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高一(3)班的晚自習,安靜得像一泓深秋的潭水。日光燈管發出均勻的嗡鳴,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此起彼伏,空氣裡浮動著油墨書香和少年人凝神屏息的專註。袁楓像一隻小心翼翼潛行的貓,趁著講台上值班老師低頭批閱作業的間隙,抱起書本,弓著腰,飛快地溜到教室後排,一屁股坐在了林晚旁邊的空位上。
正沉浸在一道複雜函式題中的林晚,隻覺得身旁光線一暗,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溫熱氣息驟然靠近,她嚇得渾身一激靈,脫口而出:“呀——!”
短促而清晰的驚呼,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潭麵,瞬間打破了教室的靜謐。幾十道目光如同探照燈,“唰”地一下從四麵八方聚焦過來。林晚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一直紅到耳根,像染上了天邊最艷的晚霞。她慌忙舉起手,對著被打擾的同學們和抬起頭、麵露疑惑的值班老師,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不好意思……”
而罪魁禍首袁楓,早已在發出聲響的第一時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咚”地把整張臉埋進了攤開的英語課本裡,隻留下一個後腦勺和一雙因為憋笑而微微顫抖的肩膀,偽裝成一座沉默的雕塑。
待好奇的目光如同潮水般退去,教室重新恢復表麵的平靜,林晚才沒好氣地伸出食指,狠狠戳了一下旁邊那顆“鴕鳥”腦袋,壓低了聲音,從牙縫裏擠出質問:“死楓子!你跑過來幹嘛啊?嚇死我了!”
袁楓訕訕地抬起頭,臉上還帶著課本壓出的紅印,她吐了吐舌頭,雙手合十做討饒狀,聲音細若蚊蚋:“對不起嘛,我的好晚晚……我真不知道你反應這麼大,早知道你叫這麼大聲,我肯定第一時間撲上來捂住你的嘴!”
林晚氣鼓鼓地“哼”了一聲,扭過頭去,隻留給她一個寫著“我很生氣”的後腦勺。
袁楓苦著臉,拿起桌上的自動鉛筆,用帶著卡通橡皮的那頭,小心翼翼地、一下下地戳著林晚的手臂,像隻討好主人的小貓:“好啦好啦,別生氣啦……我冒著被老師眼神殺死的風險過來找你,是真的有正經事嘛,十萬火急!”
林晚的心到底是軟的,被她戳得沒了脾氣,微微側過一點頭,眼睛還看著自己的練習冊,低聲問:“什麼事啊?天塌下來了還是地陷進去了?就不能等下課再說?”
“不行!”袁楓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湊得更近,神秘兮兮地,“等不及了!下課人多眼雜,就不是第一手絕密訊息了!”
林晚無奈地嘆了口氣,終於完全轉過身,看著她那雙在燈光下閃著興奮和八卦光芒的眼睛:“到底什麼事啊?神神秘秘的。”
袁楓立刻眉飛色舞,聲音壓得更低,卻掩不住那股分享秘密的激動:“我收到絕密線報!元旦晚會的活動,今晚——正式啟動了!廣播裏叫那些社團頭頭去開會,就是為了這事兒!”
元旦晚會?
林晚的心輕輕一跳。腦海裡幾乎瞬間就浮現出一個身影——那個在文學社辦公室裡侃侃而談、在籃球場上奔跑跳躍、笑容像陽光一樣能驅散陰霾的少年。夏語……他去開會,就是為了這個嗎?他是不是又要像在深藍杯籌備時那樣,忙得腳不沾地了?想著想著,一抹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混合著關切和羞澀的紅暈,又悄悄爬上了臉頰。
袁楓看著她瞬間變幻的臉色和那抹可疑的紅暈,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語氣篤定得像個小偵探:“嘿!回神了!想什麼呢?臉都快紅成猴屁股了!該不會……又在想你家那個‘膽大包天’的夏語社長吧?”
“哪……哪裏有!才沒有呢!”林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回過神來,急忙否認,眼神慌亂地四處飄移,聲音因為心虛而微微發顫,“你……你別瞎說!”
袁楓失望地“嘖”了一聲,搖著頭,一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得了吧你,林晚晚同學!你這蹩腳的演技和蒼白的解釋,還是留著晚上騙宿舍阿姨給你留門吧!在我這兒,無效!”
林晚被她說得越發窘迫,隻能強行轉移話題,帶著點小女生的嬌嗔:“所以呢?這個元旦晚會跟你冒著‘殺身之禍’跑過來跟我說,有什麼關係嗎?下課說難道這個訊息就會長翅膀飛了?”
“嘖嘖嘖,”袁楓搖著手指,老氣橫秋地說,“這你就不懂了吧?訊息的價值在於時效性和深度!我告訴你晚會啟動了,重點是下一句——”她故意停頓了一下,賣足了關子,才繼續道,“我是想問你,有沒有興趣……也去參加一下?”
“參加?”林晚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腦袋立刻搖得像個撥浪鼓,全身的細胞彷彿都在表達著拒絕,“不不不!我不要!我沒什麼興趣參加!我不要上台!”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彷彿舞台是洪水猛獸。
袁楓看著她這副全身心抗拒的模樣,重重地嘆了口氣,眼神裡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惋惜:“唉!你說你……真是沒用的小妞!白瞎了這麼好的機會!”她湊近林晚,用一種分享驚天大秘密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我告訴你,根據我那個無比可靠的、跨越了千山萬水的秘密渠道傳來的訊息——你心心念唸的那位大社長夏語,他!今年!要在元旦晚會上!表!演!節!目!”
“什麼?!”
林晚驚得猛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沒讓第二聲驚呼脫口而出。她瞪大了眼睛,瞳孔裡寫滿了難以置信,心臟在胸腔裡“咚咚咚”地擂鼓,聲音大得她懷疑旁邊的袁楓都能聽見。緩了好一會兒,她才鬆開手,氣息不穩地、極其小聲地問:“不……不會吧?你怎麼知道的?今晚才開的會,訊息怎麼可能傳得這麼快?我……我不信。”她搖著頭,試圖消化這個爆炸性的資訊。
袁楓撇撇嘴,臉上帶著一種掌握核心機密的優越感,開始掰著手指頭數:“哼!你知道什麼?我的訊息來源,那可是經過了三姨婆的孫媳婦的兒子的媳婦的表哥的弟弟的小姨子的家公的認證的!絕對保真!”
這一長串堪比繞口令的關係鏈,直接把林晚繞暈了,她茫然地眨著眼睛:“你的三姨婆的孫媳婦的……什麼跟什麼啊?這……這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哎呀!”袁楓不耐煩地拍了拍她的大腿,微怒道,“重點不是怎麼知道的!重點是訊息本身!我告訴你這個,就是想問問你,既然他都上了,你要不要也爭取一下?說不定就能跟你家夏語同台演出了呢?多好的機會啊!”她看著林晚依舊懵懂又膽怯的表情,泄氣地垮下肩膀,“不過嘛……看你剛才那副慫樣,估計是沒戲了!唉,爛泥扶不上牆!”
林晚看著她一臉失望,心裏也有些過意不去,但又確實鼓不起勇氣,隻是輕輕地問:“就算……就算我肯……可我什麼都不會啊?唱歌跑調,跳舞四肢不協調……我拿什麼上台?又怎麼能……跟他一起表演呢?”聲音裏帶著一絲淡淡的失落和自卑。
袁楓聞言,也像是被戳破了的氣球,跟著嘆了口氣:“也是哦……我這破鑼嗓子,加上僵硬的四肢,上去也是丟人現眼。算了算了,當我們沒說。”她癱在椅子上,一臉生無可戀。
林晚看著她沮喪的樣子,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親愛的,彆氣餒哈!你……你其他地方還是很棒的!比如……比如訊息特別靈通!”
袁楓白了她一眼,咬牙切齒地說道:“嗬嗬……我謝謝你啊!這麼‘真心實意’地安慰我!”
林晚被她的表情逗得抿嘴笑了笑。安靜了幾秒,她又忍不住,用手指輕輕戳了戳袁楓的胳膊,聲音細得像蚊吶,帶著難以掩飾的羞怯和好奇:“那個……楓子……你知不知道……他……他準備表演什麼節目啊?是唱歌?還是跳舞?或者……是樂器什麼的?”
袁楓故意裝傻,眨巴著眼睛,一臉無辜地問:“哪個‘他’啊?你說清楚點,我們班那麼多男生呢!”
林晚的臉又“轟”地一下紅了,羞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她低下頭,手指絞著校服衣角,聲音幾乎聽不見:“就是……就是那個他啊……夏……夏語……”
袁楓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嘖嘖嘖”地搖頭,語氣裡滿是調侃:“就你這點出息!一提他名字就臉紅心跳,話都說不利索!你說說,就你這樣,怎麼能追得上那個敢在全校師生麵前提案的‘膽大包天’的夏語啊?唉,可憐我家小晚晚這一片芳心,怕是隻能暗無天日咯……”
“誰……誰要追他啊!”林晚羞得無地自容,作勢要去捂袁楓的嘴,“你不許胡說!快說,到底知不知道?不說我真寫作業了!”
袁楓見好就收,笑著躲開她的手,攤了攤手:“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具體表演什麼……我這個萬能情報網暫時也有盲區,好像聽說是唱歌吧?沒細問,反正肯定是能出風頭的節目唄!”她含糊地說道。
“哦……”林晚的聲音裡,不可避免地帶上了一絲淡淡的失望。雖然知道了大概,但細節的缺失,反而讓那份想像和期待更加撓心撓肺。
袁楓看著她失落的小模樣,眼珠一轉,忽然伸出手,壞笑著在她纖細的腰側輕輕摸了一把:“不過我家晚晚這身材真是沒話說!這小蠻腰……”
“呀!要死啊你!”林晚被她突如其來的偷襲嚇得一縮,瞬間從低落的情緒裡掙脫出來,臉頰緋紅地嗔怪道,伸手就要去掐袁楓。
袁楓早有預料,敏捷地躲開,看著她羞惱交加的可愛模樣,得逞地壞笑起來。
窗外的秋風依舊不知疲倦地吹拂著,掠過光禿的枝頭,發出嗚嗚的輕響。它是否能像一個盡職的郵差,將少女此刻紛亂如絮、羞澀又甜蜜的心事,悄悄拾起,然後穿過寂靜的校園,跨越茫茫夜色,精準地投遞到那個少年的夢裏呢?
無人知曉。
晚自習結束的鈴聲,如同救贖的號角,準時在校園上空回蕩。夏語迅速收拾好桌麵上攤開的筆記本和課本——那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今晚會議的要求和他自己的思考。他將書包甩到肩上,隨著人流走出教室。
腦海裡還在反覆咀嚼著黃書記的話:文學社的參與、裝置的跟蹤、與樂老師的配合……千頭萬緒,像一團亂麻,亟待理清。他一邊思索著,一邊下意識地走向自行車棚。
放學時分,自行車棚總是很快從寂靜變為喧鬧,又迅速重歸寂靜。夏語剛走近,目光就被車棚出口不遠處,路燈下那道纖細熟悉的身影吸引住了。
橙黃色的燈光溫柔地傾瀉下來,為她及腰的長發鍍上了一層柔軟的光暈,微微拂動的發梢彷彿在光暈裡跳舞。她安靜地站在那裏,微微低著頭,像是在看地上的影子,又像是在專心地等待著誰。周圍是喧囂著取車、打招呼、陸續離開的同學,她卻像置身於一個無形的靜謐氣泡裡,自成一道風景。
是劉素溪。
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夏語感覺胸腔裡那些紛雜的、沉甸甸的思緒,彷彿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拂開,瞬間變得清明而柔軟。他加快腳步走過去,臉上自然而然地漾起笑意,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等很久了嗎?”
劉素溪聞聲抬起頭,看見是他,那雙平日裏在廣播站顯得清冷疏離的“星眸”,瞬間像是被點亮了,流淌出細膩而真實的笑意,彷彿冰層融化後初春的溪水。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也比平時柔和了好幾個度:“沒有呢,我也剛到不久。”晚風拂起她額前的幾縷碎發,她下意識地抬手別到耳後,一個小小的動作,卻流露出無限風致。
“那我們走吧?”夏語笑著提議。
“嗯。”劉素溪點點頭,走到自己的自行車旁,解鎖。
兩人推著自行車,並排走在通往校門的林蔭道上。放學的高峰已過,路上行人稀疏,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時而交錯,時而分離。秋夜的空氣清冽乾淨,帶著植物枯萎和泥土沉澱的氣息。
夏語側過頭,看著身旁女孩安靜的側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素溪,今晚黃書記會上說的有些事,我還有點沒太琢磨明白……想請教一下你,可以嗎?”
劉素溪微微偏過頭來看他,眼神裏帶著鼓勵和認真:“當然可以啦。你哪裏不清楚?”
“就是……關於文學社參與晚會這件事。”夏語組織著語言,眉頭微蹙,“配合樂老師,管理裝置,這些具體事務我都能理解。但是讓文學社也參與進來……書記的具體意圖是什麼呢?是讓我安排社員像學生會那樣去跑腿打雜,配合現場?還是說……單純就是讓我們寫幾篇宣傳稿,報道一下晚會盛況?”他確實有些困惑,文學社似乎和熱鬧的晚會籌備有些格格不入。
劉素溪認真地聽著,略微思考了片刻。路燈的光暈在她長長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輕聲開口,聲音像夜色一樣柔和而清晰:“往年的元旦晚會,文學社的參與度確實不高。可能陳婷覺得……這類活動更偏向於文體,和文學社的調性不太符合?或者單純是覺得插手太多反而不好。”她頓了頓,看向夏語,眼神通透,“但今年不一樣。書記在會上特意提出來,我個人覺得,更多的可能是因為你的雙重身份。”
“我的身份?”夏語若有所思。
“嗯。”劉素溪點點頭,“你首先是團委副書記,協助籌備晚會是你的分內職責。但同時,你又是文學社的新任社長。書記或許是想……平衡一下?讓你不至於因為忙於副書記的事務,而讓文學社覺得被冷落了,也讓你自己不會產生太大的身份落差感。所以,纔在會上給了文學社一個參與的名目。”她分析得條理清晰,帶著她特有的冷靜和敏銳。
夏語聽完,恍然大悟,一直微蹙的眉頭舒展開來:“哦!原來是這樣!照你這麼說,其實文學社並不需要真的去做什麼具體的工作?隻要象徵性地表示參與了,重點還是應該放在深藍杯上,對嗎?”他像是卸下了一個包袱。
劉素溪卻輕輕搖了搖頭,否定了他的想法:“不行。既然書記已經在公開會議上提出來了,那麼文學社就必須有所行動,而且得是看得見的行動。”她的語氣變得稍微嚴肅了一些,“領導提了要求,下麵卻沒有迴響,這是大忌。哪怕隻是做做樣子,也比毫無動靜要好。否則,書記可能會覺得你執行力不夠,或者……對他的指示不夠重視。這就不太好了。”
夏語的心猛地一凜,立刻意識到自己想法的簡單和危險。他由衷地感嘆道:“對對對!你說得太對了!哎呀,幸好來問你了!不然我可能真的就忽略過去了,到時候萬一處理不好,挨批評事小,要是讓學校領導覺得我們文學社態度懈怠或者能力不行,那我的罪過可就大了!”他看向劉素溪的目光裡充滿了感激和慶幸,“真的太謝謝你了,素溪。有你在旁邊提點我,真好。”他的感謝發自內心,真誠而熱烈。
劉素溪被他直白的話語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微發熱,好在夜色做了最好的遮掩。她連忙擺擺手,語氣溫柔而體貼:“我們之間……不用這麼客氣的。其實這些道理,以你的聰明,靜下心來慢慢想,肯定也能想到。隻不過你現在剛接手這麼多工作,千頭萬緒,又是當事人,所謂‘當局者迷’,一時看不清也是很正常的。”
夏語看著她微紅的臉頰和那雙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的眼睛,心裏像是被溫暖的泉水浸泡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和悸動瀰漫開來。他脫口而出,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和柔軟:“所以嘛,我才更需要你在我身邊啊。”
這句話太過直白,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間在劉素溪心裏漾開了層層疊疊的漣漪。一股巨大的、無法抑製的歡喜從心底湧起,迅速衝垮了平日裏“冰山美人”的偽裝。她低下頭,嘴角卻抑製不住地向上揚起,露出一排細白整齊的牙齒,那笑容裏帶著顯而易見的羞澀和甜蜜,是完全屬於少女的、最動人的情態。
夏語看著她這般模樣,心裏像是被羽毛輕輕搔過,癢癢的,暖暖的,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心底那點關於工作的焦慮和困惑,早已被這股甜暖的情緒驅散得無影無蹤。
秋風溫柔地環繞著並肩而行的少年少女,拂過他們的發梢和衣角,竊竊私語著,彷彿在傳遞著某種無聲的祝福。或許,青春裡最美好的相伴,正是如此——相互扶持,彼此照亮,在迷茫時給予方向,在疲憊時提供力量。前方的路或許還很長,佈滿了未知的挑戰,但隻要有這份默契的陪伴和支撐,彷彿就有了足夠的勇氣,去走得更穩,也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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