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週一的清晨,總帶著一種與週末慵懶告別的急促感。冬日的陽光,吝嗇而又珍貴,穿過高一(15)班窗戶上那層薄薄的、帶著些許灰塵的玻璃,斜斜地照進教室,在佈滿各式塗鴉和刻痕的木質桌麵上,投下幾塊明亮卻缺乏溫度的光斑。空氣裡瀰漫著複雜的味道——新印刷試卷的油墨味、學生們從食堂帶來的肉包子殘留的油膩香氣、還有冬日裏不可避免的、帶著點封閉空間的渾濁氣息。
早讀課的內容是拗口的文言文,朗朗的讀書聲如同潮水般起伏,充斥著整個空間。同學們或認真或敷衍地念著,聲音或高或低,交織成一片屬於校園清晨特有的交響。夏語坐在靠窗的位置,也跟著節奏默唸著,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而專註。陽光恰好落在他攤開的課本邊緣,將那些密密麻麻的註釋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他的左手手指無意識地隨著誦讀的節奏,輕輕在桌麵上點著,若不仔細觀察,幾乎看不出與往常有何不同。
當時針精準地指向早讀結束的時刻,那清脆而悠長的鈴聲,如同一個精準的開關,驟然切斷了這片喧囂的聲浪。上一秒還充斥在教室每個角落的、或激情或疲憊的朗讀聲,瞬間戛然而止,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扼住。緊接著,一種如同解凍溪流般的、混雜著各種情緒的聲浪迅速取而代之——桌椅板凳挪動的“刺啦”聲、長長的哈欠聲、迫不及待的交談聲、翻找下一節課本的窸窣聲……瞬間將之前的秩序感沖刷得七零八落。
夏語緩緩地合上語文課本,動作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太相符的、沉穩的疲憊。他輕輕向後靠在冰涼的椅背上,閉上眼,抬起右手,用指關節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連續的高強度學習、樂隊排練以及社團事務,像幾股無形的繩索,悄悄絞緊了他的精力。他隻想利用這短暫的課間十分鐘,讓高速運轉的大腦稍微歇息片刻,哪怕隻是幾十秒的放空也好。
然而,他身旁那座永遠精力過剩的“肉山”顯然並不打算讓他如願。
吳輝強幾乎是在鈴聲落下的同一時間,就以一種與他體型毫不相稱的敏捷轉過了身,那張圓乎乎、總是帶著點憨厚又狡黠笑容的臉,瞬間佔據了夏語有限的視野。他湊得很近,聲音洪亮,帶著一股要去進行某種“偉大探險”的興奮:“老夏!我去小賣部衝鋒陷陣,你要不要吃點啥或者喝點啥?補充點彈藥!”他那雙小眼睛裏閃爍著對零食的渴望光芒,彷彿小賣部不是賣文具零食的地方,而是充滿誘惑的寶藏庫。
夏語連眼皮都懶得抬,維持著仰靠的姿勢,隻是無力地擺了擺右手,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彷彿每一個字都浸透了睡眠不足的苦澀:“給我來瓶可樂吧。提提神,我現在感覺腦子跟一團漿糊似的。”他需要那冰涼的、帶著刺激氣泡的液體,來喚醒有些混沌的神經。
“得令!”吳輝強像是接到了重要軍令,用力一點頭,胖乎乎的身體靈活地從座位上彈起來,帶著一陣風,就朝著教室後門的方向衝去。他那迫不及待的背影,充滿了屬於這個年紀的、簡單而直接的快樂。
教室裡的喧囂持續著,有人在討論昨晚的電視劇,有人在為剛才沒背出的文言文懊惱,也有人在規劃著下一個課間要去哪裏玩耍。夏語依舊閉著眼,試圖在一片嘈雜中,為自己爭取片刻的寧靜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多久。幾乎就在吳輝強離開後不到一分鐘,一陣熟悉的、略顯沉重的腳步聲又去而復返,緊接著,他的肩膀被人不太溫柔地拍了拍。
夏語有些疑惑地睜開眼,轉過頭,映入眼簾的果然是吳輝強那張去而復返的臉。隻不過,此刻他臉上的興奮勁兒收斂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好奇和一絲絲“有情況”的微妙表情。
“怎麼了?”夏語微微蹙眉,下意識地就以為這傢夥是忘帶錢了,畢竟這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他一邊說著,一邊很自然地就伸手去掏自己校服褲子的口袋,“是不是又沒帶錢?”他的語氣裏帶著點習以為常的無奈。
“不是不是!”吳輝強連忙擺手,打斷了夏語的動作。他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彷彿要分享什麼機密情報,神秘兮兮地說道:“我是回來告訴你,有人找你。”他那雙小眼睛還故意往教室後門的方向瞟了瞟。
“有人找我?”夏語臉上的迷茫更深了,這個時間點,誰會來找他?他下意識地問道:“誰啊?”
吳輝強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成了氣音:“好像是學生會的……蘇正陽學長。”他似乎對能準確報出這個名字感到一絲得意。
“蘇正陽部長?”夏語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心裏瞬間劃過好幾個念頭。學生會的紀檢部部長,下一屆主席的熱門人選,在這個尋常的週一早晨,親自來到高一年級的教學樓找他?這絕非尋常。“他來做什麼?”他像是在問吳輝強,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說著,他不再遲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坐皺的校服外套,便跟著吳輝強一同走向教室後門。吳輝強還很講義氣地拍了拍他的背,遞給他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後才一溜煙地真正沖向他的“寶藏庫”——小賣部。
推開教室後門,走廊裡略帶寒意的空氣瞬間包裹上來,與教室裡渾濁溫熱的氣息形成鮮明對比。冬日早晨的陽光,以更低的角度斜射進走廊,在地麵上拉出長長的、明暗交錯的欄杆影子。喧鬧聲主要來自教室內部,走廊上相對安靜,隻有零星幾個學生匆匆走過。
夏語一眼就看到了那個靠在走廊欄杆上的身影。
蘇正陽穿著實驗高中那身藍白相間的校服,外套拉鏈一絲不苟地拉到鎖骨位置,裏麵的白色襯衫領子平整地翻在外麵。他身姿挺拔,即使隨意地靠著,也自帶一種學生幹部特有的、經過訓練的姿態。他並沒有看向教室門口,而是微微側著頭,望著樓下中庭裡幾棵在寒風中枝葉凋零的梧桐樹,陽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表情顯得有些沉靜,甚至帶著點與他平時利落作風不太相符的若有所思。
夏語快步走上前,在距離他還有一步遠的地方停下,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尊重和一絲詢問:“部長?”
蘇正陽聞聲轉過頭來。看到是夏語,他臉上那種沉靜的表情瞬間如同冰雪消融,換上了一副溫和而略帶戲謔的笑容。他的目光在夏語臉上掃過,語氣輕鬆地說道:“還叫我部長?”他故意頓了頓,才繼續道,“以你現在的身份和職務——團委副書記,跟我說話,叫我一聲‘小蘇’都可以的,夏副書記。”他的話語裏帶著明顯的玩笑成分,試圖拉近彼此的距離,也或許是在試探夏語的反應。
夏語聞言,臉上也露出了無奈的笑容。他走到蘇正陽身邊,學著他的樣子,將手肘撐在冰涼的金屬欄杆上,目光望向樓下稀疏的人影,回應道:“部長就別取笑我了。怎麼算?我也不敢叫你小蘇啊?”他條理清晰地分析著,語氣不卑不亢,“論年級,你高我一級,是我的學長;論身份,你是學生會紀檢部的部長,又是下一屆學生會主席的最有力競選者,是我的前輩。我不管從哪個方麵來算,也都無法逾越規矩叫您‘小蘇’啊。”他轉過頭,看著蘇正陽,眼神清澈而真誠,“所以,綜合下來,叫您一聲‘部長’,還是比較好的。這樣子既表達了尊重,又不會顯得我們的關係太疏遠,對吧?”他的邏輯嚴密,讓人挑不出錯處,又巧妙地維繫了兩人之間那種微妙的、亦兄亦友的關係。
蘇正陽被他這一番“上綱上線”的說辭逗笑了,伸出手指虛點了點夏語,搖頭笑道:“你啊你,還是那麼伶牙俐齒,不饒人哈。我就隨口那麼說一句,你就在這裏給我引經據典、分析得頭頭是道了是吧?”他的語氣裡並沒有真正的責怪,反而帶著點欣賞。
夏語嘿嘿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帶著點屬於他這個年紀的狡黠:“沒有,沒有。我這是尊重事實,尊重規矩。”他話鋒一轉,將話題引向正軌,語氣也稍微正經了一些,“部長,您還是趕緊說正事吧。不然等會課間時間一晃就過了。”他暗示著自己時間有限。
蘇正陽卻似乎並不著急,他好整以暇地調整了一下站姿,笑道:“不要緊,我下一節課是自習課,所以可以稍微晚點回去,問題不大。”他顯然是想掌握談話的節奏。
夏語一聽,立刻給了他一個誇張的、帶著哀怨的白眼,苦笑道:“問題是……我下一節課,是我們班主任,老王——王文雄老師的英語課啊!”他特意加重了“老王”和“英語課”這幾個字,臉上露出一種“你懂的”表情,“所以,拜託您了,部長大人,趕緊說正事吧,哈!要是遲到了,老王那眼神,能把我當場給淩遲了。”他的語氣半真半假,既表達了緊迫性,又不會顯得過於失禮。
蘇正陽看著夏語那副故作可憐、卻又演技浮誇的樣子,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他當然知道高一(15)班那個以“市儈”和“重視規矩”出名的班主任王文雄。他不再賣關子,點了點頭,道:“好好好,不讓你難做。”他的笑容收斂了一些,語氣也隨之變得稍微正式了些,但聲音依舊不高,確保隻有他們兩人能聽清,“我昨天在保安室,收到了一份……嗯,算是舉報信吧,關於你的。”他的目光落在夏語臉上,仔細捕捉著他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緩緩問道,“你要不要看看?”
“舉報信?”夏語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實的、毫不掩飾的驚訝。他的眼睛微微睜大,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什麼來的?舉報我什麼啊?”他下意識地反問,甚至為了緩解這突如其來的荒誕感,開了個蹩腳的玩笑,“不會是舉報我長得太帥,影響市容,或者危害校園安定團結了吧?”但他的眼神裡,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完全鬆弛。
蘇正陽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貧”,他道:“你還有心情開玩笑?看樣子,你是一點都不緊張啊?”他試圖從夏語的反應裡判斷出更多東西。
夏語臉上的玩笑神色慢慢褪去,他聳了聳肩,這個動作牽動了他左肩的肌肉,讓他幾不可察地微微頓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復了自然。他的目光重新變得冷靜而透徹,分析道:“沒啥好緊張的。邏輯很簡單——如果真的是什麼罪惡滔天、證據確鑿的舉報信,我相信找我的,首先就不會是部長您了,而是我班主任老王,或者直接是校領導、團委黃老師了。既然現在是您過來,而且是這種私下、非正式的問詢……”他頓了頓,語氣更加篤定,“那麼,無非就是一些捕風捉影、中傷我的謠言而已。既然是謠言,而且看樣子部長您也並不完全相信,或者至少是持保留態度,所以,我好像也確實沒什麼必要太過緊張。”他的分析條理清晰,瞬間將這件事的本質剝離出來,展現了他超越年齡的冷靜和邏輯思維能力。
蘇正陽聽著他這番冷靜得過分的分析,不由得輕輕“哦”了一聲,帶著點探究的意味:“既然這樣子,那你就不想知道,那封信裡,具體寫了什麼東西?”他繼續拋著誘餌。
夏語聞言,反而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種與他年輕麵容不甚相符的通透和淡然。他重新將目光投向樓下,看著幾個追逐打鬧的低年級學生,語氣平和地說道:“部長您想說的話,就自然會說。如果您不想說,或者覺得不方便說,那麼我問了,您也不會說,反而會讓彼此尷尬。既然您現在主動找到我,站在這裏,那麼就說明您就是為了這件事來的,而且大概率是打算告訴我的。”他轉過頭,再次看向蘇正陽,眼神乾淨而坦誠,“既然您都已經決定要說了,那麼我就安安靜靜地,洗耳恭聽就行了。何必多此一問呢?”他的姿態放得很低,態度卻是不卑不亢,將主動權巧妙地交還了一半給對方。
蘇正陽被他這一大段繞來繞去,卻又邏輯自洽的話給逗笑了,他揉了揉自己的額角,苦笑道:“被你這麼一說,我都感覺有點被你繞暈了。你這腦子,不去學法律真是可惜了。”
夏語嘿嘿一笑,帶著點小得意,但很快又收斂起來,語氣變得誠懇:“沒事,您就直說嘛。以我跟您的關係,還有什麼不能直說的?我能接受,也有心理準備。”他給出了一個保證,示意自己不會情緒化。
蘇正陽看著夏語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終於不再迂迴。他臉上的笑意徹底收起,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問出了那個關鍵的問題:“你的左手……是不是受傷了?”
這句話如同一個無形的開關,瞬間觸動了夏語最敏感的神經。他的臉色幾乎是控製不住地微微一變,雖然那變化極其短暫,快得如同蜻蜓點水,但一直緊盯著他的蘇正陽,還是精準地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僵硬和不自然。夏語眼底閃過一絲愕然,隨即是深深的疑惑,嘴唇下意識地抿緊了一瞬。
蘇正陽看到夏語這個反應,心裏最後一絲不確定也消失了。他幾乎可以肯定,昨天收到的那份匿名檔案,內容大概率是真的。他心下稍定,但語氣依舊保持著關切,繼續追問道,聲音更輕:“現在情況怎麼樣?嚴重嗎?”這一刻,他收斂了之前所有的試探和玩笑,顯得真誠了許多。
夏語沉默了幾秒鐘。走廊裡的喧囂彷彿在這一刻被隔絕開來,隻剩下兩人之間無聲流淌的緊張氣氛。他垂下眼簾,看著自己放在欄杆上的左手,然後緩緩地、用一種刻意輕描淡寫的語氣回答道:“沒什麼大事。就是左手軟組織肌肉有些挫傷而已,可能之前運動的時候不小心拉到了,沒傷到骨頭,問題不大。”他抬起眼,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自然,“您看,已經好了很多了。”說著,他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話,在蘇正陽麵前,小心翼翼地、幅度很小地輕輕揮動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臂,從肩膀到手腕,做了一個類似抬起的動作。但他的動作明顯帶著一種剋製,不如右手那般流暢自如,揮動的弧度也極其有限,與其說是揮動,不如說隻是象徵性地展示了一下。
蘇正陽的目光何等銳利,他緊緊盯著夏語左手的動作,那細微的凝滯和不自然,根本逃不過他的眼睛。他心中瞭然,但沒有立刻戳穿,隻是繼續問道,語氣帶著一種前輩對後輩的提醒:“你這樣子……還能上台表演嗎?元旦晚會那個樂隊節目。”這纔是問題的核心,也是那封匿名信最終想要達到的目的吧?
夏語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沒問題,絕對沒有問題!”他的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眼神裡燃燒著灼熱的光,“部長,請您相信我,也請轉告李君主席,這點小傷,絕對不會影響到演出。我已經在積極恢復,到時候肯定能以一個最好的狀態站在舞台上。”
蘇正陽看著少年眼中那不容玷汙的夢想光芒,心裏輕輕嘆了口氣。他想起昨晚和李君的討論,於是按照商量好的口徑,繼續說道,語氣放緩了些,帶著勸誡的意味:“其實這個事情,最終也不是我說了算。我昨天跟李君主席商量過,他叫我來,主要是瞭解情況,並且提醒你——”他頓了頓,觀察著夏語的反應,“如果真的受傷比較嚴重,影響到正常活動和學習,就不要勉強上台表演了。要及時跟負責節目的樂老師溝通,趁著現在還有十來二十天的時間,或許還能想辦法補救,或者調整節目形式。硬撐的話,對你自己的身體不好,也可能影響到整體的演出效果。”這番話,於公於私,都挑不出毛病,體現著學生會層麵的“關心”和“負責”。
然而,夏語的反應卻異常激烈。他甚至沒有等蘇正陽把話完全說完,就猛地搖了搖頭,眼神裡的光芒不僅沒有黯淡,反而更加熾烈,如同在狂風中反而燃燒得更旺的火焰。
“不!”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提高,但立刻意識到環境,又壓了下去,變成了一種低沉而有力的誓言,“這個表演,不單單是我個人的事情!這背後,還有我的夥伴們——小鍾、阿榮、小玉、俊程他們的期盼和努力在這裏!”他的目光灼灼,彷彿要通過蘇正陽,看向他身後那些無形的、代表著規則和質疑的力量,“如果這隻是我一個人的節目,那麼,就算您不過來找我,我也不會死皮賴臉地、不顧自身情況地霸著這個表演的位置。但是,現在不行!”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倔強,“隻要我還能站著,還能發出聲音,那麼,我就絕不會輕易放棄這個來之不易的表演機會!您也知道的,部長,當初為了爭取到這個登上元旦晚會舞台的機會,我跟我的小夥伴們,付出了多少努力和心血!”他的話語裏,帶著回憶過往艱難的酸楚,更有扞衛成果的決絕。
說到這裏,夏語的情緒似乎達到了一個頂點。他忽然深吸一口氣,麵向蘇正陽,沒有任何預兆地,深深地彎下了腰,形成了一個標準的九十度鞠躬。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更多的是無比的誠懇和堅定:
“所以,部長!請給我一個機會!或者說,請給我的小夥伴們一個機會!我向您保證,絕不會讓您和主席失望,絕不會讓學校的舞台出現任何瑕疵!”
這個突如其來的大禮,讓蘇正陽猝不及防。他嚇了一跳,幾乎是手忙腳亂地連忙上前一步,雙手扶住夏語的肩膀,用力將他託了起來。他的臉上帶著哭笑不得的表情,語氣也帶上了一絲無奈和真正的動容:“哎哎哎!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別弄的那麼嚴重,那麼正式!”他將夏語扶穩,看著少年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那雙執拗的眼睛,心裏最後那點公事公辦的念頭也消散了。
他拍了拍夏語的胳膊,臉上重新露出了之前那種帶著點隨和、甚至有些“不正經”的笑容,語氣輕鬆地說道:“我就這麼一說,是上麵的意思,你呢,就這麼一聽就行了。別太往心裏去。”他眨了眨眼,壓低了聲音,帶著點分享秘密的親昵,“既然今天過來的是我,而不是黃老師或者樂老師,那麼就一定不會是最壞的結果,知道嗎?這點分寸,我和李君主席還是有的。”他給出了一個近乎明確的暗示。
夏禮猛地抬起頭,一臉不敢相信地看著蘇正陽。他剛剛幾乎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準備據理力爭,甚至不惜“以下犯上”,卻沒想到峰迴路轉,得到了這樣一個近乎承諾的回應。他眼中的緊張和決絕,慢慢被驚愕和一絲不敢確定的希冀所取代。
蘇正陽迎上夏語那直勾勾的、帶著探究和詢問的眼神,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他甚至故意模仿起學生會主席李君那副偶爾會露出的、帶著點不耐煩又暗含關心的語氣,說道:“李君主席的原話其實是——‘告訴夏語那小子,既然參加了,就給我好好表演,別關鍵時刻給我演砸了,丟我們學生幹部的臉!’”他學得惟妙惟肖,連李君那微微揚起的下巴和略帶嫌棄的眼神都模仿了幾分。
夏語徹底愣住了,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不認識一樣看著蘇正陽。這和他預想的劇本完全不同!他下意識地追問,因為驚訝,聲音都有些結巴:“那……那剛剛您又說……又說那些……”
蘇正陽立刻換上了一副無辜的表情,彷彿剛才那些“嚴肅勸誡”從未發生過一樣,反問道:“我說什麼啦?我不就是作為學長,過來關心一下你的左手臂的傷勢嗎?看看嚴不嚴重,會不會影響學習生活?還有其他什麼的嗎?沒有了吧?”他一邊說,一邊對著夏語用力地眨了眨眼,那意思再明顯不過——剛才那些“官方辭令”,隻是走個過場,現在的話,纔是真心。
夏語看著蘇正陽那幾乎要抽筋的眨眼暗示,瞬間福至心靈,恍然大悟!他立刻用力點頭,配合著說道,語氣也變得輕快起來:“對對對!部長您啥也沒說,就是過來單純地關心一下我!我都說了,我啥事也沒有,活蹦亂跳的,吃嘛嘛香,所以完全不用擔心!”他甚至還誇張地活動了一下肩膀,隨即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屬於少年的、帶著點臭屁的自信笑容,“要擔心,也該是擔心我到時候的表演,會太過驚艷,震撼全場,搶了所有節目的風頭!”
蘇正陽被他這前後反差極大的樣子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毫不客氣地吐槽道:“就你?還驚艷全場?你那公鴨嗓子,別把教導主任給唱得提前下班就不錯了!”
“部長!您這就不懂欣賞了!我那叫有磁性!有故事感!”夏語立刻不服氣地反駁,拍著自己的胸口,一副“你不懂藝術”的誇張模樣。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和一種解決了麻煩後的輕鬆。之前那種若有若無的緊張氣氛,在這一刻徹底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牢固的、類似於“同盟”的信任感。他們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傳開,引得遠處幾個學生好奇地張望。
笑意漸漸收斂,夏語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臉上重新掛上那副乖巧伶俐的笑容,主動提起了另一個話題,試圖將這份剛剛建立起來的良好關係再鞏固一下:“對了,部長,我之前好像聽您提起過,說學生會跟團委會近期打算搞一次內部的團建活動,放鬆一下?不知道定了具體時間跟活動地點了沒有?”他適時地丟擲了引子。
蘇正陽果然被這個話題吸引了,他挑了挑眉,問道:“還沒最終定下來,還在討論階段。怎麼?你想參加?還是……你有好去處推薦?”他看出了夏語眼神裡的那點小算盤。
夏語嘿嘿一笑,也不掩飾,順勢說道:“嗯嗯!我上個週末剛去過一個地方,覺得特別不錯!是我班上一個同學,就是剛才那個胖胖的吳輝強,他家裏麵開的一個農莊,休閑一站式的。”他開始熱情地介紹起來,語氣裏帶著真實的喜愛,“地點在郊外,開車過去大概三四十分鐘吧。那裏真的是山清水秀,環境特別自然,空氣都比城裏清新好多!農莊裏麵的蔬菜基本都是自己種的,沒用啥農藥,那些魚啊,雞鴨鵝之類的,也是自己圈了地方養的,客人去了還可以體驗一下抓雞撈魚的樂趣,食材絕對新鮮!”他簡單卻生動地描繪著農莊的景象,試圖勾起蘇正陽的興趣。
聽著夏語的介紹,蘇正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學生會和團委會的團建,無非就是找個地方讓大家放鬆一下,增進感情,這種親近自然、又有吃有玩的地方,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他回應道:“聽起來確實不錯。沒問題啊,反正我們主要就是找個地方讓大家放鬆放鬆。既然是你推薦的,那麼我回去就跟李君主席他們商量一下,看看後續怎麼安排?”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估計也得等到元旦晚會這個重頭戲忙完之後了,現在大家都抽不出時間。”
夏語見有戲,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沒事啊!隻要你們想去,隨時跟我聯絡,我幫大家安排好,跟我同學那邊打好招呼,絕對給你們最優惠的價格和最周到的服務!”他拍著胸脯保證,隨即又特意強調,“費用方麵,你們可以完全放心,絕對是物美價廉,價效比超高!肯定不會比你們單純去市區飯店吃一頓飯的人均消費貴,但體驗感絕對好上十倍!”
蘇正陽看著夏語這副極力推銷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忍不住又想逗逗他,故意說道:“既然聽你說得這麼好,費用又這麼合適,那乾脆……這次團建的費用,就由你夏副書記負責,請我們大家去得了啊?”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夏語,等著看他如何接招。
夏語一聽,臉上立刻露出了“您別開玩笑了”的苦瓜臉,雙手一攤,語氣誇張地哀嚎道:“部長!您就饒了我吧!我沒錢啊!窮學生一個,您看我像是有錢請客的樣子嗎?”那表情,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蘇正陽被他這迅速的“變臉”逗得哈哈大笑。
夏語見狀,又立刻換上討好的笑容,湊近了些,說道:“不過部長您放心,您回去好好跟主席說說,隻要定下來去,能減免的費用,我一定幫大家儘力爭取!絕對讓你們花最少的錢,享受到最好的服務!”
蘇正陽笑夠了,才擺了擺手,道:“放心,跟你開玩笑的。團建費用有專門的經費,或者大家AA,怎麼可能真的讓你一個高一的學生來請客?那不成了我們欺負學弟了?”他的語氣恢復了正常。
夏語這纔像是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但隨即又眼珠一轉,露出一副“豁出去了”的壯烈表情,說道:“沒事!如果主席和部長,還有各位學長學姐,真的那麼想讓我表示表示,那我……我也可以咬咬牙,跺跺腳,大不了接下來一個月啃饅頭,乾一票大的!請大家喝飲料還是沒問題的!”他那副“視死如歸”又帶著點狡黠的樣子,讓人忍俊不禁。
蘇正陽聽後,先是一愣,隨即指著夏語,笑得更大聲了:“喲嗬!看不出來啊,我們夏副書記還有這份‘劫富濟貧’……哦不,是‘自掏腰包’的魄力和膽識啊!”他特意把“乾一票”說得重重的,充滿了調侃。
夏語挺直了腰板,臉上帶著點小驕傲,笑道:“那是當然!也不看看我當初進學生會的時候,是誰手下的兵?能給您丟臉嗎?”他適時地又送上一記不著痕跡的“馬屁”。
蘇正陽搖了搖頭,看著眼前這個心思活絡、能言善道,卻又在關鍵時刻無比堅定、敢於擔當的學弟,心中感慨萬千。他伸手拍了拍夏語的肩膀,這一次,動作裏帶著的是真誠的讚許和期許:“你啊,還真的是會說話,辦事也有一套。怪不得那麼多老師領導都喜歡你,李君主席雖然嘴上總是嫌棄你惹麻煩,但心裏對你也是看好的。”
夏語嘿嘿一笑,沒有接話,但那笑容裡,有著被認可後的靦腆和開心。
就在這時,預示著下一節課即將開始的上課預備鈴聲,尖銳而急促地在走廊裡響了起來,打破了兩人之間輕鬆的氛圍。
“行了,快回去吧,別真讓你們老王逮到了。”蘇正陽收斂了笑容,示意夏語趕緊回教室。
“嗯!部長再見!謝謝您!”夏語真誠地道了聲謝,不再多言,轉身快步走向教室後門。他的步伐,比出來時明顯輕快了許多。
蘇正陽看著少年消失在門後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那封匿名的“舉報信”他並沒有拿出來。他搖了搖頭,嘴角噙著一絲複雜的笑意,也轉身朝著高二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冬日的陽光,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溫暖了一些,將走廊照得更加明亮。而一場關於夢想、規則與青春堅持的暗湧,在這短暫的課間十分鐘裏,似乎暫時達成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微妙的平衡。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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