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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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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週六的午後,冬日的陽光似乎也染上了幾分慵懶,它不再像正午時分那般帶著些許灼人的力度,而是變得溫和、綿軟,如同稀釋了的金色糖漿,慢悠悠地透過實驗高中高一女生宿舍樓那擦拭得不算太乾淨的玻璃窗,斜斜地爬了進來。光線在空氣中投射出幾道清晰可見的、漂浮著細微塵埃的光柱,最終懶洋洋地、無聲無息地鋪灑在329號女生宿舍那光潔的水磨石地板上,形成一片片明亮而溫暖的光斑。

宿舍裡很安靜,與樓外偶爾傳來的零星嬉笑聲和遠處街道隱約的車鳴聲形成了對比。靠窗的那個下鋪,書桌前,林晚正安靜地坐著。她微微低著頭,額前柔軟的劉海垂落,遮住了部分光潔的額頭和專註的眉眼。午後的陽光恰好落在她攤開的筆記本和握著筆的右手上,將她纖細的手指和那支普通的簽字筆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筆尖在紙麵上緩慢而穩定地移動,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像是在記錄著什麼心事,又或是在演算未解的難題。她的側影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沉靜,彷彿周遭的一切喧囂都與她無關。

“吱呀——”一聲,宿舍門被推開,打破了這片寧靜。是袁楓。她已經換下了校服,穿上了自己的便裝,一件看起來就很暖和的粉色短款羽絨服和深藍色牛仔褲,背上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書包,顯然是準備回家了。

她看著依舊坐在書桌前、彷彿老僧入定般的林晚,雙手叉腰,故意用一種誇張的、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喊道:“晚晚!林晚同學!我最後再問你一次哈,你確定、肯定以及一定,不跟我回家去過週末嗎?我家雖然比不上你家大,但好歹熱湯熱飯管夠,還有人陪你說話解悶,不比你這冷冰冰的宿舍強?”她的聲音清脆響亮,在安靜的宿舍裡顯得格外有穿透力。

林晚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大嗓門驚得筆尖一頓,在紙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墨點。她有些無奈地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風風火火的閨蜜,臉上浮現出一個溫和卻堅定的笑容,搖了搖頭,輕聲道:“真的不用了,楓楓。我這個星期……就想安安靜靜地待在宿舍裡,哪裏也不去。看看書,寫寫東西,挺好的。”她的聲音如同窗外的陽光一般,帶著一種柔軟的堅持。

袁楓撇了撇嘴,顯然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但她瞭解林晚的性子,知道她決定的事情很難改變。她走近幾步,靠在林晚的書桌旁,繼續試圖遊說:“那你之前不是還唸叨著,說這個週末想回橙光鎮老家去看看你外婆嗎?怎麼,計劃又變啦?”她歪著頭,觀察著林晚的表情。

林晚聞言,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有些飄忽地望向窗外被陽光照得發亮的香樟樹葉,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和不確定:“應該……還是會去吧。我……我再看看我的作業複習得怎麼樣先?如果來得及,或許……下午再去。”她的話語顯得有些缺乏底氣。

袁楓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明瞭了幾分。她想了想,提議道:“要不這樣,晚晚,你這個星期就先別折騰了。等下個週末,我保證不回家,專門空出時間來陪你一起回橙光鎮去看外婆,怎麼樣?路上也有個照應。本來我這個星期也打算留在學校陪你的,誰知道我老媽不知道發什麼神經,一大早連環奪命call,非要讓我回去一趟,說有‘要事相商’,真是的……”她說著,臉上露出了忿忿不平的表情,顯然對被打亂的計劃很是不滿。

林晚看著閨蜜在那裏為自己抱不平、氣鼓鼓的樣子,心裏不由得一暖,臉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幾分。她放下筆,轉過身來,麵對著袁楓,語氣溫柔地安撫道:“好啦,我的好楓楓,別發脾氣啦。阿姨和叔叔肯定是想你了,這麼久沒見,好不容易週末,想讓你回去給他們看看,說說話,這是人之常情嘛。”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袁楓的胳膊。

袁楓卻是不領情地輕哼一聲,帶著點自嘲和調侃的語氣說道:“得了吧!我纔不相信呢!你是不知道我們家那情況,主打的就是一個‘距離產生美’。那是一天不見,甚是想念;三天過後,人見狗都嫌!我敢保證,等我今天下午到家,他們肯定是熱情似火,到了明天早上,估計就開始嫌棄我睡懶覺、房間亂了。主打就是見一麵,維繫一下親情,再多待,恐怕就要爆發家庭內部矛盾了!”她說得繪聲繪色,把林晚逗得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方纔那點猶豫和沉靜也被沖淡了不少。

“哪有你說得那麼誇張……”林晚笑著,站起身來到袁楓身邊,親昵地摟住她的腰,將下巴輕輕擱在她的肩膀上,軟語道,“好啦,別想那麼多了,趕緊收拾好東西回去吧。不然等會兒磨蹭到太晚,回到家裏,午飯都冷了,阿姨該心疼了。”

經她這麼一提醒,袁楓才猛地想起來時間,她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隻卡通手錶,“哎呀”一聲:“都快十二點了!不行,我得趕緊走了!”但她隨即又看了看林晚,有些不放心地說,“要不……我還是先陪你去食堂吃完午飯再回家吧?反正我家離學校也不算很遠,打個車一會兒就到了。”

林晚聞言,連忙鬆開她,轉而輕輕地推著她的肩膀和後背,往宿舍門口方向推去,一邊推還一邊用帶著點嬌嗔的語氣說道:“不用不用!真不用!你趕緊回家去吧,別讓阿姨他們等急了。我現在還不餓呢,等會兒我自己去食堂隨便吃點就行。你快走快走,再磨蹭我真生氣啦!”

袁楓拗不過她,被她半推半就地送到了門口。她轉過身,臉上還是帶著不放心的神色,再次像個小老太太似的叮囑道:“那你一個人在宿舍,一定要記得鎖好門哈!晚上天黑了,就千萬別一個人出去瞎逛了,知道了嗎?要去哪兒最好叫上個同學一起。還有,吃飯別湊合……”

林晚看著她這絮絮叨叨、關懷備至的樣子,心裏既感動又覺得有些好笑,她連連點頭,臉上掛著讓人安心的乖巧笑容:“好好好,都聽你的,袁媽媽!我保證乖乖的,行了吧?你回到家了,記得給我發個資訊或者打個電話,報個平安,讓我知道你安全到家了,我也好放心。”她反過來叮囑道。

袁楓這才滿意地點點頭,伸出雙臂,給了林晚一個結結實實、充滿暖意的擁抱,笑道:“知道啦!放心吧,一到家就給你訊息!我走啦!”說完,她鬆開林晚,揮了揮手,轉身腳步輕快地消失在了宿舍走廊的拐角處。

聽著袁楓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宿舍裡重新恢復了之前的安靜,甚至比之前更加靜謐。林晚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她輕輕關上門,反鎖好,然後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書桌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剛剛那個被驚擾而留下的墨點上,有些出神。窗外的陽光依舊暖暖地照著,但她卻感覺心裏某個角落,似乎空了一塊,瀰漫開一種淡淡的、難以名狀的孤寂感。

時間在筆尖與紙張的細微摩擦聲中,悄然流逝。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更久,放在書桌一角的手機,突然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清脆的鈴聲在這過分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驚心動魄。

林晚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手中的筆再次掉落在桌麵上,發出“啪嗒”一聲輕響。她拍了拍胸口,定了定神,才伸手拿過手機。螢幕上來電顯示的名字是——“媽媽”。

她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有些遊離的心緒,然後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貼到耳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快一些:“喂,媽媽。”

電話那頭傳來了林媽媽溫柔而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晚晚啊,在幹什麼呢?吃過午飯了嗎?”

林晚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桌麵,以及那本隻寫了幾行字的筆記本,輕聲答道:“嗯……還沒吃呢。等會兒……等會兒餓了再去食堂。”她下意識地隱瞞了自己還在宿舍發獃的事實。

林媽媽的聲音依舊溫和:“我記得你今天是休息,對吧?週六。”

林晚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身體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一隻手無意識地玩著桌麵上那支剛剛掉落的筆,讓它在指間靈活地轉動,一邊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嗯,是的。媽媽,是有什麼事情嗎?”她隱約感覺到媽媽這個電話,似乎不隻是尋常的關心。

果然,林媽媽接下來的話印證了她的猜測:“是這樣的,晚晚。我今天早上跟你外婆通電話,她老人家又說想你了,唸叨了好幾次。所以我就想著問問你,這兩天是不是休息,如果是的話,有沒有空,抽時間回去橙光鎮看一下你外婆?她一個人住在那邊,也挺孤單的。”林媽媽的話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還有對獨自居住在老家的外婆的牽掛。

林晚聞言,下意識地驚呼了一聲:“啊?”她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一些,“我……我一個人回去嗎?”她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猶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怯意。長這麼大,她似乎還從來沒有獨自一人坐長途車去過那麼遠的地方(儘管橙光鎮距離實驗高中所在的城區,車程可能也就一個多小時)。每次回去,要麼是父母陪著,要麼就是像之前計劃的那樣,有袁楓作伴。獨自一人麵對未知的旅程,對她而言,是一個不小的挑戰。

林媽媽在電話那頭肯定地說道:“對呀,就你一個人。如果你這個週末有空,就回去陪你外婆住一個晚上吧?等會兒吃過午飯就坐車回去,明天下午再坐車回學校。怎麼樣?時間上來得及嗎?”林媽媽似乎已經幫她規劃好了行程。

林晚握著手機,陷入了沉默。心裏兩個小人兒在激烈地打架。一個聲音在說:你已經是個高中生了,應該學會獨立,外婆想你,你應該回去看看她。另一個聲音卻在怯怯地反駁:可是一個人坐車,萬一坐錯了怎麼辦?萬一找不到路怎麼辦?橙光鎮雖然小時候常去,但畢竟好幾年沒回去了,記憶早已模糊……

就在她猶豫不決、內心天人交戰的時候,林媽媽似乎察覺到了她的遲疑,再次出聲詢問道,語氣更加柔和:“晚晚,怎麼不說話?是不是……不想回去啊?如果覺得麻煩,或者不想一個人去,那也沒關係的,媽媽就跟外婆說,說你學習忙,這個星期沒空,等她下次來市區再看她,好不好?”林媽媽永遠是這樣,優先考慮女兒的感受。

“不不不!不是的,媽媽!”林晚聽到媽媽要放棄,連忙開口,語氣急切地否定道。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我……我隻是在想……坐什麼車回去比較方便而已。”她為自己找了個聽起來還算合理的藉口,試圖掩飾內心那點對獨自出行的恐懼。

電話那頭的林媽媽聞言,似乎輕笑了一下,那笑聲裏帶著瞭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鼓勵:“對哦,你看媽媽這記性。我家晚晚都長這麼大了,好像還真沒有獨自一個人坐車出過遠門呢。”她頓了頓,體貼地問道,“那……你想好坐什麼車回去了沒有啊?知道去哪裏坐車嗎?”

林晚的臉頰有些發燙,她對自己的“沒用”感到有些羞愧,聲音也低了幾分,帶著點不好意思:“沒……沒有想到呢,媽媽。我……我不太清楚……”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林媽媽在電話那頭溫柔地笑了笑,給出瞭解決方案,語氣帶著安撫:“這樣啊……那要不,媽媽幫你聯絡一輛熟悉的計程車吧?讓他直接到你們學校門口接你,把你安全送到橙光鎮你外婆家附近那個你記得的路口。這樣我也能放心些。到時候,我讓你外婆提前到那個路口去接你。你看這樣安排,好不好?”這個安排無疑最大限度地降低了林晚獨自出行的難度和風險。

林晚握著手機,仔細想了想。似乎……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了。雖然依舊是自己一個人坐車,但至少路線是固定的,目的地也是明確的,還有外婆在終點接應。她內心的不安似乎被驅散了一些。最終,她點了點頭,對著話筒輕聲說道:“好吧。媽媽,那就……隻能是這樣子安排了。”

林媽媽見她同意,語氣也輕鬆了不少,又細心叮囑道:“那你等會兒吃過午飯,收拾一下簡單的行李,帶上一套換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品哈。我怕你用不慣外婆家裏的那些舊東西。準備好了就給我發個資訊,我讓司機差不多時間過去接你。”

林晚乖巧地應道:“好。我知道了,媽媽。您放心吧。”

結束通話電話後,林晚握著手機,在書桌前又靜靜地坐了好一會兒。心裏那股因為要獨自出行而帶來的忐忑,與即將見到外婆的期待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她看了一眼窗外,陽光似乎沒有剛才那麼明亮了,天際隱約堆積起一些淡淡的雲層。

她最終還是站起身,開始慢吞吞地收拾那個不大的雙肩揹包。一套舒適的居家服,簡單的洗漱用品,還有充電器和一點零錢。動作有些緩慢,彷彿在進行一項莊嚴而艱巨的儀式。

……

一個多小時後,一輛略顯老舊的計程車,顛簸著駛離了城區的水泥路麵,轉入了通往橙光鎮的鄉鎮公路。窗外的景色逐漸從密集的樓房變成了開闊的、在冬日裏顯得有些蕭索的田野,和遠處輪廓模糊的山巒。林晚獨自坐在計程車的後座,懷裏抱著自己的揹包,目光有些茫然地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既熟悉又陌生的風景。越接近目的地,她的心跳得越快,手心也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

當計程車最終在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掛著“橙光鎮”牌子的路口緩緩停下時,司機師傅操著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回頭說道:“小姑娘,橙光鎮到了哈!你媽媽說是在這個路口下車,對吧?”

林晚連忙點頭,付了車費,低聲道謝後,有些拘謹地下了車。計程車噴出一股尾氣,很快便調頭駛遠了,留下她一個人站在原地。

一股混合著塵土和陌生氣息的風撲麵而來,讓她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將羽絨服的拉鏈又往上拉到了頂。她揹著書包,有些無措地站在這個看似是鎮子入口的街頭,試圖從早已模糊的童年記憶裡,搜尋到通往外婆家的正確方向。

然而,映入眼簾的一切,都讓她感到陌生和茫然。記憶中的小賣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嶄新的便利店;原本坑窪不平的泥土路,變成了還算平整的水泥路,但岔路似乎比以前更多了;周圍的建築也大多翻新過,或者夾雜著一些她完全沒有印象的新房子。看著周圍人來人往、行色匆匆的陌生麵孔,聽著那些嘈雜的、帶著濃鬱本地口音的交談聲,林晚心裏那點出發前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平靜和勇氣,一下子就像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麵,激起了劇烈而不安的一圈又一圈漣漪。孤獨感和無助感如同潮水般悄然漫上心頭。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告訴自己不要慌。憑著一點模糊的印象,她懷著一顆七上八下、緊張不已的心情,挑選了一條看上去人流相對比較多、似乎也更寬敞一些的街道,低著頭,快步走了進去。她記得媽媽說過,外婆家好像是在一條主街的後麵……

就在林晚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處後不久,一個穿著深藍色棉襖、滿頭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身形有些佝僂的老奶奶,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製柺杖,步履略顯蹣跚地出現在了林晚剛剛下車的那個路口。她焦急地四處張望,渾濁卻依舊清亮的眼睛裏充滿了期盼,像是在人潮中努力搜尋著某個特定的、熟悉的身影。她正是林晚的外婆,顯然是為了接外孫女,提前就在這裏守候了。

然而,命運的軌跡就在這一刻陰差陽錯地偏離了。林晚順著那條她自以為正確的街道一直往前走,初時還覺得兩旁的景物似乎有那麼一點似曾相識,這給了她些許信心。但越往前走,岔路越多,周圍的建築也越發顯得陌生和老舊,與她記憶中外婆家附近那種相對整齊的樣貌相去甚遠。她心裏開始打鼓,腳步也變得遲疑起來,但又抱著“也許再往前走一點就到了”的僥倖心理,就這樣迷迷糊糊地、如同走入迷宮一般,被直覺牽引著,越走越遠,徹底迷失在了這片交織著熟悉感與陌生感的街巷之中。

時間在尋找和迷茫中飛速流逝。當林晚感覺自己走了很久,腿腳都有些發酸時,她終於在一個看起來格外荒涼、房屋低矮破舊的十字路口停了下來。她喘著氣,心裏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她抬頭看向路口那個指示路牌,卻發現那塊原本應該指明方向的鐵質路牌,早已在風吹日曬下變得銹跡斑斑,上麵的字跡模糊不清,根本無法辨認。

她驚慌地環顧四周,想要找一個路人詢問一下方向和路徑。然而,更讓她感到恐懼的是,剛才那條街上還算熙熙攘攘的人群,此刻彷彿憑空蒸發了一般,四周竟然空無一人!隻有幾間門窗緊閉、看起來久無人居的矮小平房,像沉默的怪物般矗立在蕭瑟的風中。一種被世界遺棄的巨大孤獨感和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了她的心臟,並且越收越緊。

一股強烈的不安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迅速湧上心頭,淹沒了她所有的理智和強裝的鎮定。林晚踉蹌著走到路邊,幾乎是顫抖著從揹包裡翻找出手機,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用冰涼的手指急切地按下了媽媽的電話號碼。

“嘟……嘟……嘟……”

聽筒裡傳來的,隻有漫長而規律的忙音,一遍又一遍,無人接聽。

她不甘心,又接連重撥了好幾次,結果依舊如此。聽著那單調而冷漠的“嘟嘟”聲,她的心一點點沉入穀底。她轉而給爸爸打電話,聽筒裡傳來的,依舊是令人絕望的忙音。

為什麼都不接電話?是訊號不好嗎?還是……他們在忙,沒有聽到?各種糟糕的猜測如同黑色的氣泡,在她混亂的腦海中不斷冒出、破裂。

她有些慌亂失措地四處張望,周圍的建築物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愈發陌生而猙獰,彷彿張開了無形的巨口,要將她這個闖入者吞噬。她試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想要找回那個下車的地點,那是她此刻唯一確定的坐標。可是,當她轉身往回走時,卻發現那些看似熟悉的岔路口,此刻都變得麵目相似,她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幾條相似的巷子裏兜兜轉轉,卻怎麼也找不到來時的路了!

天空,不知在何時已經完全陰沉了下來。午後的那點暖陽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厚重低垂的、鉛灰色的雲層,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氣溫也彷彿驟然降低了好幾度,寒風刮在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

四下望去,隻有零星的幾間緊閉門戶、毫無生氣的小矮樓,以及空曠的、看不到盡頭的陌生街道。巨大的委屈、害怕和無助,如同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瞬間衝垮了林晚所有的心理防線。她再也支撐不住,蹲在冷清寂寥的街口,將臉深深地埋進臂彎裡,如同被遺棄的小獸般,瘦弱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滾燙的、如斷線珠子般碩大的淚珠,不斷地從眼眶裏湧出,迅速浸濕了她羽絨服的袖口,留下深色的印記。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裡,帶著哽咽和絕望的味道。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悲傷和恐懼中,感覺整個世界都拋棄了自己的時候,一隻佈滿皺紋、卻異常溫暖乾燥的手,輕輕地、帶著試探性地拍了拍她低垂的腦袋。

一個慈祥而蒼老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在她頭頂上方響起,語氣裡充滿了不確定和小心翼翼的關切:“囡囡(地方方言,對小女孩的親昵稱呼)?你……你是不是叫林晚啊?”

林晚大吃一驚,猛地抬起頭,像一隻受驚過度的小鹿,紅腫的雙眼帶著恐懼和戒備,瑟瑟發抖地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麵容慈祥的老奶奶。她的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鼻尖通紅,樣子狼狽又可憐。她哽嚥著,聲音細弱蚊蠅,帶著濃濃的鼻音:“我……我是林晚。您……您是?”她努力在模糊的淚眼中辨認著這張佈滿皺紋卻異常和善的臉龐。

老奶奶看到她抬頭,仔細端詳了她的臉片刻,尤其是那雙雖然紅腫卻依舊清澈的眼睛,臉上瞬間綻放出一個如同菊花般燦爛而欣慰的笑容,她激動地一拍手,聲音都提高了些許:“哎喲喂!我的乖外孫女啊!我是你外婆啊!你不認識我啦?我是你外婆啊!”她伸出那雙粗糙卻溫暖的手,想要去撫摸林晚的臉頰,又怕唐突了她,手在半空中微微停頓了一下。

林晚愣住了,她停止了哭泣,瞪大了淚眼朦朧的眼睛,仔細地、一眨不眨地看著眼前的老人。記憶的閘門被猛地撞開,一些塵封的、模糊的影像開始與眼前這張慈祥的麵孔慢慢重疊、吻合……是了,是外婆!雖然比記憶中蒼老了許多,頭髮更白了,皺紋更深了,背也更駝了,但那眉眼間的慈愛,那嘴角笑起來時熟悉的弧度,不會錯的!

確認了眼前人的身份,那種在絕境中遇到親人的巨大委屈和後怕,如同海嘯般再次席捲而來。林晚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但她這次不再是無聲的啜泣,而是帶著一種宣洩般的、委屈的哭腔,猛地撲進了外婆那雖然瘦小卻異常溫暖的懷抱裡,緊緊地抱住了她,彷彿要將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都融化在這個懷抱裡。

“外婆……外婆……我……我找不到路……我害怕……”她語無倫次地哭訴著,聲音悶在外婆厚實的棉襖裡。

外婆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和哭聲弄得心都要碎了,連忙用那雙佈滿老繭的手,一下一下,極其輕柔地拍撫著她的後背,就像小時候哄她睡覺時那樣,聲音裡充滿了心疼和安撫:“哦哦,不哭了,不哭了,乖囡囡,是外婆不好,外婆來晚了,讓你害怕了……沒事了,沒事了,找到外婆就好了,找到就好了啊……”她蹲下身子(這個動作對她來說似乎有些吃力),與林晚平視,用粗糙的拇指小心翼翼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痕,柔聲問道,“怎麼啦?是不是肚子餓啦?還是走了很久,累著了?嗯?”

林晚在外婆溫暖的懷抱和輕柔的安撫下,情緒漸漸平復了一些。她用力地搖了搖頭,抬起滿是淚痕的小臉,努力擠出一個自以為很好看、實則狼狽又可憐的笑臉,哽嚥著說道:“沒有……外婆,我不餓,也不累……我隻是……我隻是找到您了,太開心了而已……”她不想讓外婆擔心。

外婆看著她這強顏歡笑、懂事得讓人心疼的模樣,心裏更是酸軟一片。她笑了笑,那笑容裡包含了太多的慈愛和瞭然。她拉著林晚的手,試圖站起身,林晚見狀,連忙先一步站起身,然後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外婆,讓她借力慢慢站起來。她這才注意到,外婆起身的動作有些遲緩,腿腳似乎很不便利。

看著外婆站直後,依舊微微顫抖、需要依靠柺杖才能站穩的雙腿,林晚的心不由得一疼,連忙關切地問道:“外婆,您的腳……是不是不舒服啊?很疼嗎?”

外婆卻隻是不在意地笑了笑,擺了擺手,語氣輕鬆地說道:“沒事,沒事,老毛病了,關節炎。人老了,零件都不好使了。隻是因為最近天氣冷了,濕氣重,所以這腿腳就有些不利索,有點疼,走不快。不要緊的,不要緊的,我們家很近的,慢慢走,一會兒就到了。”她努力想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些,不想給外孫女增加負擔。

她重新拉起林晚那隻有些冰涼的小手,緊緊地攥在自己溫暖乾燥的掌心裏,一邊慢慢地、一步一頓地朝著一個方向走去,一邊笑眯眯地,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絮絮叨叨地說道:“中午吃飯的時候啊,你媽媽就打電話來了,我就順口問起了你的情況,然後她就說讓你回來看我。我還說了她呢,說如果晚晚學習忙的話,就不用特意跑這一趟了,一來一回的,也夠麻煩的,耽誤學習可不好……”

林晚攙扶著外婆,感受著她手掌傳來的、踏實而溫暖的溫度,聽著她熟悉的、帶著口音的嘮叨,之前所有的恐慌、委屈和不安,都在這一刻奇異地煙消雲散了。她連忙搖了搖頭,語氣堅定而真誠地說道:“不不不,外婆,一點都不麻煩的!真的!我現在才高一,其實學習壓力沒有那麼大的。課程我都跟得上。而且……而且我也很想您,很想回來看看您。”最後這句話,她說得有些羞澀,但眼神卻無比認真。

林外婆聽到外孫女這番貼心的話語,臉上瞬間綻放出欣慰而滿足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笑得堆疊在了一起,像極了盛開的菊花。她伸出另一隻空著的手,拍了拍林晚那被寒風吹得、等待時凍得有些通紅的小手,心疼地唸叨著:“哎喲,你看看你這小手,冰得跟個小石頭似的。這麼冷的天,出來也不給自己戴雙手套啥的?是不是沒有啊?等會兒路過前麵那家雜貨店,外婆帶你去買一雙,可不能凍壞了。”

林晚感受到外婆掌心粗糙的觸感和毫無保留的關心,心裏暖烘烘的,連忙解釋道:“不是的,外婆,我有手套的。隻是……隻是今天出來的有點匆忙,忘記帶了而已。真的不用買新的。”

林外婆卻是不依,堅持道:“那不行!從這裏走回家還有一段路呢,這天氣,看著還要變天,沒有手套的話,半天時間就能把你這麼嫩的小手給凍壞嘍!你這手以後還要寫字、學習的,可是金貴著呢,可不能凍傷了!聽外婆的,必須買!”老人的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固執和疼愛。

林晚知道拗不過外婆,看著她那認真又關切的眼神,心裏又是無奈又是溫暖,隻好順從地點點頭,任由外婆拉著,蹣跚地走向路邊那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小雜貨店,給她買了一雙厚厚的、印著小兔子圖案的毛線手套。

當林晚戴上那雙柔軟溫暖的手套時,外婆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這時,祖孫倆才繼續相互攙扶著,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去。林晚小心翼翼地扶著外婆,配合著她緩慢的步子。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不知何時,天色變得更加陰沉灰暗,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彷彿隨時都會落下雨滴或雪花。空氣中的寒意也明顯更重了,風刮在臉上,帶著濕冷的刺痛感。

溫度彷彿在不知不覺間又降了幾度。林晚將戴著新手套的手揣進羽絨服口袋裏,另一隻手依舊穩穩地攙扶著外婆。看著外婆每走一步都有些艱難的樣子,她的心裏充滿了心疼和酸楚。

走在寂靜的、彷彿與世隔絕的鄉鎮小路上,周圍隻有風聲和他們緩慢的腳步聲。林晚的思緒,卻不自覺地飄遠了。她在心裏默默地唸叨著:不知道……夏語社長,他今天在家裏做什麼呢?是不是也像這樣,和家人在一起,享受著週末的閑暇時光?他會不會……偶爾也想到文學社,想到……我們這些社員呢?這個念頭如同投入心湖的一顆小石子,漾開了一圈淡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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