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晚風悄然而至,攜著深秋的涼意,穿過實驗高中寂靜的校園。白日裏的喧囂早已沉澱,隻剩下路燈孤零零地佇立在路徑兩旁,在漸濃的夜色中投下一圈又一圈昏黃而溫暖的光暈。空氣變得濕潤,不知從何時起,天空竟飄起了毛毛細雨,細密如牛毛,悄無聲息地灑落,在燈光的照射下,彷彿無數銀亮的絲線,編織著靜謐而微涼的夜。
夏語站在自行車棚不遠處的一盞路燈下,微微仰起頭,感受著那幾乎察覺不到的雨絲拂過臉頰,帶來一絲冰涼的觸感。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的校服外套,目光不時地投向通往教學樓和廣播站方向的小路。
“今晚,我家的小笨蛋怎麼還不來呢?”他低聲自語,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和期盼。平日裏,總是劉素溪先到這裏等他,他還是第一次這樣清晰地意識到等待的滋味。
身邊的自行車棚裡,不時有晚自習結束的同學過來推車。鎖具開啟的“哢噠”聲、車輪碾過濕滑地麵的細微聲響、以及同學們互相道別的簡短話語,斷斷續續地傳來。每一聲響動都讓夏語下意識地望過去,隨即又因不是等待的人而微微失落。他看著同學們的身影陸續消失在雨霧朦朧的夜色中,車棚漸漸變得空曠。
這種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而自己等待的人卻遲遲未現的感覺,原來夾雜著如此明顯的焦灼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孤單。他這才恍然明白,原來每天劉素溪在這裏等待他的時候,懷揣的是怎樣的一種心情——是同樣的期盼,或許還有更多他未曾細想過的耐心與堅持。
雨絲似乎變得稍密了些,路燈的光暈裡,能更清晰地看到它們斜斜飄落的軌跡。夏語的肩頭已經蒙上了一層細微的水珠,在燈光下閃爍著微光。他蹙起眉頭,心中的擔憂漸漸壓過了耐心。
“不會出什麼事吧?”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難以遏製。他深吸了一口冰涼濕潤的空氣,決定不再乾等下去。就在他抬腳,準備踏入夜幕和細雨中,前往廣播站方向去尋找劉素溪的時候——
“嗡——”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這突如其來的震動讓他動作一頓。他立刻掏出手機,螢幕的亮光在昏暗中格外醒目。劃開螢幕,是劉素溪發來的短訊:
【夏語,不好意思!廣播站這邊臨時有點急事要處理,裝置出了點小問題,需要晚一點才能走。你別等太久,要是冷了就先回去,或者找個地方避避雨。我儘快!】
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文字,夏語懸著的心瞬間落回了實處,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意和些許無奈的笑意。他幾乎能想像出她一邊忙著處理問題,一邊匆忙打字解釋的樣子。
他快速地在螢幕上敲擊回復,指尖因為微涼的天氣而顯得有些僵硬:
【沒事,不著急。我也還沒出教室呢(其實已經在路燈下等了很久)。你先忙你的,正事要緊。等會兒弄完了注意安全,外麵下毛毛雨了,記得帶上傘,別淋著了。】
訊息傳送成功。他並沒有期望立刻收到回復,因為他知道,以劉素溪的性格,既然說了在忙裝置問題,必定是全神貫注,無暇再看手機。
心定了下來,等待便不再顯得漫長難熬。他將手機放回口袋,重新靠回冰涼的路燈桿上,心態平和地欣賞起這秋夜的雨景來。細密的雨絲無聲地飄灑,將周圍的一切都籠罩在一層朦朧的水汽之中。遠處的教學樓隻剩下零星幾個視窗還亮著燈,像是一隻隻睏倦的眼睛。空氣裡瀰漫著濕土、落葉和被雨水打濕的草木的清新氣息,吸入肺腑,帶著一股沁涼的詩意。
就在他沉浸在這份獨特的寧靜中時,目光無意間瞥見不遠處的小徑上,一個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個看起來有些纖細的女孩子,紮著一個略顯鬆垮卻可愛的丸子頭,懷裏抱著幾本厚厚的書,正低著頭,慢悠悠地走在細雨中。她沒有打傘,細密的雨絲沾濕了她的髮絲和肩頭的衣服,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彷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然而,更讓夏語留意的是,在女孩身後不遠處,隔著十來米的距離,一個男生同樣沒有打傘,不遠不近地跟著她。男生的步伐保持著一種刻意的距離,既不像同路人,又不像是完全無關的陌生人。
這幅景象在雨夜的校園裏顯得有些突兀和詭異。夏語皺起了眉,心中升起一絲疑惑和警惕。他眯起眼睛,藉著路燈的光線仔細辨認那個女孩的身影和側臉。
忽然,一個名字跳入他的腦海——林晚?文學社記者部的那個容易害羞、做事卻異常認真的林晚?
他不再猶豫,清了清嗓子,朝著那個方向提高了些聲音喊道:“林晚!”
他的聲音不算特別洪亮,但在這樣寂靜的雨夜裏,卻顯得格外清晰,如同劃破沉悶空氣的一道閃電,瞬間擊中了前方的兩人。
正低頭走路的林晚猛地抬起頭,循聲望來。當她看到路燈下站著的是夏語時,原本有些清冷甚至帶著些許困擾的臉龐上,瞬間像是被點亮了一般,綻放出驚訝而明媚的笑容,那笑容如同雨夜中突然綻放的花朵,帶著濕漉漉的清新感。
而她身後那個男生,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喊聲驚動了。他停下腳步,看看前方突然展露笑顏的林晚,又看看路燈下身形挺拔的夏語,猶豫了片刻,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神色,最終還是轉過身,快步消失在了另一條小路的黑暗中。
林晚則抱著書本,小跑著來到了夏語麵前,微微喘息著,仰起臉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社長?你怎麼在這裏?”她的聲音裏帶著驚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
夏語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過林晚,望向那個男生消失的方向,然後才收回視線,落在林晚有些被雨水打濕的劉海和微紅的臉頰上,笑了笑,帶著幾分關切和好奇問道:“剛才那個男生…是跟你一起的?朋友?”
林晚順著夏語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當確認那個跟蹤的身影已經消失後,她臉上明媚的笑容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顯而易見的厭煩和鬆了口氣的表情,她微微蹙起眉,搖了搖頭。
夏語見狀,心裏明白了七八分,便用略帶調侃的語氣關心道:“怎麼啦?看來是我們林部長魅力太大,吸引來了甩不掉的…狂蜂浪蝶?”他試圖讓氣氛輕鬆一些。
林晚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充滿了無奈:“社長,你就別打趣我了。幸虧你剛才叫了我,不然的話,那個人…估計得一直跟著我走到教室或者宿舍樓下。真是…”她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臉上寫滿了困擾。
夏語臉上露出驚愕的表情:“那麼…執著甚至可以說是瘋狂嗎?”他沒想到在校園裏也會遇到這種情況。
林晚苦笑了一下,笑容裏帶著點疲憊:“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會那麼厭煩呢?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她的語氣低落下去。
夏語收斂了調侃的笑容,正色道:“我剛才還以為那是你的朋友,或者至少是認識的同學…沒想到竟然是這種情況。”他感到有些歉然,“是不是我剛才突然叫你,反而給你添麻煩了?”他擔心那個男生會因此找林晚的麻煩。
林晚連忙擺手,語氣急切地解釋:“不會不會!社長你叫住我,簡直是救了我!我真的…真的很感謝你!”她像是生怕夏語誤會,又補充道,“我跟他一點都不熟,甚至沒說過幾句話,不知道他怎麼就…”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夏語打斷她,溫和地笑了笑,示意她不用再緊張地解釋,“放心吧,我不會誤會,也不會隨意去乾涉你的私事。隻是如果以後再有這種情況,感覺不安全的話,一定要及時告訴老師,或者…也可以跟我說。別自己硬扛著,知道嗎?”
他的語氣很真誠,帶著學長和社長的關切。林晚聽著,心裏一暖,用力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謝謝社長。”
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夏語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自己寬大的校服外套口袋裏摸索了一下,掏出了兩顆包裝可愛的,遞到林晚麵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來,這個給你。”
林晚看著那兩顆靜靜躺在夏語掌心、看起來軟乎乎的,愣了一下,眨著大眼睛,有些不解地看著夏語。
夏語笑了笑,解釋道:“這是別人送給我的,我還沒來不及吃。正好,轉送給你,算是…答謝你上次送我糖果的謝禮。”他指的是前幾天晚上開會後,林晚塞給他那幾顆防備低血糖的水果糖的事情。
林晚的臉頰微微泛紅,連忙小聲說道:“不…不用的社長。上次…上次我也是順手,怕你忙晚了會低血糖,所以…”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一貫的羞澀。
“我明白。”夏語保持著遞出糖果的姿勢,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堅持,“但我這也是借花獻佛,禮尚往來嘛。而且…”他故意拖長了語調,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這可是兩顆‘誘餌’,讓你收下了,等下次你沒準就能‘心安理得’地再給我還點別的禮嘛。怎麼樣?我這算盤打的響不響?”
他被自己這番歪理逗樂了,也成功地把林晚逗笑了。女孩捂著嘴,眼睛彎成了月牙兒,怯生生卻又帶著點俏皮地說道:“社長,你這算盤打的…我在宿舍樓都快聽見了。挺響的。”
“響就行!”夏語哈哈一笑,順勢將兩顆塞進了林晚抱著書本的懷裏,“那就收下吧。”
林晚不再推辭,小心地將糖果拿起來,像是捧著什麼珍貴的東西,仔細地放進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還輕輕拍了拍,確保放穩妥了。做完這一切,她的心情似乎也變得像那一樣輕軟起來。
夏語看著她的小動作,笑了笑,轉而關心地問道:“對了,天氣這麼冷,又下了雨,你怎麼也不撐把傘就在學校裡走?”他注意到她的發梢和肩頭還是濕的。
林晚抬頭看了看依舊飄灑著雨絲的夜空,回答道:“因為我最後一節晚自習的時候,去文學社整理一些採訪稿了,那會兒天還好好的,根本沒下雨,所以就沒帶傘。誰知道剛出文學社沒多久,天就突然下起毛毛雨了。”她頓了頓,語氣聽起來並不太在意,“不過也沒什麼要緊的,反正回宿舍也不遠。而且…我平時其實也不大喜歡打傘。”
“不喜歡打傘?”夏語有些意外,挑眉看著她,“你喜歡…淋雨?”這個愛好在涼意漸深的秋末可不算常見。
林晚點了點頭,目光望向遠處被雨霧籠罩的黑夜,聲音輕輕的:“嗯。因為我覺得…冰冷的雨水打在麵板上的那種感覺,很…真實,我很喜歡。”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種與她平時羞澀性格不太相符的平靜和…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
夏語更加吃驚了,他仔細打量著林晚,試圖從她臉上找出開玩笑的痕跡,但她看起來非常認真。他忍不住好奇地問:“為什麼你會喜歡這種感覺?是因為小時候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情嗎?”他猜測著可能的原因。
林晚卻搖了搖頭,目光依舊看著遠方,輕聲道:“不是。沒什麼特別的原因。隻是…隻是長大了之後,經歷的事情慢慢多了一些,喜歡的東西…好像也就自然而然地開始變化了。”她的語氣裡透著一股超越年齡的淡淡悵惘。
夏語若有所思地扁了扁嘴,坦誠道:“雖然我不太能理解這種喜好…但我表示尊重。”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認真起來,“不過,作為社長和朋友,我還是想提醒你:淋雨淋多了是真的很容易感冒的。看你這麼瘦,小胳膊小腿的,萬一真的感冒了,那得多難受?而且,關心你、愛你的人,比如你的家人、朋友,也會因此擔心和難過的。知道嗎?”
他說的很懇切。林晚似乎沒料到夏語會突然說出這樣一番語重心長的話,她怔了一下,然後有些敷衍似的點了點頭,眼神閃爍,顯然並沒有真正把這話聽進去。
夏語看著她這副模樣,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他知道,處於這個年紀的少男少女,總有些自以為是的固執和認為旁人無法理解的小世界。他想了想,決定換一種方式。
他的目光也投向迷濛的雨夜,聲音放緩了些,帶著一絲追憶的意味:“其實…我很久很久以前,也認識一個朋友。”他頓了頓,像是在整理思緒,“她也特別喜歡淋雨,甚至可以說是…瘋狂地喜歡。隻要一下雨,不管大雨小雨,她就要跑出去,在雨裡奔跑、轉圈、甚至跳舞。雨越大,她好像就越興奮,越喜歡。”
林晚被他的故事吸引了,好奇地聽著。
夏語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但這種瘋狂的喜歡,也讓她吃了不少苦頭。她經常因為淋雨而感冒發燒,或者引發別的什麼小毛病,然後就隻能可憐兮兮地躺在病床上。那時候我去醫院或者她家裏看望她,看著她鼻子通紅、無精打採的樣子,就忍不住問她:‘你為什麼明明知道淋雨會感冒會生病,還非要一次次地跑出去淋呢?你猜她是怎麼回答我的?’”
林晚眨了眨眼睛,搖了搖頭,表示猜不到。
夏語模仿著一種故作灑脫又帶著點任性的語氣,說道:“她說:‘有錢難買爺開心!我就是喜歡在下雨天的時候跑出去玩!怎麼樣?不行嗎?’”
“噗——”林晚一個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她立刻意識到這樣不禮貌,連忙捂住嘴巴,臉頰漲得通紅,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社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對不起!”
夏語被她這驚慌失措的樣子逗笑了,擺擺手:“不要緊,這沒什麼。你其實不用老是跟我說對不起的,”他溫和地看著她,“你並沒有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情,知道嗎?放輕鬆點。”
林晚不好意思地點點頭,但還是小聲補了一句:“可是…我笑話你的朋友…”
“她那副樣子,本來就好笑又讓人生氣。”夏語笑了笑,表示完全不介意。但隨即,他的笑容慢慢淡去,眼神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傷感,目光再次投向漆黑一片的、依舊飄著雨絲的夜空,聲音也低沉了些許:“而且…她現在…大概也不會在意別人笑不笑話她了。”
林晚敏感地察覺到了他情緒的變化,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她現在…怎麼樣啦?”她心裏隱約有了某種預感。
夏語沉默了幾秒鐘,才輕輕地、幾乎嘆息般地說道:“現在?她離開了…永遠地離開這個地方了。變成天上的一顆星星了吧。”
儘管有所預感,但親耳聽到這個答案,林晚還是驚訝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睛裏充滿了震驚和同情。她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對不起!”
話一出口,她又立刻想起夏語剛剛才說過不要老是道歉,頓時更加慌亂無措,語無倫次地解釋:“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要說對不起的…也不是故意要勾起你的傷心事的…我…”她急得臉都紅了,彷彿做錯了天大的事。
看著眼前這個慌亂得像個受了驚的小兔子一樣的女孩,夏語反而從短暫的感傷中脫離出來。他重新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語氣變得柔和:“沒關係,真的。不用覺得抱歉。其實…離開這個地方,對她來說,或許反而是一種解脫,纔是最好的方式吧。”
他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像是在對林晚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因為她以前總是說,待在這個世界上,她總覺得沒有安全感,沒有人真正疼她,愛她…可她哪裏又會知道,這個世界上,其實一直有一個人,是真的真的很疼她,很想她…”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後幾個字幾乎融在了風裏。
林晚沒有再接話。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仰頭看著身旁的夏語。路燈昏黃的光線勾勒出他清瘦的側臉輪廓,雨絲在他發梢和肩頭染上細碎的光點。他此刻的眼神不像平時那樣明亮自信,而是矇著一層淡淡的、朦朧的憂傷,那雙總是盛滿笑意和智慧的眼睛,此刻彷彿透過雨幕,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林晚忽然發現,站在泛黃路燈下的夏語,褪去了平日裏作為社長、副書記、主唱的那種耀眼光環,顯露出一種不同尋常的溫柔和…脆弱?這種氣質讓他看起來更加真實,也更加…迷人。尤其是那雙如星辰般深邃的眼睛,此刻彷彿藏著無盡的故事,還有那總是習慣性上揚、帶著笑意的嘴角,此刻微微抿著,讓人忍不住想去探究他內心的世界。她就這麼看著,一時竟有些移不開眼睛。
“林晚?林晚!”
夏語的聲音將她從失神狀態中喚醒。他回過神,發現林晚正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眼神有些恍惚,便出聲提醒。
“啊?啊!”林晚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剛才竟然看呆了,臉頰瞬間爆紅,像是熟透的蘋果,她慌忙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蚋:“對、對不起!不好意思,社長…我、我剛才走神了…”
夏語看著她這副羞窘的模樣,覺得有些好笑,又覺得她實在容易害羞,便溫和地說:“沒事。”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而熟悉的女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和歉意,突然在兩人身邊響起,恰到好處地打破了這略顯尷尬的氣氛:
“夏語!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兩人聞聲同時轉頭看去。
隻見劉素溪正撐著一把透明的雨傘,快步從細雨中走來。她顯然是匆匆趕來的,額前的劉海有些被雨水打濕了,貼在光潔的額頭上,臉頰也因為快步走動而泛著健康的紅暈。她身上還穿著廣播站的製服外套,外麵套著自己的校服,手裏提著那個小巧的提包。
看到劉素溪,夏語臉上瞬間像是被點亮了一般,立刻堆起瞭如春風般和煦而溫暖的笑意,眼神也瞬間變得明亮起來,之前那點淡淡的憂傷彷彿被一掃而空:“忙好了?”他迎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手想接過她手裏的傘。
而一旁的林晚,在看到劉素溪的那一刻,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和緊張,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像是士兵見到了長官。
劉素溪對夏語溫柔地笑了笑,點點頭:“是啊,總算弄好了,等著急了吧?”她的目光柔和地落在夏語臉上,但隨即,便轉向了站在夏語身旁、顯得有些侷促不安的林晚。
當看到林晚時,劉素溪臉上的溫柔笑意微微收斂了一些,迅速轉換成一種她平日裏在廣播站工作時常見的、禮貌而略帶疏離的學姐式微笑,對著林晚點了點頭,語氣客氣而官方:“你好啊,林晚學妹。”她的目光快速地在林晚有些濕潤的頭髮和衣服上掃過,又瞥了一眼旁邊的夏語。
林晚像是被點名了一樣,立刻緊張地回應,甚至微微鞠了個躬:“劉…劉站長,您好!”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
劉素溪保持著得體的微笑,目光在夏語和林晚之間流轉了一下,語氣平和地問道:“這麼晚了,你們還在這裏聊事情啊?是文學社的工作嗎?聊完了嗎?需不需要我暫時迴避一下?”她以為夏語和林晚是在這裏討論社團事務,雖然心裏覺得這時間地點似乎有些不太合適,但還是保持著風度。
“不不不!不用了!”林晚像是被針刺了一下,立刻搶在夏語前麵慌忙擺手,語速極快地說道,“劉站長,我們已經聊完了!隻是剛剛我正好路過這裏,社長剛好看見了我,把我叫過來,簡單交代了幾句關於…關於下週採訪安排的事情而已!真的已經說完了!”
她一邊說,一邊急切地看向夏語,眼神裏帶著懇求,希望他不要拆穿自己這漏洞百出的解釋。
夏語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劉素溪已經微微蹙起了眉頭,視線轉向夏語,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但更多的還是關心:“哦?那麼晚了,還不讓人家學妹趕緊回去休息?有什麼要緊的工作不能明天到社裏再說?外麵還下著雨呢,你看林晚學妹頭髮都濕了。”
夏語臉上露出無奈的苦笑,摸了摸下巴,隻好順著林晚的話,陪著笑認錯:“是是是,是我不好,是我考慮不周,不應該這麼晚還拉著學妹在這裏談工作。我的錯,我的錯。”
劉素溪嬌嗔地瞪了夏語一眼,那眼神裏帶著隻有他們兩人才懂的親昵意味。她又看向林晚,語氣放緩了些:“那…現在確定已經聊完了嗎?要不要我去旁邊等你們一會兒?”她指了指不遠處另一個路燈。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林晚的頭搖得像撥浪鼓,她抱起書本,像是生怕劉素溪真的會留下來一樣,急匆匆地說道,“劉站長,社長,我真的該回去了!再見!”
說完,她幾乎是逃跑似的,轉身就快步衝進了細密的雨幕中,連頭都沒回,很快身影就消失在了道路的拐角。
看著林晚幾乎可以說是倉惶離開的背影,劉素溪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夏語。她臉上那層客套的學姐麵具瞬間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些許疑惑、探究和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別樣情緒。
她微微歪著頭,看著夏語,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道:“我…我剛纔是不是看起來很嚇人啊?好像把小學妹給嚇跑了?”她的語氣裏帶著點自我調侃,但眼神卻仔細地觀察著夏語的反應。
夏語聞言,忍不住伸出手,親昵地輕輕捏了捏她光滑細膩的臉蛋,笑道:“是啊!你可是高高在上的學姐,又是大名鼎鼎的‘冰山美人’廣播站站長,氣場兩米八,誰見了能不怕啊?”他故意用誇張的語氣說道。
劉素溪輕輕拍開夏語的手,嬌嗔地反駁道:“哼!某個人不就一點都不怕嗎?還敢以下犯上!”她頓了頓,目光再次瞟向林晚消失的方向,語氣狀似隨意地問道,“所以…你們剛才真的隻是在談工作?而不是…聊些別的?”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夏語看著她那副明明有點在意卻又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心裏覺得好笑又可愛。他拉起她的手,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笑道:“在學校這裏,我跟你都不能幹些什麼,‘光明正大’地牽手都得偷偷摸摸,我跟她又能幹些什麼啊?真的是。你啊…”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多心,這麼愛瞎想了呢?嗯?”
劉素溪被他說得臉頰微紅,但還是嘴硬地嬌嗔道:“哼!纔不是呢!我隻是…隻是隨口問問而已。誰讓你平時那麼招蜂引蝶…”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明顯底氣不足。
說著,她又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林晚離開的方向,秀氣的眉毛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心裏總是隱隱覺得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感,像是被什麼細微的東西硌了一下。但那感覺飄忽不定,抓不住頭緒,很快又被夏語握著她的手的溫度驅散了。
夏語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這個細微的動作和瞬間的走神。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然後故意笑著打趣道:“怎麼啦?還目送呢?難道…你還捨不得我們文學社這位可愛的記者部部長啦?”
劉素溪立刻收回目光,用力搖了搖頭,像是要甩掉什麼念頭,語氣帶著點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輕微抵觸:“纔不是呢!我隻是…”她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最後還是憑著直覺說了出來,“我隻是覺得…不太喜歡這個女孩子。她給我的感覺…怎麼說呢,好像有點怪怪的,有一股說不清的…‘妖氣’?”她用了這個詞,似乎自己也覺得不太準確,說完就微微蹙了蹙眉。
夏語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起來。他覺得劉素溪這帶著點主觀偏見的評價很是可愛。他湊近劉素溪,溫熱的呼吸故意拂過她敏感的耳垂和脖頸。
劉素溪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近弄得渾身一顫,臉蛋“唰”地一下全紅了,心跳驟然加速,下意識地就想躲開。
夏語卻笑著,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在她耳邊低語道:“喂…劉素溪同學,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吃那個女孩子的醋啦?”他的聲音裏帶著濃濃的笑意和戲謔。
劉素溪的臉瞬間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她猛地轉過頭,羞惱地瞪著夏語,眼神閃爍,聲音又急又羞:“你!你才吃醋呢!我…我沒有!誰要吃你的醋!”她試圖用兇巴巴的語氣掩飾內心的慌亂,但通紅的臉頰和躲閃的眼神早已出賣了她。
夏語看著她這副欲蓋彌彰、強裝鎮定的可愛模樣,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故意拉長了語調,慢悠悠地說道:“哦——原來沒有啊?既然沒有,那我以後是不是就不用避諱什麼了?可以‘光明正大’、‘坦然自若’地跟她交流工作、討論問題了哈?”
劉素溪一聽,頓時急了,也顧不上害羞了,脫口而出:“你!你敢!”說完又立刻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更加窘迫,臉紅得簡直要冒熱氣,隻好低下頭,用細若蚊蚋、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小小聲地嘟囔道,“…假的。”
她那句如蚊子哼哼般的“假的”,清晰地落入了夏語耳中。夏語先是一愣,隨即再也忍不住,爆發出一陣爽朗而開懷的大笑聲。他的笑聲在寂靜的雨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和愉悅。
“哈哈哈…你真是太可愛了!劉素溪!”他一邊笑,一邊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緊緊拉住了劉素溪的手。
劉素溪象徵性地掙紮了一下,發現無法掙脫,便紅著臉,任由他在學校這個僻靜的角落,短暫地牽了一下手。但僅過了幾秒,強烈的羞怯感和對校規的顧忌還是佔了上風,她迅速地、用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心跳如擂鼓。
夏語收回笑意,但眼神依舊溫柔而明亮。他看著劉素溪羞澀卻認真的臉龐,也收斂了玩笑的神色,認真地承諾道:“好了,不逗你了。你放心,既然你明確表示不喜歡,甚至感覺不舒服,那我以後就盡量避免單獨跟她相處或者聊工作。如果真有非她不可的工作,我也盡量找其他社員一起,或者就在社裏公開場合說。這樣可以嗎?”
劉素溪聽到他這番鄭重其事的保證,心裏頓時像打翻了蜜罐一樣,甜滋滋的,那股莫名的不安和彆扭瞬間煙消雲散。但她又覺得自己剛才似乎有些小題大做,太過小氣,反而不好意思起來。她伸出手,輕輕捂住了夏語的嘴,小聲說道:“不,不用那樣的。我明白你的心意了。剛才…剛纔可能是我太敏感了。以後你該怎麼工作就還是怎麼工作,不必刻意避嫌。我…我相信你。”最後四個字,她說得很輕,卻無比堅定。
夏語感受著她指尖微涼的觸感和話語裏的信任,心裏一片柔軟。他反手握住她捂住自己嘴巴的手,輕輕拉下來,握在掌心,看著她的眼睛,笑道:“好。聽你的。不過…”他語氣一轉,依舊認真,“我的承諾依然有效。任何時候,如果你感覺到了一絲一毫的不安或者沒有安全感,一定要告訴我。我保證,一定會第一時間、毫不遲疑地將所有讓你感到不安的因素‘消滅’掉!絕對不會讓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感到任何一絲的惶惶不安!”
這不是甜言蜜語,而是他發自內心的、鄭重的承諾。
劉素溪仰頭看著他認真的眼眸,聽著他堅定的話語,心中的甜蜜和安全感幾乎要滿溢位來。她溫柔地、用力地點了點頭,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幸福的笑意:“嗯!”
雨,不知在何時已經悄然停歇了。
微雨後的秋夜,空氣格外清新涼冽,帶著濕土和草木的芬芳。路燈的光芒彷彿也被雨水洗滌過,變得更加澄澈明亮。地上的小水窪映照著燈光和樹影,彷彿散落一地的星星。
兩人相視一笑,之前的些許小插曲和微妙情緒已然化為烏有。他們並肩,沿著被雨水潤濕的、映著點點燈光的小徑,一步步慢慢地向校門口走去。
奇怪的是,雖然雨停了,夜風也更添涼意,但他們之間的距離,卻似乎比雨停之前,靠得更近了一些。肩膀偶爾會不經意地輕輕碰觸,一種無聲的默契和溫暖在兩人之間靜靜流淌,驅散了秋夜所有的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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