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夜色已深,像一硯濃得化不開的墨,沉沉地籠罩著城市。送完劉素溪回家,夏語獨自蹬著自行車穿行在寂靜的街道上。路燈昏黃的光暈被夜霧氤氳開,將他的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又飛快地拋向前方。車輪碾過落葉,發出沙沙的輕響,是這靜謐深夜裏唯一的節奏。
到家樓下,他抬頭望瞭望,窗戶一片漆黑,隻有樓道口感應燈因為他停車的聲響而懶洋洋地亮起。外婆應該早就睡熟了吧?他想著,心裏泛起一絲愧疚,又帶著晚歸少年特有的、小心翼翼的不安。
他用最輕的動作掏出鑰匙,插進鎖孔,緩緩轉動——“哢噠”一聲輕響,在萬籟俱寂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他屏住呼吸,側身擠進門縫,再反手一點點將門推上,儘可能不發出一點多餘的噪音。
屋內一片黑暗,隻有窗外微弱的路燈光芒透進來,勉強勾勒出傢具模糊的輪廓。空氣裡瀰漫著老房子特有的、混合著飯菜餘香和乾淨衣物曬乾後的溫暖氣息。他脫下鞋,赤著腳,像一隻踏足禁地的貓,踮著腳尖,準備飛快地溜回自己的房間。
就在他經過外婆緊閉的房門時,一聲蒼老而清晰、帶著睡意朦朧的詢問,如同溫暖的羽翼,輕輕穿透了門板:
“是小語嗎?”
夏語的心猛地一跳,腳步瞬間釘在原地。他連忙朝著門縫方向,壓低聲音應道:“外婆,是我。”
門內立刻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是布料摩擦的聲音,是老式木床輕微的吱呀聲,是拖鞋摸索地麵的輕響。夏語心裏一緊,也顧不得放輕腳步了,連忙上前兩步,剛握住門把手,門就從裏麵被拉開了。
外婆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花白的頭髮有些淩亂,臉上帶著被驚醒後的惺忪,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擔憂。就著從客廳窗戶透進來的微光,夏語看清了外婆的神情,心頭那點愧疚瞬間放大。
他趕忙伸手攙扶住外婆的胳膊,觸手一片溫熱而乾瘦的麵板,下麵的骨骼清晰可感。他臉上堆起一個帶著歉意的笑,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外婆,您怎麼起來了?這麼晚了還不睡?”
外婆就著他的力道站穩,另一隻手抬起來,不輕不重地拍在他攙扶著自己的手背上,語氣裡是藏不住的埋怨和心疼:“你也知道很晚啦?看看這都幾點了?鍾都要敲十二下了!怎麼最近天天都這麼晚才落屋?學校裏頭的事情,就那麼多?比縣長還忙?”老人家的擔憂總是直接而樸實,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夏語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僵了一下。樂隊排練、晚會籌備、文學社事務、深藍杯……這些詞彙在腦海裡飛速閃過,卻不能對外婆言明。他迅速調整表情,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著疲憊與“身居要職”的無奈笑容,聲音裏帶著點刻意為之的尷尬:“是啊,外婆,您孫子我現在可是‘大忙人’了。不光是學習,學校裡一大攤子事呢。”
他攙著外婆慢慢往房間裏走,一邊細數,像是在彙報,又像是在為自己晚歸尋找合理的註腳:“我現在是學校的團委副書記,每週一一大早就要去準備升旗儀式,平時還得帶著人檢查衛生、紀律;我還是文學社的社長,剛接手,千頭萬緒,明年還有個很重要的‘深藍杯’比賽,所有報道宣傳都得我們社裏牽頭跟進……”他把外婆小心地扶到床邊坐下,又拿過枕頭墊在她腰後,仔細地掖好被角,繼續說著,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點少年人不易察覺的、希望被認可的炫耀,“而且啊外婆,我語文成績好,還被選進明年‘深藍杯’比賽的集訓名單了呢!那可是代表學校去鎮上、甚至去市裡比賽的!”
“深藍杯?”外婆靠在床頭,昏花的老眼裏充滿了困惑,她努力理解著這個對她而言十分陌生的詞彙,“那是個啥杯?喝水的杯子嗎?比誰喝得多?”
夏語被外婆可愛的理解逗笑了,心裏的那點緊繃感鬆懈了不少。他在床沿坐下,耐心地解釋:“不是喝水的杯子,外婆。是一個很重要的語文比賽,就像……就像奧運會,不過是比誰書讀得多,文章寫得好!能選上的都是各個學校最厲害的學生!您說,您孫子厲不厲害?”
“厲害!厲害!”外婆這下聽明白了,臉上的皺紋瞬間舒展開,像一朵秋日裏盛放的菊花,渾濁的眼睛裏迸發出自豪的光芒,她連連拍著夏語的手背,“我家小語最有出息了!比你爸你媽當年強!”可這喜悅隻持續了片刻,深深的憂慮又迅速爬上她的眉梢,“可是……這麼多事情堆在一塊兒,你的功課……顧得過來嗎?身體怎麼吃得消喲?”
她抬起那隻佈滿深褐色老年斑、麵板像枯樹皮一樣粗糙的手,顫抖著撫上夏語的臉頰。指尖的溫度微涼,帶著歲月磨礪出的粗糲感,小心翼翼地摩挲著,彷彿在丈量他近日的清減。
“你看看,看看這小臉……”外婆的聲音哽嚥了一下,心疼得幾乎要落下淚來,“瘦得都沒個巴掌大了!下巴也尖了!好不容易纔給你養出來的一點肉,這才幾天工夫,又掉沒了!這要是讓你爸媽打電話回來看見,或者過年回家瞅見了,不得心疼死啊……”
昏黃的燈光下,外婆眼中的水光和深深的疼惜,像一根柔軟的針,輕輕刺痛了夏語的心臟。他握住外婆撫在自己臉上的手,那手很瘦,卻很溫暖。他努力揚起一個燦爛的、讓她安心的笑容,語氣輕鬆地安慰道:“哎呀,外婆,您看錯啦!我沒瘦,真沒瘦!我前兩天還偷偷稱過呢,重了兩斤!肯定是晚上吃多了,臉有點浮腫,顯得好像瘦了,其實是胖了!”
“瞎說!”外婆根本不信,嗔怪地拍開他的手,語氣執拗,“我還沒老到眼花!瘦沒瘦我摸得出來!就是瘦了!不行,從明天起,中午、晚上都回家來吃飯!外婆給你燉湯,好好補補!”
夏語心裏叫苦不迭。中午來回奔波根本來不及,更重要的是,寶貴的午休時間可能會被擠壓殆盡。他連忙搖頭,拿出最正當的理由:“外婆,中午時間太緊了,來回跑一趟,我連喘口氣、趴桌上眯一會兒的工夫都沒有,下午上課肯定打瞌睡,那才真是要耽誤學習了!”
“那……那下午放學總行吧?”外婆退而求其次,眼神裡滿是期盼,“下午早點回來,吃完飯再去上晚自習?外婆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下午?下午他要去“垂雲樂行”排練,那是雷打不動、關乎整個樂隊夢想的時刻。夏語的心揪緊了,麵上卻不敢顯露分毫,隻能硬著頭皮繼續婉拒,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遺憾和無奈:“下午……下午也不行啊,外婆。我們那個‘深藍杯’集訓,好多時候都安排在下午放學後,老師要給我們開小灶講課呢,機會難得,不能缺席的……”
外婆看著他,張了張嘴,最終所有的話都化作一聲長長的、沉重的嘆息。那嘆息裡包含了太多東西——無奈、心疼、還有一絲難以理解。“這也不行,那也沒空……你這到底是去念書,還是去當長工了啊?”她搖著頭,花白的髮絲在燈光下微微顫動,“怎麼感覺比你舅舅他們這些的上班還要忙、還要累呢?”
夏語被外婆的比喻逗得笑出聲,心裏卻泛起酸澀。他往前湊了湊,像小時候一樣,用額頭輕輕蹭了蹭外婆的肩膀,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外婆,誰說不是呢?您孫子現在可是‘重要人物’,忙得很哩!不過您放心,等忙過了元旦,等晚會辦完了,比賽集訓告一段落,肯定就能閑下來了!到時候,我天天中午晚上都回家,纏著您給我做好吃的,非得吃成個白白胖胖的大胖子不可!好不好?”
聽到這話,外婆臉上的陰霾才終於驅散了一些,眼睛重新亮起來,連忙點頭:“好!好!這個好!白白胖胖的好!看著就喜慶!”她像是終於抓住了一個確切的盼頭,心情瞬間明朗了不少,甚至開始盤算起來,“那……明天早上你想吃點什麼?外婆給你做。”
夏語想到明天還要早起去學校處理事情,怕外婆太勞累,便說:“明天我得出門早,您多睡會兒,別忙活了,我路上隨便買兩個包子墊墊就行。”
“那怎麼行!”外婆立刻反對,態度堅決,“外麵的包子哪有家裏做的乾淨實在?你說,幾點出門?外婆起得來!給你煮碗瘦肉雞蛋米粉好不好?你最喜歡吃那個了,湯鮮肉嫩,熱乎乎地吃下去,一天都有精神!”
看著外婆殷切而堅持的目光,夏語知道自己拗不過她,也不想再拂了她的好意。他想了想,心裏暖暖的,點了點頭:“好,那就聽外婆的,吃瘦肉雞蛋米粉。”
又陪著外婆說了幾句閑話,大多是外婆叮囑他注意身體、晚上睡覺蓋好被子之類的嘮叨,夏語一一應著。直到外婆臉上露出倦容,連連打著哈欠催促他快去休息,夏語才仔細替她掖好被角,關掉了床頭那盞光線柔和的舊枱燈。
“外婆,我回屋了,您好好睡。”
“嗯,快去睡吧,別熬太晚。”外婆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濃重的睡意。
夏語輕手輕腳地退出來,帶上房門,站在黑暗的客廳裡,靜靜聽了一會兒,直到房間裏傳來外婆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他才真正鬆了口氣。
回到自己狹小卻整潔的房間,他按下書桌上那盞陪伴了他整個成長時代的枱燈開關。“啪”一聲輕響,暖黃色的光線瞬間驅散了角落的黑暗,將書桌籠罩在一片溫暖而專註的光暈裡。
他在書桌前坐下,拿出晚上開會記錄的筆記本,深吸一口氣,翻開來。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是黃書記的要求,是樂老師的叮囑,是他自己腦海中不斷盤旋的待辦事項:晚會流程、裝置協調、文學社的參與方案、深藍杯的進度、樂隊的排練計劃……
枱燈的光線將他專註的側臉輪廓投映在牆壁上,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紙頁上劃過,眉頭微蹙,一條條地梳理,一次次在腦海裡推演可能遇到的困難和解決方案。窗外的世界徹底安靜下來,偶爾有遠處車輛駛過的聲音,像是夜的夢囈。時間在筆尖的沙沙聲和偶爾翻動紙頁的聲響中悄然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將所有的條目都梳理清晰,在腦海中有了一張初步的行動地圖。他長長地籲出一口氣,身體向後,疲憊地靠在了椅背上,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發澀發脹的眉心。
事情……真的有點太多了。像無數條細線纏繞在一起,每一條都需要他抽出精力去理順。副書記的職責、社長的擔子、樂隊的夢想、集訓的壓力……還有不能辜負的外婆的期望。一股深深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從四肢百骸湧上來。
他仰著頭,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天花板上被枱燈光暈模糊了的紋路。不能再這樣一個人硬扛下去了,得找個人分擔。文學社那邊……必須得找個靠譜的幫手。
沈轍?他做事嚴謹,但似乎缺乏點主動性。顧澄?善於協調,但資歷尚淺。陸逍?嘴皮子利索,但幹活有點毛躁……腦海裡閃過一個個名字,又被他一一否定。思緒像是陷入了一團迷霧。
突然,一個名字如同閃電般劈開迷霧——陳婷學姐!對啊!怎麼把她忘了!作為上一任社長,她最瞭解文學社的運作,也最清楚哪些人可用、堪當大任!明天就去找她聊聊!
這個念頭的出現,像是在黑暗的隧道裡終於看到了出口的光亮。夏語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緩緩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帶著期許的微笑。雖然前路依舊忙碌,但至少,找到了一個可行的方向。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和肩膀,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向外望去。夜色更加深沉了,墨藍色的天幕上,零星掛著幾顆寂寥的星子,沉默地俯瞰著沉睡的城市。
他抬手,關掉了書桌上的枱燈。房間瞬間被黑暗溫柔地包裹,隻有窗外極其微弱的星光滲進來,勾勒出傢具模糊的影子。
“明天……”夏語鑽進尚帶涼意的被窩,把自己裹緊,望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用極輕極輕的聲音,彷彿一個虔誠的祈禱,喃喃自語道,“總會更好的吧。”
聲音消散在黑暗裏,像是投入深潭的一顆小石子,期待著能激起希望的漣漪。倦意終於徹底席捲而來,將他拖入了沉沉的睡眠。窗外的世界萬籟俱寂,隻有秋風還在不知疲倦地穿梭,輕輕叩打著窗欞,彷彿在低語著關於明天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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