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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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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十二月的夜晚,在實驗高中的女生宿舍樓裡,有一種獨特的、被規訓過的寂靜。

晚上九點五十分,距離熄燈還有四十分鐘。329號宿舍的門虛掩著,從門縫裏漏出一線暖黃色的燈光,斜斜地切在走廊深綠色的水磨石地麵上。走廊裡很安靜,隻有遠處某個宿舍隱約傳來的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和更遠處樓梯間裏值班阿姨用方言講電話的、模糊不清的絮語。

空氣裡飄蕩著各種氣味——沐浴露和洗髮水的混合香氣,從各個宿舍門縫裏逸散出來,茉莉花的、玫瑰的、薄荷的、牛奶味的;還有女孩子護膚品特有的、甜膩或清新的味道;以及……一種屬於集體生活的、微妙的、暖融融的體味。這些氣味在暖氣充足的走廊裡混合、發酵,形成一種獨屬於女生宿舍的、私密而溫暖的氣息。

329宿舍內,又是另一番景象。

這是一個標準的四人間。靠牆兩側各放著兩張上床下桌的組合床,床架是淡藍色的鐵藝,漆麵有些地方已經斑駁,露出底下深色的鐵鏽。桌子是淺黃色的複合板材,桌麵上鋪著各式各樣的桌布——碎花的、格子的、純色的。桌麵上堆滿了書本、文具、鏡子、護膚品、水杯,還有幾隻造型可愛的毛絨玩偶。

房間正中央懸著一盞白色的吸頂燈,此刻正散發出柔和而明亮的光,將整個房間照得通透。暖氣片靠在窗下的牆上,正“滋滋”地散發著熱量,將冬夜的寒意牢牢擋在窗外。窗戶關得很嚴,玻璃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霧,將窗外的夜色暈染成一片模糊的、流動的深藍。

靠門右側的下鋪書桌前,坐著林晚。

她穿著淺粉色的珊瑚絨睡衣,外麵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長發柔順地披在肩後,發尾還帶著些許潮濕的水汽——她剛剛洗漱完畢。她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併攏的膝蓋上。

但她的目光,卻有些失焦。

她的懷裏,抱著一隻淺灰色的、柔軟的絨布袋子。袋子不大,鼓鼓囊囊的,被她用雙手緊緊摟在胸前,彷彿那是什麼稀世珍寶,一鬆手就會消失不見。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絨布粗糙的表麵,動作很輕,很慢,帶著一種沉浸的、近乎虔誠的專註。

她的臉微微低垂,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燈光從頭頂灑落,將她細膩的麵板照得幾乎透明,能看見臉頰上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絨毛。她的嘴唇輕輕抿著,嘴角的線條有些緊繃,像是在剋製著什麼情緒。

整個人,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精緻的瓷娃娃。

安靜得有些過分。

與宿舍裡另外兩個正在忙碌的室友形成了鮮明對比。

靠窗左側的上鋪,一個短髮女孩正戴著耳機,趴在床上,膝蓋支起,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習題集,手裏握著筆,眉頭緊鎖,顯然正在和某道數學難題搏鬥。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靠門左側的下鋪,一個紮著丸子頭的女孩正站在鏡子前,手裏拿著一片麵膜,小心翼翼地往臉上貼,一邊貼一邊對著鏡子做各種古怪的表情,試圖讓麵膜更加服帖。

隻有林晚,一動不動。

她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懷裏那個絨布袋子上。

袋子裏裝著的,是一條圍巾。

一條她親手織的圍巾。

從十一月初開始,斷斷續續,熬了好幾個夜晚。熄燈後,她躲在被窩裏,打著手電筒,一針一線,笨拙而認真地編織。選的是最柔軟的米白色羊毛線,針法是最簡單的平針,但對她這個從未碰過毛線針的人來說,已經是巨大的挑戰。手指被針戳破過好幾次,起針拆了又起,織錯了行數隻能含淚拆掉重來。進度很慢,有時候一個晚上隻能織幾厘米。

但她堅持下來了。

心裏想著某個人戴上這條圍巾的樣子,想著米白色襯著他校服外套的顏色,想著羊毛的柔軟觸感能幫他抵擋一些冬日的寒風……這些想像,成了支撐她在無數個昏昏欲睡的夜晚,繼續與毛線戰鬥的動力。

原本計劃在聖誕節送出去的。

平安夜那天,她甚至已經把圍巾裝進了精美的禮品袋,藏在書包最裏層。一整天,她的心跳都比平時快,手心總是微微出汗,視線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教室後門,期待著某個身影的出現。

可是那天,夏語很忙。

作為文學社社長,他要負責社裏的聖誕小活動;作為樂隊主唱,他們好像有加急排練;而放學後,他更是第一時間就消失在了教室門口,聽說是去找廣播站的那個學姐了。

林晚在座位上磨蹭了很久,等到教室裡的人都走光了,才慢吞吞地收拾書包。那個裝著圍巾的禮品袋,被她拿出來,又放回去,反覆了好幾次。最終,她還是拉上了書包拉鏈,將那份沒能送出的心意,連同自己鼓起的勇氣,一起鎖在了黑暗裏。

聖誕節過去了。

今天已經是12月26日。

圍巾依然安靜地躺在她的絨布袋子裏,沒有送出去。

就像她那份小心翼翼、反覆斟酌的喜歡,始終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時機,說出口。

林晚抱著袋子,指尖輕輕撫過絨布表麵。她能感覺到裏麵圍巾柔軟的輪廓,能想像出羊毛線細膩的觸感。心裏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有完成一件手作的微小成就感,有對那條圍巾本身的喜愛,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無處安放的失落和……迷茫。

還要送嗎?

什麼時候送?

怎麼送?

他……會喜歡嗎?

還是會覺得尷尬?覺得麻煩?甚至……覺得她多此一舉?

無數個問題,像水底冒出的泡泡,一個接一個地浮上來,又在她心裏無聲地破裂,留下濕漉漉的、冰涼的空洞。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對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直到——

“啊——!”

一聲故意拖長了音調的、帶著惡作劇性質的驚呼,毫無徵兆地在耳邊炸響。

同時,兩隻手從身後猛地拍在了她的雙肩上。

力道不重,但在極度安靜和專註的情況下,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和觸感,不啻於一道驚雷。

“啊!”林晚短促地驚叫了一聲,身體猛地一顫,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幾乎要從椅子上彈起來。

懷裏的絨布袋子脫手而出,“啪”地一聲輕響,掉在了腳邊的地麵上。袋口沒有繫緊,在撞擊下鬆開了,裏麵那條米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的圍巾,滑出了一小截,柔軟的羊毛線在燈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

林晚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耳朵裡嗡嗡作響。她驚魂未定地轉過身,想看看到底是哪個“兇手”。

然後,她對上了一雙滿是狡黠笑意的、亮晶晶的眼睛。

是袁楓。

她的下鋪室友,也是她在高一(3)班、在這間329宿舍裡,最好的朋友。

袁楓剛剛洗漱完,穿著一套印著卡通小熊的淺藍色睡衣,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發梢還在滴水。她臉上帶著惡作劇得逞後的、毫不掩飾的得意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正歪著頭,看著林晚那張寫滿驚嚇和茫然的臉。

“哈哈,嚇到了吧?”袁楓笑嘻嘻地說,一點都沒有“懺悔”的意思。

林晚看著她,剛剛被嚇飛的魂兒還沒完全歸位,一口氣堵在胸口,想罵她兩句,又覺得好笑。最終隻是無奈地瞪了她一眼,嗔怪道:“袁楓!你嚇死我了!”

她的聲音還帶著一絲顫抖。

袁楓吐了吐舌頭,正要說什麼,目光卻瞥見了掉在地上的絨布袋子和那截露出來的米白色圍巾。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藏。

“哎?這是什麼?”她語氣誇張,動作卻極快,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一個箭步上前,搶在林晚彎腰去撿之前,一把將那條圍巾從袋子裏完全抽了出來,攥在了手裏。

“喂!袁楓!”林晚急了,連忙站起身,伸手去搶,“快還給我!”

她的臉“唰”地一下紅了,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因為……秘密被發現的羞窘。

袁楓哪裏肯還。她敏捷地側身,將拿著圍巾的手背到身後,然後連退好幾步,一直退到兩張床中間的過道裡,拉開了一個安全的距離。她揹著手,笑嘻嘻地看著追過來、卻因為空間狹窄而不好施展的林晚,故意揚高了聲調,用一種詠嘆般的、充滿調侃的語氣說道:

“哎——喲——!”

她拖長了音,目光在林晚通紅的臉和手中柔軟的圍巾之間來回掃視,臉上的笑容燦爛得晃眼。

“這不是某人熬了好幾個夜晚,親手織的圍巾嗎?”

她說著,還將圍巾從背後拿出來一點,舉到眼前,裝模作樣地仔細端詳。

“針腳嘛……馬馬虎虎,勉強能看。顏色倒是不錯,米白色,很溫柔嘛。”她一邊“評價”,一邊用餘光瞟著林晚越來越紅的臉,“不過——”

她話鋒一轉,眼神裡充滿了促狹:

“怎麼還在手上啊?我記得某位林晚同學,信誓旦旦地說要在聖誕節‘完成任務’的呀?這都26號了,怎麼‘任務物品’還滯留在自己手裏呢?”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鎚子,輕輕敲在林晚的心上,讓她又羞又急。

林晚的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耳朵尖都染上了緋色。她跺了跺腳——是真的輕輕跺了一下,帶著少女特有的嬌嗔和無措。

“親愛的袁楓同學,”她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嚴肅一點,但那份羞窘讓她的語氣軟綿綿的,毫無威懾力,“你快點把圍巾還給我。我……我不計較你剛剛嚇我的事情了,隻要你把圍巾還給我,我們就一筆勾銷,好不好?”

她甚至用上了“親愛的”和“一筆勾銷”這種詞,試圖談判。

但袁楓顯然不吃這一套。她將圍巾重新藏回身後,側了側身,確保林晚從哪個角度都夠不著,然後笑道:

“這圍巾……”她故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林晚的表情,才慢悠悠地說,“你怕不是給‘那個誰’織的吧?”

“那個誰”三個字,她說得意味深長,眼神裡的調侃幾乎要溢位來。

林晚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袁楓乘勝追擊:“為什麼沒有送出去啊?不是說了聖誕節送的嗎?難道……是我們的林大記者臨陣退縮了?還是‘那個誰’太忙了,沒給你機會?”

她每說一句,林晚的臉就更紅一分,頭也垂得更低一分。

見林晚抿著嘴不說話,隻是用那雙濕漉漉的、帶著點委屈和懇求的眼睛看著她,袁楓心裏那點惡作劇的得意,慢慢被一種“恨鐵不成鋼”的關切取代。

但她表麵上還是那副笑嘻嘻的樣子,晃了晃手裏的圍巾——雖然林晚看不見。

“怎麼不說話啦?被我說中啦?”

林晚看著袁楓那副“圍巾在我手,天下我有”的得意模樣,知道硬搶是沒希望了。心裏那份因為秘密被發現而升起的羞窘,慢慢轉化成了一種淡淡的委屈和……無力。

她突然失去了爭搶的力氣。

默默地轉過身,走回自己的書桌前,有些泄氣地坐回了椅子上。她背對著袁楓,肩膀微微垮下,低著頭,看著自己絞在一起的、纖細的手指。

不說話。

但那種無聲的、帶著點自棄的沉默,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力量。

袁楓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了。

她看著林晚單薄的、有些落寞的背影,心裏那點玩笑的心思徹底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心疼和懊惱。

好像……玩笑開過頭了。

她走上前,腳步放得很輕。走到林晚身邊,她沒有再逗她,而是彎下腰,將手裏那條柔軟的米白色圍巾,輕輕地、小心地塞回了林晚的懷裏。

圍巾還帶著她手心的微溫,和羊毛線特有的、蓬鬆柔軟的觸感。

林晚感覺到懷裏一沉,熟悉的觸感回來了。她愣了一下,連忙低下頭,雙手捧起圍巾,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看看有沒有被袁楓扯壞,有沒有沾上灰塵。

確認圍巾完好無損,連一根線頭都沒有翹起後,她才微微鬆了口氣。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書桌旁邊那個屬於她的、淡綠色的鐵皮衣櫃前。開啟櫃門,裏麵整整齊齊地掛著她的衣服,下層放著一些雜物。她蹲下身,從櫃子角落拿出那個原本裝圍巾的淺灰色絨布袋子,將圍巾重新疊好,小心地放進去,繫緊袋口。

最後,她將袋子放在了衣櫃最上層,一個乾淨的、鋪著碎花布的收納盒旁邊。

“哢噠。”

她用鑰匙鎖上了衣櫃門。

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鄭重的、彷彿在封印什麼重要秘密的儀式感。

做完這一切,她才重新轉過身,背靠在冰涼的門板上,看向一直靜靜站在她身後、觀察著她的袁楓。

她的臉上已經沒有剛才那樣鮮明的羞紅,隻剩下一種淡淡的、揮之不去的疲憊和……迷茫。

“我沒有生氣。”她先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隻是……”

她抿了抿唇,後麵的話卻說不出來了。

隻是什麼?

隻是不知道該怎麼辦?隻是害怕?隻是覺得自己的心意像這條圍巾一樣,見不得光,隻能鎖在黑暗的櫃子裏?

袁楓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裏輕輕嘆了口氣。她拉過林晚書桌旁的方凳,坐了下來,仰頭看著靠在衣櫃門上的林晚。宿舍的燈光從她頭頂灑下,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讓她的眼神看起來格外認真。

“親愛的晚晚,”袁楓的聲音放得很柔,沒有了之前的戲謔,“你這是幹嗎啊?真的沒生氣?”

林晚搖搖頭,沒說話。

袁楓想了想,決定不再繞圈子。她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回憶的、探討的語氣說道:

“我記得你說過,‘不喜歡主動’。”

林晚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以前我以為,”袁楓繼續說,語速很慢,像是在一邊說一邊整理思緒,“你是一個任何事情都不願意主動走出第一步的人。性格使然嘛,安靜,內向,喜歡觀察多於行動。我甚至覺得這樣挺好的,穩當,不容易出錯。”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林晚臉上,捕捉著她細微的表情變化。

“但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袁楓的聲音更輕了,卻帶著一種洞察的清晰,“我想……我可能理解錯了。”

林晚抬起頭,看向她,眼神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你說‘不喜歡主動’,也許並不是因為你性格被動,而是因為……”袁楓斟酌著用詞,“你不喜歡某些人,或者某些事情,所以才會‘不喜歡主動’,對嗎?”

她看著林晚,眼神溫和而篤定。

“對於那些你在乎的、真正喜歡的、覺得重要的人和事,你其實……並不缺乏主動的勇氣,隻是那份勇氣,被太多的顧慮包裹著,像被蛛網纏住的蝴蝶,掙紮著,卻飛不起來。”

“我說得對嗎,晚晚?”

最後一個問題,袁楓問得很輕,卻像一把鑰匙,輕輕插進了林晚心鎖的鎖孔。

林晚的身子,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看著袁楓,看著好友那雙清澈的、充滿理解和關切的眼睛。那裏麵沒有調侃,沒有逼迫,隻有安靜的等待和真誠的傾聽。

心裏那道自己築起的、厚厚的堤防,突然就裂開了一條縫隙。

一股混合著委屈、迷茫、無助和……被看穿的釋然,像決堤的洪水,洶湧地沖了上來。

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但她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隻是用力地咬住了下唇,將那陣洶湧的情緒,死死地壓了回去。

許久,她才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點頭。

卻足以讓袁楓明白,自己猜對了。

袁楓心裏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但同時,湧起的是更深的憐惜。她站起身,走到林晚身邊。她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地、溫柔地將林晚有些僵硬的身體攬了過來,讓她靠在自己並不算寬厚、卻足夠溫暖的肩膀上。

她把身體借給她靠著。

像一個無聲的、堅實的港灣。

林晚起初還有些僵硬,但很快,身體便放鬆下來。她將額頭輕輕抵在袁楓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袁楓睡衣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她身上暖融融的溫度,像一層柔軟的保護殼,將她暫時與那些煩亂的心事隔開。

宿舍裡很安靜。

隻有暖氣片持續的“滋滋”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模糊的風聲。

另外兩個室友,一個還在和數學題搏鬥,一個已經敷完麵膜,爬上了床,戴著耳機看起了手機。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衣櫃旁,這兩個女孩之間無聲的依靠和流淌的溫暖。

過了好一會兒,袁楓才輕聲開口。她的聲音很低,很柔,像是怕驚擾了這一刻的寧靜,又像是隻想說給靠在自己肩上的這個女孩聽。

“晚晚,其實人是很容易養成習慣的。”

林晚靜靜地聽著,沒有動。

“比如說,如果在某一個問題上做錯了,”袁楓繼續說著,聲音像潺潺的溪水,“有可能是因為馬虎,有可能是因為……習慣。”

她頓了頓,讓這句話沉澱一下。

“又比如說感情,”她的語氣變得更加柔和,卻也更加深入,“有了某種習慣後,在日常裡就會反覆地告誡自己,強迫自己去為了‘習慣’而改變。”

林晚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可內心,”袁楓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嘆息,“還是會因為那點改變,而疼痛。”

她輕輕拍了拍林晚的後背,動作充滿了安撫的意味。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在問,林晚是否明白這種“習慣”與“內心真實感受”之間的拉扯和疼痛。

林晚靠在她肩上,很久都沒有說話。

袁楓也不催促,隻是靜靜地站著,任由她靠著。

終於,林晚點了點頭。動作很輕,但袁楓感覺到了。

“我知道,”林晚的聲音悶悶的,從她肩膀處傳來,帶著鼻音,“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助。

“我不知道我做的……會不會對他造成不好的影響。”她說著,語氣越來越低,越來越不確定,“我怕我真的走出第一步,最後……我跟他連朋友都沒法做,又或者……連見麵都是一種尷尬。”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看著袁楓,眼神裡充滿了真實的恐懼。

“我真的……不想那樣子。”

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裏帶著哀求,彷彿在向袁楓,也向自己確認。

袁楓看著她通紅的眼眶,看著她眼裏那份幾乎要溢位來的、小心翼翼的喜歡和深不見底的恐懼,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多麼熟悉的恐懼啊。

在青春的起點,麵對最初的心動,誰不曾有過這樣的恐懼?怕破壞現狀,怕失去現有的一切,怕那份美好的想像在現實麵前不堪一擊。於是躊躇,於是退縮,於是將心意深埋,以為不開始,就不會有結束,不會有傷害。

可是,不開始,就真的不會痛嗎?

袁楓想問她:那你就能忍得住不去關注他?不去關心他嗎?

但她最終沒有問出口。因為她知道答案。

果然,林晚自己搖了搖頭。

她忍不了。

如果忍得了,就不會熬夜織那條圍巾;如果忍得了,就不會每次聽到他的名字就心跳加速;如果忍得了,就不會在人群中下意識地尋找他的身影;如果忍得了,就不會因為他最近總是晚到教室、一放學就去找劉素溪學姐,而感到失落和酸澀。

感情若是能忍住,那就不叫感情了。

袁楓張了張嘴,還想說點什麼。比如鼓勵她勇敢一點,比如告訴她青春就是要不留遺憾,比如分析夏語那個人其實還不錯……

但話還沒出口,就聽到林晚帶著點哀怨的、彷彿自言自語般的聲音,輕輕地響起:

“其實……關於他的一切,是不是我離開之後,就會開始懷念?”

她的目光有些空茫,越過袁楓的肩膀,看向窗外那片被白霧模糊的、深藍色的夜空。

“我們的青春歲月,有時候是那麼的簡單,”她的聲音飄忽,像夢囈,“簡單到……一個人,就已足夠麵對所有。”

她像是在說夏語——那個在她眼中彷彿無所不能、光芒萬丈的少年。又像是在說她自己——那個習慣於獨自消化所有情緒的、安靜內向的女孩。

“可為什麼……”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深深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疼痛,“我們的青春路途上的那些疼痛,終究還是……隻有自己纔能夠明白?”

隻有自己,才能明白那份暗戀的甜蜜與酸澀,那份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掙紮,那份看到他身邊有了別人時,心裏細細密密的刺痛。

袁楓聽著她的話,心裏湧起一陣複雜的感慨。

她想起自己也曾有過類似的時刻,在那些無人知曉的深夜裏,獨自咀嚼著成長的苦澀和心事的重量。她輕輕拍了拍林晚的肩膀,試圖用言語為她撥開一些迷霧。

“其實你可以不用想那麼多,”袁楓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和與通透,“因為長大之後的人生,終點在哪裏,其實都已不那麼重要。”

林晚微微動了動,似乎有些不解。

袁楓繼續解釋道:“知道嗎?隻要過程你覺得開心,覺得值得,就行了。結果……有時候反而會束縛我們,讓我們連開始的勇氣都沒有。”

她看著林晚漸漸抬起的、帶著思索的臉,肯定地點了點頭。

“嗯,可以的,隻要你想。”

隻要你想,就可以試著拋開對結果的恐懼,隻是去體驗那份喜歡一個人的心情,隻是去嘗試靠近,哪怕隻是送出一條圍巾,哪怕隻是說出一句平常的問候。

林晚看著袁楓,眼神裡的迷茫似乎散開了一些,但又凝結成新的困惑。

“在青春的旅途上,”她輕聲說,像是在複述某個深植於心的命題,“因為隻有我一個人在獨自跋涉,所以常常誤入歧途;也是因為我的執著,所以往往走不出迷途……”

她停頓了一下,看向袁楓,眼神清澈卻帶著沉重的困惑:

“這就是青春旅途上的悖論,對嗎?”

一個人走,容易迷失;但執著於某個人、某條路,又容易困住自己。

袁楓被這個問題問住了。她眨了眨眼,誠實地搖了搖頭。

“這個……我不清楚。”她老實地說,“所以我不敢回答你對還是錯。青春那麼複雜,誰能說得清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呢?”

但隨即,她臉上露出一個明亮的、帶著點“豁出去”意味的笑容。

“但,不是有句話這樣子說的嗎?‘年少輕狂’啊!”她的語氣變得輕快起來,“如果我們在這樣子的青春歲月裡,都不敢放手一搏,那麼要等到什麼時候纔敢啊?將來嗎?”

她搖搖頭,眼神裡閃爍著屬於她這個年紀的、特有的明亮和直接。

“其實我覺得,將來太遠,不如把握當下。你說對嗎,晚晚?”

把握當下。

這四個字,像四顆小小的石子,投入林晚心湖,盪開了一圈圈漣漪。

她嘴裏無意識地重複著:“把握當下嗎?”

像是在咀嚼這四個字的味道。

把握當下……意味著不再糾結於遙遠的、未知的“結果”,而是專註於眼前的、真實的“此刻”。意味著鼓起勇氣,去表達,去靠近,哪怕可能會失敗,可能會尷尬,但至少……嘗試過了。

是這樣嗎?

林晚的心裏,似乎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一點點。

但她很快又陷入了另一個關於夏語的、小小的謎題裡。這似乎是她的一種習慣——通過思考與夏語有關的一切,來迴避直麵自己情感的勇氣。

“袁楓,”她忽然問道,語氣認真,“你知道嗎?我記得他寫東西……總是喜歡將我們這個年紀,比作是‘雨季’。”

夏語是文學社社長,文筆很好,林晚作為記者部部長,讀過他不少文章和詩。她記得他好幾次用過“雨季”這個詞來形容青春。

“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她看著袁楓,眼神裏帶著真正的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彷彿希望從好友那裏得到關於夏語內心世界的、權威的解讀。

袁楓愣了一下,沒想到話題會突然跳到這個上麵。她看著林晚那副認真求解的樣子,心裏暗暗嘆了口氣:果然,一扯到夏語,這丫頭就會跑偏。

但她還是認真地想了想。

“雨季嗎?”袁楓歪了歪頭,手指無意識地卷著自己的一縷濕發,“我想……是因為我們這個年紀裡,有太多的‘不可控’吧?”

她嘗試著分析:“就跟老天要下雨一樣,時間、地點、雨量……都不是我們能控製的。青春也是這樣啊,我們會遇到什麼人,會發生什麼事,會喜歡上誰,會為什麼開心或難過……很多很多,都像下雨一樣,突如其來,無法預料,也無法完全掌控。”

她看向林晚,語氣變得肯定了一些:“我覺得,夏語想表達的,大概就是這個意思。青春的朦朧、不確定、帶著潮濕水汽的迷茫和……孕育著無限可能的生機。”

林晚聽著,眼睛眨了眨,臉上露出一絲“原來如此”的恍然,但隨即又被一絲懷疑取代。

“真的是這個意思嗎?”她小聲問,像是在問袁楓,又像是在問自己。

她原本以為……

袁楓看著她那副將信將疑的樣子,心裏覺得好笑,又有點心疼。她伸手,寵溺地揉了揉林晚還有些潮濕的頭髮。

“絕對是這個意思。”她語氣篤定,帶著安撫,“相信我。”

林晚被她揉得腦袋晃了晃,臉上露出一絲被安撫到的依賴,但還是忍不住小聲嘀咕:

“我還以為……他喜歡將我們這個階段的青春比作雨季,是因為我們在這個年紀裡,經常‘淋雨’呢。”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自嘲的苦笑。

“可我知道……他並不喜歡淋雨。”

她說的是事實。夏語打球出汗後總是很快擦乾,下雨天會記得帶傘,是個很注意、也很愛護自己的男生。

袁楓聽到她這拐了彎的、暗藏心事的話,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啊,”她收回手,抱著胳膊,一副“我早就看透你了”的樣子,笑著搖頭,“任何事情,隻要是扯到夏語身上,你就會失去判斷的理智。”

她故意說得誇張:“林大記者平時的敏銳和邏輯呢?嗯?一遇到夏語,就自動下線了?”

林晚被她說得臉頰發燙,嬌嗔地瞪了她一眼,下意識地反駁:

“哪裏有啊!才沒有呢!”

但那語氣,那神態,分明就是“被說中了”的心虛。

袁楓也不拆穿,隻是笑眯眯地看著她,一臉“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

玩笑過後,氣氛輕鬆了一些。袁楓重新靠回衣櫃門上,和林晚並肩站著,看著對麵牆上貼著的課程表和幾張明星海報。她的語氣變得認真而感慨:

“在我看來,在我們這個年紀,最重要的……就是我們生命中真正在乎的那一個‘情’字吧。”

親情,友情,還有……剛剛萌芽、卻足以攪動整個世界的愛情。

林晚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其實明白袁楓的意思。青春之所以刻骨銘心,不就是因為那些純粹而濃烈的情感嗎?

“成長路上太過於漫長,”她輕聲接道,像是嘆息,“以至於在路上弄到的疼痛,綿延持久。”

暗戀是疼的,求而不得是疼的,自我懷疑是疼的,甚至僅僅是“喜歡”這種情緒本身,帶來的甜蜜的負擔,也是帶著微疼的。

“好在,”她頓了頓,語氣裡有一絲奇異的、近乎釋然的平靜,“這樣子的疼痛,一輩子隻有這麼一次。”

隻有在這個年紀,情感才會如此純粹,疼痛才會如此鮮明,記憶才會如此深刻。

“但卻讓人……矢誌不渝,刻骨銘心。”她最後說,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

袁楓側過頭,看著林晚的側臉。燈光下,她的輪廓柔和,眼神卻有些悠遠,彷彿已經看到了多年後回憶此刻的自己。

“那樣子,”袁楓輕聲問,“你覺得值得嗎?”

用此刻的疼痛、糾結、彷徨,去交換未來可能的一份深刻記憶,值得嗎?

林晚幾乎是沒有猶豫地反問道:

“值得?”

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絲訝異,彷彿袁楓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這種事情……能用值不值得來衡量嗎?”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又或者說,這種叫‘感情’的因素,可以用價值來界定嗎?”

喜歡一個人,是計算投入產出比的事情嗎?疼痛和快樂,是能用天平衡量的嗎?

顯然不是。

感情是混沌的,是感性的,是超越功利計算的。它的價值,隻存在於體驗它的人心中。

袁楓被她問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容裏帶著欣賞和瞭然。

“說得對。”她點頭,“是我問錯了。”

她換了一種說法,帶著點禪意:

“相識是緣起,相知是緣續,相守是緣定。”她看向林晚,眼神溫和,“而你跟他,就是在第一個階段,相識是緣起。”

她們因為文學社而相識。夏語是社長,林晚是記者部部長。工作上的接觸,讓她看到了他工作時的認真負責,組織活動時的遊刃有餘,私下討論時的溫和耐心。

“至於你們能不能走到最後麵的階段,”袁楓的語氣變得現實而客觀,“那還是個未知數。緣分這東西,太玄了。但至少,你們有了‘緣起’,不是嗎?”

有了開始,纔有了後續的一切可能。

林晚聽懂了她的意思。心裏那點因為“未知結果”而產生的恐懼,似乎被這番關於“緣分階段”的說法,稍微稀釋了一些。

是啊,至少認識了,至少能在同一個社團裡,至少能偶爾說上幾句話,至少……她能遠遠地看著他。

這已經是很多人求而不得的“緣起”了。

但她還是忍不住,輕輕地、哀怨地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嘆得千迴百轉,包含了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袁楓看著她這副“深閨怨女”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她伸手,輕輕戳了戳林晚的臉頰——觸感柔軟,帶著剛洗漱完的微涼水汽。

“別唉聲嘆氣了,”她的語氣恢復了平日裏的活潑和調侃,“小小年紀,弄得跟個被人拋棄的怨婦似的,真的是搞不懂……”

她故意頓了頓,才繼續道,語氣裏帶著誇張的嫌棄:

“那個傢夥,到底有啥好的啊?值得我們的林大美人這麼魂牽夢縈、茶飯不思的?”

她是真的有點好奇,也是真的想用調侃來沖淡林晚的哀愁。

林晚被她戳得臉頰一癢,又被她的話逗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聽到她最後那句對夏語的“嫌棄”,心裏卻又升起一絲小小的、為夏語“辯護”的衝動。

她苦笑道:“為什麼你提到他,總是那麼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啊?你不喜歡他嗎?”

她問得自然,隻是單純的好奇。

袁楓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眼睛瞬間瞪圓了,臉上露出極其詫異的表情。

“為什麼我會喜歡他啊?”她的聲音都提高了半個調,帶著十足的不可思議,“好像……就隻有你喜歡他吧?”

她說得斬釘截鐵,彷彿夏語是什麼洪水猛獸,避之唯恐不及。

林晚被她這激烈的反應弄得一愣,隨即心裏又泛起一絲複雜的滋味。既有點“隻有我喜歡”的隱秘甜蜜,又有點“他真的這麼不招人待見嗎”的淡淡失落。

她輕哼了一聲,小聲嘟囔道:

“纔不是呢……”

“什麼?”袁楓沒聽清。

林晚抬起頭,看著她,聲音大了一些,帶著點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小小的“炫耀”和酸澀:

“我說,纔不是隻有我喜歡他呢。我看我們文學社,好多女社員都喜歡他呢!”

她頓了頓,像是為了增加可信度,補充道:

“我們記者部的,還有人來問我他的聯絡方式,或者打聽他的事情呢。”

她說的是事實。夏語長相清秀,成績不錯,身兼數職,能力出眾,性格也好,在社團裡人緣不錯,確實吸引了不少女生的注意。

袁楓挑了挑眉,臉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喲嗬?”她拖長了音調,“想不到啊,小晚晚,原來你心裏跟明鏡似的,知道‘敵人’不少嘛?”

她湊近一些,用胳膊肘碰了碰林晚,眼神裡充滿了促狹:

“那你怎麼還那麼慢慢吞吞的?不怕被人搶走啊?”

她的問題直指核心。

既然知道喜歡他的人不少,既然知道自己不是“唯一”,那為什麼還不行動?還在猶豫?還在把自己的心意鎖在衣櫃裏?

林晚被她問得噎了一下。

她看著袁楓那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心裏那點小小的倔強和……某種近乎認命的豁達,冒了出來。

她笑了笑,那笑容有點淡,有點澀,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清澈。

“是我的,搶不走。”她輕聲說,語氣平靜,“不是我的,留不住。”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

“如果我和他真的有緣分,那麼不管中間有多少人,最終還是會走到一起。如果沒有……”她頓了頓,笑容裡多了一絲釋然,“那我現在做再多,想再多,也隻是徒增煩惱,甚至可能……連現在這點‘緣起’都破壞掉。”

她說的是真心話。

也是她一直以來,用來安撫自己、讓自己保持現狀的最有力的理由。

袁楓看著她,看著她臉上那份與年齡不符的、近乎通透的平靜,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是該誇她豁達清醒,還是該罵她消極逃避?

或許,兩者都有吧。

青春期的感情,本就是如此矛盾。一邊是熾熱衝動的喜歡,一邊是患得患失的恐懼;一邊想不顧一切地靠近,一邊又用各種理由說服自己保持距離。

袁楓最終隻是笑了笑,那笑容裡多了幾分理解和無奈。

“喲嗬,”她又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卻溫和了許多,“想不到啊,小晚晚還有這樣子的覺悟啊?”

她話鋒一轉,眼神瞟向那個被鎖住的衣櫃,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那你的圍巾……怎麼不送出去啊?”

她回到了最初的問題,帶著點不依不饒的調侃。

林晚的臉又紅了。

剛才那番“豁達”的理論,在“圍巾”這個具體的、承載了她太多心意的物件麵前,瞬間顯得蒼白無力。

她扁了扁嘴,垂下眼睛,盯著自己拖鞋上毛茸茸的兔子耳朵,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那……那是我忘記了。”

這個藉口,拙劣得連她自己都不信。

果然,袁楓立刻露出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笑眯眯地看著她,也不說話,就用那種“我就靜靜看著你編”的眼神。

林晚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終於敗下陣來。

“好吧……”她泄氣地說,肩膀垮了下來,“是我不敢。”

她抬起頭,看向袁楓,眼神裡充滿了真實的無奈和一點點委屈。

“你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抱怨,也帶著酸澀,“他這兩天,不是很晚才來教室,就是一放學就跑去找那個學姐……我哪裏有機會啊?”

她說的是事實。

夏語最近好像特別忙,神龍見首不見尾。她想找個單獨說話、自然遞出圍巾的機會,都找不到。

袁楓聽著她的話,看著她臉上那份混合著委屈、失落和一點點不甘的表情,心裏也輕輕嘆了口氣。

是啊,機會。

有時候,不是沒有勇氣,而是連拿出勇氣的機會都沒有。

那個叫夏語的男生,他的世界似乎總是很滿,裝滿了社團、樂隊、學業,還有……那個特別的學姐。

而林晚的世界,似乎總是留著一塊安靜的空地,在等待著他偶爾的駐足。

袁楓伸出手,再次攬住林晚的肩膀,輕輕拍了拍。

“好了,別想了。”她的聲音溫柔下來,“今天先這樣吧。圍巾……總會有機會送出去的。”

她頓了頓,看著林晚依舊有些黯淡的眼睛,補充道:

“就算……最後真的沒送出去,也沒關係。至少,你為自己喜歡的人,努力做過一件溫暖的事情,不是嗎?”

她指的是織圍巾這件事本身。

那份心意,那份專註,那份在無數個深夜裏一針一線編織進去的喜歡,是真實存在過的。

無論圍巾最終是否到達那個人手中,這份心意,已經溫暖了織它的女孩自己。

林晚靠在袁楓肩上,聽著她的話,感受著她掌心傳來的溫度,心裏那片冰冷的、糾結的荒原,似乎被注入了一股細微的、卻真實存在的暖流。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很輕,卻不再那麼迷茫。

宿舍的燈,在十點三十分準時熄滅。

黑暗溫柔地籠罩下來。

隻有窗外遠處路燈的微光,透過玻璃上凝結的白霧,朦朦朧朧地滲進來一點點,勉強勾勒出房間傢具模糊的輪廓。

林晚爬上自己的床鋪,躺進被窩裏。

被窩因為電熱毯的預熱,暖烘烘的。

她側過身,麵向牆壁,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腦海裡,又浮現出那條米白色圍巾柔軟的樣子,浮現出夏語偶爾對她微笑時的溫和神情,浮現出袁楓今晚對她說的那些話。

“把握當下。”

“緣起。”

“總會有機會的。”

這些話語,像黑暗中的螢火,雖然微弱,卻固執地閃爍著。

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不知道那條圍巾最終會去向何處。

不知道她和夏語之間,是否真的能有“緣續”和“緣定”。

但至少此刻,在這個冬夜裏,在這個安靜的宿舍中,她的心裏,不再是一片純粹的、冰冷的黑暗。

有一點點光。

有一點點暖。

還有一份被理解和陪伴的、實實在在的安心。

這就夠了。

至少對於今晚來說,夠了。

她閉上眼睛,聽著耳邊室友們漸漸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遙遠的風聲。

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夢裏,似乎有米白色的柔軟圍巾,在溫暖的風裏,輕輕飄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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