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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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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週日的傍晚,是一週喧囂落定後,短暫休憩與新一輪忙碌交替的曖昧時分。夕陽已然沉下了西邊那片鱗次櫛比的屋頂,隻在天際線處殘留著一抹壯麗的、由橘紅向絳紫漸變的霞光,如同畫家不慎打翻了調色盤,又信手揮毫,在天幕上渲染出最後一道輝煌的筆觸。尚未完全降臨的夜幕,像一塊半透明的、深藍色的紗幔,正從東方的天空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與殘留的霞光交融,呈現出一種靜謐而神秘的色調。

空氣中,白日的暖意正在被秋夜漸生的涼意一絲絲取代,晚風拂過校園裏那些葉片已變得稀疏的樹木,帶來一種乾燥的、混合著泥土和遠處人家炊煙氣息的味道。實驗高中的校園,在經歷了週末兩日的相對沉寂後,正如同一個緩緩蘇醒的巨人,開始重新吸納歸來的學子,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充滿規律與挑戰的新一週。

夏語騎著自行車,車輪碾過地麵上那些被風吹落的、捲曲的枯葉,發出細碎而清脆的“哢嚓”聲響,像是一路為他歸來的腳步伴奏。他剛剛在家中吃過外婆準備的、充滿家常暖意的晚飯,胃裏是妥帖的,但心裏,卻已經開始盤算著接下來的事情。將車在車棚停穩,他抬頭望了一眼那棟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肅穆的高一教學樓,大多數窗戶還是暗著的,隻有零星幾扇透出燈光,像是守夜人的眼睛。

他快步走上樓梯,走廊裡空曠而安靜,腳步聲帶著迴音,更襯得四週一片沉寂。推開自己班級那扇熟悉的、漆成淡綠色的木門,教室內的景象映入眼簾。

日光燈尚未全部開啟,隻有前排幾盞亮著,投下清冷而有限的光暈,大片區域依舊沉浸在昏暗中。桌椅整齊地排列著,上麵落著一層週末積下的、肉眼難見的薄塵。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粉筆灰、舊書本和週末無人時特有的、略顯清冷的空寂味道。

然而,在這片尚未完全蘇醒的靜謐裡,有一個角落卻透著一股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焦灼的活力。

是他的座位旁邊。

他的同桌吳輝強,正以一種極其扭曲而專註的姿勢,匍匐在課桌上。他左手抓著一個啃了一半、露出裏麵奶油餡料的麵包,右手則握著一支筆,正在攤開的作業本上奮筆疾書,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教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急促。他眉頭緊鎖,嘴唇上還沾著些許麵包屑,那副樣子,顯然是正在與週末積壓的作業進行一場艱苦卓絕的“殊死搏鬥”。

夏語看著這副情景,不由得搖了搖頭,嘴角卻勾起一絲瞭然的笑意。他放輕腳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將揹包塞進桌肚,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衣角,然後才側過身,好整以暇地對著身邊那個正在“艱苦奮鬥”的身影,用一種帶著明顯調侃意味的語氣,笑著開口道:

“怎麼著,強哥?放個週末假,這是把魂兒都玩丟了嗎?連這點作業都搞不定了?”

吳輝強正全神貫注地攻克一道數學題,被夏語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筆尖在紙上劃出了一道歪斜的痕跡。他沒好氣地抬起頭,嘴裏還塞著麵包,鼓著腮幫子,口齒不清地嘟囔道:

“唔……你嗦(說)這個話……你良心不會痛嗎?”他那圓瞪的眼睛裏,寫滿了“飽漢不知餓漢飢”的控訴。

夏語看著他這副狼狽又滑稽的樣子,努力憋住笑,故意學著他那含混不清的語調,回道:“我的良心……為什麼會痛啊?它好端端待著呢。”

吳輝強費力地將嘴裏的麵包嚥下去,又灌了一口放在桌角的、已經半涼的白開水,這才順暢了呼吸,對著夏語“怒目而視”:“你小子!就不能說點好的?一回來就觸我黴頭!”

夏語聳了聳肩,臉上掛著那種在熟人麵前纔有的、略帶痞氣的笑容,乾脆利落地回答:“不能!”

“哈!”吳輝強像是被點燃了引線,猛地放下手裏的麵包,作勢就要捲起那並不存在的袖子,臉上擺出一副“凶神惡煞”的表情,“瞧我這暴脾氣!看樣子,今天不收拾收拾你,你是不知道馬王爺有三隻眼了!”

夏語看著他虛張聲勢的樣子,非但沒怕,反而配合地往後縮了縮身子,雙手舉起,擺出一個像是要迎戰又像是要投降的滑稽姿勢,笑道:“既然強哥非要賜教,那小弟我也隻好奉陪到底了。不過嘛……”他話鋒一轉,眼神裡閃過一絲狡黠,“強哥,我可得勸你一句,你要是放下作業不管,真跟我在這兒‘打起來’,萬一耽誤了你的‘千秋大業’,明天交不上作業,引來了老王(班主任王文雄)的關注,再一個電話‘邀請’您的家長來校一敘……那場麵,恐怕就不太美妙了吧?”

“老王”和“請家長”這幾個字,如同帶有神奇的魔力,瞬間戳中了吳輝強的“死穴”。他那剛剛鼓起來的氣勢,像被針紮破的氣球一樣,“噗”地一下泄得乾乾淨淨。他悻悻地收回手,重新拿起那個被他捏得有些變形的麵包,惡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彷彿把那麵包當成了夏語出氣,然後含糊不清地嘟囔道:“算……算你狠!你小子給我等著!等我寫完作業,再來好好‘收拾’你!”

夏語看著他吃癟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哈哈笑出聲來,繼續逗他:“其實嘛,強哥,擇日不如撞日,何必等以後呢?你現在就可以來,我保證不還手……最多就是躲一躲。”

吳輝強一邊奮筆疾書,一邊頭也不抬地回道:“去去去!少在那兒說風涼話!”他寫完一行公式,才稍稍停頓,抬起頭,用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夏語一番,疑惑道:“不對啊,你小子……今天有點反常。週末這是去哪兒浪了?心情這麼好?一回來就跟打了雞血似的在這兒‘調戲’我?要是擱在往常,你這個點兒,不是應該早就溜去文學社辦公室,或者團委會那邊忙活你那些‘國家大事’了嗎?怎麼今晚這麼閑,有空在教室裡陪我磨牙?”

聽到吳輝強提起文學社,夏語臉上那輕鬆戲謔的笑容,不易察覺地淡去了幾分,掠過一絲淡淡的陰影。他輕輕嘆了口氣,身體向後靠在了冰涼的椅背上,語氣帶著點無奈,也帶著點釋然,說道:“哪兒也沒去浪,就是心裏有點悶,出去街上隨便逛了逛,散了散心而已。”他頓了頓,解釋道,“至於文學社的工作……今天不去辦公室了,改成線上討論。剛在家裏已經跟社委們開過一個小會了。”

原來,下午陪著劉素溪逛完街,心中那份因等待而產生的焦灼被溫柔撫平些許後,夏語回到家裏,便立刻開啟了手機,在文學社社委的群裡,組織了一次臨時的線上會議。他將週六去拜訪楊霄雨老師的過程,楊老師對計劃書和講課請求那種既未拒絕也未立刻答應的、需要時間考慮的態度,都原原本本地在群裡說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群裡的夥伴們——沈轍、顧澄、陸逍、葉箋、程硯、林羨、林晚他們——並沒有流露出太多失望,反而紛紛發言安慰他。

“社長,別太大壓力,楊老師慎重考慮是正常的。”

“對啊,這說明老師重視我們的提議,是好事!”

“就是,又不是被直接否決了,還有希望!”

“文學社是我們大家的,有事情我們一起想辦法,一起扛!”

“夏語,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別給自己太大負擔……”

一條條溫暖而充滿支援意味的資訊在螢幕上跳動,彷彿穿越了虛擬的網路,化作了實實在在的力量,注入夏語的心田。看著小夥伴們毫無保留的理解和鼓勵,他心中那塊因為獨自承擔而顯得格外沉重的大石,彷彿被眾人合力抬起,重量頓時減輕了許多。那份被認同、被支援的感覺,像一股暖流,驅散了他心頭的陰霾,也讓他的心情,在返校前就已經好轉了不少。

吳輝強敏銳地捕捉到了夏語在提到文學社時,那瞬間低沉下去的情緒。他眼珠轉了轉,立刻決定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臉上堆起笑容,用一種宣佈重大訊息的語氣說道:“好了好了,別在那兒唉聲嘆氣、愁眉苦臉的了!來,哥們兒告訴你個好訊息,提提神!”

夏語抬起眼簾,看向他,示意他繼續說。

吳輝強壓低了些聲音,帶著點神秘感說道:“校籃球隊,回來了!出去打比賽的那幫人,還有主教練董鐵山,都回來了!”

這個訊息讓夏語略微感到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但反應並不算太大,隻是淡淡地“哦”了一聲,隨即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親眼看到了?還是董教練通知你了?”

吳輝強得意地笑了笑,咬了口麵包,說道:“還記得之前咱們高一剛開學那會兒,不是一起跑去校隊訓練館‘踢館’,還跟高一(十六)班那幫人幹了一架……哦不,是‘友好’地切磋了一場球賽嗎?你小子在那場球裡可是出盡了風頭。”

夏語疑惑地看著他:“那跟你現在打聽到這個訊息,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啊!”吳輝強理直氣壯地說,隨即拍了拍胸脯,臉上帶著一種“江湖百曉生”式的自豪,“但是,你不是整天叫我‘交際花’嗎?要是我連這點風吹草動都捕捉不到,還怎麼在實驗高中的‘情報界’混?對不對?”他擠眉弄眼,一副“你快來誇我”的表情。

夏語被他這模樣逗得有些想笑,無奈地點了點頭:“行,算你厲害。那他們回來了……是不是意味著,很快就要對我們這群高一的新生,進行校隊的選拔了?”

吳輝強攤了攤手,表示不確定:“這我就不知道了。我隻是聽我在校隊認識的朋友說,董教練帶著出去比賽的那一撥人回來了。而且……”他故意拉長了語調,臉上露出一種看好戲的表情,“我聽說,校隊裏有些學長,聽說了你這個‘新生杯MVP’、‘得分王’的名頭之後,可是有點不服氣啊,都摩拳擦掌地,說是要找機會跟你‘切磋切磋’,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實至名歸?”

夏語一聽,立刻痛苦地捂住了額頭,哀嘆道:“大哥!這什麼MVP、得分王的名頭,又不是我自己封的,是學校評的,還有你們這幫傢夥起鬨叫出來的,跟我本人有半毛錢關係啊?他們不能把這‘虛名’的賬,都算到我頭上來吧?這無妄之災受的……”

吳輝強看著他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樣子,嘿嘿一笑,伸出油乎乎的手拍了拍夏語的肩膀,用一種豪氣乾雲的語氣“安慰”道:“切!這有啥好怕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憑你小子的實力,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咱就打他一雙!你有的是真本事,怕他們作甚?”

夏語側過身子,眯起眼睛,一臉狐疑地上下打量著吳輝強,慢悠悠地說道:“我怎麼越聽越覺得……你小子是在這兒陰陽怪氣我呢?我懷疑你是在煽風點火,隻是暫時還沒找到證據而已。”

吳輝強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忙捂住嘴,肩膀笑得一抖一抖的:“哈哈哈……有那麼明顯嗎?誰讓你剛才一進來就陰陽我的?這就叫做‘來而不往非禮也’!哥們兒我這叫現世報,還得快!”

夏語看著他笑得前仰後合的樣子,隻能苦著臉,點了點頭,認栽道:“行!算你狠!你小子給我記著,以後有事別來找我!”說著,他像是賭氣的小孩子一樣,猛地轉過頭,把後腦勺對著吳輝強,故意不搭理他。

吳輝強笑夠了,用袖子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又湊近了些,神秘兮兮地繼續說道:“誒,別急著‘絕交’啊!還有一個訊息,重磅級的,你要不要聽?”

夏語從鼻子裏發出一聲輕哼,依舊保持著扭頭的姿勢,不說話。

吳輝強見狀,也不著急,自顧自地說道:“聽說……咱們的校長大人,駱誌輝校長,也結束外出考察,回來了。這個訊息,對某位正在為社團經費跑斷腿的社長大人來說,算不算是……一個天大的好訊息咧?”他的語氣裡充滿了暗示。

夏語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他慢慢轉過頭,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這話……怎麼說?”

吳輝強見他又被吸引了回來,得意地晃了晃手指,分析道:“這還不簡單?你不是一直在抱怨,說文學社這學期新社刊的印刷經費申請,在行政樓那邊卡了很久,一直都沒批下來嗎?之前那些領導推脫的理由,不就是‘校長不在,無法最終簽字批複’嗎?現在,正主兒回來了,能簽字的人了,那些下麵辦事的人,總沒有再拖著不辦的理由了吧?這對你和你那嗷嗷待哺的文學社來說,難道不是個好訊息?”

夏語轉念一想,似乎確實是這個道理。但他還是有所顧慮:“話是這麼說……但,這個事情,總不能讓我直接拿著申請報告,闖到校長辦公室去吧?級別差得太遠了。”

吳輝強對著夏語搖了搖手指,一副“你還是太年輕”的表情:“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個事情的關鍵在於,校長回來了,就等於有了主心骨,有了最終拍板的人。這樣一來,你就知道該盯著誰,該找哪個環節催辦了。最起碼,你知道這事兒最終誰能解決,心裏有底了,不是嗎?不用再像沒頭蒼蠅一樣,被各個部門踢皮球了。”

夏語聽著,覺得有幾分道理,忍不住將凳子朝著吳輝強的方向挪近了一些,身體微微前傾,表現出濃厚的興趣:“再詳細說說看?你有什麼內部訊息?”

吳輝強享受著夏語這難得的“求知若渴”的態度,微笑著,用一種老成的口吻說道:“其實道理很簡單。你現在想從學校口袋裏拿錢,但管錢的(財務)和批條子的(相關領導)不願意給,或者拖著,用的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校長不在,無法簽字’。現在校長回來了,這個最大的、程式上的藉口就不成立了。他們要麼就得給你辦,要麼就得換別的理由。但無論如何,事情被推動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這麼簡單的邏輯,你都想不明白嗎?”

夏語看著他,眼神裡的疑惑卻更深了,他搖了搖頭:“我不是不明白這個邏輯。我是奇怪……吳輝強,你到底是從哪兒知道這麼多事情的?連校長回來的訊息,還有經費卡殼的具體理由你都門兒清?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還有這麼靈通的‘情報網’?”

吳輝強高深莫測地笑了笑,伸出食指指了指天花板,故弄玄虛道:“天機……不可泄露!”

夏語笑罵了一句,作勢要打他:“滾犢子!少在這兒賣關子,趕緊老實交代!”

吳輝強笑著躲了一下,然後聳了聳肩,用一種再平常不過的語氣說道:“這算什麼秘密啊?你文學社經費緊張,都快窮得揭不開鍋了,這事兒……差不多整個實驗高中的人都知道啊!又不是什麼新聞了。”

“真的假的?!”夏語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以前……怎麼從來沒聽你提起過?”

吳輝強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種“我是為你好”的語氣安慰道:“那還不是怕說出來,打擊到你這位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社長大人的積極性嘛!所以就一直憋著沒說唄。”

夏語聞言,像是被抽走了些許力氣,輕輕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身體靠回了椅背,眼神有些怔忪地望著前方黑板上殘留的白色粉筆印跡,喃喃道:“原來……文學社的窘迫,早就是公開的秘密了。隻有我自己還傻乎乎地以為,這隻是我們社團內部需要關起門來解決的事情……”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有尷尬,有失落,也有一絲被現實點醒的清醒。

吳輝強看著他有些受打擊的樣子,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語氣變得真誠而帶著鼓勵:“兄弟,當初你決定接下文學社這個攤子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這是個重擔子,是個燙手山芋。可能那時候你滿腔熱血,沒太把我這話放在心上。”

夏語卻緩緩地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起來,他看向吳輝強,認真地說道:“不,不是沒放在心上。我記得你說過。隻是……我當時覺得,既然選擇了,就不能怕擔子重。我相信,隻要我和我這一屆的小夥伴們一起努力,一定能把文學社變得更好,一定可以改變它在大家心目中那種……‘不堪’的形象。”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執著。

吳輝強看著他眼中閃爍的光芒,收起了所有的調侃,鄭重地對著夏語豎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讚歎道:“兄弟,就沖你這句話,我信你!你一定可以的!”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說真的,文學社現在雖然還沒看到新一期的社刊,但是在學校的形象,確實已經比之前好很多了。尤其是你接手之後帶來的那些改變,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哦?”夏語被他的話引起了興趣,追問道,“比如呢?現在的同學們……都是怎麼議論我們文學社的?”

吳輝強想了想,組織著語言說道:“大家普遍覺得,現在的文學社,比以往更有凝聚力了,感覺像個真正的團體了。雖然……嗯,也有人私下裏說,感覺文學社現在好像有點……越來越‘利益化’了?比如搞活動拉贊助什麼的。但是,更多的人覺得,這種變化總體上是好的,是在朝著積極的方向發展。尤其是你們提高了稿費標準,還有文學社現在在學校貼吧裡的活躍度和影響力,都比以前強了不止一星半點。這些,可都是你這個社長帶來的實實在在的改變。”

夏語連忙擺手,態度誠懇地拒絕將這功勞攬到自己一人身上:“不不不,快別這麼說。如果文學社真的有那麼一點點進步,那也絕對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沈轍、顧澄、程硯、林晚……是所有社委和社員們大家一起同心協力、共同努力的結果。我一個人,能做成什麼?”他目光真誠地看著吳輝強,“還有嗎?同學們還怎麼說?”

吳輝強撓了撓頭,努力回憶著:“其他的……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了。總的來說,就是感覺文學社的整體‘存在感’增強了。好像現在學校裡發生的很多活動、很多事情裡,或多或少都能看到你們文學社的身影,或者聽到你們的聲音。不像以前,隻有在每學期發新書的時候,大家才恍然想起來——‘哦,原來我們學校還有這麼一個社團存在啊?’那種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聽著吳輝強這樸素的、來自“外界”的評價,夏語也陷入了沉思。他回想起這幾個月來,為了拉贊助四處奔走,為了策劃活動熬夜討論,為了修改社刊稿件字斟句酌,為了處理好社內人際關係費盡心思……那些曾經覺得瑣碎、疲憊甚至有些茫然的點點滴滴,此刻在旁人的視角裡,竟然匯聚成了看得見的改變。就像無數條涓涓細流,最終匯成了能夠被人感知的溪水。

吳輝強看著夏語陷入思考的側臉,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大腿,語氣變得格外鄭重和充滿力量:

“其實,老夏,你們文學社做的每一件事情,無論大小,都在同學們心裏產生著影響。可能你們自己覺得,在社裏忙活的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但是,如果你把這些小事一件件都放在一起,累積起來,那效果就完全不一樣了!這就叫做——積少成多,聚沙成塔!咱們偉人不是說過嗎?‘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帶著某種金石之音,敲打在夏語的心上。

“所以,老夏!”吳輝強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語氣無比堅定,“千萬別覺得自己做的事情是渺小的,是微不足道的!你,還有你的文學社,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有意義的!都在默默地改變著一些東西!所以,別灰心,別泄氣,好好加油!哥們兒我看好你!”

夏語怔怔地看著吳輝強,看著他臉上那份罕見的、充滿真誠和力量的表情,一時間竟有些恍惚。他忽然伸出手,用手指輕輕摸了摸吳輝強的下頜線,然後仔細地端詳著他的臉蛋,眼神裡充滿了驚奇和探究。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把吳輝強嚇了一跳,他連忙拍掉夏語的手,笑罵道:“我靠!你幹嘛呢?動手動腳的!”

夏語收回手,臉上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嘖嘖稱奇道:“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小子這麼能說會道啊?這一套一套的,又是哲理又是格言的,說得還挺像那麼回事兒?這深度,這高度……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整天隻知道吃和玩的吳輝強嗎?”

吳輝強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說道:“哈哈,那是你平日裏眼光太高,心思都放在你自己的那些‘宏圖大業’上了,所以就沒注意到周圍人的變化和閃光點唄。”他收斂了笑容,語氣再次變得認真起來,看著夏語的眼睛,真誠地建議道,“老夏,真的,聽我一句勸。別總是把自己逼得太緊,偶爾也放鬆一下,換個角度,換種心情去看待事情,說不定……真的能收穫意想不到的效果和感悟。”

夏語看著同桌眼中那份純粹的關心和鼓勵,心中那根一直緊繃的弦,似乎悄然鬆動了一絲。他似懂非懂,但卻無比認真地點了點頭,輕聲應道:“嗯……我試試看。”

就在這時——

“鈴鈴鈴——!!!”

晚自習的上課鈴聲,如同一聲劃破寧靜的號角,驟然間響徹了整個教學樓,急促而清脆,在空曠的走廊和教室裡回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催促的力量。

“我去!我的作業啊!!”吳輝強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看著自己還剩大半的作業本,發出一聲淒慘的哀嚎,再也顧不上跟夏語探討人生哲理,重新撲回到他那“命運的戰場”上,開始了與時間最後的賽跑。

夏語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樣子,不由得噗嗤一笑,搖了搖頭,也坐正了身體,從書包裡拿出了課本和筆記,輕聲說道:“你也好好加油吧,強哥。”

窗外的晚霞已經徹底褪去了最後一抹色彩,深邃的夜幕完全降臨,如同一塊巨大的、綴著零星寒星的黑絲絨,覆蓋了整個天空。微涼的晚風,比之前更大了些,透過未曾關嚴的窗戶縫隙,悄悄地溜進教室,帶來秋夜特有的清寒,也輕輕翻動著書頁,拂動著少年們額前的碎發。

隨著鈴聲的餘音最終消散在空氣裡,教室裡原本零星的交談聲和走動聲也迅速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漸響起、最終連成一片的、或朗朗或低沉的讀書聲,以及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響。一種熟悉而規律的、屬於校園夜晚的學習氛圍,如同漲潮的海水,迅速瀰漫開來,充盈了每一個角落。

一週的緊張學習,就在這暮色與燈火交替的時刻,在這混合著書香、青春氣息與秋夜微涼的空氣裡,悄然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再次拉開了它的帷幕。

而對於夏語來說,這個傍晚與同桌看似尋常的插科打諢與深入交談,卻像一陣及時雨,沖刷掉了他心頭的些許塵埃,也讓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腳下正在走的路,以及那看似微小的行動背後,可能蘊含的“星火燎原”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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