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深夜的垂雲鎮,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在寒風中沉沉睡去。實驗高中的校門口,兩盞孤零零的路燈投下昏黃而清冷的光暈,勉強驅散著一小片區域的黑暗,如同茫茫夜海中兩座微不足道的燈塔。寒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寂寥的聲響。
夏語強忍著周身瀰漫的痠痛和左臂一陣陣傳來的、沉悶的脹痛,在吳輝強小心翼翼的攙扶下,步履略顯蹣跚地踏出了校門。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而來,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卻也讓他因傷痛和疲憊而有些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剛走出校門沒幾步,吳輝強便眼尖地低呼了一聲:“老夏,你看那邊!”
順著吳輝強示意的方向望去,隻見不遠處略顯空曠的馬路邊,靜靜地停著一輛線條流暢、造型低調卻難掩奢華氣息的黑色轎車。它如同一位沉默的紳士,悄然蟄伏在夜色裡,車身在路燈下反射著幽微而潤澤的光芒。車尾,那對鮮明的黃色雙閃燈,正以一種穩定而固執的頻率跳動著,像是黑暗中一顆規律搏動的心臟,清晰地為迷途之人標示著方向。
車旁,倚著一個高大的身影。那人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長款風衣,身姿挺拔,肩線平直,僅僅是隨意地站在那裏,便自然流露出一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沉穩而卓然的氣場。他微微側著頭,似乎正在凝視著校園的方向,夜風吹動他額前幾縷垂落的髮絲,勾勒出俊朗而清晰的側臉輪廓。
“風哥!”夏語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同受委屈的孩子終於見到家長般的依賴。他連忙示意吳輝強加快腳步,朝著那個身影走去。
聽到呼喚,那個倚著車門的身影轉了過來。燈光下,夏風那張與夏語有五六分相似,卻更顯成熟冷峻的麵容完全顯露出來。他的目光先是快速掃過夏語全身,當觸及那條被白色繃帶懸吊在胸前、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刺目的左臂時,儘管早已從電話中知曉,那雙深邃如同寒潭的眼眸深處,還是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銳利的心疼,如同平靜湖麵被投入石子,盪開細微的漣漪。但這情緒被他控製得極好,瞬間便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溫和的、帶著安撫力量的淺淺笑容。
“小語。”夏風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絲夜風的微涼,卻又奇異地有種讓人安心的質感,“公司那邊正好沒什麼要緊事,想著有段時間沒回來了,就回來看看你。”他的語氣輕鬆自然,彷彿真的隻是一次心血來潮的探訪。然而,他話鋒微轉,帶著點戲謔的意味,目光落在夏語的左臂上,繼續說道,“沒想到,車子開到半路,就接到你們王老師的電話,說你……走路沒看路,摔了一跤,還挺有‘創意’地把手給摔成這副模樣了。”
他說完,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帶著兄長對弟弟特有的、混合了無奈和一點點“恨鐵不成鋼”的調侃。
夏語被哥哥這番看似隨意卻直指“核心”的話說得一陣尷尬,臉頰微微發熱,有些訕訕地低下了頭。他連忙將身旁因為麵對夏風而顯得有些侷促、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的吳輝強拉上前一步,介紹道:“風哥,這是我同桌,也是我最好的哥們兒之一,吳輝強。”他特意加重了“最好”和“哥們兒”這兩個詞,然後看向吳輝強,語氣真誠,“強哥,這是我哥,夏風。”
“今晚……真的多虧了他在我身邊,要不然,我估計……傷得肯定比現在還要重。”
夏風的目光隨之落在吳輝強身上,那目光帶著審視,卻並不讓人感到壓迫,更像是一種溫和的打量。他臉上那抹公式化的淺笑化開,變成了一個更加真切、平易近人的笑容,主動向前半步,向吳輝強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語氣鄭重而誠懇:“吳輝強同學,謝謝你。非常感謝你今晚照顧我們家小語,辛苦你了。”
吳輝強顯然沒料到夏風會如此正式地向自己道謝,而且對方身上那股自然而然的、屬於成功人士的氣場,讓他這個普通的高中生頓時有些手足無措。他幾乎是受寵若驚地、有些慌亂地伸出自己的手,與夏風的手握在一起,感受到對方掌心乾燥而溫暖的力量。他連忙搖頭,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
“不不不!夏風哥,您太客氣了!真的不用謝!今晚這事兒……純屬意外!誰都不想發生的!更何況……”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夏語,語氣變得堅定而真摯,“我跟老夏是同桌,更是好兄弟!兄弟之間,互相照應,那不是天經地義、理所應當的事情嘛!”
聽著吳輝強這番質樸卻充滿義氣的話語,夏風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他微微點了點頭,握著吳輝強的手稍稍用力晃了晃,才鬆開。他的目光不經意間瞥見吳輝強腳邊那個裝著零食和飲料的、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膠袋,臉上的笑容更溫和了些,說道:“好了,外麵冷,別站著了。先上車吧。我已經讓酒店準備好了房間,也讓他們簡單準備了些吃的。回去先墊墊肚子,然後你們再好好洗漱休息。”
他的安排周到而妥帖,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兄長的關懷。夏語和吳輝強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放鬆和期待,於是乖乖地點了點頭。
坐進溫暖而舒適的車內,真皮座椅包裹著疲憊的身軀,車內瀰漫著一種清冽淡雅的香氛,與外麵寒冷的夜色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車子平穩地啟動,悄無聲息地滑入沉睡的街道,很快便抵達了目的地——垂雲大酒店。
這是垂雲鎮唯一的一家五星級酒店,高聳的建築在夜色中如同一位矜貴的巨人,通體的玻璃幕牆在景觀燈的照射下,閃爍著低調而奢華的光芒。它是夏家龐大產業中並不起眼的一環,而這一點,夏語本人卻毫不知情,隻當是哥哥隨意選擇了一家條件好些的落腳處。
夏風領著兩人,直接上了酒店的行政樓層。早已準備好的宵夜是清淡而營養的粥品和小菜,恰到好處地撫慰了兩人空乏且經歷了驚魂的腸胃。用餐時,夏風並沒有過多追問細節,隻是隨意地問了些學校裡的趣事,氣氛倒也輕鬆。
之後,夏風為他們開了一間豪華雙人房。房間寬敞得超乎吳輝強的想像,裝修典雅精緻,柔軟厚重的地毯吞噬了所有腳步聲,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垂雲鎮沉寂的夜景,溫暖的燈光從設計感十足的燈具中流淌出來,營造出一種靜謐而舒適的氛囲。
陪著兩人進入房間,夏風看了一眼對房間裏一切設施都充滿好奇、這裏摸摸那裏看看的吳輝強,又看向夏語,語氣隨意地問道:“小語,我剛才說給輝強單獨開一間,他怎麼不肯?不是想體驗酒店嗎?”
夏語還沒來得及回答,正像發現新大陸一樣研究著自動窗簾開關的吳輝強猛地回過頭,臉上洋溢著興奮和滿足的光彩,搶先感嘆道:“風哥!這……這就是有錢人的生活嗎?!也太爽了吧!這沙發!這床!這view!比我們宿舍那硬板床和掉漆的鐵架子強了一萬倍啊!住酒店果然名不虛傳,啥都不用自己動手,太享受了!”
夏語看著他這副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樣子,無奈地笑了笑,再次問道:“強哥,問你呢,為啥不自己住一間?這不更能好好‘體驗’嗎?”
吳輝強終於從對豪華房間的驚嘆中暫時抽離,他走到夏語身邊,一屁股坐在那彈性極佳的沙發上,身體還故意顛了顛,然後才收起臉上誇張的表情,變得稍微正經了些,笑了笑說道:“嗐,這有什麼好糾結的?我過來是體驗酒店房間的,又不是非要獨享一個豪華套間。隻要是酒店,我覺得就夠新奇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夏語吊著的左臂上,聲音低了些,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更何況,今晚發生了這麼多事,我心裏總覺得不踏實。我覺得……還是守在你身邊,比較好一點。萬一你晚上要喝水,或者手臂疼得厲害,身邊有個人照應,總歸方便些。”
夏語聽著他這看似隨意、實則充滿關切的話,心裏暖流湧動,嘴上卻故意嫌棄道:“大哥,這都準備睡覺了,你還守著我幹嘛?怕我踢被子啊?還是怕我夢遊?”
吳輝強嘿嘿一笑,從沙發上彈起來,又開始研究房間裏的迷你吧,嘴裏含糊地應付著:“你別管我,你忙你的,趕緊去洗澡!我這新鮮勁還沒過呢,讓我再探索探索!”他那副樣子,像是得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興奮得根本停不下來。
夏語看著他,最終隻能無奈地搖了搖頭,笑罵了一句:“真是服了你了。”然後拿起酒店準備好的嶄新浴袍,轉身走進了浴室。
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身體,暫時緩解了肌肉的緊繃和痠痛,卻也讓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左臂那無法沾水、隻能小心翼翼懸在外麵的不便和沉重。氤氳的水汽模糊了鏡麵,也模糊了他此刻複雜的心緒。
當他洗漱完畢,用右手有些笨拙地擦著濕漉漉的頭髮,穿著柔軟的浴袍走出浴室時,卻意外地發現,房間裏的會客沙發區,吳輝強正和夏風相對而坐,兩人似乎聊得頗為投機,氣氛融洽。
見到夏語出來,吳輝強立刻站起身,像是完成了交接任務,笑著說道:“老夏,你洗好啦?風哥剛才過來找你,看你在洗澡,就在這兒等你了。來來來,你來陪風哥聊,我這身灰塵泥土的,也得趕緊去洗洗了!”他說著,還對夏語擠了擠眼睛,然後便拿起自己準備好的換洗衣物,腳步輕快地鑽進了浴室。
夏語擦著頭髮,走到沙發邊,在夏風身旁的位置坐下。不知為何,在麵對哥哥時,他總有種莫名的底氣不足,尤其是在自己“闖了禍”之後。他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腳下柔軟地毯繁複的花紋上,有些不敢直視夏風那雙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浴室裡傳來了嘩啦啦的水聲,暫時成了房間裏唯一的背景音。
夏風看著弟弟這副帶著點心虛和乖巧的模樣,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身體往夏語這邊傾了傾,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不容錯辨的關切,輕聲問道:“手……還痛得厲害嗎?”
夏語搖了搖頭,濕漉漉的發梢隨著他的動作甩出幾顆細小的水珠。他老實地回答:“還有一點點脹痛,但比剛開始那會兒已經好很多了,能忍住。”他頓了頓,抬起頭,看向夏風,眼神裏帶著一絲緊張和期盼,小聲問道,“哥……這件事情,爸媽他們……還不知道吧?”
夏風聞言,臉上露出一個瞭然又帶著點無奈的笑容,他放鬆身體,向後靠進柔軟的真皮沙發裡,語氣平淡地說道:“這種事,隻要最終確認你人沒事,沒缺胳膊少腿,對他們來說,知道了大概率也就是一笑而過,頂多電話裡叮囑你兩句‘下次小心’,不是嗎?他們對你,向來是‘放養’政策,你又不是不知道。”
夏語回想起父母那開明到近乎“心大”的教育方式,以及他們常年忙於事業、對自己更多是精神上支援和物質上滿足,卻很少在生活細節上過度乾涉的模式,也不由得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點複雜難言的情緒。他也學著夏風的樣子,放鬆身體,向後靠在沙發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設計精巧的水晶燈,輕聲道:“好像……也確實是這麼一個道理。雖然有時候我出了點什麼事,他們表麵上也會表現出緊張,但更多的時候……好像都是風哥你在第一時間出現,在緊張,在替我處理所有麻煩。”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還有一點點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對父母關懷方式的微妙失落。
夏風聽著弟弟這話,心中微動,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安慰或者解釋的話。
夏語卻像是怕聽到那些話,率先轉移了話題,他側過頭,看著夏風輪廓分明的側臉,問道:“風哥,你這次回來,打算住幾天?”
夏風沉吟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帶著點不確定:“這個……還真說不準。得看公司那邊有沒有什麼必須我親自處理的緊急事務。如果沒有,我就在這邊多待幾天,陪陪你,也順便看看外婆。如果那邊有急事……”他轉過頭,看向夏語,嘴角勾起一個略帶歉意的弧度,“說不定,你明天早上起床的時候,就已經看不到我了,我又得趕在上班前回到公司裡去。”
夏語對此似乎早已習慣,他笑了笑,語氣裏帶著點調侃,也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失落:“你還是跟以前一樣,總是那麼忙,像個旋轉的陀螺,停不下來。”
夏風被他這話逗笑了,反將一軍:“你不也是嗎?我剛纔可是聽小強說了,你現在可是實驗高中名副其實的風雲人物,比你們駱校長日理萬機還要忙!又是團委會副書記,又是學生會幹部,還扛著文學社社長的重任,現在倒好,又搞了個樂隊,還要準備元旦晚會表演……你這小身板,吃得消嗎?成績呢?跟不跟得上?可別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麵對哥哥帶著關心的“質問”,夏語挺了挺胸膛,雖然動作牽扯到傷口讓他微微蹙眉,但語氣卻充滿了自信和堅定:“那是必須的!雖然有時候會覺得累,感覺時間被分割成無數碎片,但這種忙碌,讓我覺得特別充實,每一天都充滿了挑戰和意義。成績您放心,我一直保持在年級前列,絕不會耽誤學習。”
夏風看著弟弟眼中那簇因為談論熱愛之事而燃起的明亮火焰,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擔憂。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夏語沒有受傷的右腿,語重心長地說道:“充實是好事,但切記,別把自己逼得太緊。弦綳得太緊容易斷。你的路還長,後麵還有大學生活,還有更廣闊的天地,別在高中階段就把身體搞垮了,那纔是真正的得不償失。知道嗎?”
夏語能感受到哥哥話語裏沉甸甸的關切,他收斂了笑容,認真地點了點頭:“哥,我知道了。我會注意勞逸結合的,你放心吧。”
夏風點了點頭,像是隨意地切換了話題,語氣變得有些玩味:“哦,對了,還聽小強說,你跟你們學校廣播站的那位站長……叫什麼來著?劉素溪?走得挺近的?幾乎是每天出雙入對,一起上下學?”
“唰”地一下,夏語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漲紅,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坐直了身體,有些慌亂地擺著手,語無倫次地解釋道:“不不不!哥!沒有的事!你……你別聽小強他瞎說!我們……我們就是普通的朋友關係!真的!主要是……有一些團委和社團的工作需要交接、溝通,所以才……才偶爾會一起走!根本不是他說的那樣!”
看著弟弟這副急於撇清、臉頰通紅、眼神閃爍的窘迫模樣,夏風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笑意。他擺了擺手,打斷了夏語蒼白的解釋,語氣平和而開明:
“行了行了,不用著急跟我解釋。就算你真的跟那位學姐在談戀愛,我也不會怪你什麼,更不會去乾涉。”他的目光帶著一種經歷過後的通透,“高中的戀情,拋開那些不成熟的衝動,其實往往包含著人生中最純粹、最不摻雜質的喜歡。能在這樣一個美好的階段,在保證不影響彼此學習和前途的前提下,去認真體驗一場戀愛,留下一些值得珍藏的回憶,我覺得……並不是什麼壞事。”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嚴肅了些,看著夏語的眼睛,強調道:“但是,前提是,你必須把握好度!絕對不能影響到你們兩個人的學習成績和未來的發展規劃!這是底線,明白嗎?”
聽到哥哥這番出乎意料的開明和支援,夏語心中的慌亂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理解和信任的感動。他用力地點了點頭,語氣鄭重地保證:“哥,你放心吧!我向你保證,絕對不會影響到學習!我和她……我們都有各自的目標和追求。”
“那就好。”夏風滿意地點點頭。隨後,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夏語那被繃帶固定的左臂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一絲擔憂重新浮上眼底,“你這個手……醫生看的片子,真的確定沒問題嗎?會不會有細微的骨裂當時沒看出來?”事關弟弟的身體,他總是格外謹慎。
夏語肯定地點點頭,為了讓哥哥放心,他甚至試圖輕微活動一下左手手指,立刻引來一陣刺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連忙停下,齜牙咧嘴地說道:“真的沒問題!醫生很肯定地說就是軟組織挫傷,伴有血管破裂導致血腫。就是叮囑說,最起碼一百天內,這隻手都不能提重物,也要盡量避免碰水,要讓它好好靜養恢復。”
“一百天……”夏風沉吟著這個時間,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抬眼看向夏語,語氣帶著探究,“我記得……你之前提過,你們樂隊的元旦晚會表演,好像就在一個月後了吧?你現在這樣子……”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那條動彈不得的左臂,“還來得及嗎?樂隊的主唱,總不能隻站在台上唱歌,不動彈吧?而且,我記得你好像還負責貝斯?”
夏風這看似隨意的提醒,卻像一道驚雷,驟然在夏語的腦海中炸響!
“元旦晚會……樂隊表演……”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變得比剛才更加蒼白!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重重地靠回沙發背,眼睛裏充滿了巨大的震驚和恐慌!
“我……我竟然把這麼重要的事情給忘了?!整整一個晚上!我光顧著身上的疼,光顧著怎麼瞞著素溪和外婆……我居然……居然把演出的事情完全拋到腦後了?!”他的聲音因為急切和後怕而微微顫抖,帶著難以置信的自責。
隨即,一股巨大的失落和焦慮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他難受地閉上眼睛,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不安的陰影,嘴裏無意識地、反覆地唸叨著,像是在問夏風,又像是在問自己:“怎麼辦……那可怎麼辦啊……樂隊準備了那麼久……大家都指望著這次演出……我要是上不了台……”
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方纔還強裝的鎮定瞬間崩塌的模樣,夏風心裏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他輕輕嘆了口氣,說道:“搞了一整個晚上,驚心動魄的,你居然把最在意的事情給忘了?我一直以為你是在為這個發愁。”
夏語猛地睜開眼,那雙總是閃爍著自信光芒的眼睛裏,此刻盛滿了無助和焦灼,他看向夏風,聲音裏帶著一絲哀求:“是啊!你不說,我都忘記這麼一回事了!今晚發生的事情太突然,太混亂了,我整個人都是懵的,腦子根本轉不過來!”他緊緊抓住夏風的手臂,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風哥!醫生是那麼說的沒錯……可是……你這邊……有沒有認識什麼更好的醫生?或者有什麼別的辦法,能讓我的手……好得快一點?再快一點?隻要能趕上演出,我什麼都願意試!”
夏風看著弟弟臉上那前所未有的急切和近乎絕望的期盼,與他剛才那副“隻要人沒事就好”的淡然形成了鮮明對比,不由得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他故意板起臉,反問道:“我看你剛剛不是還一副‘傷就傷了,慢慢養著唄’的無所謂樣子嗎?怎麼?一涉及到你的樂隊,你的舞台,就一下子急成這樣了?之前怎麼沒見你這麼上心?”
夏語被哥哥問得啞口無言,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懊悔:“之前……之前是我沒想到演出那個事……不然的話,我一定……我一定不會讓醫生把我的手包成這樣的!說不定……說不定還有別的辦法……”
“胡鬧!”夏風的聲量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絲嚴厲,“不讓醫生妥善處理,你想怎麼樣?任由它腫著?發炎?惡化下去嗎?到時候別說演出了,你這隻手能不能保住正常功能都是問題!孰輕孰重,你分不清嗎?!”
夏語被哥哥突然的嚴厲嚇了一跳,他抬起頭,看著夏風微沉的臉色,像一隻受驚的小鹿,眼神裡充滿了不知所措和委屈,小聲地、卻無比執著地辯解道:“風哥……我知道錯了……可是……我真的不想失去這次表演的機會……那是我們樂隊第一次在全校麵前亮相……也是……也是我答應過要完成的夢想……”
看著他這副模樣,夏風心中的那點火氣瞬間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心疼和無奈。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身體也向後靠進沙發裡,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緩和下來:“我知道,我知道這次演出對你很重要。所以……我也在幫你想辦法。”
他頓了頓,看向夏語,提出了另一個現實的問題:“還有一個問題,酒店,你打算住幾天?一直住到傷好嗎?我是可以一直給你開著房間,錢不是問題。但是家呢?外婆呢?你打算一直不回去嗎?理由呢?想好了嗎?別告訴我,又是用什麼‘學校特訓’、‘封閉式學習’那種老掉牙的藉口去糊弄外婆,她年紀大了,但不糊塗。”
夏語被問得再次低下頭,沉默不語。他確實還沒有想好一個能完美解釋自己夜不歸宿以及手上傷勢的、足以讓外婆安心的理由。
夏風看著弟弟這副樣子,知道他也為難,便不再逼迫,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恢復了平靜:“好了,事已至此,還是先接受現實吧。當務之急,是好好想一個合理的藉口,跟外婆解釋清楚,別讓她老人家跟著擔驚受怕。”他話鋒一轉,給了夏語一絲希望,“至於你的手……我記得垂雲鎮老城區那邊,好像有一個口碑很不錯的祖傳跌打師傅,手法很獨到,對於這種扭傷挫傷,往往有奇效。明天……我帶你去看看。”
“真的嗎?風哥!”夏語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夜空中驟然點亮的星辰,充滿了期盼的光彩,“你真的認識那麼厲害的師傅?”
看著弟弟因為這渺茫的希望而重新煥發出生機的臉龐,夏風無奈地笑了笑,語氣篤定:“當然是真的,我還能騙你嗎?”
希望的曙光碟機散了部分陰霾,夏語的思維也活躍起來。他湊近夏風身邊,帶著點討好的語氣,小聲地商量道:“風哥,那……明天早上,我讓強哥幫我跟老王請個假。然後……你先帶我去看那個跌打師傅。等看完醫生,確定情況後……我再跟你回家,好不好?”他眨著眼睛,露出一個帶著點撒嬌意味的笑容,“到時候……見到外婆,你可一定要幫我說說話,打個圓場,知道嗎?風哥……”
夏風看著弟弟這副“有事鍾無艷,無事夏迎春”的賴皮模樣,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語氣裡充滿了寵溺和無可奈何:“你啊你……從小到大,最後這‘扛雷’的活兒,是不是都落在我這個當哥的頭上了?就知道使喚我,是吧?”
夏語見哥哥沒有真的生氣,立刻順桿爬,笑嘻嘻地湊得更近,摟住夏風的一條胳膊,耍賴道:“不然咧?誰讓你是我大哥啊!大哥不就是用來‘坑’……啊不是,是用來依靠的嘛!”
夏風被他這無賴勁兒逗笑了,伸出手,寵溺地揉了揉夏語還半幹著的頭髮,動作輕柔,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好好好,依你,都依你。不過,你也要答應我,以後一定要更加小心,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別再這麼任性,讓自己陷入危險的境地了。這次是萬幸,下次呢?”
夏語感受著兄長手掌傳來的溫暖和力量,心中那因為受傷和擔憂而積攢的委屈、恐懼和不安,彷彿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他收斂了玩笑的神色,認真地點了點頭,迎著夏風關切的目光,鄭重地承諾道:“嗯!我知道了,哥!這次真的是意外……我保證,以後一定會更加小心,不會再讓你……還有爸媽,還有外婆這麼擔心了。”
夜,已經深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
窗外的垂雲鎮萬籟俱寂,隻有遠處偶爾劃過天際的車燈,像流星般轉瞬即逝。酒店房間裏溫暖而安靜,浴室的水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吳輝強大概也已經洗漱完畢,或許正躺在柔軟的大床上,興奮地體驗著這人生第一次的酒店住宿。
這一個驚心動魄、五味雜陳的夜晚,似乎終於將要翻過它沉重的一頁。
然而,故事仍在繼續。少年的路,終究需要他自己一步一步去走。明天,他將要麵對外婆關切的目光,需要編織一個看似合理的謊言;而更遠的未來,他還需要思考,該如何向那個被他小心翼翼隱瞞、名字叫劉素溪的女孩,解釋這一夜的波瀾與此刻懸在胸前的、沉默的真相。
成長的重量,從來不止於課業的繁重與夢想的熾熱,也包含著這份不得不獨自承擔後果、以及麵對關心之人時,那份甜蜜而沉重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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