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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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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星期五清晨六點四十分的垂雲鎮,還裹著一層灰藍色的、將醒未醒的薄紗。

夜晚殘留的寒意尚未完全退去,像一層看不見的、潮濕的薄膜,緊貼著麵板。街道空曠,路燈還亮著,發出昏黃而疲倦的光,與東方天際那抹逐漸明亮的魚肚白形成奇異的對峙。偶爾有早起的清潔工揮動掃把,“沙沙”的聲響在寂靜中傳得很遠。早餐店剛剛升起第一縷炊煙,白色的蒸汽在清冷的空氣裡裊裊上升,帶著麵粉和油脂的溫暖香氣,成為喚醒小鎮的第一聲溫柔鼻息。

實驗高中的校園,此刻還沉浸在一片慵懶的靜謐裡。

巨大的香樟樹在晨霧中顯出黑黢黢的、沉默的輪廓,枝葉上凝結著細密的露珠,偶爾有早起的鳥雀掠過,翅膀拍打空氣,發出“撲稜稜”的輕響,震落幾滴冰涼的水珠,“嗒”地一聲砸在水泥路麵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教學樓巨大的影子斜斜地鋪在空曠的操場上,邊緣模糊,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

高一(15)班的教室,位於三樓走廊的盡頭。

門虛掩著。

夏語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混合著隔夜塵埃、少年人氣味和清晨特有涼意的空氣,撲麵而來。教室裡的日光燈還沒開,光線主要來自窗外逐漸明亮的天光。那些光線透過擦拭得不算特別乾淨的玻璃窗漫進來,被窗格切割成一塊塊朦朧的、青白色的光斑,斜斜地投在空蕩蕩的桌椅、講台和黑板上。黑板右下角的值日生名字還沒來得及擦掉,白色的粉筆字在昏暗中泛著微弱的光。

就在這片朦朧的、近乎寂寥的光線裡,夏語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吳輝強。

他坐在教室第四組第五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夏語的座位。此刻,他正以一種極度投入的、近乎虔誠的姿態,趴在桌上,腦袋幾乎要埋進攤開的練習冊裡。他穿著厚實的冬季校服,外套拉鏈敞開著,露出裏麵深藍色的毛衣。一隻手握著筆,在草稿紙上飛快地劃拉著,筆尖與紙張摩擦,發出急促而細密的“沙沙”聲,像春夜裏最勤奮的蠶在啃食桑葉。另一隻手則煩躁地抓著自己本就有些淩亂的短髮,額前的幾縷頭髮被他揪得翹了起來,隨著他書寫的節奏微微顫動。

他的背弓得很低,肩膀聳起,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生死時速”、“與作業共存亡”的悲壯氣息。桌角放著一個啃了一半的、已經冷硬的饅頭,膠袋隨意敞開著。還有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身上凝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正沿著瓶身緩緩下滑,在桌麵上洇開一小圈深色的水漬。

這畫麵太熟悉了。

幾乎每個週末前的週五早晨,都能在教室裡看到類似的場景——趕作業的“亡命之徒”。

夏語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一個輕鬆的弧度。昨晚和劉素溪那番談話後淤積在心口的沉重感,經過一夜安眠,似乎已經消散了大半。此刻看到好友這副“狼狽”又熟悉的模樣,一種屬於日常的、親切的暖意,悄然漫上心頭。

他放輕腳步,走到吳輝強身後,沒有立刻出聲,而是饒有興緻地看了一會兒對方那龍飛鳳舞、堪比天書的字跡——大概是在補數學作業,滿紙都是看不懂的符號和線條。

然後,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刻意拖長了音調、帶著十足調侃意味的腔調,開口說道:

“哎——呀——!”

他故意把感嘆詞拖得老長。

“這不是我們英俊瀟灑、風流倜儻、智慧與美貌並重的吳輝強,吳大公子嗎?”

夏語的聲音在空曠安靜的教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明顯的笑意。

“怎麼啦這是?”他彎下腰,湊近一些,目光落在吳輝強筆下那本練習冊的封皮上——《高中數學必修一同步練習》,“又——又——又開始您的‘革命任務’啦?”

他把“又”字重複了兩遍,語氣裡的戲謔毫不掩飾。

吳輝強的筆尖猛地一頓。

他沒有立刻抬頭,甚至身體都沒有動一下,隻是那抓頭髮的手停了下來。顯然,他聽出了這個聲音的主人。

幾秒鐘的沉默。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鳥鳴,和遠處操場上體育生晨練的、模糊的口號聲。

然後,吳輝強才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老子正在乾大事別來煩我”的不耐煩,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果然掛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眼睛裏還有沒散盡的睡意,但更多的是被數學題折磨出的煩躁和生無可戀。當他看清站在旁邊、臉上帶著促狹笑容的夏語時,那煩躁裡又摻進了一絲“被看笑話”的惱羞成怒。

但他沒力氣發作。

隻是沒好氣地瞪了夏語一眼,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然後重新低下頭,筆尖再次在草稿紙上瘋狂舞動起來,那“沙沙”聲比剛才更急促、更用力,彷彿在以此表達對夏語“不合時宜打擾”的無聲抗議。

夏語看著他這副“用功”的樣子,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沒有在意吳輝強的“冷漠”,也不再繼續打擾他。他直起身,繞到自己的座位——也就是吳輝強現在佔據的位置旁邊。

他的座位是裏麵靠窗的那個。

他輕輕拉開椅子,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音。然後坐下,將肩上的書包取下來,放在併攏的膝蓋上。他沒有立刻開啟書包,也沒有拿出書本,隻是安靜地坐著,微微側過頭,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明亮起來。

東方那片魚肚白,漸漸被染上了一層柔和的、淺金色的光暈。雲層很薄,像被撕碎的棉絮,邊緣被即將升起的太陽鍍上了一道璀璨的金邊。光線越來越強,穿透稀薄的雲層和清澈的空氣,斜斜地射進教室。

一束光,恰好越過窗檯,越過前排座椅的靠背,落在了夏語麵前的桌麵上。

那是一道清晰而溫暖的光束。

可以看見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束中緩慢地、無規則地上下翻飛,像無數個金色的、微小的精靈在跳著一支靜默而永恆的舞蹈。光束的邊緣在桌麵上投下窗框清晰的影子,隨著太陽的升高,那影子也在緩緩移動、變形。

光斑正好落在夏語攤開的手掌旁邊,將他的手背映照得有些透明,能看見麵板下淡青色的血管。

溫暖。

實實在在的、來自太陽的溫暖,透過玻璃,穿過微涼的空氣,落在麵板上,帶來一種細微的、卻不容忽視的熨帖感。

夏語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

看著光裡跳舞的塵埃,看著桌上緩慢移動的光斑,看著窗外越來越明亮的天空。

心裏的最後一點陰霾,彷彿也被這清晨的陽光,悄悄地、溫柔地驅散了。

就在這時,旁邊那持續不斷的、急促的“沙沙”聲,突然停了下來。

夏語轉過頭。

吳輝強正抬起頭,長長地、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然後將手裏的筆“啪”地一聲扔在練習冊上。他向後靠在椅背上,抬起雙手,用力揉了揉臉,又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骼發出輕微的“哢吧”聲。

顯然,他的“革命任務”暫時告一段落了。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頭,看向夏語。臉上的煩躁已經褪去大半,隻剩下熬夜和用腦過度的疲憊,以及一絲完成艱巨任務後的空虛。他的目光在夏語臉上停留了幾秒,眉頭微微皺起,眼神裡流露出明顯的困惑。

“老夏,”他開口,聲音因為久不說話而有些乾澀,“今天……你怎麼來得這麼早啊?”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裏帶著點關心和試探:

“吃早餐了沒有啊?”

夏語迎著他的目光,臉上的笑容溫和而自然。

“怎麼?”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笑著反問,“完成你那‘未完成的革命任務’了?”

他的語氣輕鬆,帶著點朋友間常見的調侃。

吳輝強擺了擺手,動作有些無力,顯然不想再提那折磨人的作業。

“別岔開話題,”他重新坐直身體,目光緊盯著夏語,神情認真了一些,“我問你呢,吃早餐了沒有?”

他問得很直接,眼神裡的關心是實實在在的。他知道夏語有時會因為趕時間或者想事情而忘記吃早餐。

夏語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心裏微微一暖。他聳了聳肩,很老實地回答:

“沒有。”

他的確沒吃。早上起來,心裏記掛著要來學校和東哥談的事情,洗漱完就直接過來了,路過早餐攤時都沒顧上看一眼。

吳輝強聽到這個答案,臉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但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開始“教育”夏語要注意身體之類的。他隻是“哦”了一聲,然後彎下腰,開始在自己的書桌抽屜裡翻找起來。

他的抽屜有點亂,塞滿了各種課本、練習冊、試卷、草稿紙,還有幾包沒吃完的零食。他埋頭在裏麵翻騰了好一會兒,窸窸窣窣的,像隻正在挖洞的土撥鼠。

夏語有些好奇地看著他。

終於,吳輝強直起身,手裏多了兩樣東西:一瓶250毫升的盒裝純牛奶,和一個用透明膠袋裝著的、看起來有些乾癟的豆沙麵包。

他將牛奶和麵包不由分說地放在了夏語的桌麵上。

“先吃這個吧,”他的語氣很自然,彷彿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等會我寫完剩下的作業,我再去小賣部買過。”

牛奶是常溫的,盒子表麵有一層薄薄的灰。麵包的膠袋皺巴巴的,裏麵的麵包看起來放了至少一天,表皮有些發硬。

夏語看著這兩樣“早餐”,愣了一下。

他知道吳輝強平時會往抽屜裡塞點零食以備不時之需,但這傢夥自己都經常餓得前胸貼後背,居然還會留“存貨”?

而且……這麵包的樣子,實在讓人沒什麼食慾。

心裏那股暖流又擴大了一些,但夏語還是搖了搖頭,伸手將牛奶和麵包推了回去。

“不用了,”他說,語氣很溫和,但帶著堅持,“你說,你想吃什麼,我去小賣部買。”

吳輝強正擰開自己那瓶礦泉水的瓶蓋準備喝水,聞言動作一頓,水差點灑出來。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夏語,臉上寫滿了驚訝和難以置信。

“今天……你去買?”他瞪大了眼睛,語氣裡的懷疑幾乎要溢位來。

這太反常了。

平時早餐,十次有八次是吳輝強死皮賴臉讓夏語“順便”帶,或者夏語用“請客”來“收買”他幫忙跑腿。主動提出去買早餐,而且還是在這種“飢腸轆轆”的清晨,對於夏語來說,簡直可以列入“校園奇聞”級別。

吳輝強甚至下意識地將身子探過夏語的書桌,伸長脖子,向窗外東方的天空張望,嘴裏還念念有詞:

“難道……今天太陽是從西邊升起的嗎?奇怪了……看著方向沒錯啊……”

他那副煞有介事、彷彿真的在研究天體執行規律的樣子,把夏語逗笑了。

“說什麼胡話呢!”夏語沒好氣地伸手,輕輕拍了拍吳輝強的後腦勺——力道不重,帶著朋友間的親昵和笑罵,“一開始,不是我經常給你帶早餐嗎?怎麼,現在翅膀硬了?還是皮癢了,想讓我幫你鬆鬆?”

他說的是實話。剛入學那會兒,吳輝強人生地不熟,又是個丟三落四的性子,夏語確實經常幫他帶早餐。

吳輝強被他拍得縮了縮脖子,重新坐回座位,臉上立刻堆起討好的、賊兮兮的笑容。

“沒有,沒有,”他連連擺手,語氣誇張,“我開玩笑的!我哪敢啊!夏公子的大氣和慷慨,小弟我銘記於心,沒齒難忘!”

他故意用上了武俠小說裡的腔調,逗得夏語又是一陣笑。

笑過之後,夏語白了他一眼,語氣恢復了正常,但眼裏還帶著笑意:

“趕緊說,吃啥?我去買,不然等會兒要上早讀了,小賣部該排隊了。”

吳輝強一聽,眼睛立刻亮了。他搓了搓手,臉上露出那種“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的興奮表情,然後掰著手指頭,開始如數家珍:

“嗯……我要一個肉鬆麵包,要夾心多的那種!再來一根玉米腸,要‘雙匯’的!哦對了,還要一包‘魔法士’乾脆麵,烤肉味的!如果還有的話,來一瓶‘冰紅茶’,要冰的!如果……”

他一口氣報了四五個名字,還在繼續想。

夏語聽著他這“報菜名”似的架勢,終於忍不住,笑罵著打斷他:

“停停停!你小子是打算將小賣部整個搬回來嗎?啊?這還叫‘一點點’?”

他想起剛才吳輝強自己說的“一點點而已”。

吳輝強被拆穿,也不尷尬,反而笑嘻嘻地說:

“沒有啦,真的隻是一點點嘛……你看,麵包、腸、麵、水,四大類,營養均衡!”

他還振振有詞。

夏語看著他這副無賴樣,無奈地搖了搖頭,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錢包——一個簡單的黑色皮質對摺錢包,邊角有些磨損。

“行了,我知道了。”他一邊將錢包揣進外套口袋,一邊說,“我看著買。肉鬆麵包和玉米腸肯定有,乾脆麵和冰紅茶……看情況。”

他給出了一個模糊但合理的承諾。

吳輝強也知道不能太過分,立刻見好就收,滿臉堆笑地點頭:

“行行行!你是大爺,你說了算!買啥我吃啥,絕對不挑!”

那副狗腿的樣子,簡直沒眼看。

夏語又好笑地搖了搖頭,不再理他,轉身從教室後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漸漸遠去。

直到夏語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樓梯口,吳輝強臉上那誇張的笑容才慢慢收斂起來。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夏語離開的方向,眉頭微微皺起,眼神裡充滿了思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他嘴裏低聲唸叨著,聲音很輕,隻有自己能聽見:

“這……還真的有些不太正常……”

他回想起昨晚夏語那副失魂落魄、對放學鈴聲都毫無反應的樣子,再對比今天早上雖然來得早、但神情輕鬆、甚至主動提出去買早餐的狀態……

“昨晚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今天卻是這樣子的一個狀態……不對勁,不對勁。”

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味某種可疑的變化。

“等會兒……”他目光轉向前排顧清妍還空著的座位,一個念頭冒了出來,“等會兒得讓顧清妍去八卦八卦一下才行。那丫頭訊息靈通,應該能打聽到點什麼……”

他打定主意,這才重新坐直身體,拿起筆,準備繼續和剩下的作業“搏鬥”。但筆尖懸在紙上,卻遲遲沒有落下。

腦子裏還在想著夏語的反常。

陽光,又往教室裡移動了一些,將更多的桌麵染成了溫暖的金色。

上午的時光,在老師或抑揚頓挫或沉穩平靜的講課聲、粉筆劃過黑板的“吱呀”聲、書本翻動的“嘩啦”聲、以及同學們或專註或走神的呼吸聲中,平穩而緩慢地流淌著。

第四節課的下課鈴聲,在十一點三十分準時響起。

“叮鈴鈴——叮鈴鈴——”

清脆而急促的鈴聲,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所有教室的門。原本安靜的校園,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麵,驟然沸騰起來。桌椅移動的“刺啦”聲,同學們起身收拾書本的“嘩啦”聲,迫不及待的交談聲、笑聲、招呼聲……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從每一扇敞開的門裏湧出來,在走廊裡碰撞、回蕩。

高一(15)班的教室也不例外。

老師剛說完“下課”,教室裡就“嗡”地一聲喧鬧起來。大部分人第一時間抓起飯卡,呼朋引伴地衝出教室,目標明確——食堂。也有人不緊不慢地收拾著東西,打算等人少些再去。還有幾個勤奮的,還在埋頭演算最後一道題。

夏語屬於動作最快的那一批。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慢條斯理地整理桌麵,而是迅速將剛發下來的數學試卷對摺,塞進書包側袋,然後從抽屜裡拿出校牌——一塊藍色的塑料牌子,上麵有他的照片、班級和學號。他將校牌掛在脖子上,又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藍色棉服外套,利落地穿上。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十秒。

然後他拎起書包,甩到肩上,轉身就朝教室後門走去。

腳步乾脆,目標明確。

“哎!老夏!”

吳輝強剛把最後一口從顧清妍那裏“蹭”來的薯片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的,一轉頭就看到夏語已經快走到門口了。他連忙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費力地嚥下薯片,追問道:

“你中午不跟我一起吃飯嗎?”

平時他們倆雖然不是每次都一起,但至少有一半時間會結伴去食堂,路上還能扯扯閑篇,吐槽一下上午的課或者某個老師。

夏語在門口停下腳步,回過頭。教室裡嘈雜的人聲和匆忙的身影在他身後形成流動的背景,但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計劃即將實施的、隱隱的期待。

“不了,”他搖搖頭,回答得很乾脆,“我中午要去一趟琴行,東哥那兒。”

他頓了頓,看著吳輝強,問道:

“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的語氣是認真的,並非客套。

吳輝強一聽“琴行”和“東哥”,腦袋立刻搖得像撥浪鼓,雙手也連連擺動:

“不不不!我不去!絕對不去!”

他的反應激烈得有些誇張,臉上寫滿了“敬謝不敏”。

“你們聊的那些東西,什麼和絃、效果器、編曲、音色……太複雜了,跟聽天書似的,我一個字都聽不懂!”他訴苦般地說道,彷彿曾經遭受過某種“精神折磨”,“我還是去食堂跟我的糖醋排骨和紅燒雞塊交流感情比較實在。”

夏語被他這副樣子逗笑了,也沒強求。

“那行,”他點點頭,“你自己去食堂吧。”

吳輝強眼珠一轉,又想起另一件事,臉上堆起笑容,湊近一些,壓低聲音問:

“那……下午,要不要給我帶奶茶?老規矩,紅豆布丁?”

他眼裏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夏語想了想。去完東哥那邊,他可能還要去文學社處理點事情,時間有點緊。

“不知道有沒有時間,”他沒有把話說死,“有時間就給你帶。來不及的話,我就不幫你買了。”

他說得很實在。

吳輝強倒也不糾纏,很爽快地笑道:

“沒事!你自己看著來!安全第一,奶茶第二!”

他說得豪邁,彷彿奶茶是什麼無關緊要的東西。

夏語笑了笑,對他擺了擺手,說了聲“走了”,便不再停留,轉身匯入了走廊裡洶湧的人流,很快消失在了樓梯拐角。

吳輝強站在教室門口,看著夏語消失的方向,直到看不見了,才咂咂嘴,轉身回到教室。

教室裡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隻剩下零星幾個還在磨蹭。

顧清妍也剛收拾好東西,正準備離開。

吳輝強眼睛一亮,一個箭步衝到她麵前,攔住了她的去路。

“誒!顧清妍!等等!”

顧清妍被他嚇了一跳,皺著眉抬起頭,看著堵在麵前的吳輝強,沒好氣地說:

“幹嗎啊?嚇我一跳!趕緊讓開,我要去吃飯了!”

“就一個問題!問完就讓你走!”吳輝強豎起一根手指,表情嚴肅,彷彿在討論什麼國家大事。

顧清妍狐疑地看著他:“什麼問題?快說!”

吳輝強左右看了看,確認附近沒什麼人注意他們,才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問:

“怎麼樣?有沒有問到?老夏今天……為什麼行為這麼反常?”

他指的是夏語早上主動買早餐,中午又急匆匆去琴行,以及整體精神狀態與昨晚截然不同這件事。

顧清妍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皺得更緊了,看吳輝強的眼神像看一個白癡。

“你沒在嗎?”她的語氣充滿了不可思議,“我記得你當時好像也在旁邊啊?怎麼還來問我啊?”

她記得早上夏語和吳輝強說話時,她就坐在前麵,聽得一清二楚。

吳輝強被她問得噎了一下,有些著急地抓了抓頭髮:

“哎呀!我……我那不是光顧著感動和點餐了嗎?細節!我要的是細節!還有……還有他心情變好的原因!你打聽到了沒?”

他一副“你不告訴我我今天就不讓你走”的賴皮樣子。

顧清妍被他纏得沒辦法,翻了個白眼,想了想,說道:

“問了。”她的語氣放鬆下來,“夏語說,昨晚心情不好,是因為昨天下午去琴行,東哥跟他說,他平時用的那把琴壞了,元旦演出可能用不上。所以他心情不好。”

這個原因,吳輝強早上其實隱約猜到了。他更關心的是:

“那今天早上心情變好……是想到解決辦法了?”

他的語氣急切。

顧清妍點點頭,一邊整理自己的圍巾,一邊說:

“聽他的意思,好像是找到瞭解決的辦法。其實他說,昨天東哥就給了他解決的方案,隻是他自己沒有想好,一直在糾結。”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神秘兮兮的笑容,聲音也壓低了一些:

“不過昨晚……好像有人給了他不錯的建議,所以他就……嗯,好起來了唄。”

說到“有人”和“不錯的建議”時,她的語氣明顯曖昧起來,眼睛裏也閃爍著一種“我懂我懂”的、亮晶晶的光。

吳輝強沒太注意她語氣的變化,隻是捕捉到了關鍵資訊:“有人給了建議?誰啊?”

顧清妍看著他這副完全不開竅的樣子,終於忍不住,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瞪了他一眼,嘴裏低聲唸叨:

“真的是……‘牛皮燈籠’,點都點不著……”

她的聲音不大,但吳輝強聽清了。

“牛皮燈籠?”他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這不是好話,“哎!你說誰呢!”

顧清妍已經懶得理他了。她繞過他,一邊往外走,一邊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自己想!我要去吃飯了,餓死了!”

說完,她便小跑著離開了教室,留下吳輝強一個人站在原地,摸著下巴,一臉困惑地思考:

“牛皮燈籠……點不著……這是誇我……實誠?還是罵我……笨啊?”

他想了半天,沒想明白。

“算了,”他搖搖頭,放棄了,“還是吃飯要緊。糖醋排骨,我來了!”

他也抓起飯卡,衝出了教室。

走廊裡,已經空無一人。

隻有冬日午後的陽光,透過盡頭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麵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溫暖的光斑。

冬日的午後陽光,確實有種別樣的明媚。

雖然空氣依舊清冷,呼吸間能嗬出白色的霧氣,但陽光是慷慨的。它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落在垂雲鎮老城區那些年代久遠的灰色牆麵上,落在斑駁的梧桐樹榦上,落在坑窪不平的石板路上,也落在行人的肩頭、發梢。光線明亮卻不刺眼,帶著一種慵懶的、金燦燦的暖意,彷彿給整個世界都鍍上了一層薄薄的、流動的蜂蜜。

夏語先是在學校附近的公交車站取回了自己的自行車——那輛黑色的山地車還忠實地鎖在欄杆上,車座上落了一層薄灰。他用紙巾擦了擦,然後騎上車,朝著西北麵的老街駛去。

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規律的“咕嚕”聲。陽光從光禿的枝椏間篩落下來,在他身上和車把上投下跳躍的光斑。風迎麵吹來,帶著陽光曬過的、微暖的塵土氣息。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開著門,有的老闆搬了凳子坐在門口曬太陽,眯著眼睛,昏昏欲睡。偶爾有孩童追逐嬉鬧著跑過,留下一串清脆的笑聲。

穿過相對熱鬧的街口,拐進那條更窄、更安靜的老街。“垂雲樂行”的招牌,就在前方不遠處。

當夏語再次看到那扇熟悉的落地玻璃窗時,時間剛過十二點。

正午的陽光,以一種近乎垂直的角度,慷慨地潑灑在琴行的玻璃上。玻璃擦得很乾凈,反射著耀眼的、近乎白熾的光芒,像一麵巨大的、發光的鏡子。透過玻璃望進去,室內的一切都籠罩在一片明亮得有些晃眼的光暈裡。那些陳列的結他、貝斯、鍵盤,漆麵反射著跳躍的光點,木紋在強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溫暖。架子鼓的金屬部件閃閃發亮,像一件件精心打磨的藝術品。

整個琴行,彷彿一個被陽光浸透的、溫暖而寧靜的夢境。

夏語將自行車鎖在門口的老榕樹下——樹榦上纏繞著枯萎的藤蔓,在陽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混合著陽光、舊木頭和遠處隱約飄來的飯菜香氣。

然後,他推開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門。

“叮鈴——”

銅鈴輕響,聲音在充滿陽光的室內顯得格外清脆悅耳。

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鬆木、油漆、金屬弦、舊紙張,還有一絲極淡的、屬於茶葉的清香。這些氣味被午後的陽光一烘,變得更加鮮明、更加溫暖。

東哥果然在。

他坐在那張深褐色的皮質沙發裡,背對著門口,麵朝著窗戶。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羊毛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結實的小臂。他微微側著身,麵前的茶幾上擺著一套小巧的紫砂茶具。一個燒著水的小電爐正“咕嘟咕嘟”地響著,壺嘴冒出白色的蒸汽。東哥手裏拿著一個紫砂小壺,正在專註地往兩個同樣小巧的茶杯裡斟茶。深褐色的茶湯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注入杯中,熱氣裊裊上升,在陽光裡盤旋、擴散,茶香也隨之瀰漫開來。

聽到鈴響,東哥抬起頭,轉過頭。

當看清來人是夏語時,他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自然,帶著長輩見到晚輩的溫和,也帶著一種“果然來了”的瞭然。

“來了?”東哥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輕快,“你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早到呢。”

他放下茶壺,指了指自己對麵的沙發位。

“還沒吃午飯吧?”他問,語氣尋常得像在問“今天天氣不錯”。

夏語走到沙發邊,在東哥右手邊的位置坐下。沙發很柔軟,坐下去有種被包裹的舒適感。陽光透過玻璃窗,正好灑在他半邊身體上,暖洋洋的。

“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夏語笑了笑,回答得很坦誠,“所以一下課就趕過來了。希望……沒有打亂東哥你的計劃。”

他看了一眼茶幾上的茶具,還有旁邊一個還沒開啟的、印著某家快餐店logo的膠袋——那大概是東哥給自己準備的午餐。

東哥不在意地擺了擺手,拿起一杯剛斟好的茶,遞給夏語。

“沒事,”他說,“反正中午上課的學生也沒有那麼早到。剛好,可以聽聽你說的‘解決方案’。”

他特意強調了“解決方案”四個字,眼神裏帶著鼓勵和期待。

“中午我上課,你可以自己在一旁練習,也可以隨便坐著休息。”東哥啜了一口茶,繼續說道,“沒有什麼關係的。就當自己家一樣。”

他的語氣很隨意,卻讓夏語心裏一暖。東哥總是這樣,給予他最大的自由和信任。

夏語接過茶杯。茶杯很小,觸手溫熱。他小心地抿了一口。茶湯滾燙,帶著一種濃鬱的、略帶苦澀的岩茶香氣,入喉之後,卻回甘悠長,齒頰留香。

“好茶。”他輕聲贊了一句。

東哥笑了笑:“朋友送的,正岩肉桂,還算不錯。”

兩人靜靜地喝了幾口茶。茶香、陽光、還有琴行裡安靜的氛圍,讓人的心不由自主地沉靜下來。

夏語放下茶杯,目光掃過琴行裡那些安靜的樂器,想起樂隊的事情,便問道:

“小鍾他們……最近都有過來嗎?”

他想知道樂隊其他成員的情況。

東哥也放下茶杯,靠在沙發背上,姿態放鬆。

“除了小玉在我這裏還有一些鍵盤課程之外,小鍾跟阿榮,都沒有課程在我這裏了。”東哥說道,“他們自己家裏有樂器,練習比較方便。所以平時,除了要買一些弦啊、撥片啊之類的配件,基本上不會特意過來我這裏。”

他說的是實情。樂隊成員裡,隻有夏語因為之前用的琴是東哥的,加上東哥這裏環境好、裝置全,才經常過來練習。小鍾和阿榮都有自己的裝備。

夏語聽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所以說,”他輕聲總結,“還是自己有樂器……方便一點。”

這句話,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其中蘊含的意味,東哥立刻聽懂了。

東哥也點了點頭,語氣變得認真了一些:

“理論上來說,是的。有自己的樂器,想什麼時候練就什麼時候練,磨合起來也更快,人琴一體的感覺也更容易培養。”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夏語臉上,眼神裏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的溫柔。

“如果是別人,”東哥緩緩地說,語速放慢,“聽到他說想買琴,我大概率會鼓勵,會幫忙推薦,甚至幫忙砍價。樂器賣出去了,交易完成,我的責任其實就了了一大半。至於買回去的人是不是真的熱愛,會不會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將來琴會不會在角落裏吃灰……這些,說實話,我都不會太在意。生意歸生意,情懷歸情懷,有時候不能混為一談。”

他說得很現實,也很坦率。

琴行老闆,見過太多一時興起買琴,最後束之高閣的例子。

“但是,”東哥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格外深邃,緊緊鎖定夏語的眼睛,“你……不同。”

這兩個字,他說得很重。

“你是我見過……真正有‘心’玩音樂的孩子。”東哥斟酌著用詞,“一開始,我甚至覺得你有點天賦,手感好,樂感也不錯,還想過要不要勸你往專業路上走走。”

他回憶起夏語剛來琴行時的樣子,青澀,但眼睛裏有光。

“但是後麵相處久了,”東哥笑了笑,那笑容裡有感慨,也有欣慰,“我發現,其實你也不是那種老天爺追著喂飯吃的‘天才’。你的那些‘不錯’,更多的是靠一遍遍的苦練,一遍遍地摳細節,一遍遍地琢磨。你比普通人更勤奮,更坐得住,也更……願意跟自己較勁。”

他看得很準。夏語在音樂上的“得心應手”,背後是無數個無人知曉的黃昏和夜晚,是反覆練習到手指起繭、胳膊痠痛的堅持。

“隻要勤奮,再加上那麼一點點靈氣和喜歡,”東哥總結道,“很多事情,就能做得像模像樣,甚至做得很好。音樂,尤其是這樣。”

他頓了頓,語氣再次變得鄭重:

“所以,後麵,我也就不再想‘勸你走專業’這種不切實際的事情了。學業、家庭、未來……你有你的路要走。音樂,能成為你路上的夥伴、燈塔,或者僅僅是疲憊時的一個避風港,就很好。”

“但是,”他第三次強調這個轉折,“我是真心不希望你……隻是為了某一個目的,比如就為了元旦那一場演出,而去買一把琴。”

他的眼神銳利起來,彷彿能看穿夏語內心深處那些連自己都未必清晰的念頭。

“真的,”東哥的聲音低沉而懇切,帶著一種近乎父親般的擔憂和期望,“我是真的希望,你買琴,是因為熱愛。是因為你想和它長久地相處,是因為音樂本身在你心裏,有一團不滅的火。”

“雖然你的偶像是黃家駒,是Beyond,”東哥繼續說道,目光如炬,“他們代表了一種精神,一種夢想。但我觀察你,夏語,我感覺……你內心的那團火,似乎還沒有完全燒起來。又或者說,你對音樂,是‘喜歡’,但還沒有下定決心去‘努力’,去把它當作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你內心……可能還在猶豫,在權衡。”

他剖析得很深刻,也很直接。沒有因為夏語是學生、是晚輩,就有所保留或委婉。

夏語靜靜地聽著。

沒有打斷,沒有辯解,隻是認真地聽著東哥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

陽光在他們之間靜靜地流淌,茶香裊裊。琴行裡安靜得能聽到電爐上水壺輕微的“嗡嗡”聲,和遠處老街偶爾傳來的、模糊的市聲。

東哥的話,像一麵鏡子,照出了他內心某些自己都未曾仔細審視的角落。

是的,他喜歡音樂,喜歡彈貝斯,喜歡在舞台上和兄弟們一起製造聲響、揮灑汗水的感覺。但這份“喜歡”,是否深刻到足以支撐他買一把價格不菲的琴,並承諾與之長久相伴?是否像東哥那樣,將音樂融入血脈,成為生命的一部分?

在昨天之前,他或許真的沒有想那麼深。他想買琴,最大的驅動力確實是“演出需要”。

但昨晚,劉素溪的話,像一道光,照亮了另一種可能性。

片刻的沉默後。

夏語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眼神,不再有昨天的迷茫和掙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明的、帶著思考後的堅定。

他迎向東哥審視的目光,沒有躲閃。

“東哥,”他開口,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確定的力度,“其實……我想明白了。”

東哥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示意他繼續說。

“昨天晚上,有人跟我說,”夏語的聲音很穩,“其實我沒有必要,將一件事情考慮到那麼極端。”

他複述著劉素溪的核心觀點。

“我或許……目前還沒有辦法做到像你一樣,將音樂當作生活的‘唯一’。”他承認得坦然,“但是……”

他的語氣加重了:

“我也做不到,像你說的那樣子,把琴買回來,隻用一次,就讓它放在角落裏……蒙塵。”

他搖了搖頭,眼神清亮:

“真的,東哥,我此時此刻,是真的很想擁有一把……可以讓我一直熱愛,一直為之付出的琴。”

他換了一個坐姿,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像一個正在鄭重陳述想法的學生。

“或許,買了這把琴,”他慢慢地說,彷彿在描繪一個未來的圖景,“它會像一個……提醒。提醒我,我還有一個不滅的音樂夢想。不管將來我走到哪裏,是繼續讀書,還是去做別的,我都希望……我身上有一團燃燒著的、關於音樂的火。”

“這把琴,就是那團火的……燃料,也是見證。”他最後總結道,語氣裏帶著一種年輕的、卻不容置疑的決心。

東哥靜靜地聽著。

他的臉上,最初是平靜,然後是微微的驚訝,最後,當夏語說出“一團燃燒著的音樂夢”時,那驚訝變成了更深沉的動容和……一絲難以置信。

他喃喃地重複了一句:

“一個晚上?就能想到……這個程度?”

他的目光在夏語臉上探尋,彷彿想找出什麼痕跡。

“是別人……教你的?”他試探著問,語氣裏帶著瞭然。

夏語沒有隱瞞。他臉上浮現出一絲不太好意思的、卻帶著甜蜜的笑容,輕輕點了點頭。

“是,”他承認,“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提醒我的。”

他沒有說名字,但那份神情,那份提到“很重要的人”時眼中自然流露的溫柔和光彩,已經說明瞭一切。

東哥看著他這副樣子,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臉上驟然綻開一個恍然大悟的、爽朗的笑容。

“哈哈!”他笑出了聲,伸手用力拍了拍夏語的肩膀,力道不輕,帶著讚賞和高興,“不錯!真不錯!”

他連說了兩個“不錯”。

“是那個……經常來等你下課的小女娃吧?”東哥擠了擠眼睛,語氣促狹,但眼裏滿是慈祥的笑意,“廣播站的那個?叫……劉素溪?”

夏語的臉“騰”地一下紅了,一直紅到耳根。在東哥瞭然和調侃的目光下,他有些害羞,但還是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嗯……”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好!好!好!”東哥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那孩子,我看挺好!沉靜,聰明,看事情透亮!跟你……很般配!”

他像個欣慰的長輩,看著自家孩子找到了好夥伴。

“希望你們……可以一直這樣,互相扶持,好好走下去。”東哥收起笑容,語氣變得溫和而鄭重,送上了最樸素的祝福。

夏語心裏湧起一陣暖流,他用力點了點頭。

“謝謝東哥。”

短暫的溫情和羞澀過後,話題重新回到正事上。

夏語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但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和認真。他稍微坐直了一些,像是下定了某個決心,壓低聲音,對東哥說道:

“其實東哥,我昨晚……跟我哥通了電話。”

東哥“哦”了一聲,示意他繼續。他知道夏語有個很厲害的哥哥,夏氏集團的執行總裁。

“我哥他……有認識的好朋友,是樂器的經銷商。”夏語說道,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平常事,“可以拿到國外進口的原版琴,渠道和價格都有保障。”

他頓了頓,看著東哥:

“他給了我兩個選擇。一個是雅馬哈(Yamaha),一個是握威(Warwick)。”

他說出這兩個在貝斯領域都相當知名的品牌。

“我記得……”夏語的目光掃過琴行牆上掛著的幾把貝斯,最後落在原來放他那把黑色貝斯的位置——現在那裏空著,“你之前的那把琴,是雅馬哈的,對吧?”

東哥點點頭:“是,雅馬哈的經典款,BB係列,穩定性好,聲音均衡,很適合初學者和進階。”

夏語“嗯”了一聲,然後問道:

“你覺得……我是買回之前那把一樣的型號,還是……選擇握威那把?”

他把選擇權,部分交還給了東哥,這個他最信任的、在音樂上的引路人。

東哥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已經有些涼了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在虛空中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認真思考。

然後,他才放下茶杯,緩緩說道:

“其實……如果不是走專業路線,或者對音色有極其特殊的要求,普通的、正規品牌的琴,就完全能滿足絕大多數場合的需求了。一把好琴,確實能在手感、音色、穩定性上給樂手加分,增加演出的‘成功率’。”

他先肯定了“好琴”的價值。

“但是,”他的語氣一轉,變得語重心長,“‘適合’,纔是最好的。”

他看著夏語:“雅馬哈的琴,你用過,熟悉它的手感、音色特點,甚至一些小毛病你都瞭如指掌。握威的琴,以做工精良、音色有特色著稱,但你可能需要一段時間去適應。”

“從儘快上手、確保演出效果的角度來說,”東哥給出了他的建議,“選你熟悉的雅馬哈同款,可能是更穩妥的選擇。畢竟時間不多了。”

他分析得很客觀,沒有因為自己用雅馬哈就一味推薦,而是從夏語的實際需求出發。

夏語認真聽著,然後點了點頭。

“嗯,”他應道,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我昨晚……跟我哥說的,就是雅馬哈,跟你那把同係列的新款。”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著點小小的狡黠和親昵:

“因為我覺得……熟悉還是比較好上手。畢竟,是你教的嘛。”

這話說得討巧,既肯定了東哥的指導,也表達了自己的選擇傾向。

東哥被他最後那句“是你教的嘛”逗笑了,伸手指了指他,笑罵道:

“你小子!故意來‘騙’我、哄我開心是吧?”

但他眼裏的笑意是藏不住的,那是一種被信賴、被認可的滿足感。

笑過之後,東哥正色問道:

“那既然已經定下來了……琴,什麼時候可以到?”

這是最關鍵的問題。演出迫在眉睫。

夏語靠在柔軟的沙發裡,整個身體都沐浴在暖洋洋的陽光中。他臉上露出一個輕鬆而確定的笑容,清晰地說道:

“明天。”

明天,週六。

東哥在心裏快速盤算了一下。明天到,還有週六、週日兩天可以緊急磨合、除錯,下週一樂隊合練,時間雖然緊,但完全來得及。

他用力點了點頭,臉上也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

“嗯。可以。”他的語氣肯定,“完全來得及。”

陽光,不知何時已經爬上了茶幾,將紫砂茶具、那袋還沒開啟的午餐,還有兩人帶笑的臉龐,都籠罩在一片明亮而溫暖的金色光暈裡。

茶香似乎更濃鬱了。

琴行裡安靜依舊,那些沉默的樂器彷彿也在靜靜聆聽著這場決定了一把琴、一場演出、或許還有一個少年與音樂之間更深羈絆的對話。

一大一小兩個人,就這樣坐在冬日午後的陽光裡,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從琴的型號、弦的規格,聊到演出的編曲細節,再聊到學校裡的趣事,偶爾穿插幾句關於劉素溪的、帶著善意的調侃。

他們完全忘記了時間,也忘記了那袋尚未開啟的、早已涼透的午餐。

直到門外再次響起銅鈴清脆的“叮鈴”聲,一個揹著結他的中學生探頭探腦地進來,怯生生地喊了一聲“東哥,我來上課了”,兩人才恍然驚覺,午休的時間早已悄然流逝。

陽光,已經微微偏西,將琴行裡的影子拉長了一些。

但那份瀰漫在空氣中的、關於音樂、信任和未來的溫暖與確定,卻比陽光更加持久,更加真實地烙印在了這個冬日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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