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週二清晨的天光,是一種摻了灰調的鴨蛋青,尚未被朝陽徹底浸染。空氣裡飽含著隔夜的涼意,清冽乾淨,吸入肺腑帶著微微的刺痛感。街道空曠寂靜,隻有零星幾個早起趕路的行人,腳步聲被無限放大,又迅速消散在迷濛的晨霧裏。夏語拐過熟悉的路口,目光習慣性地向前掃去,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前方不遠處的梧桐樹下,站著一個纖細的身影。
藏青色的長袖校服熨帖地穿在她身上,勾勒出少女初長成的清瘦輪廓。及腰的長發如同上好的墨色綢緞,柔順地垂落下來,幾縷髮絲被微涼的晨風拂動,輕輕掠過她白皙的側頸。她微微低著頭,像是在看地上被風吹得打旋的落葉,又像是在專註地等待著什麼。晨光吝嗇地勾勒著她清冷的側臉線條,一種近乎透明的易碎感籠罩著她,與周遭尚未完全蘇醒的世界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是劉素溪。
她怎麼會在這裏?這個時間,這條他上學的必經之路?夏語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疑惑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漾開細微的漣漪。他加快腳步走過去,鞋子踩在濕潤的水泥地上,發出清晰的“嗒嗒”聲。
直到他走近,幾乎能看清她睫毛上沾染的細微水汽(或許是晨霧,或許等了太久),劉素溪才彷彿從某種深沉的思緒裡驚醒,倏然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夏語清晰地看到,那雙平日裏在廣播站顯得清冷疏離、被同學們私下稱為“星眸”的眼睛,像是被驟然點燃的星辰,迸發出璀璨而溫暖的光彩。所有清冷的外殼瞬間融化,一個極淺、卻無比真實的笑容在她唇角綻開,如同冰雪初融後第一縷破土而出的新芽,帶著怯生生的喜悅和難以言喻的溫柔,瞬間點亮了這灰濛濛的清晨。
夏語壓下心頭的悸動,臉上自然而然地漾起笑意,帶著點慣有的、隻有在她麵前才會流露的戲謔,聲音放得很輕,怕驚擾了這份晨間的靜謐:“怎麼啦?我們才一晚上沒見……就想我想得忍不住,一大早就跑來蹲點了?”
他本是玩笑,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試探性的調侃。
然而,劉素溪卻隻是微微仰著臉看著他,那雙盛滿了光亮的眼睛眨了眨,然後,極其認真又乖巧地、輕輕地點了點頭。她的聲音比平時更軟,像羽毛拂過心尖,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坦誠:
“嗯。想你了。”
簡單的三個字,沒有任何修飾,卻像帶著千鈞重量,直直撞進夏語心裏。他愣住了,意外如同潮水般湧上,但緊隨其後的,是更洶湧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欣喜和柔軟。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立刻回應,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鄭重:
“是嗎?真巧。”他注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溫柔,“我也……正在想你。”
劉素溪的臉頰飛起兩抹淡淡的紅暈,她微微垂下眼睫,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裏:“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早上醒來,就特別特別想見到你。所以……我就來了。想著……試試看,能不能等到你。”她的語氣裏帶著點笨拙的真誠,和一絲害怕被覺得唐突的小心翼翼。
夏語的心軟得一塌糊塗,笑容加深,語氣愈發溫軟:“那真的太巧了!幸好你等到了。”他想起昨夜,語氣帶著點慶幸的分享,“昨晚我外婆拉著我說了好一會兒話,非說我這段時間瘦了,今早一定要起來給我煮早餐。不然按我平時的速度,這個點估計都快到學校了,你可能就真等不到我了。”
劉素溪聞言,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依舊很小,像是不經意的喃喃自語:“不會的……一定能等到的……因為我天還沒亮就過來了……”
“嗯?你說什麼?”夏語沒太聽清,隻捕捉到幾個模糊的音節,下意識地追問,“天沒亮?可現在天已經亮了啊?”他有些不解風情地抬頭看了看逐漸變亮的天色。
劉素溪看著眼前這個一臉茫然、顯然沒抓住重點的“鋼鐵直男”,一股又氣又好笑的情緒湧上心頭,貝齒輕輕咬了咬下唇,恨不得上前在他胳膊上不輕不重地咬一口,好叫他開竅。但轉念一想,他這副懵懂又真誠的樣子,不正是最讓自己心動的地方嗎?那份小小的“惱怒”瞬間化為了更深的柔軟。她輕輕搖了搖頭,將那份獨自在寒晨中等待的漫長和酸澀悄悄藏起,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清淡:“沒什麼。走吧,我們去吃早餐……”話剛出口,她立刻想起夏語剛才的話,連忙改口,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啊,不對,你已經吃過了……那,我們去學校吧?”
看到她瞬間的低落,夏語想也沒想就伸出手,輕輕拉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
指尖觸及一片冰涼!細膩的麵板像是剛從冷水中撈起,幾乎感覺不到活人的溫度。
夏語的眉頭瞬間緊緊蹙起,所有玩笑的心思都消失了,隻剩下滿滿的心疼。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溫熱的手掌將那雙冰涼的小手完全包裹住,試圖將所有的熱量都傳遞過去。他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嗬護一件稀世珍寶,語氣裏帶著不容錯辨的焦急和責備:“你的手怎麼這麼冰?!你……你是不是很早就來了?在這裏站了多久?”清晨的寒意有多重,他是知道的。
劉素溪的手被他的溫暖緊緊包裹著,那熱度彷彿不是透過麵板,而是直接燙進了心裏。她臉頰緋紅,下意識地輕輕掙紮了一下,想把手抽回來,聲音細若蚊蚋:“沒……沒多久……”
但夏語握得很緊,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力道。“別動,”他低聲說,目光環視了一下依舊空曠的四周,“現在很早,沒什麼人。讓我再給你捂一會兒。”他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聲音低沉而認真,帶著濃濃的心疼,“知道嗎?感覺到你這麼冰,我這裏……”他空著的那隻手輕輕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會很難受,很心疼。特別特別心疼的那種。”
直白而真摯的關心,像最暖的風,瞬間吹散了所有清晨的寒冷和等待的委屈。劉素溪隻覺得眼眶微微發熱,她不再掙紮,任由他握著,心裏漲滿了酸酸甜甜的情緒,小聲道:“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傻瓜,”夏語抬起頭,看著她微紅的眼眶,心裏更是軟得不行,他用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怎麼會說對不起呢?你那麼早過來,隻是因為想見我,這是我的福氣,是我今天、甚至可能是今年最大的幸運。我高興都來不及,真的。因為你,我感覺我一整天都會充滿電,幹什麼都有勁!所以,不要再說對不起了,你根本沒有做錯任何事,明白嗎?”他耐心地、一點點地撫平她所有的不安。
劉素溪抬起眼簾,望進他清澈而溫柔的眼睛裏,那裏麵的真誠和疼惜沒有絲毫作假。她心裏最後一點忐忑也消失了,重重地點了點頭,發出一聲輕而堅定的:“嗯!”
過了好一會兒,感覺到掌心裏的那雙小手終於漸漸回暖,不再那麼冰得嚇人,夏語才稍稍鬆開了一些,卻依舊沒有完全放開,隻是笑著問:“好了,暖和多了。現在,我們能去吃早餐了嗎?你想吃點什麼?我陪你。”
當他的手完全鬆開的那一刻,劉素溪的心頭莫名地空了一下,彷彿丟失了最重要的暖源。但她很快調整過來,仰起臉看著他,乖巧地笑道:“聽你的。”
夏語看了看腕錶,時間尚早。他想了想,眼睛一亮:“時間還夠,帶你去吃一家很好吃的醃麵吧?就在前麵巷子裏,再配一碗熱乎乎的豬肉枸杞湯,暖暖身子,正好!怎麼樣?”
劉素溪微微睜大了眼睛,有些驚訝:“醃麵?還有湯?會不會……太多了?”她平時的早餐通常隻是一個麵包或者一盒牛奶。
“不多不多!”夏語連連搖頭,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早上一定要吃好吃飽,儲存夠能量,這一天纔有力氣跟上老師們的思維火箭啊!聽我的,準沒錯!”他笑得爽朗,帶著一種照顧人的篤定。
看著他熱情又認真的樣子,劉素溪心裏暖暖的,順從地點了點頭:“好,聽你的。”
熱騰騰的醃麵香氣四溢,花生碎和豬油渣的焦香混合著蒜蓉的辛香,在清晨冷清的店裏顯得格外誘人。嫩滑的麵條拌上濃鬱的醬汁,再喝一口清澈鮮甜、冒著熱氣的豬肉湯,整個身體從內到外都暖和了起來。兩人對坐在小店角落的方桌上,偶爾低聲交談幾句,大多數時候隻是安靜地吃著。空氣中瀰漫著食物誘人的香氣和一種無需言說的親昵氛圍。
吃完早餐,身體徹底暖和過來的兩人並肩推著自行車,走向實驗高中。校園漸漸蘇醒,人開始多了起來。在自行車棚停好車,走到棚口,到了該分開走向不同教學樓的路口。
劉素溪停下腳步,微微側身看向夏語,眼神裡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捨:“我……走這邊回教室了。”
夏語點點頭,目光溫和:“好,小心點。我也從這邊走。”
“嗯。”劉素溪點點頭,轉身欲走。
剛走出幾步,兩人卻像是心有靈犀一般,幾乎同時回過頭,望向對方。
夏語咧開嘴,露出一個陽光又帶著點傻氣的燦爛笑容,抬起手,用力地朝她揮了揮。
劉素溪的心跳猛地加速,臉上也綻開清淺的笑意。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飛快地從自己揹著的雙肩包裡拿出手機,纖細的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敲擊了幾下,然後按下傳送鍵,對著夏語,晃了晃手中的手機,眼神裏帶著小小的、分享秘密般的雀躍。
幾乎同時,夏語感受到褲袋裏手機的振動。他拿出來一看,螢幕亮起,是劉素溪發來的資訊:
「謝謝你陪我吃早餐,謝謝你讓我今天一早就看到了你,謝謝你!跟你分享我昨晚看到的一句話:相逢已是上上籤,何須相思煮流年。」
夏語看著螢幕上的文字,尤其是最後那句詩,心頭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泛起一陣溫暖的悸動。他抬起頭,對上劉素溪期待又帶著點羞澀的目光,臉上的笑容愈發溫柔。他低下頭,指尖也在螢幕上快速跳動起來。
幾秒後,劉素溪的手機螢幕亮了。她低頭看去:
「不用謝謝我,因為有你在,我感覺到很幸福,感覺到充滿力量,感覺前方的方向很清晰。我也回送你一句話:即便此生不復見,相伴一程已心安。」
看著螢幕上的字句,劉素溪的心被一種巨大而安寧的暖流填滿。她抬起頭,望向不遠處依舊注視著她的夏語,重重地、認真地點了點頭,彷彿許下了一個無聲的諾言。
隨後,兩人相視一笑,終於轉身,朝著各自的教學樓走去。清晨的秋風依舊帶著沁人的涼意,但此刻吹拂在身上,卻彷彿失去了威力。胸腔裡那顆跳動的心臟,被另一種更強大的溫暖充盈著,滾燙而雀躍,足以抵禦世間所有的寒冷。那條通往教室的尋常小路,也彷彿因為這份共享的、隱秘的甜蜜,而變得不同尋常起來。
夏語腳步輕快地走進高一(15)班教室,意外地發現自己的同桌吳輝強竟然已經端坐在位置上,正眉頭緊鎖,對著麵前的數學卷子“奮筆疾書”,那架勢,彷彿跟上麵的題目有深仇大恨。
夏語心情極好,連拉開椅子的動作都透著輕快。他坐下,將書包塞進桌肚,臉上是抑製不住的笑意,主動湊過去打招呼,聲音都比平時清亮了幾分:“強哥,早上好啊!今天這麼用功?”
吳輝強聞聲,猛地從題海裡抬起頭,先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牆上指向七點十分的時鐘,然後一臉活見鬼的表情上下打量著夏語,眼神裡充滿了不可思議:“臥槽?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今天怎麼來這麼早?!”他認識的夏語,雖然不遲到,但絕對是踩著早讀鈴進教室的主,臉上通常還帶著沒睡醒的惺忪。
夏語拿出語文課本,嘴角的弧度就沒下來過,語氣輕鬆:“一日之計在於晨嘛!這麼好的時光,當然要早點來感受知識的熏陶啦!”
吳輝強徹底放下了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眯著眼睛,像偵探審視嫌疑人一樣,仔細地掃描著夏語的臉:“不對勁……十分得有十二分的不對勁!”他摸著下巴,煞有介事地分析,“你小子,平時這個點來到教室,眼皮都耷拉著,跟沒骨頭似的。今天……滿麵春風,嘴角含春,眼神發亮……說!是不是一大早跑去幹什麼壞事了?”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曖昧。
夏語被他誇張的樣子逗樂了,笑著推開他湊近的腦袋:“去你的!腦子裏整天就想些亂七八糟的!我好得很,正常得很!”
“正常?”吳輝強嗤笑一聲,猛地出手如電,一把箍住夏語的脖子,將他拉近自己,聲音壓得更低,帶著篤定的壞笑,“少來!你這副樣子,我太熟悉了!上次網咖通宵贏了隔壁學校那幫孫子後,你就是這德性!快說!是不是……昨晚根本沒回家?跑哪個小妹妹家裏‘借宿’去了?嗯?”他故意拖長了語調。
夏語被他勒得咳嗽了兩聲,好不容易掙脫開來,沒好氣地拍掉他的爪子,臉上露出一絲嫌棄:“咦——噁心!你能不能想點健康向上的?我可是遵紀守法好學生!”
“我噁心?”吳輝強不服氣地拍了一下夏語的大腿,“哪有你一大早笑得跟偷吃了蜜似的噁心?還‘知識的熏陶’,我呸!你夏語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熱愛早讀了?”他摸著下巴,眼珠滴溜溜地轉,忽然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因為興奮而拔高了一點,“噢——!我知道了!一定是見過站長了,對不對?!一大早就是跟她一起過來的,是不是?!”
夏語心裏一驚,沒想到這傢夥直覺這麼準,臉上閃過一絲被戳破的慌亂,但很快又強行鎮定下來,試圖掩飾:“瞎……瞎猜什麼……”
然而,他那一瞬間的細微表情變化,哪裏逃得過吳輝強這雙“火眼金睛”。吳輝強立刻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興奮地嘿嘿直笑,再次用手臂箍住夏語的脖子,把他拉近,幾乎是貼著耳朵追問,語氣激動:“承認了吧?快說!是不是?是不是跟劉大站長一起過來的?發展到哪一步了?牽手了沒?”
夏語被他鬧得沒辦法,耳朵根都紅透了,隻能無奈又帶著點隱秘的甜蜜,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YES!”吳輝強興奮地低吼一聲,放開夏語,用力地拍著他的胳膊,臉上是發自內心的替兄弟高興的笑容,“可以啊!語哥!牛逼!真給我們班長臉!好好加油哈!爭取早日把咱們廣播站的冰山美人徹底拿下!到時候請客吃飯!”
夏語心裏暗想:早就拿下了,隻是你這個憨憨不知道而已。但他麵上隻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含糊地應道:“好好好,我努力,我加油……但是,”他話鋒一轉,指了指吳輝強桌上隻寫了幾行的數學卷子,善意地提醒道,“如果你還不趕緊努力‘加油’的話,等會兒數學課老王過來巡查,看到你這進度,怕是又要找你‘談心’了。”
“臥槽!”一提王文雄,吳輝強臉上的興奮瞬間被驚恐取代,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彈回自己的座位,一把抓起筆,哀嚎道,“完了完了!光顧著審你了!把這茬忘了!快快快,別吵我!我要創造奇蹟!”
小小的插曲過後,吳輝強重新投入了與數學題的“殊死搏鬥”,表情痛苦而專註。夏語看著同桌那誇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也拿出了自己的課本。
但他並沒有立刻開始晨讀,而是下意識地轉過頭,望向窗外。天空已經徹底放亮,湛藍如洗,幾縷薄雲被風拉成了細絲。陽光透過乾淨的玻璃窗照射進來,在課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的目光似乎沒有焦點,越過了操場上奔跑訓練的身影,越過了遠處教學樓紅色的屋頂,飄向了更遠的地方。腦海裡,不由自主地又浮現出清晨路燈下那個清冷又溫柔的身影,那雙冰涼的小手被自己捂暖的觸感彷彿還殘留指尖,還有那兩句交換的、帶著體溫和心跳的詩句……
一種難以言喻的、飽滿而溫熱的情緒充盈著他的胸腔,像是有溫柔的潮水在輕輕蕩漾。嘴角,完全不受控製地,又一次悄悄地、大幅度地上揚起來,勾勒出一個無比明亮而柔軟的弧度。
窗外的秋風依舊,卻再也吹不散這滿室由心而生的暖意。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