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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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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週一的清晨,像一幅被昨夜秋雨仔細浣洗過的水墨畫,所有的色彩都顯得格外清晰而凜冽。清冽的風,失去了夏日的黏膩與溫吞,帶著北方而來的、乾淨利落的涼意,如同一隻看不見的、冰冷的手,拂過垂雲鎮剛剛蘇醒的街道巷弄,拂過實驗高中校園裏那些葉片邊緣已開始捲曲泛黃的樹木,也拂過早起的少年單薄的衣衫。

夏語推著自行車走出家門,一股帶著露水和落葉腐爛氣息的涼風便迎麵撲來,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下意識地拉緊了外套的領口。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深秋獨有的、清透而微寒的味道,吸入肺腑,瞬間驅散了殘存的最後一絲睡意,也讓頭腦變得格外清醒。天空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帶著水洗感的蔚藍色,幾縷薄雲像被扯散的棉絮,高高地、漫不經心地懸掛著。陽光尚未展現出它全部的熱力,光線是斜射的,金黃而純粹,將建築物的影子拉得老長,卻並未帶來多少暖意,反而像是在這清冷的空氣裡,凝固成了一根根透明的、帶著涼意的光柱。

作為最早一批到達教學樓的學生之一,空曠的走廊裡回蕩著他清晰的腳步聲,混合著遠處隱約傳來的、住宿生奔向食堂的喧鬧。推開教室門,一股週末積攢的、略帶沉悶的空氣湧出,但很快就被他身後湧入的清新秋風所取代。教室裡空無一人,桌椅整齊地排列著,覆蓋著一層極細的、在斜射陽光下無所遁形的塵埃。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書包,那冰冷的木質椅麵透過薄薄的褲子傳來一絲涼意,讓他徹底清醒。

他剛坐下不久,拿出課本準備利用這片刻的寧靜溫習一下功課,教室門口就傳來了拖遝而沉重的腳步聲。抬頭望去,隻見他的同桌吳輝強,正揉著一雙顯然還沒有完全從夢境中掙脫出來的、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踉踉蹌蹌、像喝醉了酒一樣地挪了進來。他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骨頭,“噗通”一聲,有氣無力地癱坐在了夏語旁邊的座位上,腦袋一歪,便靠在了冰涼的牆壁上,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帶著無盡疲憊的嘆息。

夏語看著他這副彷彿被蹂躪了一夜的尊容,挑了挑眉,用筆帽輕輕捅了捅他的胳膊,語氣裏帶著熟稔的調侃:“怎麼啦?吳大師。瞧您這架勢……昨晚是去哪兒進行‘夜間特種作業’了?是去東家‘偷雞’了,還是去西家‘摸狗’了?搞得跟被妖精吸幹了元氣似的。”

吳輝強費力地掀開彷彿重若千斤的眼皮,露出一條縫隙,有氣無力地瞥了夏語一眼,聲音沙啞得像破舊的風箱:“偷……偷你個頭的雞……摸你家的狗……我昨晚……是看小說看入迷了,一不小心……就熬了個通宵……天快亮了才睡著……”他說著,又忍不住打了個巨大的哈欠,眼角擠出生理性的淚花。

夏語繼續追問道,帶著點幸災樂禍:“那您老人家昨晚臨陣磨槍,補的作業呢?都搞定了嗎?可別等會又被老王(班主任王文雄)請去辦公室‘喝茶’。”

吳輝強艱難地點了點頭,腦袋在牆壁上蹭了蹭,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嗯嗯……補是補完了……就是補作業補到太晚,腦子跟一鍋粥似的,就想找本小說換換腦子,放鬆一下壓力……誰知道……那小說寫得還挺帶勁,一看……就剎不住車了,直接看到窗外天都矇矇亮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彷彿隨時都會再次睡過去。

夏語看著他這副為了小說“英勇就義”的樣子,有些無語地搖了搖頭,評價道:“你丫的……真他孃的是個人才。佩服,佩服。”

與吳輝強這番插科打諢之後沒多久,早讀課清脆的預備鈴聲便“鈴鈴鈴”地響徹了校園,如同一聲令下,原本寂靜的教學樓瞬間被從各個角落湧出的學生和嘈雜的腳步聲、交談聲所填滿。

而就在這鈴聲敲響的瞬間,夏語的心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敲擊了一下,一個被他刻意壓抑了一早上的念頭,不受控製地、清晰地浮現出來——

今天上午!楊霄雨老師說過,會在今天上午給我回復!

這個念頭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在他心底漾開了層層疊疊的漣漪。期待、忐忑、焦慮……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剛剛因為與吳輝強玩笑而稍微放鬆的心情,重新變得緊繃起來。

不知道楊老師考慮得怎麼樣了?她會給出一個什麼樣的結果?是同意?還是委婉的拒絕?

如果……如果給的不是好訊息,我接下來又該怎麼辦?文學社下一步該怎麼走?那些期待著的社員們,我又該如何向他們交代?

一連串的問題,像一群失控的蜜蜂,在他的腦海裡嗡嗡作響,盤旋不去。他試圖理清頭緒,卻發現所有的思考最終都指向了那個尚未可知的答案,如同在迷霧中行走,找不到任何可以依傍的路徑。

苦想無果,夏語有些煩躁地、用力地搖了搖頭,彷彿想要通過這個物理動作,將腦海中那些沒有結果的、紛亂的思緒統統甩出去。

早讀課的時間,在朗朗的讀書聲中緩慢流逝。夏語雖然也捧著書本,嘴唇機械地翕動著,但心思卻完全不在那些文字上。他的耳朵彷彿自帶過濾器,將所有集體的誦讀聲都遮蔽在外,隻敏感地捕捉著口袋裏那台老舊手機可能發出的、任何細微的振動或鈴聲。然而,直到早讀課結束的鈴聲再次響起,口袋裏的手機依舊沉默得像一塊冰冷的石頭,螢幕漆黑,沒有任何新訊息的提示。

第一節課是數學課。田忠國老師高高瘦瘦的身影站在講台上,戴著那副標誌性的黑框眼鏡,聲音平穩地講解著函式與方程。夏語努力集中精神,試圖跟上老師的思路,但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飄向綜合樓的方向——那裏,是楊霄雨老師辦公室所在的位置。

下課鈴聲一響,他幾乎是立刻就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快步走到教室外的走廊上。雙手撐著冰涼的欄杆,目光穿越中庭,遙遙地望向高二教學樓那邊。秋日的陽光此刻明亮了一些,照在綜合樓米白色的外牆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芒。

他低聲嘀咕著,像是在安慰自己:“也許……楊老師這會兒正在忙吧?上課,或者處理別的緊急事情?所以……才沒空給我發資訊。再等等,再等等……”

第二節課,第三節課……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分鐘都像是在被無限拉長。夏語坐在座位上,感覺像是坐在一個佈滿細針的墊子上,坐立難安。老師的講課聲彷彿來自遙遠的地方,黑板上的字跡也變得模糊不清。他的心神,完全被那個遲遲未來的訊息所佔據。內心的忐忑不安,逐漸發酵成一種難以言喻的焦灼。他從最初的期待,到後來的疑惑,再到此刻隱隱升起的一絲失落和不安……這其中的情緒變化,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反覆揉捏,隻有他自己才能深切體會。

當第四節課的上課鈴聲,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尖銳的姿態驟然響起時,夏語正站在樓梯的拐角處,目光依舊執著地望著高二教學樓的方向。鈴聲像是一盆冷水,將他最後一絲僥倖也澆滅了。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低得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帶著濃濃的失望和無奈:“都最後一節課了……還是沒有結果嗎?”

他懷著一種近乎沉重的心情,步履略顯遲緩地回到了教室。那短短幾十步的路,彷彿變得格外漫長。吳輝強趁著科任老師還沒進教室的空隙,湊過頭來,壓低聲音問道:“老夏,你怎麼啦?從早上到現在,一直心神不寧的?魂兒都被勾走啦?”

夏語搖了搖頭,不想多言,隻是含糊地應道:“沒啥事。認真上課吧。”他現在沒有心情,也沒有精力去向任何人解釋這份煎熬。

吳輝強張了張嘴,還想再八卦點什麼,教室門口已然傳來了熟悉而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一種師者特有的威嚴。他隻好悻悻地縮回頭,暫時按捺下自己的好奇心。

這最後一節課的四十五分鐘,在此時此刻的夏語感受來,簡直漫長如同一個世紀。他努力挺直背脊,眼睛盯著黑板,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是在認真聽講,但思緒卻像脫韁的野馬,早已奔向了那個未知的答案。他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在安靜的教室裡被無限放大,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恐懼。那種坐立難安的感覺,像是有無數隻小螞蟻在心上爬來爬去,癢,卻撓不到。

終於,當上午放學的鈴聲如同赦免令一般,清脆而嘹亮地響徹校園時,夏語幾乎是屏住了呼吸。他小心翼翼地、幾乎是帶著一種虔誠的姿態,從抽屜深處掏出了那部老舊的手機。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有些顫抖,他按亮了螢幕——

沒有未讀短訊的圖示。

沒有未接來電的提示。

螢幕乾淨得像剛剛被擦拭過,隻有預設的桌布和冰冷的時間數字,靜靜地顯示在那裏。

彷彿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那股從早晨就開始積聚的、混雜著期待與不安的熱流,瞬間冷卻、凝固,化作了一種沉甸甸的失落,壓在了他的心口。

吳輝強收拾好東西,拿出飯卡,看到夏語對著手機螢幕發獃的樣子,再次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關切地問道:“老夏,到底怎麼啦?看你這一上午失魂落魄的。等誰的訊息呢?等的這麼煎熬?”

夏語抬起頭,看著吳輝強,眼神裏帶著掩飾不住的沮喪,如實相告:“我在等一條很重要的短訊。等了一個上午了……還是沒有等到。”

吳輝強一聽,臉上立刻露出了那種“我懂的”的賊兮兮的笑容,擠眉弄眼地壓低聲音:“是不是……在等咱們劉大站長的短訊啊?小情侶鬧彆扭了?還是約好了中午一起吃飯沒聯絡上?”

夏語連忙擺手解釋,語氣帶著點無力:“不是,你想哪兒去了。我昨晚不是跟你說了嗎?今天我們文學社的指導老師楊老師,要給我一個回復,是關於我週六去拜訪她時談的,向學校申請多媒體教室和請她講課的事情。週六那天,她親口答應我,說今天會給我資訊的。可是……一整個上午都過去了,手機安靜得像塊磚頭。你說……我要不要主動打個電話,或者發個資訊過去問一下?”他的語氣裡充滿了猶豫和不確定,像是在尋求一個支援或者否定。

吳輝強收起了臉上八卦的表情,摸著下巴,做出一副深思熟慮的樣子,然後豎起食指,對著夏語搖了搖,用一種過來人的口吻分析道:“我覺得……不好,非常不好。”

他看著夏語疑惑的眼神,繼續解釋道:“你想想看,週六那天,你已經跟老師當麵約好了,她也明確答應了你今天會給你答覆。這說明,她是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的。現在,在約定好的時間內,她沒有主動聯絡你,無非就是兩種可能:第一,她確實在忙,手頭有更緊急的事情要處理,暫時還沒空仔細考慮或者回復你;第二,她可能還沒有完全考慮好,還在權衡利弊,沒有一個最終的決定。”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鄭重:“但不管是哪一種原因,你現在貿然地打電話或者發資訊過去追問,都會讓老師感到難堪,甚至可能會讓她覺得你在催促她,給她施加壓力。這種被勉強著、在壓力下給出的答案,往往不會是你想要的好結果,甚至可能因為你的急切,而讓她產生不好的印象,直接把事情推向反麵。”

他看著夏語若有所思的表情,最後總結道:“所以,我的意思是,倒不如再多給她一點時間,也給你自己一點耐心。如果她考慮好了,有了結果,自然會通知你的。信任,有時候也是一種尊重。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夏語沉默著,仔細琢磨著吳輝強這番話裡的邏輯和深意。他覺得似乎有道理,但又無法完全壓下心中那股因為等待而產生的焦灼。

吳輝強看著他這副糾結的樣子,失去了耐心,一把拉起他的胳膊,說道:“好了好了,我的大社長!別在這兒苦思冥想了!再想下去,飯堂裡的糖醋排骨和紅燒雞塊都要被那群餓狼搶光了!走吧,一邊陪我吃飯,一邊慢慢琢磨!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就這樣,內心依舊紛亂如麻的夏語,被精力旺盛的吳輝強半拖半拉著,朝著高一食堂的方向跑去。秋風掠過他們的耳畔,帶著少年的煩惱和食堂隱約傳來的飯菜香氣,一同飄向遠方。

然而,就在夏語為了一個回復而焦灼等待的同時,在高二教學樓的綜合辦公室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陽光透過乾淨的玻璃窗,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四四方方的光斑。辦公室裡的老師們大多已經去吃飯了,顯得有些空曠安靜。靠窗的一張辦公桌旁,坐著一位年輕的女老師。她將一頭烏黑順滑的長發在腦後利落地紮成了一個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雅的脖頸。此刻,她正微微蹙著眉,手裏握著一支紅色的簽字筆,對著攤在桌麵上的一份裝訂整齊、頁數不少的列印資料,時而快速地寫寫畫畫,留下娟秀的批註;時而停下筆,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麵,陷入沉思。她時而眉頭緊鎖,彷彿遇到了難解的結;時而又抿緊嘴唇,流露出為難的神色。表情豐富而生動,清晰地反映著她內心的掙紮與權衡。

如果夏語此刻在這裏,一定能一眼認出,這位正是讓他等了一個上午訊息的文學社指導老師——楊霄雨。

一位留著利落短髮的女老師(黃老師)收拾好東西,站起身,看到楊霄雨還坐在座位上對著那份資料出神,便走過來熱情地招呼道:“楊老師,還不去吃飯嗎?一起啊?”

楊霄雨彷彿被從深沉的思緒中驚醒,有些慌亂地“啊”了一聲,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容,婉拒道:“不了,黃老師,您先去吧。我……我約了個學生待會兒過來談話,可能要晚點再去。”

短頭髮的黃老師理解地點點頭:“好,那我們就先去了。你也別太晚,飯菜涼了對胃不好。”

楊霄雨微笑著點頭:“好的,謝謝黃老師。”

等到辦公室裡的老師陸續跟她打過招呼離開之後,空間裏變得更加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吹進來的微風,拂動著窗台上那盆綠蘿的葉子,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風,也時不時地,帶著頑皮的心態,輕輕掀動楊霄雨桌麵上那份資料的頁角,試圖窺探上麵的內容,但很快又被看似走神、實則時刻關注著的楊霄雨,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按了回去。

她放下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明凈的藍天,輕輕地、幾乎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低聲自語道:“夏語這個小傢夥……給我提的這兩個難題,還真是……讓人頭痛啊……”

那份計劃書,她反覆看了幾遍。想法是好的,熱情是可嘉的,但其中確實存在不少過於理想化、考慮不夠周全的地方。風險評估不足,應對突發情況的預案幾乎空白,對於學校管理規章的理解也顯得有些天真……她既不想一盆冷水澆滅這群孩子難得的熱情和創意,又深知如果不加以修正和引導,貿然推行可能會帶來的麻煩和後果。

就在楊霄雨左右為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時候,辦公室門口突然響起了一個清脆而熟悉的女聲:

“報告!”

楊霄雨聞聲立刻轉過頭去,當看到站在門口那個短髮、戴著眼鏡、神情幹練的女生時,她臉上頓時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連忙對著她招手道:

“陳婷!來來來,快進來!我等你很久了。”

陳婷對著楊霄雨微笑著點了點頭,腳步輕快地走到她的辦公桌旁,語氣熟稔地笑道:“霄雨姐,你找我?這麼急,是有什麼要緊事嗎?”

楊霄雨指著旁邊一張空著的椅子,說道:“搬張凳子過來,坐我旁邊,我們好好聊一會兒。”

陳婷依言,從旁邊搬來一張木凳,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楊霄雨的對麵,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副認真聆聽的姿態。

楊霄雨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開口詢問道:“陳婷,週六那天,你跟夏語一起來我家裏。夏語後來交給我的那份,關於向學校申請多媒體教室用來播放電影的初步計劃書……在那之前,你看過沒有?”

陳婷搖了搖頭,坦誠地回答:“完整的計劃書我沒有看過。是程硯主要負責起草,夏語補充修改的。不過,夏語之前跟我詳細講過計劃書的大致內容和他們的構想。”她看著楊霄雨略顯凝重的神色,試探著問道,“怎麼?不會是……夏語寫的那個計劃書,有什麼原則性的問題吧?”

楊霄雨點了點頭,用手指輕輕點著桌麵上的那份計劃書,語氣帶著點無奈,也帶著點愛護:“問題……倒談不上原則性那麼嚴重。但是,這份計劃書,確實太過於理想化了。很多細節問題,他考慮得不夠深入,寫得也有些……理所當然。好像隻要學校同意了,一切就會按照他設想的那樣,順風順水,萬無一失。可現實情況,哪裏會這麼簡單如意呢?”她嘆了口氣,“原本我答應他今天上午給他答覆的,但是……我反覆考慮了很久,還是沒能下定決心給他發資訊。一是這份計劃書需要修改和完善的地方確實不少,我還在想該怎麼跟他溝通,既能指出問題,又不至於打擊到他的積極性;二來……我確實也有點不忍心,看到他滿懷期待的樣子,如果給出的不是一個完全肯定的答覆,怕他會失望。”

陳婷聽著,不由得笑了起來,那笑容裏帶著對夏語性格的深刻瞭解,說道:“霄雨姐,你答應了他上午給回復,他卻沒有等到你的訊息……我估計,這小子從早讀課開始,整個人就像是被放在熱鍋上的螞蟻,肯定是忐忑不安,坐如針氈,魂不守舍地過了一上午。”

楊霄雨有些驚訝地微微睜大了眼睛:“不會……那麼誇張吧?”

陳婷收斂了笑容,很肯定地點了點頭,回憶道:“一點都不誇張。你是不知道他那個性子。之前他還沒接手文學社,還是普通社員的時候,有一次他交了一篇自己非常重視的稿件給我,請我幫忙審核提意見。我答應他第二天早上給他修改意見。結果那天我事情多,給忙忘了。好傢夥,他那一整天,簡直就像丟了魂魄的傀儡一樣,走路都發飄,眼神都是直的,跟他說話也反應慢半拍,完全就是一副行屍走肉的狀態。直到下午放學,他實在忍無可忍了,直接跑到文學社辦公室門口堵我,一臉嚴肅地‘質問’我,為什麼沒有按時給他回復?我說我忙忘了,他當時那個眼神啊……嘖嘖,我現在想起來都覺得有點發毛,感覺像是要生吞活剝了我似的。”

她攤了攤手,總結道:“所以,從那件事之後,我就徹底摸清了他的脾性。這傢夥,耐心有限,尤其是在他極其看重的事情上,根本耐不住性子乾等。這會兒,他沒有等到你的資訊,我敢打賭,他肯定急得團團轉,而且……大概率很快就會來找我,拐彎抹角地打聽你這邊的情況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陳婷的話語一般,她的話音剛落,放在口袋裏的手機就輕輕地震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叮”的提示音。

陳婷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機,解鎖螢幕,看了一眼收到的短訊內容,然後嘴角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將手機螢幕遞到了楊霄雨的麵前。

楊霄雨湊過去一看,發信人赫然是「夏語」。短訊的內容是:

「社長,救命啊!楊老師說好今天上午給我回資訊的,但是我都吃完午飯了(估計是誇張),她還是沒有給我資訊,你說我要不要去問一下啊?但是我朋友(估計是吳輝強)又說這樣子冒昧去詢問,會影響最後的結果。現在的我坐立不安,百爪撓心,社長,你給我分析分析吧!指條明路!(後麵跟了幾個哭泣和抓狂的表情)」

看著這條充滿了焦急、糾結和年輕人特有誇張語氣的短訊,楊霄雨忍不住也笑了起來,無奈地搖了搖頭,看向陳婷,徵詢般地問道:“那你覺得……我現在,要不要給他回個資訊?哪怕先安撫他一下?”

陳婷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霄雨姐,關於這兩件事情,你心裏……已經有最終的決定了嗎?”

楊霄雨輕輕嘆了口氣,坦誠地說道:“其實,給文學社的社委和幹部們講講文學方麵的內容,做幾次小講座或者培訓,這個我是可以的,也願意去做。但是……關於這個申請多媒體教室播放電影的事情……”她用手指再次點了點那份計劃書,“我確實還需要一些時間來仔細考慮。畢竟,這裏麵涉及的問題比較複雜。我覺得,如果僅僅是因為他著急,我就匆匆忙忙、沒有考慮周全地給他一個回復,無論是同意還是拒絕,都是對他的不尊重,也是對文學社這群孩子們付出的熱情和努力的不尊重。”

陳婷聽完,瞭然地笑了笑,說道:“霄雨姐,你看,你其實心裏已經有了一個清晰的處理思路了,對吧?你知道什麼是現在可以確定的,什麼是需要更多時間斟酌的。既然這樣,你又何必因為他著急,就打亂自己的節奏呢?”她頓了頓,語氣輕鬆地建議道,“至於夏語這邊,你就先別管他了。等他實在憋不住來找我打聽的時候,我自然會跟他解釋,就說你還在慎重考慮中,讓他稍安勿躁。你呢,就按照你自己的步調,好好把這件事情考慮清楚。等你真正考慮成熟了,有了明確的想法,再正式回復他也不遲。你看這樣行嗎?”

楊霄雨看著陳婷條理清晰的分析和安排,心中頓時感覺輕鬆了不少,她感激地點了點頭,說道:“那就……麻煩你了,婷婷。幫我安撫住那個急躁的小傢夥。”

陳婷爽朗地笑道:“這有什麼麻煩的,這不都是我應該做的嘛。畢竟文學社也是我的‘孃家’啊。”

隨後,陳婷站起身,看了看時間,說道:“霄雨姐,你這光顧著糾結計劃書,肯定還沒吃飯吧?走走走,我們先去吃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有什麼事情,我們邊吃邊聊,怎麼樣?”

楊霄雨也確實感到有些飢腸轆轆,便欣然同意:“行,那今天老師請你吃飯,感謝你幫我排憂解難。”

說著,兩人便親昵地手挽著手,有說有笑地朝著高二食堂的方向走去。辦公室裡,隻剩下那份攤開的、承載著少年夢想與老師責任的計劃書,靜靜地躺在午後的陽光裡,等待著一個更加成熟的時機。

而另一邊,在高一食堂嘈雜的環境裏,夏語看著依舊沒有任何新訊息提示的、安靜得如同沉睡礁石般的手機螢幕,忍不住小聲地嘀咕了一句,語氣裡充滿了鬱悶和不解:

“怎麼回事啊……連陳婷社長……也不回我資訊了?”

坐在他對麵,正在大快朵頤的吳輝強,夾起一塊色澤誘人的糖醋排骨塞進嘴裏,滿足地咀嚼著。他抬起頭,看到夏語對著手機自言自語、愁眉苦臉的樣子,便用筷子敲了敲餐盤的邊緣,發出清脆的聲響,詢問道:“喂!老夏!你還吃不吃啊?發什麼呆呢?你要是不吃,你這份紅燒雞塊,哥們兒我可就替你笑納了啊?”

他見夏語依舊沒什麼反應,像是默許了一般,便毫不客氣地伸出筷子,從夏語的餐盤裏夾走了一塊看起來十分入味的雞肉,美滋滋地吃了起來。

直到吳輝強開始向第二塊雞肉發起進攻時,夏語才猛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領地”正在被侵蝕。他立刻護住自己的餐盤,拿起筷子,不甘示弱地說道:“好你個小強!搞偷襲是吧?吃我的雞肉?不行!你得賠償我!把你的糖醋排骨交出來!”

說著,他便動作迅速地伸出筷子,從吳輝強餐盤裏那堆金紅油亮的排骨中,搶回了一塊最大的。

吳輝強看著他終於“活”了過來,哈哈大笑,說道:“哈哈哈!我還以為你修仙修到辟穀了呢!光看著手機就能飽!”

夏語將搶來的排骨放進嘴裏,酸甜酥軟的滋味在口中化開,他一邊嚼著,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你大爺才辟穀呢!我這是在思考人生大事!”

吳輝強笑得更歡了:“行行行,你思考你的大事!不過吃飯的時候,天大的事也得往後放!來來來,吃飯吃飯!”

一時之間,餐盤碰撞,筷子飛舞,兩個少年為了幾塊排骨和雞肉“爭搶”起來。方纔還籠罩在夏語心頭的那片名為“等待”的陰雲,以及那份坐立不安的焦灼,就在這充滿煙火氣的、簡單而熱鬧的午餐時光裡,被暫時地、有效地,拋諸了腦後。

青春的煩惱,有時就像這秋日的涼風,雖然帶來一時的寒意,卻也總能在不經意間,被同伴的插科打諢和一碗熱騰騰的飯菜所驅散。而未來,以及那個遲早會到來的答案,依然在時間的前方,靜靜地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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