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冬日的黃昏來得總是格外匆忙,彷彿隻是午後打了個盹,再睜眼時,天色便已染上了濃重的暮色。實驗高中綜合樓三樓的文學社辦公室,此刻正被這種漸沉的暮靄所籠罩。這間由舊教室改造而成的空間,保留著校園建築特有的高挑空曠,幾排書架靠牆而立,上麵整齊碼放著過往的社刊和一些文學書籍,空氣裡常年瀰漫著一種紙張、油墨和舊木頭混合的、令人心安的氣息。
夕陽最後一點殘存的光線,如同倦鳥的翅膀,無力地掠過朝西的幾扇窗戶,在磨砂玻璃上停留片刻,將窗格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光潔的水磨石地麵上,拉出長長的、逐漸模糊的線條。室內的日光燈尚未開啟,使得整個空間沉浸在一種曖昧的、藍灰色的昏暗之中,隻有角落那張陳舊但擦拭得很乾凈的暗紅色絨麵沙發,還隱約殘留著一絲白日裏汲取的暖意。
沈轍,文學社的副社長,此刻就坐在這張長沙發上。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如他平日裏給人的印象——嚴謹、認真,像一把時刻繃緊的、衡量規矩的尺子。他的眉頭微微蹙起,目光如同探照燈般,緊緊鎖定在對麵那張單人沙發上的顧澄身上。
顧澄,另一位副社長,掌管著社團的經費與對外協調,此刻的姿態卻要放鬆許多。她微微靠在沙發柔軟的靠背裡,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明亮的眼睛裏,卻清晰地映著沈轍嚴肅的麵容,沒有絲毫避讓。
空氣彷彿凝滯了,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歸巢鳥雀的啁啾,以及遠處操場隱約的哨聲,證明著時間的流逝。
終於,沈轍開口了,他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點冷硬的迴音:“你剛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斟酌後才吐出,“你是在質疑社長的判斷嗎?”他的目光銳利,帶著一種被冒犯了的、維護某種神聖事物的警惕。
顧澄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她甚至輕輕調整了一下坐姿,使得自己的回應顯得更加從容不迫。她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直率:“我不是在質疑社長。”她先明確了立場,然後才繼續道,“我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社長這段時間,確實一直都沒有出現在社辦,對社團的許多具體事務,也處於一種……嗯,可以說是不太主動過問的狀態。”她微微偏頭,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我就這麼陳述一句客觀情況,你有必要……這麼急著跳起來維護他嗎?”最後那句話,帶著點輕微的嘲諷,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破了平靜的表象。
沈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身體前傾,加重了語氣反駁道:“說一句?你管剛才那些話,叫做‘說一句’?”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顧澄,如果剛才那些話,被外麵那些普通的社員無意中聽到了,你知道會給他們造成什麼樣的影響?會給整個文學社帶來多大的影響和猜疑嗎?”他的擔憂溢於言表,彷彿已經看到了社團分崩離析的可怕前景。
顧澄聞言,有些無奈地攤了攤手,那動作帶著點“你太小題大做”的意味。“我沒有覺得我剛才說的話,能產生多麼巨大的、不可挽回的影響。”她的語氣依舊平靜,甚至顯得有些理所當然,“我隻是在說,社長這段時間對文學社的事情不太上心,很多計劃中的工作也已經滯後了。如果社長再不出來主持大局,給社員們一個明確的方向和活動,那麼文學社的人心散了,跟解散了也沒什麼區別。”她環視了一下這間略顯空蕩的辦公室,目光掃過旁邊或坐或站的其他幾個身影,“我就這麼一說,基於現狀的擔憂,有什麼問題嗎?”她將問題拋回給了沈轍,也拋給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沈轍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壓下胸中翻湧的情緒。他坐直身子,目光如炬,直視著顧澄,試圖用邏輯和事實來反駁:“什麼叫做社長不出來主持大局?他人雖然不常來,但社裏的QQ群、微信群,他不是經常在裏麵及時回復問題、做出指示嗎?很多工作,他不是都已經明確交代給我們各自負責了嗎?難道非要他時時刻刻坐鎮在這裏,才叫做‘主持大局’?”他的話語裏,充滿了對夏語那種“遙控指揮”工作方式的辯護。
顧澄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反問道,語氣裏帶著明顯的質疑:“交代好?他交代了什麼具體可行的方案嗎?”她開始逐一列舉,手指無聲地在沙發扶手上輕點,“我們這屆高一團隊,接手文學社已經快一個學期了。當初雄心勃勃計劃要出的書刊,現在在哪裏?連個影子都沒有。之前說的,哪怕簡化內容也要定期出的報刊,又在哪裏?還有,上學期末就定下來的、對駱校長的專題採訪,稿子提綱早就準備好了,可後續的預約、跟進,到現在也是一直沒有下文,石沉大海。”她的語速不快,但每一條都切中要害。
“還有那個多媒體教室的使用權,”她繼續說道,目光掃過在場的其他人,尋求著認同,“社長當初在全員大會上提出來的時候,大家是多麼振奮?覺得可以利用它播放經典電影,吸引更多社員,甚至創造一點社團經費。可現在呢?提出來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動靜,杳無音信了。”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外麵不知道情況的同學,恐怕真的會以為,我們文學社是不是已經名存實亡,自動解散了。因為,我們幾乎沒有任何對外展示的‘動靜’。”
這一連串的質問,像一塊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麵,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中都激起了漣漪。外聯部部長陸逍、編輯部部長葉箋、美編部部長許釉、宣傳部部長林羨……除了社長夏語,以及因故未到的記者部部長林晚和電腦部部長程硯,文學社高一骨幹的核心成員,幾乎都在這裏了。此刻,他們都微微低著頭,或看著自己的腳尖,或盯著地麵上的光影,沒有人出聲反駁顧澄的話。
沈轍看著顧澄列舉的“罪狀”,臉色有些難看,但他仍然試圖解釋,語氣帶著堅持:“報刊這一項,是我們大家之前開會時共同商議決定的,因為經費和人力確實緊張,暫時停止刊印,集中力量做好書刊。這一點,難道你忘記了嗎?”他看向顧澄,又看向其他人,希望得到確認。
“至於書刊的事情,”他繼續為夏語辯護,語氣篤定,“我之前專門問過社長。他的意思很明確,內容和質量是關鍵,不能為了趕時間而倉促出版,他還在觀望和打磨最好的時機。但他向我保證過,這個學期結束之前,一定會有一本屬於我們第100屆文學社的書刊問世!至於具體什麼時候,怎麼操作,社長說了,等他綜合考慮清楚,自然會跟大家詳細說明和部署。”他的話語裏,充滿了對夏語承諾的無條件信任。
顧澄聽著沈轍的解釋,臉上露出一個意味複雜的笑容,那笑容裡有關切,有無奈,也有一絲不被理解的澀然。“沈轍,”她叫了他的名字,語氣緩和了一些,“別總是急著給社長找理由、做解釋了。我再說一次,我不是要質疑社長的能力,或者否定他過去的成績。但是,”她強調道,“很多事情,尤其是像確定出版方向、推進校長採訪、協調多媒體教室使用權這類涉及社團整體發展和對外形象的大事,確實需要他回來,親自坐鎮,召集大家,一起商議,做出決斷。這纔是‘主持大局’的意義。”
她的目光轉向沙發上、椅子上的其他幾位部長,聲音提高了些許,帶著徵詢的意味:“你不信的話,可以問問在座的其他同仁,看看他們是不是……也跟我有著類似的想法和擔憂?”
沈轍的目光,也隨之掃過陸逍、葉箋、許釉、林羨……他看到的是沉默,是迴避的眼神,是欲言又止的嘴唇。一種被孤立的感覺,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漫上他的心頭。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聲音裏帶著瞭然的疲憊和一絲受傷:
“原來如此……看來,今晚這個小聚會,並不是偶然碰巧。”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人,“如果不是我突然想起有東西落在社辦折返回來,怕是這個……‘共識會議’,就隻有你們幾個人知道吧?”他將“共識會議”幾個字咬得很重,帶著明顯的諷刺。
編輯部部長葉箋被他的話刺得有些不安,她抬起頭,扶了扶臉上的眼鏡,語氣急切地解釋道:“沈轍!你話不要說的那麼難聽!什麼叫我們密謀啊?”她的臉微微漲紅,“我們真的是剛好在樓下碰到,顧澄說社辦有幾摞積壓的投稿需要初步篩選歸類,問我們有沒有空一起幫忙整理一下,大家才一起上來的。僅此而已!並不是說要揹著你和社長,搞什麼小動作!”她試圖澄清事情的起因。
“就是啊!”美編部部長許釉也小聲附和道,“我們什麼也都沒開始說呢,你就衝進來了……”
外聯部的陸逍,性格向來活絡,此刻也打著圓場,拍了拍沈轍的肩膀:“就是,老沈,我也啥關鍵的話都沒說呢,光聽你跟顧澄在這裏‘唇槍舌戰’了。別一棍子打死一船人哈。”
顧澄看著氣氛有些僵,再次攤了攤手,語氣帶著點被冤枉的委屈,但眼神卻依舊鎮定:“沈轍,你現在看到了吧?也聽到了?今晚這個所謂的‘會議’,純粹是巧合,並非什麼有預謀、有計劃的‘秘密行動’。而你,隻是在門口聽到了隻言片語,沒有瞭解前因後果,就衝進來指責我,質疑大家的動機。”她微微揚起下巴,“這是你的錯,沈轍。我覺得,你必須要為剛才那些不恰當的揣測,跟我們大家道個歉。”
“對啊……”
“就是,什麼都沒搞清楚……”
“話說的太重了……”
幾聲低低的附和響起,雖然聲音不大,但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明確的壓力,指向沈轍。
沈轍看著眼前這一張張熟悉又此刻顯得有些陌生的麵孔,看著他們眼中那份被誤解的不滿和期待澄清的目光,他緊繃的肩膀,終於緩緩鬆弛了下來。他低下頭,沉默了幾秒鐘,彷彿在進行激烈的內心鬥爭。最終,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低沉,但清晰地吐出了三個字:
“對不起。”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語氣誠懇:“是我的錯。我不該沒弄清楚具體情況,就把話說的那麼重,用不好的想法去揣測大家。”他的道歉來得突然而乾脆,反而讓剛才還在抱怨的幾個人有些措手不及,麵麵相覷,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陸逍反應最快,他用力拍了拍沈轍的後背,笑道:“好了好了!大家都是想把文學社搞好,出發點是一樣的。說開了就沒事了!”他試圖將氣氛重新拉回輕鬆。
他看向沈轍,語氣也變得認真了些:“社長的能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誰也不會否認。但是,”他話鋒一轉,指出了關鍵問題,“現在文學社的狀況,一直這樣止步不前,也是我們所有人都看在眼裏,急在心上的。之前就有社員,私底下跟我們這些部長反映,覺得社團活動太少,沒什麼意思,產生了退社的念頭。如果不是你跟顧澄及時發現,讓我們分頭去做工作,耐心溝通解釋,恐怕現在,社員真的已經流失一大半了。”
沈轍抬起頭,目光緊緊盯著陸逍,像是要從他臉上找到答案,他輕聲問道,語氣裏帶著最後一絲不願相信:“連你也覺得……社長最近的做法,不對嗎?”他需要確認,這個平日裏看起來最是圓滑通達的夥伴,是否也站到了自己的對立麵。
陸逍臉上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他搖了搖頭:“老沈,我沒有說社長‘做的不對’。他的每一個決定,肯定有他的考量。”他斟酌著用詞,“我隻是覺得……你會不會也有同感?社長最近,真的很少、很少像以前那樣,主動地、經常性地來‘理會’我們文學社了?還記得剛開學那段時間嗎?他幾乎每週都會召集我們開例會,大家一起頭腦風暴,討論選題,分配任務,雖然有時候會爭論,但那種所有人為了一個目標共同努力的感覺,真的很棒。”
他的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懷念,隨即又回到現實:“可現在呢?連定期的會議都取消了。有什麼事,大多是在群裡發個通知,或者簡單交代一兩句就算了。感覺……像是在處理一件例行公事,少了之前那種……溫度和激情。”他說出了很多人心中模糊的感覺。
沈轍試圖解釋,語氣有些急切:“這不是社長考慮到,大家學業都忙,每次召集起來開會,可能會佔用大家太多的自習和休息時間嗎?他是想提高效率……”
“或許社長考慮的是這個,”陸逍打斷了他,語氣溫和卻堅定,“但是,我們既然選擇了擔任部長,加入了文學社的核心層,我們就會自己安排好時間,協調好學習和社團的關係啊。如果真的需要開會討論重要事項,我們肯定是願意配合,擠出時間來的。”
他看向周圍的同伴,聲音裏帶著一種對社團活動本質的思考:“沈轍,你想過沒有?我們這些人,當初為什麼要報名參加文學社,甚至競選部長?僅僅是為了‘做事’嗎?”他自問自答,“不是的。我們更多的是想找到一群誌同道合的同學,在一起交流想法,碰撞靈感,做一些我們共同感興趣、覺得有意義的事情。那種歸屬感和創造的快樂,纔是最重要的。”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如果社團的存在,僅僅是為了‘解決某些具體問題’,或者‘完成某些指定的工作’,那麼,我們為什麼不幹脆自己去百度查資料,或者問問現在越來越智慧的AI呢?那樣效率不是更高?”他丟擲了一個尖銳的問題,直指社團存在的核心價值——人與人的連線,思想的碰撞。
沈轍被陸逍這番話問得有些啞口無言。他下意識地看向其他人——葉箋、許釉,最後目光落在了宣傳部部長林羨身上。他發現,她們的眼神裡,或多或少都流露出對陸逍話語的認同。
林羨注意到沈轍的目光,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環顧了一下沉默的眾人,然後開口說道,聲音清脆而冷靜:“既然現在沒有人說話,那……我就說兩句吧。算是代表大家,回應一下我們敬業的沈副社長剛才的疑問和道歉。”
她換了個更正式些的坐姿,目光平靜地迎向沈轍,條理清晰地說道:“首先,我再次重申,我們今晚聚集在這裏,初衷真的隻是為了整理積壓的稿件,絕對不是什麼針對某人而特意召開的會議。顧澄副社長說的‘碰巧’,是事實。希望沈轍副社長你真的能理解,不要再將事情想得過於複雜和……陰暗了。”她用了比較重的詞,但語氣很平和。
“其次,”她繼續說道,語氣變得凝重,“大家剛才討論到的,關於社團現狀的擔憂,也都是真實存在的,並非我們憑空捏造,或者誇大其詞。對於現在文學社的情況,其實我相信,你沈轍隻要稍微客觀一點去看,也能看得到。”她頓了頓,列舉道,“目前,文學社唯一一項算得上是‘集體任務’的工作,就是配合學生會,做好即將到來的元旦晚會的秩序維持工作。而這,還隻是需要我們派出少量社員幹部參與即可,並非全體社員的集體活動。”
她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身為宣傳部長的無奈和焦慮:“我們宣傳部,已經很久沒有接到像樣的、需要我們去策劃和執行的宣傳任務了。我不是在這裏抱怨工作少,或者想去主動攬活,而是……”她尋找著合適的表達,“如果一個社團,長時間沒有常規的、能讓大部分社員參與進來的社團活動,沒有那種大家聚在一起、為了同一個文學夢想而努力的氛圍,那麼,時間久了,社員們一定會感到失望,會覺得留在這裏沒有意義,從而想要離開。這是必然的結果。”
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洞察力:“大家當初懷著各種各樣的期待和熱情加入文學社,有的是熱愛寫作,有的是喜歡交流,有的是想鍛煉能力……如果參加了社團,和沒參加社團,在體驗上差別不大的話,那麼,我覺得……留下或者離開,對那個個體社員來說,也確實沒有什麼本質的區別了。對吧?”
林羨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看似平靜的表象,露出了內裡潛在的危機。她的話語沒有激烈的情緒,隻有冷靜的分析和基於事實的推斷,卻比任何激動的爭吵都更有力量。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徹底凝固了,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顧澄微微頷首,葉箋和許釉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憂慮,陸逍也收起了平時玩世不恭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窗外的風聲似乎更清晰了,嗚嚥著穿過窗縫,像是在為這凝重的氣氛伴奏。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但在沉默中卻顯得格外漫長。顧澄輕輕拍了拍手,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好了,”她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溫和,試圖驅散過於沉重的氛圍,“大家也不用把事情想得這麼悲觀。”她看向沈轍,語氣誠懇,“社長的能力和為人,我們大家都是認可的,也相信他最終能夠帶領文學社走出目前的停滯,繼續前進。”
她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回到沈轍身上:“沈轍,你現在也親耳聽到了,我們聚集在這裏,真的不是在針對誰,更不是在搞什麼‘陰謀論’。我們隻是出於對文學社的責任和熱愛,表達了一些共同的擔憂而已。所以,真的希望,你以後不要再帶著這種先入為主的、防備的心態來揣測我們了。好嗎?我們是一個團隊。”
沈轍抬起頭,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激動和懷疑。他逐一看向顧澄、陸逍、葉箋、許釉、林羨……目光認真而誠懇。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一種異常清晰和鄭重的語氣說道:
“對不起。真的,我再次向大家道歉。這次是真心實意的。”他微微欠了欠身,“我不應該隻聽到了一個話頭,沒有瞭解清楚全部事實和大家的真實想法,就妄下結論,用那麼重的詞語來指責大家。”他的認錯態度無比端正。
“其實,”他的語氣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分享內心真實想法的坦誠,“我和大家一樣,也是將文學社看得很重、很重。這份看重,絕不會比在座的任何一位少。”他的目光裡閃爍著真摯的光芒,“而對於社長,我相信,他的心情,也是一樣的。”
他看到有人似乎想反駁,抬手做了個“請聽我說完”的手勢。“大家可能會覺得,我有時候會顯得過分地、甚至有些盲目地去相信社長,毫無保留、毫無懷疑地去支援他的每一個決定。”他承認了別人對他的看法,“其實,這裏的各位,我想……我可能是平時私下裏接觸社長最多、交流最深的一個。社長他會經常找我,不僅僅是交代任務,更多的是瞭解社團內部成員的狀態,詢問大家對某些事情的看法,瞭解那些看似瑣碎、卻可能反映問題的細節。”
他試圖讓大家理解夏語的另一麵:“所以,並非社長不關心、不瞭解社團的現狀。恰恰相反,他一直在用他的方式,默默地關注著社團的方方麵麵。隻是他的這種方式,可能不像我們期望的那樣……頻繁地出現在社辦,或者事無巨細地向大家彙報。”他頓了頓,提到了現實的壓力,“你們也都知道,他除了是文學社的社長,還是團委的副書記。那個位置需要協調、處理的事務非常多,需要考慮的層麵也更廣。所以,他的時間和精力,確實是需要分流的。”
就在沈轍試圖繼續解釋,希望讓大家更能體諒夏語時,編輯部部長葉箋突然開口打斷了他。她的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煩,也帶著一種務實的尖銳:
“不好意思,沈轍。我想我不能再聽你繼續說這些……理由了。”她扶了扶眼鏡,目光直視沈轍,“你說的這些,關於社長很忙,關於他身兼數職,我們或多或少都知道,也並非不能理解。”
她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質問的意味:“但是,這也不是我們,或者學校,逼著他必須同時兼任這兩個重要職務的啊!”她的話語,瞬間引起了在場其他人的共鳴。
“是啊!”
“如果真的忙不過來,那是不是可以考慮,將一部分責任和職務放一放呢?”
“就是啊,那就不要做那個團委副書記了嘛!”
“對啊,如果專心做文學社社長,不就可以把更多時間和精力放在文學社的事情上了嗎?”
“嗯,我覺得葉箋說的有道理……”
幾聲附和接連響起,顯然,葉箋的話說出了很多人心中盤旋已久的想法——既然無法兼顧,為何不做出取捨?
沈轍看著眾人再次被點燃的情緒,看著他們臉上那種“理應如此”的表情,他臉上的苦澀笑容更深了。他搖了搖頭,那動作裡充滿了“你們根本不瞭解內情”的無奈。
“你們以為……”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是社長自己願意去攬那麼多活嗎?是社長自己渴望同時擔任那麼多職務,把自己搞得疲憊不堪嗎?”
“難道不是嗎?”葉箋幾乎是下意識地反問道,帶著理直氣壯的疑惑。在她看來,有能力者多勞,但若無法兼顧,選擇放下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不是這樣子的。完全不是。”沈轍的聲音異常肯定,他環視眾人,決定說出一些他原本並不打算公開談論的內幕。
“之前,為了多媒體教室使用權遲遲沒有推進的事情,我私下裏去找過楊霄雨老師,想請指導老師幫忙協調或者問問情況。”他的目光變得深遠,彷彿回到了那次談話的場景,“楊老師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反而提醒了我一些……關於社長當上這個團委副書記的背後原因。”
他停頓了一下,確保所有人都聽著:“楊老師說,社長當上這個副書記,某種程度上,是‘逼不得已’,是學校層麵的一次……試驗。”
“試驗?”顧澄皺起了眉頭,這個詞讓她感到了事情的不簡單。
“是的,試驗。”沈轍點頭,“學校有意向,想要將原本相對鬆散的學生社團,進行更統一、更規範的管理。而文學社,在過去的很多年裏,存在感一直不高,經費申請也經常被卡,就是因為學校覺得文學社‘可有可無’,產出不多,影響力有限。”
他揭露了一個殘酷的現實:“所以,才會出現讓社長同時兼任文學社社長和團委副書記這種情況。這並非因為他貪圖權力或者名聲,而是……這是當時社長,在李明山副校長麵前,立下‘軍令狀’,由楊霄雨老師全力擔保,承諾在保證個人成績不下滑、甚至要有所提升的前提下,才被允許同時兼顧兩個位置的!”他的語氣激動起來,“隻有這樣,文學社才能憑藉社長在團委層麵的身份和影響力,在學校這麼多社團的激烈競爭中,為文學社爭取到更多的關注、更多的資源和更大的話語權!”
他看向眾人,目光灼灼:“你們想想,往年的元旦晚會,陳婷社長那一屆,我們文學社參與過會場秩序維持這類工作嗎?幾乎沒有!為什麼?因為那是學生會主導的,是‘吃力不討好’的瑣碎工作。但為什麼今年,社長要在學生會麵前,據理力爭,甚至不惜發生爭執,也要把這個任務攬過來?”
他自問自答,聲音鏗鏘:“因為我們要通過實際行動,贏得學校的信任!要讓學校看到,文學社不僅僅是一群隻會讀書寫字的書生,我們也有組織能力,有責任心,能夠承擔起校園公共事務!隻有這樣,學校才會在分配資源、審批經費的時候,更多地考慮到我們文學社!如果學校都覺得文學社無足輕重,你們覺得,還會有多少資源傾斜過來?我們出書刊的經費從哪裏來?我們舉辦活動的場地誰來批?”
沈轍的話語,像一記記重鎚,毫不留情地錘擊在每個人的心上。顧澄臉上的淡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驚和深思;葉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陸逍收起了玩笑的表情,眉頭緊鎖;許釉和林羨也麵麵相覷,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恍然和……愧疚。
他們隻看到了夏語表麵的“疏於管理”,卻從未想過,他可能在另一個他們看不見的戰場上,為了文學社的生存和發展,進行著怎樣的努力和博弈。
沈轍看著眾人臉上變幻的神色,繼續說道,語氣沉重而真摯:“你們都不知道這背後的原因和博弈,你們隻是看到了社長提出的一些——比如爭取多媒體教室、積極參與晚會工作——這些看起來似乎不那麼‘文學’,甚至有些偏離文學社傳統作風的想法和做法,然後就總覺得他心思不在文學社上,對他產生懷疑。”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一字一句地說道:“其實,我想說,你們都錯了。社長他……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在乎文學社的未來。他隻是選擇了用一種更艱難、更不為人理解的方式,在默默地為我們這個集體,鋪設一條更寬闊、更穩固的道路。”
最後的話語落下,辦公室裡陷入了更長久的、更深刻的沉默。隻有沈轍略帶急促的呼吸聲,以及窗外愈發清晰的、呼嘯而過的風聲,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
葉箋低著頭,手指緊緊絞在一起,臉上火辣辣的,她訕訕地、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可……可社長他不說,我們……我們又怎麼會知道這些啊……”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懊惱和無力。
沈轍看著她,最終隻是輕輕地、帶著無盡疲憊地,白了她一眼。
“難道社長做的每一件為了社團的事情,”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奈,“都要事無巨細地跟你們彙報,然後像邀功請賞一樣,告訴你們他付出了多少,讓你們覺得,所有困難都是他一個人在扛,而你們什麼都沒做嗎?”他搖了搖頭,語氣無比肯定,
“他不是那樣的人。”
“我保證。”
這最後三個字,如同最終的定音之錘,敲碎了所有殘存的質疑和不解。沈轍的話語,像一陣強烈的風,吹散了瀰漫在文學社上空的迷霧,卻也帶來了更為沉重的、關於責任、付出與理解的思考。所有人都深深地低下了頭,消化著這突如其來的、顛覆了他們之前所有認知的真相。窗外的暮色,終於徹底吞噬了最後一絲光亮,辦公室內,陷入了一片完整的黑暗。隻有遠處教學樓陸續亮起的燈火,如同微弱的星子,提示著另一個空間的熱鬧與喧囂。而文學社辦公室內的寂靜,與這片黑暗融為一體,等待著破曉,也等待著那個能夠帶領他們走出困境的社長的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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