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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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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冬日上午的陽光,穿過高一(15)班窗戶上那層薄薄的、矇著粉塵的玻璃,變得有些慵懶而溫和,在教室後半部分的地麵上投下一個個斜長的、被窗格分割的光斑。空氣裡漂浮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無聲地飛舞,如同無數微小的、迷茫的生命。下課鈴聲帶來的短暫喧囂已經平息,但一種低沉的、混雜著竊竊私語和收拾課本聲響的餘韻,依舊在空間裏緩緩流淌。

夏語剛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不久,椅子還沒被體溫焐熱,身旁那片空間便因一個龐大身影的回歸而產生了微妙的氣壓變化。吳輝強如同完成了一場遠征的勇士,帶著一身從室外沾染的、清冽的寒氣,以及從小賣部滿載而歸的“戰利品”,一屁股坐回了自己的座位,發出了一聲滿足的、沉重的嘆息。

他幾乎沒有任何停頓,那顆圓乎乎的腦袋便帶著一臉按捺不住的、如同發現了新大陸般的八卦神情,迅速湊到了夏語麵前,那雙小眼睛裏閃爍著探究的光芒,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問道:“老夏!快,老實交代!剛才學生會的蘇正陽學長,神神秘秘地找你,到底所為何事啊?”他那副樣子,活像一隻嗅到了魚腥味的貓咪。

夏語看著他那急切的模樣,心裏覺得有些好笑,原本因那封匿名信而泛起的一絲陰霾,也被這活寶驅散了不少。他故意賣了個關子,臉上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輕飄飄地反問道:“你猜?”

吳輝強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那白眼翻得幾乎要看到後腦勺,他沒好氣地回敬道:“你猜我猜不猜?”語氣裡充滿了“別跟我來這套”的不耐煩。

夏語被他這反應逗樂了,優哉遊哉地靠在椅背上,雙手一攤,擺出一副“愛猜不猜”的無所謂姿態:“我管你猜不猜?不猜就算了。反正又不是我非要滿足你那熊熊燃燒的八卦之魂。”他故意把語調拉長,帶著點氣死人的悠閑。

吳輝強被夏語這軟硬不吃的態度弄得一點脾氣都沒有,就像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他深知夏語的性子,來硬的根本沒用。於是,他臉上那副“逼供”的表情瞬間如同川劇變臉般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諂媚的、近乎狗腿子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將手裏那瓶冒著冰冷寒氣的、瓶身上還凝結著細小水珠的可樂,如同進貢寶物般,輕輕地、鄭重地放在夏語的桌麵上。然後,他雙手合十,身體前傾,用一種刻意捏著嗓子的、甜得發膩的聲音哀求道:“來吧,我親愛的夏大人!求求您了,行行好,發發慈悲,解答一下小人心中這微不足道、卻又抓心撓肝的疑惑吧?小的給您進貢冰鎮可樂了!”那模樣,若是被不知情的人看了去,隻怕會以為夏語是什麼欺壓良善的惡霸。

夏語被他這故意做作的語氣和表情弄得渾身一個激靈,差點沒把剛喝下去的可樂給噴出來。他連忙做了個“停止”的手勢,一臉受不了的表情,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彷彿上麵真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好好好!打住!趕緊打住!求你了,強子,別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我心臟受不了,雞皮疙瘩掉一地能掃出二兩!”他連連告饒,終於鬆了口,“行了行了,告訴你就是了。蘇學長找我,沒別的事,就是來問問……我左手傷勢的情況。”他的語氣恢復了平常,但說到“傷勢”兩個字時,還是幾不可察地微微頓了一下。

“傷勢?”吳輝強臉上的諂媚笑容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實的錯愕和不解。他皺起了眉頭,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一些,聲音也恢復了正常的音量,帶著滿滿的疑惑:“他現在才來詢問你的傷勢?難道……你之前一直都沒有跟學生會的人提過這回事嗎?”在他看來,這簡直不合常理,夏語好歹也是個團委副書記,雖然不怎麼去學生會坐班,但這麼大的事(在他眼裏),受傷了總得知會一聲吧?

夏語用一種近乎“關愛智障兒童”的、充滿了憐憫和無奈的眼神看著吳輝強,彷彿在看一個地主家啥也不懂的傻兒子。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點循循善誘的意味,解釋道:“乖,聽話,動動你那聰明的小腦瓜想一想。”他甚至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這種事情,我怎麼可能主動跑去跟他們說?而且,你也知道,自從掛了這個團委副書記的名頭,我除了開必要的會議,基本不去學生會那邊履職,他們不主動找我,我自然也不會特意去找他們。”他頓了頓,為了加強效果,甚至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起來,臉上還配合著誇張的、故作委屈的表情,“難不成,我還要特意跑到學生會辦公室,敲開門,然後對著李君主席和蘇正陽部長他們,舉起我的左手,聲情並茂地說:‘啊!你們快看!我的左手受傷了!好痛哦!你們要不要關心我一下?’——你覺得我會是幹這種事兒的人嗎?”他的表演浮誇而滑稽,將那種荒誕的場景演繹得淋漓盡致。

吳輝強看著夏語那擠眉弄眼、故作姿態的樣子,終於綳不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剛才那點嚴肅氣氛瞬間蕩然無存。他一邊笑一邊連忙擺手:“好了好了!我實在忍不了你這辣眼睛的演技!你說就說嘛,幹嘛還突然戲精附體,演上了啊?太嚇人了!”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動。

夏語這才收起那副誇張的表情,拿起桌麵上那瓶已經被自己手心焐得不再那麼冰涼的可樂,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短暫的刺激感。他放下瓶子,舒了口氣,這才用一種“孺子不可教也”的語氣說道:“這不是怕你這‘大聰明’的智商理解不了我這高深的策略嘛。所以纔不惜犧牲形象,親自演示一遍給你看,讓你有更直觀的感受。”他特意把“大聰明”三個字咬得很重。

吳輝強懶得跟他計較用詞,他摸著自己那圓潤的下巴,眉頭又重新皺了起來,臉上露出了真正困惑的神情:“那這就奇怪了啊……”他喃喃道,眼神裡充滿了思索,“既然你自己沒有說,平時也跟他們沒什麼私下交集,那為什麼蘇學長就突然知道了這件事,還特意挑在這個時間點找過來,‘關心’你呢?”他特意在“關心”兩個字上加了重音,顯然也嗅到了這其中不尋常的味道。這絕非普通的學長關懷。

夏語將可樂瓶穩穩地放在桌子上,發出輕微的“叩”聲。他的表情也淡了下去,目光看著前方黑板上殘留的粉筆字跡,語氣平靜,卻丟擲了一個讓吳輝強瞬間炸毛的訊息:“據蘇學長說……是有人,寄了一封所謂的‘舉報信’到學生會紀檢部,舉報我……隱瞞傷勢,可能無法勝任元旦晚會的表演。”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吳輝強聽來,卻不啻於一道驚雷。

“什麼?!!!”

吳輝強的反應幾乎是爆炸性的。他猛地一拍桌子,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整個人如同被彈簧彈射起來一樣,“謔”地站了起來。他那張胖臉因為極度的憤怒而漲得通紅,眼睛瞪得像銅鈴,聲音也因為激動而拔高,如同炸雷般在相對安靜的教室裡回蕩:“是哪個狗日的王八蛋?!竟然在背後做這種缺德沒屁眼的事情?!有種站出來當麵說啊!偷偷摸摸寄舉報信算什麼東西?!”他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拳頭都攥緊了,那架勢,彷彿隻要那個“舉報者”此刻出現在麵前,他就會立刻撲上去跟人拚命。

他這突如其來的爆發,瞬間吸引了全班同學的目光。原本還在低聲交談、收拾書本的同學都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看向他們這邊,眼神裡充滿了驚愕、好奇和被打擾的不悅。

夏語被他這過激的反應嚇了一跳,連忙伸手,用力將他拉回座位上,低聲道:“喂!大哥!你小點聲!冷靜點!現在是課間時間,大家都在休息或者學習呢!你這一驚一乍的,是想讓全班都知道我被人舉報了嗎?”他的語氣帶著責備,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奈。

吳輝強被夏語強行按著坐下,也意識到自己剛才太激動了。他有些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和夏語一起,帶著歉意的目光,向周圍投來視線的同學們點了點頭,含糊地說了幾聲“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周圍的同學見沒什麼大事,也就陸續收回了目光,教室裡的氣氛慢慢恢復了正常,但那竊竊私語的聲音,似乎比剛才更密集了一些。

坐下後,吳輝強的怒氣顯然還沒完全平息,他湊近夏語,聲音壓得極低,但語氣依舊憤憤不平,帶著強烈的擔憂:“老夏,你說的這個事情,太邪門了!這分明就是有人在背後故意搞鬼,針對你啊!”他掰著手指頭,開始細數,“你看,之前貼吧那事兒,鬧得沸沸揚揚,說你跟劉素溪學姐怎麼怎麼樣;後來又是小巷子裏莫名其妙遇到那幫混混找茬……現在又來一個匿名舉報信!這一樁樁一件件的,哪有那麼巧合?肯定是同一個人,或者同一夥人看你不順眼,在背地裏使絆子!”他的分析不無道理,串聯起來,確實透著一股陰謀的味道。

夏語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冰涼的可樂瓶壁上摩挲著。他其實心裏何嘗沒有過同樣的懷疑?隻是……“應該……不至於吧?”他輕聲說道,語氣裏帶著一絲連自己都說服不了的猶豫,“我就一個普通的高一學生,除了學習,就是忙活一下社團和團委那點事兒,能礙著誰的事?哪裏會有什麼人,費這麼大週摺來針對我?”他試圖用最普通的邏輯來解釋這一切,不願意將事情想得過於複雜和黑暗。

吳輝強看著他這副“當局者迷”的樣子,忍不住捂著額頭,發出了一聲哀嚎:“普通的學生?我的夏社長,夏副書記!你是對你自己現在的‘身份’和‘江湖地位’有什麼嚴重的認知不足是吧?”他恨不得搖醒夏語,“你還以為你是剛開學那個默默無聞的夏語嗎?”

夏語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不解的疑惑:“身份?我有什麼身份啊?我不就是運氣好,當了個文學社的社長,又僥倖被選為團委的副書記而已嘛。這算什麼了不起的身份嗎?”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清醒和淡然,“你別把這兩個頭銜看得太重要了。這僅僅隻是在實驗高中這一畝三分地裡,大家給點麵子。除了這個校門口,這兩個身份,說句不好聽的,一毛錢都不值,知道吧?沒人會當回事。”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遼闊的天空,彷彿在確認自己話語的真實性。

吳輝強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夏語說的竟然是事實。他愣了片刻,有些泄氣地靠在了椅子上,無奈地嘟囔道:“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我一時間也實在想不到,到底會是誰這麼處心積慮地中傷你?而且,最關鍵的是,你左手受傷這事,知道的人應該很少啊……”他努力在記憶中搜尋著,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睛猛地一亮,帶著一種發現重大線索的激動,壓低聲音驚呼道:“啊!你說……會不會是老王?!老王那個傢夥去舉報的啊?”他想到了那個市儈而又對他們搞樂隊不太滿意的班主任王文雄。

夏語聞言,直接給了他一個無奈到了極點的白眼,那眼神彷彿在說“你的腦迴路還能再清奇一點嗎?”。“老王舉報我幹嗎啊?”他哭笑不得地反問,“而且,舉報我受傷,對他有什麼好處?這對我能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傷害或者改變嗎?最多就是讓我上不了晚會,但這對他而言,除了少了一個可能給他‘爭光’(雖然他覺得是不務正業)的節目,還有什麼別的意義?邏輯上根本說不通。”他輕易地就推翻了吳輝強這個異想天開的猜測。

吳輝強被夏語這麼一分析,也覺得自己的想法有點離譜。他像是被抽走了力氣,徹底癱靠在了椅背上,胖胖的臉上寫滿了“腦細胞已耗盡”的疲憊和無奈,長長地嘆了口氣:“那……我是真的不知道了。這也不行,那也不是,到底會是誰呢?”他感覺自己和夏語彷彿陷入了一團看不清的迷霧之中,敵暗我明,這種感覺讓人分外憋屈和無力。

說著,兩個人便都陷入了沉默。冬日的陽光靜靜地灑在桌麵上,將書本的稜角照得發亮,卻無法驅散瀰漫在兩人之間的那層無形的陰霾。教室裡,其他同學的談笑聲彷彿來自另一個遙遠的世界。

不一會兒,上課的預備鈴聲清脆地響起,如同一個無形的指令,催促著學生們回歸秩序。語文老師——那位微胖、臉上總是帶著慈祥笑容的季老師,也抱著課本和教案,邁著不急不緩的步子走進了教室。

夏語和吳輝強暫時將煩惱拋在腦後,收斂心神,拿出語文課本,準備專心上課。課堂上的時間,在季老師溫和而富有感染力的講解聲中,悄然流逝。粉筆在黑板上劃過的“嗒嗒”聲,書頁翻動的“沙沙”聲,構成了校園生活最平常卻也最核心的旋律。

然而,就在這節課即將結束,下課鈴聲快要響起的前幾分鐘,季老師講完了最後一個知識點,合上了課本。她並沒有立刻宣佈下課,而是目光在教室裡掃視了一圈,最後,溫和卻精準地落在了夏語的身上。

“夏語,”季老師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突然安靜下來的教室,“你出來一下。”她的語氣依舊溫和,但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裏,此刻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關切。

全班同學的目光,再次齊刷刷地聚焦到了夏語身上。一旁的吳輝強更是瞬間扭過頭,一臉“又怎麼了?”的懵逼和擔憂看著夏語。

夏語自己也愣了一下,心裏快速掠過幾個念頭,但臉上還是保持著鎮定。他對著吳輝強聳了聳肩,遞過去一個“我也不知道”的眼神,然後便依言站起身,在眾目睽睽之下,安靜地走出了教室後門。

走廊裡的空氣比教室裡更顯清冷,陽光斜射的角度更大,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季老師看著夏語走出來,便往旁邊走了幾步,在一個相對避開風口和大部分視線的窗邊站定。

“夏語,”季老師轉過身,麵對著夏語,她的聲音放得更輕了些,帶著長輩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關切,“最近我發現,你上課的時候,注意力好像不是很集中?有時候眼神會飄向窗外,或者好像在想別的事情。”她觀察著夏語的反應,繼續溫和地問道,“是不是家裏有什麼事?或者……身體出了什麼問題,還沒完全好利索?”她顯然也隱約知道夏語手臂受傷的事,但並未點明,隻是給出了一個寬泛的、充滿善意的猜測範圍。

夏語看著季老師那滿是關心和探究的眼神,心裏微微一暖,但也升起一絲慚愧。他連忙搖了搖頭,臉上努力擠出乖巧的笑容,回答道:“啊?不會吧?季老師,我還以為我最近上課已經挺認真的了呢。”他試圖用輕鬆的語氣矇混過去,但閃爍的眼神卻泄露了他的心虛。

季老師是何等人物,教了這麼多年書,學生這點小心思哪裏瞞得過她。她並沒有生氣,反而臉上露出一絲“早就看穿你了”的、帶著點饒有趣味的表情,仔細打量著夏語,說道:“這個事情,你自己可能沒太察覺,但作為老師,我還是希望你能上上心。”她的語氣變得稍微鄭重了一些,“畢竟,學生嘛,終究還是要以學業為主的。老師我知道,你現在身兼數職,文學社和團委會那邊都有不少事情要忙,活動也多。”她表示理解,但話鋒隨即一轉,“但是,所有這些課外活動,都應該是建立在順利完成學習任務這個前提之上的。如果因為這些事情,導致學習成績下滑,那就有些本末倒置了,你說是不是?”

她頓了頓,看著夏語微微低下的頭,繼續語重心長地說道:“而且,老師之前就跟你說過,你的語文成績,很大一部分是靠平時作業和基礎題維持住的分數,真正能拉開差距的作文,你的分數其實並不是很穩定。”她指出了夏語的薄弱環節,語氣誠懇,“所以,我還是希望,你可以把心思多收一收,更多地放在學習上,放在打牢基礎上。知道嗎?高一的基礎打不牢,後麵會越來越吃力的。”

夏語默默地聽著,季老師的話語如同涓涓細流,不急不緩,卻每一句都敲打在他的心坎上。他心裏明白,季老師是現在所有任課老師中,為數不多的、真正關心他個人狀態而非僅僅關注成績和排名的老師。她的話語裏沒有責備,沒有功利,隻有純粹的擔憂和期望。對於這樣的老師,夏語生不出任何一絲反駁的念頭,反而感到一種沉甸甸的、被寄予厚望的壓力。

他看著季老師慈祥卻認真的麵容,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辯解的話也沒能說出來,隻是更深的低下了頭。

季老師看著夏語沉默不語、一副聽進去了的樣子,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她也不再多說,隻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夏語那略顯單薄的肩膀,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安撫和鼓勵的力量。

“老師也年輕過,”她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回憶的悠遠,“也知道你們這個年紀的孩子,心裏裝著很多想法,有很多想要去嘗試、去證明的事情,精力旺盛,覺得世界很大,未來很遠。”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時光,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可是,夏語,你要知道,高中這三年,尤其是高一這個打基礎的階段,真的是非常關鍵。如果現在不好好努力,把根基紮穩,那麼,將來每往上一個年級,你們要麵對的學習壓力和知識難度,就會呈倍數地增加。到那時候,再想回頭補,就真的會事倍功半,非常非常辛苦了。”

她重新將目光聚焦在夏語臉上,眼神裡充滿了信任和期許:“老師從來不覺得你是個笨孩子,反而,我覺得你是個很聰明、很有想法、也很有能力的孩子。”這是她發自內心的評價,“但是,聰明和能力,更需要努力和專註來保駕護航。如果現在不好好努力,那麼,將來你想要擁有的那些東西——不管是考上理想的大學,還是去追求你心中的那些夢想,可能就不會那麼輕易地得到了。甚至,可能會因為基礎的薄弱,而與你失之交臂。”她的話語,像是一記警鐘,在夏語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了巨大的、久久無法平息的漣漪。

夏語猛地抬起頭,撞進了季老師那雙充滿了真誠告誡和溫暖關懷的眼睛裏。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了一下,一種混合著感動、慚愧、以及對未來隱隱擔憂的複雜情緒,瞬間淹沒了他。他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因為情緒的波動而顯得有些低沉,但卻異常清晰和堅定:

“我明白了,季老師。謝謝您……謝謝您今天跟我說的這些話。我會……我會好好考慮您今天說的話的。”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下一個重要的決心,然後鄭重地承諾道,“我保證,以後上課一定更加專心,課後也會花更多時間在學習上,努力把之前落下的,還有薄弱的地方,都補上來!請您放心!”

季老師看著少年眼中那被點燃的、混合著醒悟和決心的光芒,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欣慰的笑容。她點了點頭,語氣重新變得輕鬆:“很好,老師就知道,你是個一點就透的好孩子。回去吧。以後上課,可不能再讓我抓到你看窗外的小鳥或者發獃走神了哦?”她開了個小小的玩笑,緩解了有些沉重的氣氛。

夏語也忍不住笑了笑,再次用力點頭:“嗯!知道了,季老師!”

重新回到教室,夏語臉上的笑容慢慢沉澱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思索。他在座位上坐下,目光有些失焦地望著前方,季老師的話語還在他耳邊回蕩,與之前匿名信的事情、樂隊排練的壓力、還有對未來的模糊憧憬交織在一起,在他年輕的心裏掀起了一場不小的風暴。

一旁的吳輝強看著夏語這副魂不守舍、沉默不語的樣子,心裏跟貓抓似的癢癢。他忍不住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夏語,關切地小聲問道:“老夏,怎麼啦?看你這樣子……是季老師批評你了?還是……又有什麼別的事啊?”他擔心是不是那封舉報信又有了什麼新的後續。

夏語緩緩轉過頭,看向吳輝強,他的眼神裡沒有了平時的戲謔和靈動,反而帶著一種罕見的迷茫和認真。他沒有回答吳輝強的問題,而是反問道,聲音很輕,彷彿在問對方,又像是在問自己:

“強子……你說,我們將來……真的能順順利利地考上理想的大學嗎?”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吳輝強,投向窗外那片被教學樓切割開的、有限的藍天,繼續輕聲問道,那聲音裏帶著一種與年齡不太相符的、對未來的沉重思索:

“你……想過以後的路,到底要怎麼走嗎?”

吳輝強被夏語這突如其來的、深刻而沉重的問題給問懵了。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然後又探過身,作勢要去摸夏語的額頭,一臉狐疑地問道:“怎麼啦?老夏?你受什麼刺激啦?是不是季老師跟你說什麼了?怎麼突然開始思考這麼哲學的問題了?”他覺得夏語很不對勁。

夏語輕輕撥開他的手,搖了搖頭,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隻是重複道:“沒受什麼刺激。就是……突然有點想知道。”

吳輝強看著夏語那不似作偽的認真神情,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他順著夏語的目光,也望向講台前那塊寫滿了公式和文字的黑板,眼神漸漸變得有些空茫。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才用一種很少在他身上出現的、帶著點不確定和認命的語氣,輕聲回答道:

“我啊……我也不知道。”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你也知道,我的成績,從小到大,一直都是屬於那種……中等水平,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說差吧,也不算太差;說好吧,也絕對算不上好。”他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語氣平淡。

“身邊也一直有人,比如我爸我媽,還有親戚,都在不停地提醒我,要好好學習,要努力,等將來考上一個還不錯的大學,然後找一份穩定的、說得過去的工作,再然後,就是好好工作,賺錢,養家……”他掰著手指,數著那彷彿被設定好的人生軌跡,語氣裡聽不出太多喜怒,“至於再遠的未來……說真的,老夏,我也不太清楚,也沒怎麼仔細想過。”他最終給出了一個誠實的答案,帶著點屬於這個年紀的、對未來的懵懂和隨波逐流,“大概……就是家裏人怎麼安排,我就怎麼走吧?反正,應該也差不到哪裏去。”他最後補充道,試圖用這種想法來安慰自己,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說完,他轉過頭,看向夏語,反問道:“那你呢?老夏。你……應該想過吧?你腦子那麼好使,想法又多。”他知道夏語和自己不一樣,夏語的內心,有著更廣闊的世界和更強烈的渴望。

夏語輕輕地、幾乎聽不見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裹挾著太多的迷茫、不確定,以及一份突然被喚醒的對未來的焦慮。

“我……”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詞彙變得有些匱乏,“我也不清楚。”他最終還是給出了一個類似的答案,但語氣卻比吳輝強要沉重得多,“對於這個……關於未來,關於以後到底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要走一條什麼樣的路……我也很迷茫,不太清楚。”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抵在冰涼的桌麵上。

“但是……”他抬起頭,重新看向窗外,目光似乎想要穿透那些鋼筋水泥的阻礙,看到更遠的地方,聲音雖然輕,卻帶著一種被觸動後的堅定,“今天季老師說了,讓我好好考慮未來的路該怎麼走。因為……很多東西,比如學習的機會,比如打基礎的黃金時間,一旦錯過了,可能就真的……再也追不回來了。”

他的話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最後一顆石子,漾開的漣漪,久久地回蕩在兩人之間,也回蕩在這個充斥著書香、粉筆灰和青春氣息的教室裡。未來的迷霧,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加濃重,卻也因為這一番警醒,而顯露出了一絲需要被認真探尋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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