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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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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12月29日,星期六的中午。

經歷了一個早晨緊張而高效的忙碌,當時間悄然滑過正午十二點時,冬日的太陽正好攀爬到一天中最慷慨的高度。

陽光彷彿掙脫了所有雲層的束縛,變得格外熾烈而直接。它不再是清晨那種帶著寒意的清輝,也不再是傍晚時分染著惆悵的斜暉,而是純粹的、飽滿的、帶著近乎灼熱溫度的金黃色光瀑,從高遠而明凈的蔚藍色天穹傾瀉而下,毫無保留地潑灑在實驗高中的校園裏。

體育館那灰色的方正外牆,被鍍上了一層耀眼的亮白,幾乎讓人無法直視。門口那片寬敞的水泥地,更是被曬得泛著刺目的白光,空氣在熱浪中微微扭曲,彷彿能看到地麵蒸騰起一層若有若無的氤氳。沒有風,隻有陽光直射下來時那種靜默而強大的存在感,將冬日的嚴寒徹底驅散,甚至帶來了一絲初夏般的暖意。空氣中瀰漫著乾燥的、混合著泥土、灰塵和陽光曝曬後特有氣息的味道。

體育館內的喧囂暫時告一段落。上午搬運進來的大部分音響、燈光裝置箱已經整齊地堆放在指定區域,舞台主體工程基本完成,隻剩下一些收尾的細節處理和裝飾麵板的安裝。豪哥帶著徒弟阿偉和另外兩個臨時請來的幫手,此刻也暫時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宣告進入短暫的午休時間。

東哥不知從哪裏訂來了幾大摞白色的泡沫飯盒,還有幾瓶冰鎮的礦泉水。沒有講究的餐桌,沒有舒適的椅子,幾個大男人——東哥、豪哥、阿偉、兩個幫工,再加上夏語——就在體育館門口不遠處的花壇邊上,隨意地坐了下來。

花壇是學校統一修建的那種方形水泥邊沿,表麵粗糙,但被陽光曬得暖烘烘的。花壇裡種著耐寒的冬青和黃楊,此刻在強光下葉片油亮亮的,反射著點點光芒。旁邊幾棵光禿禿的梧桐樹,將稀疏而清晰的枝椏影子投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駁的、不斷移動的陰涼區域。

夏語學著東哥的樣子,盤腿坐在花壇的水泥沿上,背對著炙熱的陽光,麵朝著相對陰涼些的體育館入口方向。他懷裏抱著一個開啟的泡沫飯盒,裏麵是簡單的兩葷一素——土豆燒肉、青椒炒雞蛋,還有清炒大白菜,米飯堆得冒尖。一次性竹筷掰開後還有些毛刺,他用手指仔細地撚了撚。

飯盒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泡沫傳遞到手心,帶著剛出鍋不久的熱乎氣。菜色普通,賣相也稱不上精緻,但在高強度勞動了一個上午之後,那混合著油脂和醬汁的香氣,卻有著無比誘人的魔力。

東哥就坐在夏語旁邊,他已經扒拉了一大口飯菜進嘴裏,腮幫子鼓鼓地嚼著。他的吃相不算斯文,卻帶著一種勞動過後、心無旁騖享受食物的踏實感。他嚥下嘴裏的食物,擰開礦泉水瓶灌了一大口,然後轉過頭,看著身邊正小心挑出一塊肥肉的夏語,開口問道,聲音帶著勞作後的沙啞和隨意:

“怎麼樣,能吃得慣嗎?”

夏語聞言抬起頭,陽光恰好從他側後方照過來,給他的頭髮和半邊臉頰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讓他年輕的麵容看起來格外清晰明亮。他嘴裏還含著飯,連忙快速咀嚼了幾下嚥下去,然後才露出一個坦然的笑容,點了點頭:

“嗯嗯,可以的。挺好吃的。這土豆燒肉很入味,白菜也炒得挺脆。”

他說的是實話。或許這飯菜比不上家裏外婆精心烹調的味道,也比不上哥哥偶爾帶他去的高檔餐廳,但在此時此刻,它就是最合適、最美味的慰藉。每一粒米都吸收了勞動的汗水,每一口菜都帶著完成工作的滿足。

東哥看著他臉上真誠的表情,不似作偽,自己也笑了笑,但笑容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

“真不好意思啊,夏語。本來說,忙了一上午,應該請豪哥他們,還有你,一起出去找個館子好好吃一頓的。結果豪哥他們死活不肯,說‘出去吃太耽誤功夫,有那時間不如多乾點活,早點弄完心裏踏實’,非要吃盒飯將就。這不,連累你也隻能陪我們這些大老爺們,在這兒啃飯盒了。”

他說話的時候,不遠處的豪哥正一邊大口吃飯,一邊跟阿偉大聲說笑著什麼,聲音洪亮,帶著市井的豪爽。另外兩個幫工也吃得飛快,顯然心思已經飛到了下午未完成的工作上。

夏語連忙搖頭,語氣裡沒有絲毫勉強:

“東哥,說這話就見外了哈。這飯盒又不是什麼不能吃的東西。熱乎乎的,有菜有肉,我覺得挺好吃的。再說了,大家不都一起吃嗎?我覺得這樣挺好,效率高,氛圍也輕鬆。”

東哥挑了挑眉,帶著點調侃的意味看著夏語:

“有沒有可能是因為你今天上午確實幹了不少活,肚子真餓了,所以才會覺得這些普普通通的飯盒好吃?‘飢不擇食’嘛!”

夏語被東哥的話逗笑了,他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道:

“不排除有這個可能性哈。肚子空的時候,吃什麼都是香的。但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眼前已經初具規模的體育館內部,又看了看身邊這些埋頭吃飯、質樸的工人師傅,還有東哥那張帶著風霜卻堅毅的側臉,語氣變得深沉而真誠:

“但是我覺得,更重要的是‘付出勞動之後,吃上一口熱乎飯’這種感覺。很踏實,很滿足。這種‘充實而幸福’的感覺,可能比吃什麼山珍海味都要來得珍貴。這是靠自己雙手和汗水換來的片刻安寧,味道自然不一樣。”

他的話讓東哥夾菜的動作微微一頓。

東哥轉過頭,重新仔細地打量著身邊的少年。夏語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過又幹了,微微有些淩亂。白皙的臉頰因為上午的忙碌和此刻的陽光而泛著健康的紅暈。深色的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上麵可能不小心蹭到了一點灰塵。他端著簡陋飯盒的手指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整齊,但指關節處因為上午幫忙搬運東西而微微發紅。

怎麼看,這都該是一個家境優渥、被精心嗬護著長大的城市少年。他平時的穿著雖然也是校服為主,但細節處能看出品質;他談吐得體,思維敏捷,顯然受過良好的教育;他玩音樂、搞社團、還能調動資源,背景絕不簡單。

東哥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才緩緩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像是發現了什麼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東西:

“沒想到啊……夏語。”

夏語疑惑地看向他。

東哥繼續道:“我看你平日的穿著打扮,還有你平時處理事情的一些……嗯,‘出手’習慣,比如租用裝置、定製樂器這些,從不斤斤計較價格,隻追求效果和質量。我猜,你家裏條件應該挺不錯的吧?至少是不用為錢發愁的那種。”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但我真的沒想到……你還有這麼能吃苦耐勞的一麵。跟著我們搬箱子、遞工具、清理場地,一上午沒喊過一聲累,沒找地方偷過懶,水都沒顧上喝幾口。身上蹭髒了也不在意,就這麼坐在水泥地上吃盒飯,還吃得這麼香。這跟我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東哥的話說得很直白,也很實在。他並沒有惡意,隻是一種基於社會經驗的直觀感受。

夏語聽完,卻微微蹙起了眉頭,臉上露出一絲哭笑不得的表情,還有一點被誤解的委屈。

“不會吧?東哥,我平時給你的印象……是這樣子的啊?”夏語放下飯盒,語氣有些急切,“那我可得好好改正才行了!不然別人都以為我是個嬌生慣養、吃不了苦的小少爺,是個徒有其表的富家子弟了!”

他的反應有些激烈,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希望被簡單標籤化的認真。

東哥被他這急於澄清的樣子逗樂了,笑道:“難道不是?至少家境殷實這點,我猜得沒錯吧?”

夏語連忙用力搖頭,表情嚴肅地否認:

“絕對不是您想的那樣!或者說,不完全是。”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試圖更清晰地表達自己的家庭和成長環境:

“我家……條件確實還可以。我爸媽,還有我哥,他們都很努力,也取得了一些成績。這一點我不否認。”

“但是,”他強調道,“他們對我的教育,從來都不是‘溺愛’或者‘圈養’。相反,更像是……‘放養’。”

夏語的目光投向遠處陽光下空曠的操場,彷彿在回憶:

“我爸常說——雖然他現在忙得經常見不到人,但這句話我記得特別清楚——‘自己憑本事掙來的,纔是真正屬於自己的。父母給的,那是暫時的庇蔭,用父母的,不算真本事,更不值得驕傲。’”

“所以,”夏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東哥,眼神清澈而坦蕩,“我從很小的時候,想要什麼東西,除了基本的學習和生活所需,很多都得靠自己的努力去爭取。比如考到好成績換獎勵,比如幫家裏做事賺零花錢,比如參加比賽拿獎金……我哥對我很好,但他也從來不會無條件地、無限度地滿足我。他會引導我,告訴我價值在哪裏,需要付出什麼。”

他總結道:“所以,東哥,我真就是一個普通的孩子。可能起點比一些同學稍微好一點,但我經歷的成長過程、我需要麵對的挑戰、我需要付出的努力,跟您平時看到的、接觸到的那些努力向上的孩子,本質上沒有區別。我也會為了一道難題絞盡腦汁,也會為了社團活動奔波忙碌,也會因為想買一把好琴而省吃儉用好幾個月,也會在幹活累了之後,覺得一盒普通的飯菜特別香。”

夏語的話語平實,沒有炫耀,也沒有刻意賣慘,隻是平靜地陳述著他所理解的家庭教育和自我認知。那種不卑不亢、清醒而獨立的態度,讓東哥一時間有些怔忡。

東哥認真地聽著,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與夏語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這個少年確實從來沒有流露出驕縱之氣,待人接物謙和有禮,對音樂有著近乎執拗的熱情和專註,做事踏實肯乾,遇到困難首先想的是如何解決而不是抱怨或求助……這些品質,確實與某些刻板印象中的“富家子弟”相去甚遠。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釋然地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讚賞,也有一絲自嘲——笑自己之前還是帶了點先入為主的偏見。

“我雖然沒有真的把你看輕,”東哥坦誠地說,“但我確實沒想到,你能做到這個程度。今天上午,我是真看著你跟著我們這群糙老爺們,一刻沒停地忙活。搬那些裝燈光部件的金屬箱,可不輕,你也沒含糊。地上有灰塵木屑,讓你去清理,你拿起掃帚就乾,一點不嬌氣。水就在旁邊,我看你忙起來,半天都想不起去喝一口。”

他拍了拍夏語的肩膀,力道很重,充滿了肯定:

“可以啊,夏語!你讓我另眼相看了!真的!”

這直白的誇獎讓夏語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臉頰的紅暈似乎更深了一些。他撓了撓頭,謙遜地說道:

“東哥,您別這麼說……我其實就是打打下手。一個上午,也沒做點啥實質性的、技術含量高的工作。就是幫你們拿拿東西,跑跑腿,遞個工具,打掃一下衛生而已。真的算不上什麼辛苦活。主要的重活、技術活,不都是豪哥、阿偉哥還有您在幹嘛?我這點力氣,不值一提。”

東哥卻搖了搖頭,表情變得認真而耐心:

“那不一樣,夏語。性質不一樣。”

他指了指不遠處已經吃完飯、正抽著煙休息的豪哥他們:

“豪哥他們是拿錢辦事。東哥我付了工錢,他們出力氣、出技術,把活兒乾漂亮,這是本分,是交易,天經地義。雖然他們也認真負責,但這裏麵有契約關係。”

然後,他目光轉回夏語身上:

“可你呢?你是純義務來幫忙的。沒誰要求你必須來,也沒誰付你報酬。你完全是因為自己的樂隊要在這裏演出,因為想把這個晚會搞好,因為……可能還有點幫我忙的意思,就主動留下來,乾這些雜活累活。”

東哥的語氣裏帶著一種過來人對當下年輕一代的觀察與感慨:

“現在很多小孩子,在家裏都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狀態。別說主動乾重活了,有的連背個書包上學,家長都捨不得讓他們多走兩步路。不是開車直接送到校門口,就是騎電動車、摩托車恨不得送到教室樓下。家長心疼孩子,可以理解,但有時候,這種過度保護,反而……”

他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裡包含的憂慮和不解,夏語聽懂了。

夏語安靜地聽著,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回應。因為東哥描述的這種現象,確實不是個例,甚至在很多地方已經成為一種普遍的社會景觀。獨生子女政策、家庭經濟條件改善、社會競爭壓力傳導到教育領域……種種因素交織,造就了獨特的養育模式。是好是壞,難以簡單評判。

最終,夏語隻是輕輕地說了一句,帶著他這個年紀少有的通透和務實:

“別人的事情,別人的選擇,我們管不了,也評價不了。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分內事,走好自己的路,對吧,東哥?”

東哥看著夏語平靜而堅定的眼神,心中的那點感慨忽然就淡了許多。他用力點了點頭,將飯盒裏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裏:

“對!說得對!管好自己,比什麼都強!”

陽光,隨著時間的流逝,悄然改變著角度和溫度。

吃完飯,豪哥幾人把飯盒垃圾收拾好,幾乎沒有任何休息,就重新拿起工具,投入到了下午的工作中。鎚子敲擊的“噹噹”聲、電鑽的“嗡嗡”聲、還有他們之間粗聲大氣的交流聲,再次充滿了體育館。

東哥和夏語也很快結束了短暫的午休。夏語幫忙把大家留下的垃圾清理乾淨,東哥則開始檢查上午運進來的裝置清單,並著手規劃下午樂隊排練的區域和線路連線。

星期六下午,一點鐘。

冬日的陽光依舊慷慨,但熱度已經不如正午時分那般灼人。體育館門口的陰影拉長了些,空氣裡浮動的微塵在光柱中清晰可見。

陸續有人影朝著體育館走來。

最先到的是小鍾。他騎著一輛半舊的自行車,車把上掛著一個黑色的結他包。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拉鏈敞開,露出裏麵的樂隊文化衫,頭髮有些亂,但眼神明亮,看到站在體育館門口的夏語,遠遠地就揮手打招呼。

“老夏!”小鐘停好車,拎著結他包小跑過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笑容,“怎麼樣?新場地感覺如何?舞台弄好了嗎?”

“差不多了,進去看看。”夏語笑著迎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兩人剛走進體育館沒多久,阿榮也到了。他是走路來的,揹著一個巨大的、方形的鼓棒包,手裏還提著一個裝著小件打擊樂器的袋子。他話不多,隻是對夏語和小鐘點了點頭,酷酷地說了句“來了”,便徑直走向舞台方向,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已經組裝好、擺在舞台中央偏後位置的架子鼓上,眼神裡流露出審視和躍躍欲試的光芒。

最後到來的是小玉。她揹著一個略顯沉重的雙肩書包,裏麵應該裝著她的鍵盤和一些樂譜。她走得有些急,臉頰紅撲撲的,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當她一步跨進體育館大門,抬頭看到眼前這個高大、明亮、已經搭建起氣勢不凡舞台的室內空間時,忍不住“哇”地驚嘆出聲,一雙大眼睛裏充滿了新奇和震撼。

“夏語哥!”小玉小跑到夏語身邊,仰頭看著高高的穹頂和寬敞的空間,語氣裡滿是羨慕,“你們實驗高中的體育館……這麼大的嗎?真氣派!我們學校都沒有呢!”

小玉今年初二,在縣一中初中部讀書。夏語聞言,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你不是在一中嗎?一中是縣裏最好的中學,怎麼會沒有體育館?”

一旁的小鍾笑著走過來,替小玉解釋道:

“老夏,一中分兩個校區。我們現在所在的老城區這邊,是一中的初中部,建得比較早,設施相對老舊一些,隻有一個露天的操場和幾個籃球場,確實沒有像樣的體育館。真正有標準體育館、體育場、遊泳池這些完善設施的,是前幾年才建成投入使用的新校區,也就是一中的高中部。”

夏語這才恍然:“原來是這樣。”他看向小玉,鼓勵道:“那小玉,你要好好加油哦。爭取中考考出好成績,升到一中的高中部去,到時候就能享受更好的設施了。”

小玉聽了,卻皺了皺小巧的鼻子,然後肩膀一聳,做了個無所謂的動作,語氣輕快地說:

“以前嘛,確實是這個想法。一中的高中部,多難考啊,能考進去多威風!”

她話鋒一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夏語、小鍾和阿榮:

“但是我現在改主意了!我想……我要考來實驗高中這邊讀書!”

“啊?”夏語愣了一下。

小玉的理由簡單而直接,帶著少女特有的天真和熱情:“因為夏語哥、小鍾哥、阿榮哥,你們三個人都在這裏啊!等我也考進來了,我們不就可以繼續一起組樂隊了嗎?不用等到週末或者假期才能湊在一起排練了!多好!”

她的話音剛落,小鍾立刻用力點頭,臉上笑開了花,伸出手想揉小玉的頭髮,被她敏捷地躲開了。

“說得好!小玉,你這個決定太英明瞭!”小鍾大聲表示贊同,“來實驗高中!我們‘Beyond鐵粉後援樂隊’就能成為真正的‘校園樂隊’了!我舉雙手雙腳歡迎你!”

一向沉默寡言的阿榮,此刻也停下了檢查鼓件的動作,轉過頭,對著小玉的方向,很酷地點了點頭,簡短而有力地吐出一個字:“歡。”意思是歡迎。

夏語看著小玉充滿憧憬的臉,又看看小鍾和阿榮積極響應的樣子,心裏既感動於他們對樂隊的珍視,又覺得有些好笑和無奈。他苦笑著搖搖頭,語氣溫和地提醒道:

“小玉,能上一中高中部當然還是盡量上一中啦。畢竟那是全縣最好的高中,升學率、師資力量都是頂尖的。音樂愛好很重要,但學業更是基礎。”

他頓了頓,看著小玉認真傾聽的樣子,最終還是妥協般地笑了笑:“不過……你自己的未來,你自己最喜歡、最想要的選擇,纔是最重要的。如果你真的想好了,覺得來實驗高中更適合你,那……我們也隨時歡迎你加入!”

小玉立刻開心地笑了,用力點頭:“嗯!我會認真考慮的!”

就在幾人聊得熱火朝天,已經開始暢想未來“校園樂隊”的美好藍圖時,一直在旁邊檢查裝置線路的東哥走了過來。他手裏拿著一卷電工膠布,臉上帶著工作時的嚴肅。

“好了好了,都別聊天了!”東哥出聲打斷了少年們的遐想,聲音不大,卻帶著指揮者的權威,“時間寶貴,趕緊都拿起樂器,準備合練!適應新場地、調整裝置、磨合狀態,哪一樣不需要時間?”

他目光掃過眾人,開始點名佈置任務:

“阿榮,你去試試那套架子鼓,看看擺放位置、高度、還有收音有沒有問題,感覺一下這個場館的回聲對鼓聲的影響。”

阿榮立刻應聲:“好。”轉身走向鼓組。

“小玉,”東哥看向小玉,眉頭微蹙,“之前給你的《海闊天空》鋼琴前奏改編譜,你記熟了沒有?那一段solo雖然不長,但情感鋪墊和進入的時機非常關鍵。”

小玉被東哥嚴肅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虛,她怯怯地低下頭,小聲回答:“還……還沒有完全記熟。有些轉調的地方,還有點磕絆……”

東哥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語氣也加重了一些:

“那可不行哦,小玉。這個前奏非常重要,它是整首歌情緒的‘引子’,是所有感情的‘起源’。彈得生疏或者感覺不對,後麵夏語的人聲進來,整個味道就差了。你必須儘快完全掌握,形成肌肉記憶,不能到了台上再靠臨場反應。”

小玉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細若蚊蚋:“我……我會儘快,這兩天一定記熟……”

東哥還想再說什麼,一旁的小鍾已經搶先一步,站到了小玉身邊,臉上帶著安撫的笑容,對東哥說道:

“東哥,沒事的!你別這麼嚴肅嘛,嚇到小玉了。我相信小玉,她練琴很刻苦的,一定會在演出前記熟的!你就放心吧!”

阿榮除錯鼓凳高度的動作也停了下來,轉過頭,言簡意賅卻無比堅定地附和道:“對。沒問題。”

夏語也適時地站出來,語氣溫和卻充滿信任:“是啊,東哥。小玉的基本功很紮實,隻是新譜子需要點時間消化。反正還有兩天時間嘛,來得及。我們多合練幾遍,她肯定就沒問題了。”

東哥看著眼前這三個“護犢子”心切的少年,再看看旁邊低著頭、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的小玉,臉上的嚴肅表情終於綳不住了,化作一聲哭笑不得的嘆息。

“我就是提醒一下小玉,讓她抓緊時間。”東哥無奈地搖搖頭,語氣緩和下來,“你們幾個,有必要那麼著急地維護嗎?好像我要吃人似的。”

小鍾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東哥,這不是看你板著臉,太嚇人了嘛!我們小玉膽子小。”

東哥沒好氣地瞪了小鍾一眼:“就你話多!油嘴滑舌!等會兒排練要是你的結他出問題,或者節奏不穩,看我怎麼收拾你!”

小鍾縮了縮脖子,做了個鬼臉,眾人都被他逗笑了,連小玉也忍不住抿嘴笑了起來。剛才那一點緊張的氣氛,頓時煙消雲散。

就在這時,阿榮除錯好了鼓,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道:“對了,夏語的琴……到了嗎?新場地,新裝置,得用順手的傢夥試試感覺。”

他這一問,眾人的目光又齊刷刷地聚焦到夏語身上。

夏語笑道:“到了。中午物流就送到了樂行,東哥已經叫人幫忙送過來了,應該快到了吧?”

他話音剛落,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體育館門口就傳來一個洪亮的喊聲:

“東哥!你要的東西送到了!放哪兒啊?”

是快遞員的聲音。

東哥應了一聲:“來了!直接搬進來,放舞台邊上!”說完,他便快步朝門口走去。

不一會兒,就見東哥和一個穿著快遞公司製服的年輕小夥,合力搬著一個長方形的、厚重的硬殼琴箱走了進來。琴箱長約一米八,寬約五十公分,通體黑色,邊角有加固的金屬包邊,看起來非常結實。

他們將琴箱小心翼翼地放在舞台邊緣的空地上。那箱子靜靜地立在那裏,黑色的外殼在體育館明亮的燈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像一位沉默而高貴的騎士,等待著主人的召喚。

眾人的好奇心瞬間被點燃,紛紛圍攏過來。

小鍾眼睛發亮:“哇塞!這就是傳說中夏語他哥給定製的那把貝斯?包裝看著就夠專業的!”

阿榮也湊近了些,仔細觀察著琴箱的鎖扣和提手。

小玉更是踮起腳尖,好奇地張望著。

夏語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雖然哥哥之前跟他提過會送他一把新琴作為元旦禮物和鼓勵,但具體什麼樣子,他也沒見過。

東哥示意夏語:“開啟看看吧。你哥特意交代,要你親自開箱。”

夏語深吸一口氣,蹲下身,手指有些微微顫抖地撫過琴箱冰涼的表麵。他找到鎖扣,輕輕按下,“哢噠”一聲輕響,鎖扣彈開。他雙手扶住箱蓋邊緣,緩緩向上掀開。

隨著箱蓋的開啟,內部柔軟的海綿保護層中,一把貝斯琴的輪廓逐漸顯露。

當琴身完全呈現在眾人眼前時,周圍響起了一片低低的抽氣聲。

那是一把通體漆黑的四弦電貝斯。

琴身的漆麵並非純然的啞光黑,而是一種深邃的、彷彿能將光線吸進去的亮黑色,光滑如鏡,卻又在光影流轉間,隱約浮現出極其細膩、繁複而優雅的暗紋。那些紋路像是天然木材的紋理,又像是精心設計的水波漣漪,更仔細看,竟是一個個極其微小的、水滴狀的金色紋樣,它們並非浮於表麵,而是深深嵌在漆麵之下,隻有在特定的角度和光線下,才會幽幽地顯現出來,如同夜幕中遙遠星辰的微弱光芒,含蓄而神秘。

琴頭是經典的對稱造型,線條流暢。在琴頭正麵的中央,鑲嵌著雅馬哈(Yamaha)經典的音叉標誌,金屬材質,打磨得光亮如新,在這片深邃的漆黑底色上,如同漆黑夜空中唯一一顆指引方向的、璀璨的啟明星,散發著低調而權威的光芒。

琴頸筆直,指板是深色的玫瑰木,品位標記是簡潔的白色圓點。卷絃器是啞光黑色的,與琴身整體色調和諧統一。

整把琴給人的感覺,是極致的簡約與內斂的奢華並存。沒有花哨的貼麵,沒有誇張的造型,但那無懈可擊的做工、頂級木材的質感、以及琴身上那若隱若現的“水滴金紋”,無不昭示著它的不凡與珍貴。

夏語怔怔地看著這把琴,一時間竟忘了伸手去拿。這把琴的氣質,與東哥平時借給他用的那把樸實、厚重、充滿歲月感和搖滾粗糲感的貝斯截然不同。它更精緻,更現代,也更……“夏語”。

他抬起頭,有些不確定地看向東哥:“東哥……這琴……感覺跟你那把,不太一樣啊?”

東哥的臉上露出了瞭然的笑容,他蹲下來,用手指虛點了點琴身上那些隱約的水滴金紋:

“當然不一樣。夏語,這可不是普通的量產琴,這是根據你的手型、演奏習慣,還有你哥的一些特別要求,專門定製的。”

他的語氣裏帶著欣賞和一絲感慨:“用料、做工、拾音器、電路,全都是頂配。你看這些紋路——”

東哥示意夏語換個角度,在體育館頂部一束斜射下來的燈光照射下,那些水滴狀的金色暗紋果然更加清晰了一些,彷彿真的有金色的雨滴,被永恆地凝固在了這片深邃的夜空琴身之上。

“像不像雨水?或者說,像不像……‘語’?”

東哥看著夏語,意味深長地說:

“我猜,這恐怕是你哥特意沒跟你說明白的小心思。‘夏語’,夏天的雨。這把琴身上的‘雨滴’,就是你的名字,你的符號。它是真正為你而生的一把琴。”

東哥的話,如同醍醐灌頂,讓夏語瞬間明白了這把琴深沉的含義。它不僅僅是一把更好的樂器,更是兄長無言卻深切的關愛與期許,是他個人身份與夢想的具象化延伸。

一旁的小玉早已按捺不住興奮,拍手笑道:“哇!那東哥這麼說的話,這把琴不就是夏語哥的‘專屬武器’、‘本命琴’了嗎?太酷了!”

小鍾更是心癢難耐,催促道:“老夏!還愣著幹嘛?趕緊的,拿出來試試手感啊!看看這定製的,跟東哥那把‘老戰友’有啥區別?肯定爽翻了吧!”

阿榮也酷酷地點頭,簡潔有力地吐出兩個字:“快試。”

眾人的期待如同實質,讓夏語從最初的震撼中回過神來。他深吸一口氣,彷彿進行某種鄭重的儀式,伸手探入琴箱,握住琴頸,小心翼翼地將這把漆黑的貝斯從柔軟的保護層中取了出來。

入手的感覺……難以形容。

比他平時用的琴似乎略輕一點點,但平衡感極佳,重心分佈完美。琴頸的厚度和弧度彷彿完全貼合他手掌的弧度,握上去無比舒適自然。漆麵光滑溫潤,觸感一流。

無需多言,這確實是一把為他量身打造的樂器。

“還等什麼?接線!試音!”東哥一聲令下,眾人立刻行動起來。

小鍾熟門熟路地跑去搬來一台貝斯專用音箱,接好電源線。阿榮檢查了一下連線線是否完好。小玉則幫忙把琴箱挪到一邊,清出空間。

很快,一切準備就緒。

四個人在已經搭建好的舞台上,找到了各自的位置。舞台中央偏後,是阿榮和他的架子鼓,鼓組已經按照他的習慣調整到最佳狀態。阿榮前方略偏左,是夏語站立的位置。夏語的左手邊(舞台右側),是小鍾,他的電結他已經接好了線,正隨意地撥弄著琴絃試音。夏語的右手邊(舞台左側),臨時擺放了一架黑色的立式鋼琴,這是東哥為了這次排練特意協調來的,小玉正坐在琴凳上,活動著手指,麵前攤開著《海闊天空》的樂譜。

午後的陽光從體育館側麵高處的窗戶斜射進來,在舞台上形成幾道明亮的光柱。光柱中,塵埃緩緩浮動。舞台深紅色的地毯吸收了部分雜音,讓環境不至於太過空曠嘈雜。巨大的“百年慶典,慶賀元旦”背景字在舞台後方靜靜矗立,彷彿在見證著什麼。

東哥抱著手臂,站在舞台正前方幾米遠的地方,表情嚴肅而專註。陳豪不知何時也停下了手裏的活,帶著阿偉和另外兩個幫工,悄悄走到了東哥身後不遠的地方,靠著堆放的裝置箱站著,臉上帶著好奇和期待。整個體育館,除了他們,再無旁人,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小玉,鋼琴試音沒問題吧?”東哥最後確認。

小玉點點頭,手指輕輕按下一個中央C,清脆悅耳的琴音在體育館裏盪開,回聲比在狹小的琴行排練室要悠長、空曠許多。“嗯,音準沒問題,回聲……需要適應一下。”

東哥點頭,目光掃過台上四人:“那就走一遍吧!先從《永不退縮》開始,找找樂隊整體的配合感覺,也試試這個場地的聲學特性。注意聽彼此的聲音,及時調整。”

舞台上,四人互相對視一眼,點了點頭。夏語將黑色的新貝斯背帶調整到舒服的位置,手指輕輕拂過琴絃,感受著那陌生的、卻又彷彿血脈相連的觸感。

阿榮坐在鼓後,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他雙手各執一根鼓槌,將它們舉到胸前,然後有節奏地、清脆地相互敲擊了三下。

“嗒、嗒、嗒。”

三聲脆響,如同賽跑前的發令槍,瞬間劃破了體育館的寧靜,也凝聚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第三聲餘音未落,阿榮的右腳已經精準而有力地踩下了底鼓踏板!

“咚——!”

一聲低沉、渾厚、極具穿透力的鼓點,如同驚雷乍起,又如同戰士出征前擂響的戰鼓,猛地從舞台中央炸開,撞擊在體育館高高的穹頂和四周的牆壁上,激起一陣嗡嗡的迴響,然後迅速擴散,充滿了整個空間!

這聲鼓響,正式拉開了排練的序幕,也彷彿為這個安靜的午後,注入了第一管滾燙的血液!

緊接著,第二聲底鼓,第三聲……軍鼓清脆的敲擊加入,鑔片帶來閃爍的亮色。阿榮的節奏穩如磐石,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

幾乎在鼓點進入穩定節奏的下一秒,小鐘的電結他聲如利劍出鞘,尖銳而充滿力量的失真音色撕裂空氣,奏出了《永不退縮》那充滿鬥誌和韌性的標誌性前奏riff!音符急促而堅定,像是不屈的吶喊。

夏語感受著從腳下舞台傳來的、經由阿榮鼓點引起的細微震動,他閉上眼睛半秒,然後手指精準地按上琴絃,右手指尖撥片劃過——

“嗡……”

低沉、渾厚、充滿律動感的貝斯線條,如同沉穩而強大的地基,瞬間加入,與鼓聲緊密咬合,托起了整個音樂的骨架,也讓結他的鋒芒有了堅實的依託。新琴的拾音器極其靈敏,音色乾淨而富有彈性,低頻飽滿有力,每一個音符都彷彿帶著心跳般的脈動。

簡單的幾個小節樂器鋪墊後,夏語向前邁了一小步,湊近了立桿麥克風。

他睜開眼睛,目光似乎穿越了眼前的虛空,看向了某個需要力量、需要鼓勵的方向。他的聲音,透過質量優良的音響裝置,清晰地、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質感,卻又蘊含著超越年齡的堅定和力量,在偌大的體育館裏響徹:

“就算我現在/什麼都沒有/擦掉了眼淚/還是抬頭要挺胸/麵帶笑容不氣餒/往前沖……”

他的歌聲,與他手中貝斯奏出的沉穩低音,與小鍾激昂的結他,與阿榮鏗鏘有力的鼓點,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沒有複雜的編曲,沒有炫技的solo,隻有最直接、最純粹的情感和力量,如同灼熱的岩漿,從舞台中央噴湧而出,瞬間席捲了整個空間!

“我越挫越勇/我相信有一天/你會回到我的身邊/看看一個沒有走的我……”

歌詞簡單直白,卻充滿了在逆境中不屈不撓、堅守信唸的勇氣。夏語的演唱並非聲嘶力竭的吶喊,而是一種內斂的、卻更加打動人的堅定訴說。他的聲音裡有迷茫,有傷痛,但更多的是擦乾眼淚後,依然選擇麵帶笑容、挺直脊樑、向前衝鋒的倔強。

這歌聲,這音樂,彷彿帶著某種魔力。

正在忙碌的豪哥、阿偉和那兩個幫工,不由自主地完全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們甚至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隻是怔怔地轉過頭,望向舞台。他們聽不懂太多歌詞的含義,但那旋律中蓬勃的生命力、那歌聲裡傳遞出的不服輸的勁兒,卻跨越了年齡和經歷的差異,直接擊中了他們這些在社會中摸爬滾打、深知生活不易的成年人的內心。豪哥的眼神有些發直,嘴唇微微張著,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跟著節奏輕輕敲擊著身邊冰冷的裝置箱。

東哥站在最前麵,身體微微前傾。他沒有像豪哥他們那樣完全愣住,但他的表情異常專註,一隻手不自覺地抬起,隨著音樂的節奏,一下一下,沉穩地拍打著自己的大腿。他的眼神明亮,裏麵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對少年們演奏水平的認可,有對音樂本身力量的感動,或許,還有對自己早已逝去的、也曾如此熱血激昂的青春年華的一絲懷念。

舞台上的四個少年,則完全沉浸在了音樂的世界裏。小鍾閉著眼睛,身體隨著結他旋律微微晃動,手指在指板上飛舞,每一個推絃、每一個揉弦都充滿了感情。阿榮坐在鼓後,像一位冷靜的將軍,掌控著全域性的節奏,他的擊打精準而充滿力度,汗水已經從他的鬢角滲出。小玉雖然暫時沒有加入這首《永不退縮》,但她坐在鋼琴前,同樣被這熱烈的氛圍感染,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同伴們,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跟著節奏敲打。

而夏語,站在舞台中央略靠前的位置,黑色的貝斯斜掛在身前,他一隻手穩定地按著琴絃,另一隻手有力地撥動著,身體隨著音樂的律動自然地擺動著。他的目光時而堅定地望向遠方,時而與同伴們交匯,彼此給予鼓勵。他的歌聲,就是這支樂隊此刻的靈魂。

“這陣痛/用新的傷口/忘記舊的傷口/如果你也聽說/會不會想起我……”

歌曲進入副歌前的過渡段,情緒層層遞進。夏語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滄桑和質問,但底色依然是明亮的、向上的。

終於,積蓄已久的力量轟然爆發!

“就算我現在/已經什麼都沒有/愛你的心/我永遠不退縮!不退縮——!”

副歌來臨!夏語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和宣言式的力量!小鐘的結他solo如同燃燒的火焰,盤旋而上!阿榮的鼓點密集如雨,底鼓每一下都像重鎚敲在心上!貝斯的低音線變得更加厚重、堅定,如同永不倒塌的脊樑!

音樂的能量在體育館這個相對封閉的空間裏被放大、回蕩、疊加,形成了一種近乎震撼的聲浪,衝擊著每一個人的耳膜和心臟!

東哥拍打大腿的節奏不知不覺加快了,陳豪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紅,阿偉和另外兩個幫工更是聽得入了神,彷彿第一次感受到音樂原來可以擁有如此直擊靈魂的力量。

一曲終了。

最後一個強有力的和絃和鼓點同時落下,餘音在空曠的體育館裏裊裊回蕩,久久不散。

舞台上,夏語微微喘息著,額頭上已經見了汗。小鍾甩了甩有些痠麻的手指,臉上是暢快淋漓的笑容。阿榮放下鼓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小玉用力地鼓著掌,小臉興奮得通紅。

舞台下,東哥緩緩放下了拍打大腿的手,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眼中滿是激賞。陳豪用力眨了眨眼睛,掩飾住那一點濕意,然後大聲叫好:“好!唱得好!彈得也好!”阿偉他們也跟著用力鼓掌,掌聲在體育館裏顯得格外響亮。

然而,眾人還沉浸在這首《永不退縮》帶來的激昂餘韻中,尚未完全平復心緒時——

一陣輕柔的、如同山間清泉流淌、又如同深夜詩人獨自吟哦的鋼琴聲,緩緩地、試探性地,在體育館裏響了起來。

是《海闊天空》的前奏。

小玉坐在鋼琴前,微微低著頭,目光專註地落在黑白琴鍵和自己的手指上。她的彈奏還談不上多麼嫻熟流暢,偶爾在轉調或複雜和絃處會有極其細微的遲疑,但那音符本身所承載的、屬於Beyond的、那種廣闊、蒼涼、又充滿不屈希望的靈魂,卻已經透過她尚顯稚嫩但無比認真的彈奏,悄然瀰漫開來。

這緩慢的、帶著些許生澀卻情感真摯的鋼琴獨奏,與方纔《永不退縮》的熱烈激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卻同樣具有一種直指人心的力量。它像是一個序幕,在寂靜中緩緩拉開,準備迎接一個更為宏大、更為深沉的故事。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又被這輕柔而充滿敘事感的琴聲吸引了過去。東哥剛剛放鬆的身體再次繃緊,眼神更加專註。陳豪他們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當鋼琴前奏進行到某個情感醞釀至飽滿的節點時——

“錚——!”

一聲清越而充滿穿透力的電結他音,如同劃破長夜的閃電,驟然加入!

是小鍾!他的結他音色此刻調整得清澈而略帶憂傷,精準地切入鋼琴的旋律空隙,與之交織、對話、共鳴。結他聲不像鋼琴那般內斂,它帶著更多的傾訴感和吶喊的衝動,彷彿那個“寒夜裏看雪飄過”的追夢者,開始用另一種方式,講述他的迷茫與堅持。

緊接著,如同沉睡的巨人蘇醒——

“咚!嚓!咚!嚓!”

阿榮的鼓點加入了!節奏不快,卻異常沉穩有力,每一擊都帶著千鈞重量,如同追夢者堅定而孤獨的腳步,一步步踏在冰冷的大地上,為這略顯飄渺的旋律和傾訴,注入了堅實的節奏骨架和行進感。

然後——

“嗡……”

夏語的貝斯聲,如同最深沉的海洋暗流,如同大地深處奔湧的岩漿,沉穩而磅礴地加入了合奏!

新琴的音色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它的低頻飽滿而富有彈性,既提供了穩固的和聲基礎,其獨特的音色質感又為整個音樂畫麵增添了難以言喻的厚度和色彩。那若隱若現的“雨滴金紋”,彷彿也在隨著音符的振動而微微發光。

三件樂器(鋼琴、結他、貝斯)加上鼓組,此刻已經構成了一個完整而富有層次的織體。情感在不斷鋪墊、累積、升溫。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地鎖定在舞台中央,那個即將開口的少年身上。

夏語再次向前一步,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左手手指在貝斯的指板上穩穩按著和絃根音,右手手指的撥片懸在琴絃上方,微微顫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全神貫注的投入和即將噴薄而出的情感。

他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裏,彷彿倒映著寒夜的飄雪、遠方的星辰、還有無盡的、未曾踏足的海闊天空。

他的嘴唇,輕輕靠近麥克風。

然後,一個帶著些許沙啞、卻無比清晰、充滿故事感的聲音,如同衝破最後一道堤壩的洪流,帶著所有的迷茫、掙紮、渴望、不屈和夢想,在體育館巨大的空間裏,轟然響起,直擊每個人的靈魂最深處——

“今天我/寒夜裏看雪飄過/懷著冷卻了的心窩漂遠方……”

僅僅第一句。

僅僅這第一句。

“轟——!”

彷彿有某種無形的電流,瞬間擊穿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

東哥隻覺得渾身的血液“嗡”地一下衝上了頭頂,頭皮陣陣發麻,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和戰慄感從脊椎骨竄起!他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渾然不覺疼痛。他死死地盯著夏語,眼神裡充滿了震撼、驕傲,還有一絲……近乎虔誠的感動。為了這一刻,為了這首歌,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堅持、所有的風險,都值了!太值了!

站在東哥身後的陳豪,這個黝黑健碩、經歷過生活無數打磨的漢子,在聽到這第一句的瞬間,眼眶裏蓄積已久的淚水,再也控製不住,“唰”地一下,滾落下來!他粗糙的大手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卻抹不盡那奔湧而出的熱流。他不知道這首歌具體在唱什麼,但他聽懂了那聲音裡的“冷”,聽懂了那“漂遠方”的孤獨和無助,更聽懂了那孤獨無助之下,依然不肯熄滅的、對“遠方”的渴望!這何嘗不是他們這些離鄉背井、為生活奔波的人的寫照?

阿偉和另外兩個幫工也完全呆住了,忘記了鼓掌,忘記了叫好,隻是張著嘴,怔怔地聽著,彷彿靈魂被那歌聲攝走。

台上的小鍾,彈奏結他的手指更加用力,臉上的表情嚴肅而虔誠,彷彿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阿榮的鼓點依舊穩定,但每一擊都彷彿注入了全部的生命力。小玉的鋼琴伴奏雖然還有些生疏,但在夏語歌聲響起的剎那,她似乎瞬間捕捉到了這首歌的靈魂,手指下的音符也變得格外投入和充滿感情。

夏語的歌聲,在繼續。

“風雨裡追趕/霧裏分不清影蹤/天空海闊你與我/可會變(誰沒在變)……”

他的聲音時而低迴,如同深夜的自語;時而高亢,如同憤怒的質問;時而悠長,如同遼遠的呼喚。情感的層次無比豐富,將一首經典的粵語歌曲,唱出了屬於他這個年紀、這個環境、這群人的獨特理解和生命力。

“多少次/迎著冷眼與嘲笑/從沒有放棄過心中的理想……”

當唱到這一句時,夏語的聲音裡充滿了倔強和不屈。他握著麥克風的手很穩,但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微微繃緊。他的目光掃過台下的東哥,掃過淚流滿麵的陳豪,掃過台上全心投入的夥伴們。冷眼與嘲笑?或許有過。但心中的理想,從未放棄!音樂是理想,文學社是理想,辦好這場晚會也是理想!他,他們,都在迎著一切,向前走!

音樂的情緒在不斷攀升,樂器之間的配合越來越默契,聲音的洪流在體育館裏激蕩、迴響、共鳴!

終於,歌曲來到了那最經典、最激動人心、也是無數人心中精神圖騰的副歌部分!

夏語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整個體育館的空氣,將自己全部的生命力,都吸入肺中!然後,他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胸膛中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夢想、所有的不甘與渴望,化作一聲石破天驚、直衝雲霄的吶喊——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高亢!嘹亮!穿透一切!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越質感,卻又充滿了歷經滄桑般的爆發力!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鎚,狠狠敲在聽眾的心坎上!

“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

這一句,氣勢稍斂,卻充滿了真實的脆弱和坦承的恐懼,讓那“不羈放縱愛自由”的宣言,顯得更加真實、更加動人。

“背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

質問!不甘!帶著痛徹心扉的嘶啞!

“哪會怕有一天隻你共我——!!”

最後一句,再次揚起!是一種看透一切、無畏無懼、哪怕隻剩一人也要堅持到底的決絕宣言!夏語的聲音在這裏達到了情感的巔峰,帶著一種撕裂般的美感和震撼人心的力量!

“喔——!!!”

幾乎是在夏語唱出這震撼副歌的同時,台下以陳豪為首,阿偉和幫工們,甚至包括一向冷靜的東哥,都情不自禁地跟著那旋律,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混雜著激動、感動、釋放的呼喊!他們的臉色通紅,眼睛發亮,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跟著這歌聲沸騰!

台上,小鐘的結他solo如同掙脫枷鎖的雄鷹,呼嘯著盤旋而上!阿榮的鼓點如同狂風暴雨,將氣氛推向最**!夏語的貝斯提供著最堅實狂野的低音驅動!小玉的鋼琴雖然音量被掩蓋,但她彈奏得無比投入,小小的身軀裡彷彿也迸發出了巨大的能量!

音樂在繼續。

歌聲在繼續。

“仍然自由自我/永遠高唱我歌/走遍千裡——!!”

第二段副歌,更加激昂,更加奔放!彷彿所有的障礙都被衝破,所有的陰霾都被驅散,眼前隻剩下一片無限廣闊的、任由翱翔的“海闊天空”!

體育館裏,除了音樂和歌聲,再沒有其他聲音。

所有人都沉浸在這音樂製造的、無邊無際的情感海洋裡。

東哥激動得身體微微顫抖,他不再剋製自己,任由那滾燙的淚水從眼角滑落。他彷彿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那個也曾懷抱音樂夢想,在狹小的地下室裡拚命練習,相信能用音符改變世界的自己。

陳豪早已淚流滿麵,他用力地抹著臉,卻越抹越多。這歌聲唱出了他心底最深處的漂泊感和對“自由”與“理想”那早已塵封卻從未真正死去的渴望。

阿偉他們也都紅了眼眶,獃獃地望著舞台,彷彿在聆聽神諭。

台上的少年們,更是渾然忘我。夏語完全沉浸在歌曲的世界裏,他的演唱已不再是“表演”,而是一種生命的傾訴和燃燒。汗水浸濕了他的鬢角和後背,但他的眼神無比明亮,如同燃燒著兩簇熾熱的火焰。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哪會怕有一天會跌倒

背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

哪會怕有一天隻你共我

副歌一次又一次地響起,一次比一次更加充滿力量,一次比一次更加撼動人心。

音樂聲、歌聲、鼓聲、結他聲、貝斯聲、還有那隱約的鋼琴聲……所有的一切,交織成一股席捲一切的洪流,充滿了這個冬日下午的體育館。

它衝破了牆壁的阻隔,彷彿要傳到更遠的地方。

它穿透了歲月的塵埃,彷彿在與某個遙遠時空裏的靈魂對話。

它更深深地,刻進了此刻在場每一個人的生命記憶裡。

成為這個忙碌、緊張、卻又充滿了汗水、夢想與感動的週六午後,最燦爛、最永恆的一抹亮色。

歌曲還在繼續。

但時間,彷彿已經失去了意義。

眾人沉浸其中,忘卻了自己,忘卻了周遭,忘卻了一切。

隻有音樂,隻有夢想,隻有那片被歌聲點亮的、無比遼闊的——

海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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