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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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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週六的夜晚,在遠離城市喧囂的橙光鎮,顯得格外靜謐深沉。天幕如同被最濃重的墨色浸染過,純粹而高遠,上麵灑滿了碎鑽般的星辰,它們不像城市裏看到的那般稀疏黯淡,而是密密麻麻,閃爍著清冷又純凈的光芒,彷彿觸手可及。一彎纖細的月牙懸在天邊,灑下朦朧如紗的銀輝,溫柔地籠罩著這座沉睡中的小鎮,給黑瓦白牆、蜿蜒小巷都鍍上了一層夢幻的邊飾。空氣中瀰漫著冬日夜晚特有的、乾淨清冽的氣息,混合著遠處田野裡殘留的稻草根和泥土冷卻後散發的、令人安心的芬芳。萬籟俱寂,隻有不知名的夜蟲在角落偶爾發出幾聲微弱而執拗的鳴叫,更添幾分鄉野的寧靜與悠遠。

林晚陪著外婆吃過一頓簡單卻充滿家常溫暖的晚飯——外婆自己醃的鹹菜,自家種的、清甜可口的炒青菜,還有一碗熬得濃稠噴香的白粥。飯後,祖孫倆坐在堂屋那盞散發著昏黃光暈的白熾燈下,閑聊了許久。大多是外婆在絮絮叨叨地說著鎮上的瑣事、鄰裡的變遷,以及林晚兒時回來短住時那些早已模糊的趣事。林晚安靜地聽著,偶爾乖巧地應和幾句,看著外婆在燈光下慈祥而滿足的側臉,心裏被一種久違的、屬於親情的暖意填滿。

直到外婆臉上露出了倦容,連連打著哈欠,林晚才催促著外婆先去休息。她自己則回到了外婆早已為她準備好的房間裏。

房間不大,陳設也極其簡單,卻被打掃地一塵不染,收拾得井井有條。靠牆放著一張老式的木質架子床,掛著洗得發白、卻乾淨整潔的蚊帳。床鋪鋪得厚厚的,被子是那種有著大紅牡丹印花的老式棉被,看起來就十分溫暖。靠窗的位置,擺放著一張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梳妝枱,鏡子邊緣的水銀有些許剝落,映出的人影帶著朦朧的光暈。整個房間瀰漫著一種陽光曬過後的、乾燥而潔凈的味道,以及老木頭特有的、沉穩的香氣。

林晚在梳妝枱前那張同樣老舊的木凳上坐下,隻開了枱麵上那盞光線微弱、罩著淺黃色燈罩的小枱燈。暖黃的光圈僅僅照亮了桌麵一小片區域,將她籠罩在一片私密而柔和的氛圍裡。她微微抬起左手,藉著這朦朧的光線,出神地看著貼在食指指尖上的那一小塊白色止血貼。傍晚幫外婆洗菜、準備晚飯時,她爭著想試試切一顆土豆,結果生疏的刀工還是讓鋒利的刀刃在指尖留下了一道細小的口子。當時外婆心疼得不得了,連忙找來止血貼給她仔細貼上,嘴裏還不住地唸叨著“細皮嫩肉的,可不能動這些”。

此刻,指尖那細微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刺痛感,卻異常清晰地提醒著那個小小的意外。林晚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遠方,飄回了那個充滿活力的校園,飄向了那個光芒萬丈的身影。她心裏默默地想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自嘲:如果他……夏語社長知道了,會不會覺得我笨手笨腳,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會不會……用那種帶著無奈又覺得好笑的眼神看著我,怪我太不小心?他那樣的人,應該做什麼都遊刃有餘吧?無論是學習、社團,還是……其他任何事情。

就在她的思緒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越飛越遠,幾乎要迷失在名為“夏語”的星海裡時,放在梳妝枱一角的手機,突然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清脆而熟悉的鈴聲在這萬籟俱寂的鄉村夜晚顯得格外突兀,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將林晚從飄遠的沉思中猛地拉回了現實。

她微微一怔,彷彿大夢初醒般眨了眨眼,伸手拿過手機。螢幕上跳躍的名字是——“袁楓”。林晚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劃過一絲安心的弧度,連忙按下了接聽鍵。

還沒來得及將手機完全貼近耳朵,聽筒裡就立刻傳來了袁楓那熟悉無比、此刻卻充滿了著急和激動、如同連珠炮般的聲音:“晚晚!林晚!你跑到哪裏去啦?!打了一個下午的電話,你一個都沒接!我讓人去宿舍找你,說沒看到你,你到底在幹什麼呀?急死我了你知道嗎?!差點就要報警了我跟你講!”聲音之大,震得林晚耳膜都有些發癢。

林晚苦笑著,下意識地將手機拿得離耳朵遠了一些,彷彿這樣就能避開好友那火力全開的“關心轟炸”。等電話那頭的音量稍微降下去一點,她才重新將手機貼回耳邊,帶著歉意解釋道:“楓楓,你別急,我沒事……我下午,一直都在廚房裏陪著外婆一起準備晚飯來著。手機……手機我放在包包裡了,調了靜音,廚房裏又有點吵,所以……所以就沒聽見鈴聲……”她的聲音輕柔,帶著安撫的意味。

電話那頭的袁楓顯然捕捉到了某個關鍵詞,聲音瞬間又拔高了一個八度,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呼:“什麼?!煮飯?!晚晚,你?!你會煮飯咩?!太陽打西邊出來啦?還是你被什麼奇怪的東西附身了?”那誇張的語氣,彷彿林晚下廚是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林晚低頭,目光再次落在那片白色的止血貼上,嘴角泛起一絲無奈的苦笑,對著話筒搖了搖頭,彷彿袁楓能看到似的,輕聲道:“不會啊……我哪裏會煮飯。但是,我可以在旁邊幫外婆打打下手嘛……比如,摘摘菜,遞遞東西什麼的……”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帶著點底氣不足。

袁楓在電話那頭似乎鬆了一口氣,但立刻又警覺起來,用一種近乎未卜先知的語氣提醒道:“哦,打下手啊……那還好。我跟你說,你肯定沒有動刀動火之類的危險東西吧?沒有把自己哪裏弄傷吧?切到手?或者燙到?”她那精準的猜測,簡直像是親眼所見。

林晚心裏猛地“咯噔”一下,下意識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貼著止血貼的食指指尖,彷彿那裏還在隱隱作痛。心想:袁楓你這個傢夥,是我肚子裏的蛔蟲嗎?猜得這麼準!但嘴上卻立刻否認,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刻意的輕鬆:“沒有!當然沒有!外婆根本就不讓我碰刀具和灶火那些東西。我就是……就是在旁邊看著,陪著說說話而已。”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無比。

袁楓這才似乎真正放下心來,在電話那頭用一種老母親般的口吻說道:“嗯嗯,那就好,那就好!算外婆老人家英明!我跟你說,晚晚,你可千萬千萬別去動那些東西,以你的……嗯……動手能力和生活智商,暫時還不適合接觸那些高難度操作,知道嗎?安全第一!”她的話說得直白又坦誠,帶著閨蜜間特有的肆無忌憚。

林晚被她說得有些不服氣,對著空氣嘟起了嘴巴,小聲反駁道:“怎麼啦?我的智商怎麼就不能動那些東西啊?哼,少瞧不起人啦!我也是很聰明的好不好?”那語氣裏帶著點撒嬌,又有點小小的不服輸。

袁楓在電話那頭毫不客氣地笑了起來,笑聲爽朗:“哈哈哈,好了好了,我就不把你那些光輝‘歷史’一一列舉出來鞭屍了,免得你聽了又該躲起來偷偷難受了,比如上次試圖修個自動鉛筆結果把彈簧崩得到處都是,還有上上次想泡個速食麵差點把熱水壺給……”她適時地剎住了車,轉移了話題,“對了,你白天不是還信誓旦旦地說要留在學校‘發黴’,哪裏也不去嗎?怎麼一轉眼的功夫,就突然跑到橙光鎮外婆家去啦?這風向變得也太快了吧?”

提到這個,林晚的情緒稍稍低落了一些。她站起身,拿著手機走到床邊,脫掉拖鞋,蜷縮著坐了上去,後背靠在疊得整齊的被子上,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才對著話筒輕聲道:“本來是打算在學校待著的……可是,中午的時候,我媽媽突然打電話來,說我外婆想我了,唸叨了好幾次……所以,我想了想,就還是決定回來看看她。”她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委屈和後怕,開始向最好的朋友傾訴白天的驚魂經歷,“親愛的,你不知道……我今天回來的時候,可嚇死我了……我在鎮上下車後,本來外婆說好來接我的,可能是我到得早了點,或者走岔了,我們沒碰上……我就想著,自己憑著小時候的記憶,應該也能找到外婆家在哪裏……誰知道……越走越不對勁,越走越陌生……最後完全迷路了!我給我爸媽打電話,打了好多個,不知道為什麼,一個都沒人接!當時我真的……嗚嗚嗚……”她回想起下午那種孤立無援、彷徨無助的感覺,聲音不禁帶上了哽咽。

袁楓在電話那頭聽著,又是心疼又是生氣,連忙安慰道:“哎呀我的傻晚晚!你找不到路,給你爸媽打電話沒人接,那你倒是給我打電話啊!真的是!急死我了!我要是知道你一個人在那兒瞎轉悠,我肯定馬上想辦法幫你!還有,你自己一個人坐車回去的?你怎麼敢的啊?你不怕坐錯車,或者下錯站嗎?”她的語氣裡充滿了後怕和對林晚這種“魯莽”行為的責備。

林晚吸了吸鼻子,小聲解釋道:“我怕啊……我當然怕了。所以……我不是自己坐班車回來的。是我媽媽幫我叫了一輛相熟的計程車,直接把我從學校門口送到橙光鎮的那個路口的。本來都說好了,外婆會在那個路口等我……可能……可能是我下車後,看錯了方向,或者外婆剛好走開了一下……我們就錯過了……然後我就……”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自知理虧的意味。

袁楓在電話那頭簡直哭笑不得,無奈地笑道:“你呀你……讓我說你什麼好!還真是個不讓人省心的小路癡加小迷糊!下次可千萬別再這樣了!答應我,以後不管去哪裏,不確定路線的時候,一定要第一時間打電話問清楚,或者站在原地等!不然的話,真要是被人騙走了,你搞不好還要傻乎乎地幫別人數錢呢!最重要的是,你到時候就再也見不到你親愛的爸爸媽媽,還有……嗯……還有你那個心裏偷偷惦記著的、無敵臭屁的夏語了!”她故意在最後拖長了語調,帶著促狹的意味。

猛然聽到“夏語”這個名字從袁楓嘴裏這樣直白地說出來,林晚的臉蛋“唰”地一下,瞬間變得滾燙通紅,彷彿有火在燒。即使隔著電話,獨自在房間裏,她也羞赧得無以復加,連忙對著話筒嗔怪道:“你……你胡說什麼呀!哪裏……哪裏會有什麼偷偷惦記!我才沒有那麼笨呢!也不會被人騙走的!”她的反駁顯得蒼白而無力,帶著被戳穿心事的慌亂。

袁楓似乎能想像到她此刻麵紅耳赤的模樣,也不再繼續逗她,收斂了玩笑的語氣,變得認真而嚴肅起來,說道:“沒有最好!我最怕的,就是你這樣單純又愛鑽牛角尖的性子,等到哪天心裏真的難過了,痛了的時候,身邊卻沒有人能及時給你一個擁抱,幫你擦掉眼淚,知道吧?我會心疼死的。”

感受到好友話語裏那份沉甸甸的、真摯的關切,林晚的心頭一暖,方纔的羞澀被感動取代,她用力地點點頭,即使袁楓看不到,也輕聲保證道:“嗯……我知道的,楓楓。謝謝你。我……我纔不會隨便就哭鼻子呢。”雖然這麼說,但她的聲音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袁楓在電話那頭笑了笑,那笑聲驅散了一些凝重的氣氛。她轉而問道:“好了,不說這個了。你明天怎麼安排?我大概明天吃過午飯就回學校,你呢?要不要我繞點路,上去橙光鎮接你一起回學校?”

林晚想了想,心裏還是有點害怕一個人坐車回去,便帶著點期待和商量地語氣說道:“要不……你明天吃過早餐就上來吧?來我外婆家,我們在這裏吃了午飯,然後再一起回學校,好不好?我外婆做的家常菜可好吃了!”她試圖用美食誘惑好友。

袁楓在那頭考慮了一下,很爽快地答應了:“行!沒問題!那我明天早上搞定我家老佛爺,就坐早班車上去找你!你晚點把你們鎮子上那個比較顯眼的、好找的下車地點,或者附近有什麼標誌性建築,發個資訊告訴我,免得我這個‘活地圖’也在你們那七拐八繞的小鎮上迷了路!”

林晚聽到她答應,心裏頓時踏實了許多,乖巧地應道:“好!我等下就發給你!”

隨後,兩個好朋友又抱著電話閑聊了許久。袁楓興緻勃勃地跟林晚分享了她回家後,如何被她媽媽“嫌棄”,以及家裏發生的各種瑣碎趣事;林晚也斷斷續續地,帶著新奇向外婆家這邊的所見所聞,窗外的夜色,房間的佈置,還有外婆的嘮叨。女孩間的私語,透過電波,將相隔兩地的空間緊密地連線在一起,驅散了夜晚的孤寂。

不知不覺,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被墨色浸透。通話結束時,林晚下意識地望向窗外。隻見天際那些原本如同細碎鑽石般的星辰,此刻彷彿被仔細擦拭過一般,變得更加明亮、璀璨,它們奮力地閃爍著,清冷的光輝竟彷彿能與天邊那彎纖細的月牙爭輝,共同將一片清輝灑向沉睡的大地。

然而,當林晚結束通話電話,房間裏重新陷入一片寂靜,隻有老舊枱燈發出微弱的“滋滋”電流聲時,那種獨在異鄉、身處陌生環境的孤獨感,又如同潮水般悄然漫了上來。她環顧著這間雖然整潔溫馨、卻處處透著陌生感的房間,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不知名的細微聲響,心裏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絲怯意。她掀開那床帶著陽光味道的厚重棉被,蜷縮著鑽了進去,彷彿這樣就能獲得一些安全感。

忽然,一陣不知從何而起的夜風呼嘯著掠過,吹打著這間老房子有些年頭的木製窗欞,發出“哐當、哐當”的不規則聲響,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而突兀,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窗外窺探。林晚嚇得渾身一顫,連忙將整個腦袋都縮排了被子裏,連呼吸都屏住了,隻留下一個小縫隙透氣。她在溫暖卻黑暗的狹小空間裏瑟瑟發抖,心臟“咚咚”地跳得飛快。

躲在被子裏,她的思緒再次不受控製地飄向了那個遙遠的身影。她忍不住胡思亂想:如果……如果換成是夏語,他一個人處在像我這樣陌生的環境裏,他會害怕嗎?他那樣總是從容不迫、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人,應該不會吧?如果他害怕……那他會怎麼做呢?是冷靜地分析情況,還是……我能不能……現在就給他打個電話?或者,隻是發一條資訊,隨便說點什麼?哪怕隻是問他一句“在幹嘛”……

可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狠狠地按了下去。他身邊……總是圍繞著那麼多的人——籃球隊的隊友、文學社的夥伴、學生會的同事……還有,那個如同皎月般讓人無法忽視的劉素溪學姐。他有那麼多可以說話、可以分享心情的人,他的世界那麼豐富多彩,那麼喧囂熱鬧,怎麼會有時間去體會這種獨處的害怕,又怎麼會有空閑來理會我這點微不足道的小情緒呢?

或許……我應該為他感到慶幸,慶幸有那麼多優秀的人陪伴在他身邊,讓他從不孤單,永遠熠熠生輝。

還是說……我其實該嫉妒,嫉妒那些可以理所當然地站在他身邊,與他談笑風生,分享他喜怒哀樂的人?無論是作為戰友,還是作為……那個特別的存在。

然而,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更深的苦澀淹沒。林晚在黑暗中自嘲地笑了笑。慶幸?亦或是嫉妒?這兩樣事情,我好像……哪一種都沒有資格。我之於他,不過是文學社裏一個還算得力的部下,一個需要他關照的夥伴,一個……普通的同學而已。僅此而已。

想到這裏,林晚突然覺得自己的心口傳來一陣清晰的、如同被細密針刺般的疼痛,那疼痛並不劇烈,卻綿長而深刻,甚至讓她有些呼吸不上來的窒息感。原來,默默注視著一個人的背影,是這樣的滋味。

時光在壓抑的呼吸和紛亂的思緒中,一點點地艱難流逝。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風聲似乎漸漸平息了下去,那惱人的“哐當”聲也消失了,周圍重新恢復了那種深沉的寂靜。林晚這纔敢小心翼翼地從被子裏探出頭來,大口地呼吸著新鮮卻微涼的空氣。

可能是因為在被子裏悶得太久,缺乏氧氣,她的臉蛋變得紅彤彤的,如同熟透的蘋果,額前的碎發也被汗水濡濕,黏在光潔的額頭上。在昏暗的枱燈光線下,這帶著幾分狼狽和驚魂未定的模樣,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脆弱的美感。

她重新躺平身體,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上那些在昏暗中模糊不清的紋路,彷彿能在那裏找到答案。寂靜像是有重量一般,壓在她的胸口。她張了張嘴,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如同夢囈般的聲音,喃喃低語,彷彿在進行一場沒有聽眾的審判: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突然……有點喜歡上了這種讓人害怕的安靜。也好像……有點迷戀這種讓我心口隱隱作痛的黑夜。是不是因為,隻有在這樣絕對的安靜和濃重的黑暗裏,我纔可以盡情地、不用掩飾地放任自己的思緒妖嬈、情感放縱?同時又因為本能地害怕著這片黑暗的吞噬,所以才會註定……有人要獨自品嘗這份孤獨和恐懼?”

她的思緒如同脫韁的野馬,在情感的荒原上狂奔,那些壓抑在心底許久、從未對人言說的話語,此刻如同找到了決堤的出口,在她腦海中洶湧澎湃,幾乎要化為實質性的文字,從唇齒間流淌出來。她彷彿在對著那個看不見的人,進行一場無聲的告白與告別:

夏語: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站在你的身後。不是因為身後有什麼恐怖的東西,而是因為,你始終不曾回頭。那些過往的日子裏,我望著你的背影,看著你在人群中發光,卻把自己擱淺在了你看不到的陰影裡。直到某一天恍然醒悟,我才彷彿看見,自己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如同脆弱的琉璃,被現實無情地撕碎,然後扔進火裡,燃燒殆盡的瞬間,是那般地支離破碎,無處尋覓。

或許,如果你知道了我這些想法,你會皺著眉頭,用那種略帶疏離的語氣說一句“扯淡”,或者覺得這純粹是無病呻吟。可是我知道,也清楚地感受到,一個與你世界不相關的人,所能帶給你的……或者說,能從你那裏獲得的關注和……幸福,是極其有限的,短暫得如同煙花。而我,或許就像那個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笨拙地、一廂情願地想要靠近,卻可能在某個瞬間,因為一個錯誤的動作,就猛地拉傷了自己,甚至……耗盡了所有卑微的勇氣和心力。

我已經……很努力地開始去適應陽光的溫度,去分辨陽光的味道了。我告訴自己,要像一株向日葵,哪怕不能與你並肩,也要努力朝著有光的方向生長。我期待著,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刻,我們能夠一起,遇見下一季更溫暖的陽光。如果……如果我可以做到,讓我這總是冰涼的掌心,終於能夠擁有屬於自己的、不依賴他人的溫度,那麼你呢?夏語,你是否也可以……讓那些偶爾會出現在你眉宇間的、或許連你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淡淡的悲傷和倦容,徹底遠離你?我多麼希望,你能永遠都是那個耀眼而快樂的少年。

你曾經說過,或者我聽到過你說,“風總會在某一處地方多停留一陣”。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開始沒來由地感到高興。我在想,如果風真的能在某個地方找到歸宿,不用再漫無目的地飄蕩,那該多好,他就不用飄得那麼累了。可是,轉念之間,我又忍不住擔心起來。如果……風季過了呢?如果他依賴的那個地方不再需要他了呢?他會不會……再次脫離熟悉的軌跡,在時光裡流離失所,找不到方向?

我不喜歡看到你麵無表情、沉默坐著的樣子,那樣的你,彷彿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讓人無法觸碰。我更喜歡看到的,是你壞壞地笑著的時候,眼睛裏閃爍著狡黠的光芒,然後拚命想著各種“壞”主意來“折磨”人,比如故意給文學社出難題,或者調侃某個部員。我想,那個時候,應該纔是你最真實、最放鬆的一刻吧?卸下了所有的責任和光環,隻是一個活潑又有點頑皮的少年。

其實我知道,你或許比我們所有人想像中,都要更辛苦,更讓人……心疼。那些光環和頭銜的背後,一定也承載著很多不為人知的壓力吧?可是,你真的……一點都不在乎嗎?真的可以永遠那麼強大嗎?

我曾經無數次地命令自己的眼淚不許失控,告訴自己要學會堅強。可是,有些疼痛,似乎並不是理智可以輕易控製的。我……謝謝你,夏語,謝謝你曾讓我感受到那種心動的難過,也謝謝我自己……當時沒有想得太多,就那樣懵懂地、義無反顧地將你放在了心裏一個特殊的位置。當愛情,或許這根本算不上愛情,隻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還在左盼右顧、懵懂未知的時候,我以為,我至少是擁有權利去關心你的。可我卻從不曾,真正地、好好地替你想過,你是否需要這樣一份沉重而多餘的關心?

我想不懂,真的想不懂。我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會變得如此患得患失,如此……卑微?

或許,我早就該明白,一個人的路,註定會越走越累。而我,卻不管你是否需要,依舊固執地、一廂情願地想要堅持站在你身邊,哪怕隻是一個模糊的背影。你好像……總是太過理性,太過清醒,清晰地劃分著每一個人的界限和位置。這讓我常常覺得,自己的存在和情感,是那麼多餘,那麼不合時宜。這種感覺,它應該有一個更準確的名字,叫做“自作多情”,或者……“自作自受”吧!

每一次,當我遇到難過的事情,或者心裏積攢了太多無法排解的情緒時,第一個想要傾訴的人,總是你。可是,我卻從來不敢真的去打擾你。隻因為我怕,怕當我鼓起勇氣開口後,你會用那雙清澈而帶著詢問的眼睛看著我,問:“為什麼告訴我?”我怕自己在那樣的目光下,會倉皇失措,解釋不了這份突如其來的依賴和信任,隻好……隻好假裝你不在我的通訊錄裡,假裝我此刻一點都不難過。可是,其實在我的心裏,也有過無數次卑微的幻想:如果……如果你在,就好了。至少,在麵對你的時候,我努力擠出來的微笑,可以看起來……不那麼虛假,不那麼勉強。

袁楓曾經很認真地問過我,她說:“晚晚,你最近怎麼了?總覺得你頹廢了許多,心事重重的。不該想的,就不要去想唸了,別讓我看著心疼。”她的話,總是那麼一針見血,那麼尖銳,直接刺破我所有偽裝。她讓我意識到,原來在感情麵前,我也隻不過是個怕迷路,怕被傷害,渴望被保護、被珍視的,再普通不過的孩子。

這個季節,好像已經遠離了連綿的雨水,乾燥而寒冷。可是,我的世界裏,好像隻剩下無聲的眼淚。彷彿這一路的青春,都在反覆吟唱著那句無奈的歌謠——“喜歡我的人,我不喜歡;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

而我們,卻從來不曾、也不敢大肆張揚這份哀傷。那是多麼寂寞,又多麼無力的一種……倔強啊。

也許,故事的結局從一開始就已經寫好。我,隻是你漫長生命旅程中,一個匆匆的過客,終將被遺忘在時光的塵埃裡。而你,卻是我貧瘠青春裡,最深刻、最無力、也是最恆久的……定格。

這一長段洶湧的內心獨白,最終並沒有化為任何文字或聲音。它隻是無聲地在林晚的心海中翻騰、咆哮,最終又緩緩地平息下去,沉澱為更深、更沉的寂寥。她緩緩地閉上眼睛,將所有的酸澀、所有的悸動、所有未盡的言語,都封鎖在了這橙光鎮的星夜之下。窗外,星辰依舊沉默地閃耀著,彷彿亙古不變,見證著人間無數隱秘而熾熱的心事。夜色,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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