑我的內務管理水平?兄弟們!”他大手一揮,指向門外,“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有膽的,移步隔壁!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猛男之家’樣板房!”
這激將法立刻奏效。一群吃飽了撐的(字麵意思)少年,包括夏語,都帶著看好戲和“拆穿謊言”的興奮,呼啦啦湧向了隔壁王龍的宿舍。
推開同樣格局的門。嗯……同樣的鐵架床,同樣的書桌,同樣的陽台。空氣裡的味道……似乎稍微淡了那麼一絲絲?目光所及之處:床鋪上,被子好歹疊成了個不太標準的豆腐塊(雖然邊角塌陷),衣服……呃,雖然也堆著,但似乎被強行塞進了一個半開的行李箱裏,像一座隨時會噴發的休眠火山。至於書桌……課本和試卷依舊堆疊,但至少沒有敞開的零食袋和可疑的飲料瓶,隻是散落著幾支筆和幾張塗鴉的草稿紙。
“噗——!”
“哈哈哈!龍哥!這就是你的樣板房?”
“除了被子疊了一下,衣服塞箱子裏了,跟小強那邊有本質區別嗎?”
“半斤八兩!絕對的半斤八兩!”
短暫的沉默後,是更加猛烈的鬨堂大笑。王龍那張稜角分明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剛才的自信蕩然無存,隻剩下被當眾“打臉”的窘迫,隻能尷尬地撓著後腦勺,嘿嘿傻笑。
夏語也笑得肚子疼,在一片歡樂的“考古”氣氛中,終於在一個相對乾淨的下鋪(據說是宿舍唯一學霸的床,人不在)尋了個角落坐下。笑聲漸歇,他環顧著這群勾肩搭背、互相拆台卻又親密無間的兄弟,心裏湧動著暖意。他清了清嗓子,丟擲醞釀了一小會兒的想法:
“哎,兄弟們,問個正經的。”夏語的目光掃過眾人,“你們……有誰會玩樂器嗎?”
“樂器?”
“結他?鋼琴?”
“吹口哨算不算?”
眾人麵麵相覷,一臉茫然。
夏語笑了笑,解釋道:“元旦晚會不是快到了嗎?我想組個樂隊,去台上吼兩嗓子。怎麼樣?有沒興趣一起玩玩的?”
“樂隊?!”吳輝強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我……我就會吹牛行不行?”
“我五音不全。”袁國營老實搖頭。
“打架子鼓我估計行!”王龍突然舉起手,語出驚人。
“啥?!”所有人都震驚地看向王龍那壯碩得像堵牆的身板,實在無法把他和節奏感十足的鼓手聯絡起來,眼神裡充滿了“你逗我呢”的難以置信。
王龍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粗聲粗氣地辯解:“怎麼了?瞧不起人啊?小學學過幾年!底子還在呢!”
這時,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黃華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笑意,慢悠悠地開口:“就知道你們這群糙漢子沒點藝術細菌。我會彈結他,民謠的,木的。”
夏語眼睛一亮,驚喜地看向黃華和王龍:“行啊!深藏不露啊兩位!”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會貝斯,湊合能彈。加上華子的結他,龍哥的鼓……”他看向黃華,“你剛才說還認識一個會結他的女孩?”
黃華點點頭:“嗯,高二的,技術不錯,鍵盤也會點。”
“太好了!”夏語興奮地一拍大腿(不小心拍到傷腕,疼得齜牙咧嘴),“那咱們就算初步成型了!結他、貝斯、鼓,再來個鍵盤或者主唱!齊活!怎麼樣,龍哥,華子,有興趣一起搞點‘噪音’汙染一下元旦晚會嗎?”
王龍豪邁地一拍胸脯:“乾!不就是敲鼓嗎!包我身上!”
黃華也笑著點頭:“行,算我一個。回頭我問問那女生。”
“好!”夏語臉上洋溢著興奮的光彩,“那咱們這‘臨時工樂隊’,就算正式立項了!”
小小的宿舍裡,因為一個臨時起意的樂隊計劃,氣氛再次熱烈起來。少年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樂隊名字、排練時間、選什麼歌,彷彿元旦晚會的聚光燈已經打在了他們身上。秋日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暖洋洋地照在夏語帶著笑意的臉上,也照亮了男生宿舍裡這方瀰漫著汗味、泡麵味、少年夢想和純粹友情的獨特天地。夏語的到來,像一顆投入平靜(或者說混亂)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比他自己想像的要大得多。畢竟,高一新生籃球杯總決賽上那個力挽狂瀾的身影,早已刻在了不少人的記憶裡。此刻這個籃球明星出現在男生宿舍,還宣佈要組樂隊,這訊息本身就足夠點燃少年們過剩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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