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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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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實驗高中東側的體育館,在午後時分,像一頭陷入沉睡的、銀灰色的鋼鐵巨獸。

巨大的拱形穹頂之下,是一片被高功率照明燈照得慘白而空曠的空間。燈光從幾十米高的頂棚垂直灑落,毫無陰影,將深紅色的專業塑膠地板映出一種近乎刺眼的鮮亮。空氣是凝滯的,混合著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淡淡的塑膠味、灰塵味,以及一種空曠場所特有的、微涼的寂靜。高處的幾扇小窗,透進幾束傾斜的、金黃色的午後陽光,光柱中無數細微的塵埃像金色的精靈般狂舞,但這些自然光在龐大的人工光源麵前,顯得如此微弱而遙遠,如同投入深湖的幾粒石子,激不起太多漣漪。

夏語跟在東哥身後,腳步在這片過於空曠安靜的空間裏,發出輕微卻清晰的迴響。

他們沿著東麵的牆壁慢慢走著。東哥走得很慢,時而停下,伸出手,用指關節敲敲牆上某塊蓋板,側耳傾聽空洞的迴音;時而蹲下身,仔細檢視地板與牆根交界處裸露的線槽和介麵;時而抬起頭,眯著眼,打量頭頂那些縱橫交錯的鋼架和懸掛的裝置——幾組固定的聚光燈,幾麵巨大的、用來反射聲音的弧形板,還有一些不知用途的黑色箱體和管線。

他的神情專註而平靜,沒有了平日裏的隨意和江湖氣,更像一個老練的工程師在勘察現場。手指偶爾拂過冰涼的金屬或粗糙的牆麵,帶著一種專業審視的觸感。

夏語跟在一旁,努力回憶著自己以前在這裏幫忙時的點滴。他指著牆上一個綠色的方形介麵盒:“東哥,這個好像是連線主席台那邊有線麥克風的,線路應該是直通後台控製室的。”又指著旁邊一組不同顏色的介麵:“這幾個是普通電源介麵,旁邊有標識,功率不同。那邊那個黑色的、大一些的介麵盒,連著場館自帶的背景音響,功率挺大,但音色……比較‘體育館’,偏硬。”

他儘可能清晰地說出自己知道的資訊,但心裏清楚,這些碎片化的瞭解,對於一個大型演出的專業舞台搭建來說,可能遠遠不夠。他看著東哥沉默勘察的背影,看著這片需要在一週內從空曠的比賽場地變成夢幻舞台的巨大空間,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壓力,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悄然爬上心頭。

午後的陽光透過高窗,在地板上緩慢移動著光斑。安靜中,隻有兩人輕微的腳步聲和偶爾的交談聲。

東哥檢查完一段線路,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似乎沒有回頭,卻彷彿背後長了眼睛,突然開口,聲音在空曠中顯得格外清晰:

“夏語。”

夏語正盯著地板上一處細微的裂縫出神,聞聲連忙應道:“嗯,東哥?”

東哥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臉上。那目光很平靜,卻似乎能穿透表麵的鎮定,看到他心底那絲隱約的不安和疑慮。

“你……”東哥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瞭然的、淡淡的弧度,“是有什麼話要說嗎?憋了一路了。”

夏語被說中心事,臉上掠過一絲窘迫。他張了張嘴,想否認,但麵對東哥那雙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睛,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換成了真正的擔憂。

他深吸了一口氣,體育館微涼的空氣進入肺腑。他抬起頭,看著東哥,聲音不大,卻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對不確定未來的直白焦慮:

“東哥……”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剩下的這幾天時間……真的……來得及嗎?”

問出這句話,彷彿用掉了他一些力氣。他目光掃過這片巨大到有些令人心生畏懼的空間,想像著幾天後這裏需要呈現的一切——輝煌的舞台、璀璨的燈光、震撼的音響、井然有序的座位、流暢的流程、還有他們樂隊的表演……所有這些,要從無到有,在短短幾天內,從圖紙和設想變成現實。

時間像一隻看不見的手,緊緊扼住了他的喉嚨。

東哥沒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夏語,看著這個少年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緊張和期待。然後,他忽然笑了。

不是安慰的笑,也不是敷衍的笑,而是一種帶著閱歷沉澱的、篤定而豁達的笑。

“如果我們不去嘗試,”東哥的聲音很平穩,甚至有些慢條斯理,卻像鎚子一樣敲在夏語心上,“那麼,就一定來不及。”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而灼熱:

“但如果我們從現在開始,拚盡全力去努力一把,去跟時間賽跑,去把每一分鐘都用到刀刃上……”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離夏語更近,聲音也壓低了一些,卻更加有力:

“那麼,就一定會來得及。”

他看著夏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懂我的意思了嗎,小子?”

不是“可能”,不是“也許”,而是“一定會”。

這種斬釘截鐵的肯定,來自東哥數十年在行業裡摸爬滾打積累的經驗和底氣,也來自他性格中那種江湖人特有的、麵對困難時“豁出去”的狠勁和樂觀。

夏語怔怔地看著東哥,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信念。心裏那團因為不確定而纏繞的亂麻,彷彿被一隻堅定的大手,猛地一把扯開了。

是啊。

光在這裏擔心、焦慮、懷疑,時間會白白流逝,困難不會自動消失。

唯有行動,唯有全力以赴地去嘗試、去拚搏,纔有一線可能,將“來不及”變成“來得及”。

這個簡單的道理,被東哥用如此直接而有力的方式點了出來。

夏語感覺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那股壓力並沒有消失,但轉化成了一股更具體、更強烈的動力。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裡的迷茫和焦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明的決心。

“嗯!”他的聲音比剛才響亮了許多,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勁兒,“我知道了!東哥!”

他握緊了拳頭,像是在對東哥,也像是對自己發誓:

“我們一定會來得及的!”

少年人的熱血和鬥誌,在這一刻被徹底激發出來。

東哥看著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他拍了拍夏語的肩膀,然後轉過身,雙臂張開,像是要擁抱整個體育館空曠的空間。

“而且,小子,”東哥的語氣變得有些興奮,他指著四周,“你仔細想想,換到這裏來辦晚會,對我們,尤其是對你們樂隊來說,說不定是件大好事!”

“好事?”夏語有些不解。臨時變更帶來這麼多麻煩,還能是好事?

“當然是好事!”東哥轉過身,眼睛發亮,“你想想看,露天操場,地方是大,但聲音是散的,風一吹就沒了,再好的音響效果也要打折扣。而且晚上那個溫度,觀眾穿著厚衣服都哆嗦,表演的人狀態能好到哪裏去?”

他指了指體育館的穹頂和牆壁:

“但這裏不一樣!這裏是室內!空間雖然也大,但相對封閉。聲音在這裏會產生混響,會回蕩,會更有層次感和包圍感!一個好的調音師,能在這裏做出比露天震撼十倍、有感染力十倍的聲音效果!”

他的語氣充滿了對專業效果的自信和期待。

“這意味著,整個晚會的氛圍、質感,都會提升一個檔次!”東哥看著夏語,眼神灼灼,“而你們樂隊的表演——特別是你們選的《海闊天空》這種需要氣勢和情感共鳴的歌——在這裏,將會得到最好的呈現!”

他走近幾步,幾乎是在夏語耳邊低語,聲音裏帶著一種描繪藍圖般的魔力:

“想像一下,當燈光暗下,隻有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你們的音樂在這裏響起,結他的riff在穹頂下回蕩,鼓點的震動通過地板傳遞到每個觀眾的腳底,你的歌聲通過優質的音響係統,清晰地、充滿力量地灌滿這個空間的每一個角落……”

夏語隨著他的描述,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

腦海裡,不再是露天操場那種空曠而略帶疏離感的畫麵,而是變成了一個更具儀式感、更聚焦、聲音和光影都更加飽滿的室內場景。那種聲音被空間放大、情感被環境烘托的感覺,光是想像,就讓他心跳加速。

“這將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盛大的演出。”東哥最後總結道,語氣鄭重,“而你們,將會站上這個最好的舞台。”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變得嚴肅而認真,看著夏語:

“所以,除了我這邊要拚命把舞台和音響搞出來,你跟你的小夥伴們,也必須要全力以赴,拿出百分之兩百的狀態來!知道了嗎?這個機會,可能比你們原本想像的還要好!”

夏語早已聽得心潮澎湃。他用力地點頭,眼睛亮得驚人:

“知道!東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湧,一種混合了巨大壓力和無上興奮的情緒在胸腔裡衝撞。

“室內的演出,在這麼大的專業場館裏……那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舞台!”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充滿了決心,“我跟小鍾、阿榮、小玉他們,一定會全力以赴!絕對不會浪費這個機會,也不會辜負您和樂老師的努力!”

看到他這副打了雞血的樣子,東哥欣慰地笑了。他話鋒一轉,開始切入更具體的專業問題:

“既然場地變了,整體的聲學環境變了,你們那首《海闊天空》的編曲,可能也要做一些微調了。”

“編曲也要改?”夏語立刻集中注意力。

“嗯。”東哥摸著下巴,思索著,“之前為了適應露天環境,前奏部分用的是電結他和鍵盤雙旋律線輸出,比較鋪陳,想儘快抓住遠處觀眾的耳朵,營造氛圍。”

他走到場地中央,彷彿那裏已經是舞台。他微微閉上眼睛,像是在感受空間的聲學特性:

“但現在在室內,聲音的聚焦性和感染力本身就更強。我們可以玩得更精緻,更有意境一些。”

他睜開眼睛,看向夏語,眼中閃爍著創意迸發的光芒:

“我想……前奏部分,可以改用單純的鋼琴來引入。”

“鋼琴?”夏語有些驚訝。原版《海闊天空》的前奏是結他,他們之前的改編也是以結他為主。

“對,鋼琴。”東哥肯定地點頭,他雙手在空中虛按,彷彿麵前有一架無形的鋼琴,“你想像一下——當室內的燈光全部暗下去,隻有一束柔和而凝聚的追光,‘啪’,打在舞台一側的鋼琴上。”

他的描述極具畫麵感:

“小玉坐在鋼琴前,穿著簡單的演出服。燈光勾勒出她的側影和琴身的輪廓。然後,她的手指落下……”

東哥用極其輕微的動作模擬著彈奏,聲音也放得極輕,帶著一種引導般的魔力:

“清澈而略帶憂鬱的鋼琴聲,幾個簡單的和絃,旋律線像月光下的溪流,緩緩地、孤獨地流淌出來,在這個安靜下來的、巨大的空間裏回蕩。”

夏語屏住了呼吸,隨著他的描述,那個畫麵在腦海中越來越清晰。

“那種感覺……”東哥繼續描述,聲音裏帶著一種詩意的沉醉,“不像結他那麼直接、有衝擊力,但更像一個詩人,在寂靜的夜裏,麵對星空和曠野,開始了他的吟唱。孤獨,但充滿力量;簡潔,卻直指人心。”

他頓了頓,讓這個畫麵在夏語心中沉澱一下,然後繼續說道:

“等鋼琴將那份空曠寂寥的意境鋪墊得差不多了,情緒醞釀到某個臨界點……”

他的手臂猛地一揮,模擬出一個強有力的掃弦動作:

“電結他的聲音,突然切入!不是輕柔的附和,而是帶著撕裂感和澎湃力量的主音riff!像一道劃破夜空的閃電,像壓抑已久的情感猛然爆發!和鋼琴的寧靜形成強烈的反差和呼應!”

東哥的眼神變得極其明亮:

“那一刻,音樂的情緒會瞬間被推向一個高點!觀眾的情緒也會被完全帶動起來!然後,鼓點加入,貝斯跟進,完整的樂隊合奏爆發出來……那該是多美、多有詩意、又多具爆發力的開場啊!”

他描述的不是單純的技術調整,而是一整套情緒營造和舞台敘事的藝術構想。

夏語完全聽呆了。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個場景——黑暗中的一束光,孤獨的鋼琴,沉默的觀眾,然後音樂如洪水般席捲而來……那種強烈的戲劇張力和情感衝擊力,比他之前設想的任何版本都要震撼人心!

幾秒鐘的獃滯後,夏語的嘴角開始不受控製地向上揚起,眼睛越睜越大,裏麵閃爍著無法抑製的興奮和崇拜的光芒。

“東哥……”他聲音有些發乾,激動得甚至有點語無倫次,“我……我好像真的可以看到那個場景了!太棒了!真的……一定會超級棒!”

那種對完美舞台效果的嚮往和憧憬,完全壓倒了對時間緊迫的擔憂。

東哥看著他這副被點燃的樣子,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吧?所以要相信專業,也要敢於想像!”

笑過之後,東哥重新恢復了一貫的務實,他環視了一下四周:

“好了,小子,再棒的創意,也得先有舞台和音響來支撐。現在,咱們還是得先把這裏的裝置係統徹底摸清楚,把施工方案定下來。其他的細節,等舞台有了雛形,再和你的小夥伴們一起慢慢摳。”

夏語用力點頭,幹勁十足:“嗯!”

與此同時,在藝術樓的音樂舞蹈室裡,氣氛則是另一種凝重中的有序。

這間教室比普通教室寬敞許多,鋪著光滑的木質地板,三麵牆都是巨大的落地鏡,此刻鏡子裏映出三個或站或坐、神情嚴肅的身影。北麵牆邊靠著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琴蓋閉合著,像一隻沉默的巨獸。午後偏西的陽光從西麵的窗戶斜射進來,在深色的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清晰的窗格影子,光柱裡塵埃緩緩浮動。

樂老師、李老師、紀老師三人圍坐在教室中央的幾張拚起來的課桌旁。桌上攤開著體育館的簡易平麵圖、幾份手寫的筆記和不斷震動的手機。

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屬於舞蹈把桿的木頭味和隱約的汗水氣息,但現在更濃的是一種“作戰指揮部”般的緊繃感。

“……所以,最終的方案就是這樣。”樂老師用筆尖在平麵圖上最後幾個位置點了點,抬起頭,看向兩位女同事,“東麵為主舞台,左上右下動線。北1、南1作為演員通道並設崗。領導嘉賓席在前區固定座位,學生區域按年級大致劃分,二樓看台暫不開放,視學生會人手再定。現場總控和應急方案,由我們三人輪流負責,保持通訊暢通。”

他的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斜射的陽光裡微微發亮。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旁邊的椅背上,襯衫的袖子挽到了手肘。

李老師迅速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記下最後幾點,然後合上本子,神情果斷:

“那既然最終方案已經敲定,我們就分頭行動,抓緊每一分鐘。”

她看向紀老師:

“紀老師,你負責跟所有參演節目的同學和負責人溝通,務必第一時間將場地變更的訊息、新的走台綵排時間安排(待定)以及可能需要的節目微調要求(比如適應室內音響)傳達下去,並收集他們的反饋和困難。”

紀老師早已準備好了,她麵前攤開著一份詳細的節目單和聯絡人表格。她利落地點點頭,短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沒問題,李老師。我這就開始一個個發資訊通知,並約定下午放學後在這裏開一個緊急協調會,當麵把情況說清楚,解答疑問。估計有些節目,比如舞蹈類,對場地變化會比較敏感,需要提前溝通。”

她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條理性。

樂老師聽到兩位老師已經迅速分工,心裏稍定。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李老師和紀老師,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鄭重和感激:

“兩位老師,”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極其誠懇,“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時間已經迫在眉睫,壓力全在我們這邊。接下來的每一步,都不能出錯,都不能拖延。”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

“我知道這會給大家帶來巨大的額外工作量,打亂很多原有的計劃。但是……”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認真,甚至帶著一絲懇求:

“請一定,一定要認真對待。這是我們實驗高中一年一度最重要的文藝活動,也是學生們期盼已久的盛會。我們既然接下了這個任務,就要對學生負責,對學校負責,也對我們自己負責。”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工作中,有任何困難,有任何阻礙,無論是需要協調其他部門,需要申請額外資源,還是遇到無法解決的問題,都請第一時間提出來!”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

“我來解決!如果連我也解決不了,我會立刻、毫不猶豫地向學校領導層申請支援!無論如何,不能因為協調不暢或者資源不足,影響了晚會的籌備和最終的呈現!”

他說得有些激動,額頭的汗珠更密了。這番話,既是對同事的託付,也是對他自己肩上巨大責任的一種宣告和承擔。

李老師看著他因為壓力和急切而微微發紅的眼眶,心裏一陣觸動。她連忙也站起來,臉上露出溫和而堅定的笑容,語氣輕快了一些:

“樂老師,您這話可就言重了。”

她擺了擺手,示意樂老師別那麼緊張:

“這個晚會節目,是我們三個人一起從審核到編排一路負責下來的。它就像我們三個人的‘孩子’一樣。現在‘孩子’遇到點突髮狀況,需要我們更費心照料,這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她的比喻很親切,瞬間沖淡了一些凝重的氣氛。

“您也別把所有的壓力和責任都一個人攬在身上。”李老師看著樂老師,眼神真誠,“我們是一個團隊。有困難,一起扛;有壓力,一起頂。相信我們,也相信您自己,我們一定能把它做好。”

紀老師也站了起來,走到樂老師身邊。她比樂老師矮一些,仰起臉看著他,語氣沉穩而充滿支援:

“是啊,樂老師。李老師說得對。”

她剛才一直在快速編輯短訊通知,此刻暫時停下,專註地看著樂老師:

“我們三個,從接下這個任務開始,就是一條心的。現在遇到了挑戰,更應該同心協力。您別總覺得是您給我們增加了負擔,把我們當成需要您獨自保護的物件。”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理解,也有並肩作戰的堅定:

“我們是您的戰友。請相信我們,一定會全力以赴,把各自負責的部分做到最好。您隻需要統籌全域性,協調資源,不用把所有的壓力都放在自己一個人肩上。那樣太累了,也容易影響判斷。”

李老師在一旁連連點頭:“對對對,紀老師說得完全就是我的意思!樂老師,您放輕鬆點,指揮好我們這兩個‘兵’就行!”

兩位女老師你一言我一語,語氣輕鬆卻充滿力量,像兩股溫潤而堅定的水流,悄然沖刷著樂老師心中那塊因焦慮而板結的堅冰。

樂老師看著她們臉上真誠的笑容和眼中毫無保留的支援,聽著她們體貼而有力的話語,喉嚨忽然有些發哽。那股獨自硬撐的孤軍奮戰感,瞬間被濃濃的暖意和並肩的踏實感所取代。

他用力眨了眨眼,掩飾住瞬間湧上眼眶的酸熱,臉上終於露出了今天下午第一個真正放鬆些許的、帶著感激的笑容。

“謝謝……謝謝兩位。”他的聲音有些低啞,但清晰無比,“有你們在,我心裏踏實多了。”

紀老師見他情緒緩和,便不再多說,重新拿起手機,快速操作起來,嘴裏說道:

“好了,煽情的話先放一放。我們該去忙了,不然的話……”

她看了一眼牆上指向兩點四十分的時鐘,語氣雖輕,卻像敲在每個人心上:

“時間,可就真的來不及了。”

樂老師和紀老師神情一凜,同時點頭。

“好,分頭行動!”樂老師恢復了幹練的語氣,“保持聯絡!”

三人迅速收拾好桌上的圖紙和筆記,拿起各自的外套和包,匆匆離開了音樂舞蹈室。

走廊裡,腳步聲迅速遠去,朝著不同的方向。

午後的陽光,將他們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光潔的地板上,交織,又分開。

李老師離開藝術樓後,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徑直朝著高三教學樓走去。

高三(1)班在四樓。此刻正是下午第一節課後的短暫課間,走廊裡有些喧鬧,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打水、討論問題。濃重的備考氛圍中,依然夾雜著屬於青春年紀的鮮活氣息。

李老師的高跟鞋敲擊著水磨石地麵,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嗒、嗒”聲。她身材高挑,氣質幹練,一路走來,吸引了些許目光,但她目不斜視,徑直走到了高三(1)班的後門。

她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教室。很快,她就看到了那個坐在教室中間靠窗位置的身影——李君。學生會主席,也是這次晚會現場秩序維持和學生誌願者調配的總負責人。

李君似乎正在埋頭寫著什麼,神情專註。

李老師輕輕敲了敲敞開的門框。

靠近門口的幾個同學抬起頭,看到是李老師,都愣了一下。有認識李君的,低聲喊了一句:“李君,李老師找。”

李君聞聲抬起頭,看到站在門口的李老師,臉上露出一絲明顯的意外。但他很快恢復平靜,放下筆,起身快步走了過來。

“李老師。”走到門口,李君恭敬地微微欠身,打了聲招呼。他穿著整齊的校服,個子很高,站姿挺拔,臉上帶著符合他身份的沉穩,但眼神深處,還是能看出一絲屬於高三學生的疲憊和緊繃。

“李君,不好意思,”李老師開門見山,語氣急促但清晰,“冒昧地打擾你學習了。有件非常緊急的事情,需要立刻跟你溝通。”

李君搖搖頭,臉上沒有絲毫不耐:“沒事,李老師,反正也是自習課,時間相對靈活。您請說。”

他的態度很配合,這讓李老師心裏稍安。她示意李君往旁邊人少的走廊拐角走了幾步,然後壓低聲音,用儘可能簡潔的語言,將學校臨時決定更換晚會場地到體育館、時間緊迫、需要學生會全力負責現場秩序維持和誌願者排程的事情,快速而清晰地講述了一遍。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李君的表情。

李君起初是認真傾聽,但隨著李老師講述的深入,他臉上的表情逐漸發生了變化。那層慣有的沉穩被打破,眉頭越皺越緊,眼神裡的凝重之色越來越濃。當聽到“時間隻有幾天”、“所有準備工作推倒重來”、“現場管理方案需全部重做”時,他的嘴唇甚至微微抿緊,下頜線也綳了起來。

顯然,他立刻意識到了這個變故帶來的巨大工作量和管理挑戰。

等李老師說完,用期盼的目光看向他時,李君沉默了幾秒鐘。

這幾秒鐘,走廊裡的喧鬧彷彿都遠去了。隻有遠處隱約的講課聲,和兩人之間凝重的空氣。

“李老師,”李君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一些,帶著清晰的沉重感,“這個場地變更……來得太突然,也太著急了吧?”

他說出了最直接的感受。

李老師苦笑,這已經是她今天下午第幾次苦笑了?

“沒錯,”她點頭,語氣無奈,“就是今天下午第一節課剛上課沒多久,樂老師接到通知,然後我們立刻去看場地、定方案,馬不停蹄。時間,確實緊得讓人喘不過氣。”

她看著李君年輕卻已顯沉穩的臉,知道壓力已經傳遞過去了。但她必須得到肯定的答覆。

“所以,李君,”李老師的語氣變得極其認真,甚至帶著一絲不容推脫的力度,“你這邊……對於體育館的秩序維持和人員調配,有沒有信心接下來?我知道這很難,學生會本身學業壓力也大,突然增加這麼繁重且緊急的任務……”

她頓了頓,給出了支援:

“如果你覺得人手實在不夠,或者協調有困難,我可以立刻去找黃書記(團委書記黃龍波),甚至直接找駱助理說明情況,請他們從學校層麵給予支援,比如協調其他社團或者年級幫忙,或者給予你們一些許可權和資源上的便利。”

她的意思很明確:困難可以提,但任務必須接,而且必須完成。

李君聽出了李老師話裡的決心。他再次沉默了,目光投向走廊窗外。窗外,可以遠遠看到體育館銀灰色的屋頂一角,在下午的陽光裡沉默著。

幾秒鐘後,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老師,眼神已經恢復了冷靜和決斷。他搖了搖頭,語氣平穩但堅定:

“不用了,李老師。”

李老師心裏一緊。

但李君繼續說道:

“即便您跟黃書記說了,他那邊……短期內也很難再給我這邊增加多少實質性的、有經驗的人手。臨時調撥生手過來,反而可能增加協調難度和出錯風險。”

他分析得很理性。

“這樣吧,李老師。”李君快速做出了決策,“我先緊急召開學生會主要幹部會議,同時聯絡文學社那邊的負責人(他知道文學社夏語那邊也可能需要配合)。我們一起碰頭,根據新的場地佈局和您給的要求,連夜商討出一個具體的、可執行的現場秩序維持和誌願者排程方案。”

他看著李老師,給出了一個明確的承諾節點:

“晚上……我會給您回復。”

他說的是“回復”,而不是“商量”或“請示”。

李老師聽到“晚上回復”,心裏那根弦稍微鬆了一點點,但還不夠。她要的不是一個“商量”的結果,而是一個必須完成的“任務”。

她上前半步,目光直視李君,語氣變得更加嚴肅和鄭重:

“李君,你聽清楚。”

她一字一句地說:

“不是‘給我回復’,也不是‘商量能不能做’。而是,這個任務,你們學生會,必須接下來,並且必須完成。”

她看到李君眼神微動,繼續強調:

“我剛剛說了,有任何具體的困難——比如需要學校開放某個倉庫取物資、需要臨時通行許可權、需要協調其他老師的時間——這些,你都可以提出來,我去找書記、找領導談,幫你解決。”

“但是,”她的語氣斬釘截鐵,“‘接下任務並完成’這個前提,不能變。這是學校層麵的決定,關係到整個晚會的順利舉行和數千名師生的安全與體驗。我們沒有退路,你們學生會,作為學生自我管理組織的核心,也沒有退路。”

她的話說得很重,將責任和壓力清晰地放在了李君和他的團隊肩上。

李君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或委屈的神色,隻有更加深沉的思索和……一種被委以重任的凝重。

許久,他緩緩地、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

“李老師,我明白您的意思。”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與他年齡相符的擔當和沉穩,“我的意思是……”

他糾正了一下自己的說法,語氣清晰而肯定:

“晚上,我會給您我們學生會和文學社共同商討後確定的、具體的執行方案和人員安排表。不是‘我能不能做’的方案,而是‘我們準備這樣去做,請您審核和支援’的方案。”

這個表述的轉變,意味著他從“被動接受任務並評估”,轉向了“主動承擔責任並拿出解決方案”。

李老師聽完,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今天下午第一個真正欣慰的、如釋重負的笑容。她看著眼前這個雖然年輕,卻已顯露出領導者和擔當者氣質的學生會主席,心中感慨萬千。

“行!”李老師用力點了點頭,語氣也輕鬆了不少,“李君,那就這麼說定了。我等你晚上的具體方案。”

她伸出手,拍了拍李君結實的胳膊——那是一個充滿信任和鼓勵的動作。

“拜託你們了。”

“您放心,李老師。”李君鄭重承諾。

李老師不再多說,轉身匆匆離開,她還要去跟其他相關老師溝通協調事宜。

李君站在走廊拐角,看著李老師離去的背影,又轉頭望向窗外體育館的方向。陽光在他的鏡片上反射出兩點亮光。

“體育館辦元旦晚會……”他低聲喃喃了一句,語氣複雜,既有感到任務艱巨的壓力,也有迎接挑戰的隱隱興奮。

隨後,他轉身快步走回教室。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走到講台邊,跟正在低頭備課的班主任低聲快速解釋了幾句,班主任理解地點點頭。

李君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手機,解鎖螢幕。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敲擊,編輯了一條資訊,傳送到了一個隻有學生會主席團、各部部長以及少數核心骨幹的微信群。群名很簡單:“學生會工作核心群”。

資訊內容言簡意賅,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緊急:

“所有人注意:下午第二節課上課鈴聲響後(約15:10),放下手頭所有非緊急事務,立刻到綜合樓五樓學生會辦公室緊急集合開會。事關重大,不得缺席。收到請回復。”

資訊發出後,他盯著螢幕。

很快,手機開始持續震動。

“收到,主席。”

“收到。”

“收到,馬上到。”

“收到,什麼事這麼急?”

……

一條條回復迅速跳出來。

李君沒有在群裡解釋,隻是又補發了一條:“事關元旦晚會重大調整,現場說明。現在先專心上課。”

然後,他放下手機,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黑色封麵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他拿起筆,眉頭緊鎖,開始在紙上寫寫畫畫。時而畫出體育館的簡易平麵圖,標註出入口和功能區;時而列出可能需要的崗位,如入口引導、座位區域秩序維護、後台通道守衛、應急聯絡員、物資協調員……;時而計算著現有學生會和可能從文學社借調的人手,眉頭越皺越緊。

午後的陽光,透過教室窗戶,照在他專註而略顯疲憊的側臉上。周圍是同學們翻書、低語、偶爾咳嗽的聲音,一種屬於高三教室特有的、沉悶而焦灼的備考氛圍。

但李君的世界裏,此刻隻剩下眼前的筆記本,和腦海裡飛速運轉的、關於如何在一週內接管並掌控一個大型室內場館秩序的巨大課題。

校園另一角,體育館內。

夏語的手機也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是紀老師發來的短訊,內容和發給其他節目負責人的大同小異,通知場地變更,並告知下午放學後在音樂舞蹈室召開緊急會議。

夏語看完,臉上露出了苦笑。果然,該來的還是要來。這意味著,放學後他不僅要參加文學社關於多媒體教室的會議,還要參加晚會節目的協調會,之後可能還要來體育館幫東哥的忙……時間真的要被徹底榨乾了。

東哥剛剛檢查完一組懸掛音響的介麵,回頭正好看到夏語對著手機苦笑。

“什麼事啊?”東哥走過來,關心道,“是不是你們班主任找你?還是家裏有事?”

夏語搖搖頭,把手機螢幕給東哥看了一眼:“不是,是我們學校負責晚會節目的紀老師。通知下午放學後開會,肯定是說更換場地和後續安排的事情。”

東哥瞭然地點點頭:“應該的。這麼大的變動,必須跟所有表演團隊溝通清楚,不然會亂套。你有事就去忙吧,這邊大致情況我已經摸清了。”

夏語卻有些猶豫,看了看這片依然空曠的場地:“你這邊……可以了嗎?真的不需要我繼續幫忙了?我下午後兩節是自習和班會,其實……”

他想說其實可以請假。

東哥卻果斷地擺了擺手,打斷了他。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自己那塊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黑色手錶。

“幫忙是需要的,而且接下來幾天少不了要麻煩你。”東哥的語氣很認真,“但是,不能佔用你正常上課的時間。”

他看著夏語,目光裏帶著長輩式的、不容置疑的堅持:

“雖然時間緊,任務重,但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合理安排。該上課的時候好好上課,該休息的時候盡量休息。否則,體力精力跟不上,腦子不清醒,來了也是白忙活,甚至可能幫倒忙。明白嗎?”

他說得很實在。弦綳得太緊,容易斷。

“體育館的大致裝置係統、線路佈局,我心裏已經有譜了。”東哥指了指四周,“接下來,我的主要工作是聯絡裝置和工人進場,製定詳細的施工圖紙。這些,你幫不上太多忙。等你放學,開完會,如果還有精力和時間,再過來,那時候可能正好需要你幫忙指認一些具體位置,或者測試一下裝置。”

他給出了一個更合理的安排。

夏語聽著,覺得有道理。自己現在留在這裏,確實也隻能幹看著,不如先去處理好學校那邊必須參加的會議。

“而且,”東哥拍了拍身邊冰涼的牆壁,臉上露出一絲輕鬆,“說真的,換到這裏,雖然前期搭建麻煩點,但後續其實省事不少。”

“省事?”夏語不解。

“對啊。”東哥笑道,“這裏是室內,大門一鎖,閑人免進。舞台搭好之後,音響、燈光這些貴重裝置,可以直接拉過來安裝除錯,不用像在露天操場那樣,必須等到演出當天才能進場,裝完馬上就要拆,折騰人還容易出問題。”

他環視著體育館:

“這裏,我們可以提前好幾天就把所有裝置安裝到位,慢慢除錯到最佳狀態。演出當天,隻需要做最後檢查和微調就行。這對保證演出質量非常關鍵。”

聽到這裏,夏語的眼睛也亮了起來。是啊,如果能提前除錯好,演出的效果肯定會更有保障。

“所以,放心吧,”東哥最後總結道,語氣充滿了篤定,“一定來得及。你現在要做的,是回去上好課,開好會,然後養足精神。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麵呢。”

夏語心裏的最後一絲猶豫和焦慮,被東哥這番有條有理、充滿信心的話徹底撫平了。他用力點了點頭:

“那行,東哥,我聽你的。我先回教室,等放學了,忙完那邊的事情,我再過來。”

“嗯。”東哥點點頭,“隨時電話聯絡。”

夏語將手機放回口袋,轉身準備離開。

“夏語。”東哥突然又叫住了他。

夏語停下腳步,轉過身:“還有事?東哥。”

東哥看著他,臉上的嚴肅和認真都褪去了,換上了平時那種帶著點江湖氣的、爽朗的笑容。他走上前,伸出大手,在夏語頭上用力揉了一把,把夏語的頭髮揉得有點亂。

“好好上課!”東哥笑著說,語氣像是叮囑自家孩子,“別胡思亂想。舞台的事,交給我。你們樂隊的事,等舞台好了,我們一起弄。現在,先當好你的學生。”

這簡單而樸實的叮囑,卻讓夏語心裏暖洋洋的。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燦爛的、毫無陰霾的笑容:

“放心,東哥!我一定會的!”

他整了整被揉亂的頭髮,對著東哥揮了揮手:

“晚上見!”

“晚上見!”東哥也揮了揮手。

夏語轉過身,腳步輕快地朝著體育館的側門走去。背影在空曠的場館和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挺拔而充滿活力。

東哥站在原地,看著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門口,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重新恢復了那種專註而銳利的工程勘察狀態。他掏出自己的手機,開始撥打第一個電話,聯絡施工隊和裝置供應商。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體育館裏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和緊迫感:

“喂,老陳嗎?我東哥。對,有急活,大活!實驗高中體育館,元旦晚會,舞台音響全包……對,時間非常緊,今天下午人就要過來看現場!價錢好說,但人要靠譜,手腳要快!……”

午後的陽光,在高窗的光柱裡,又移動了一小段距離。

塵埃依舊在光中狂舞。

時間,在看不見的角落裏,嘀嗒作響,分秒流逝。

但在這個下午,實驗高中的不同角落,不同的人,都已經行動起來。

樂老師、李老師、紀老師在奔走協調;李君在沉思策劃;東哥在調兵遣將;夏語在返回教室,準備迎接接下來密集的會議和任務;而更多收到通知的學生會幹部、節目負責人,心中也各懷思緒,或緊張,或興奮,或感到了沉甸甸的責任。

如同一台精密而龐大的機器,因為一個突然的指令,所有的齒輪都開始加速轉動,咬合,朝著那個共同的目標——幾天之後,在那座銀灰色的體育館內,呈現一場不負期待、精彩難忘的元旦晚會——轟然啟動,全力奔赴。

午後的校園,表麵上依舊寧靜,甚至帶著一絲慵懶。

但平靜之下,激流已然暗湧。

與時間的賽跑,已經進入了最緊張的倒計時階段。

而每一個人,都將是這場賽跑中,不可或缺的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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