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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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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海闊天空》最後一個音符的餘韻,如同潮水退去後沙灘上最後一抹濕潤的痕跡,在實驗高中體育館空曠而高大的穹頂下,盤旋、上升、然後終於緩緩地,緩緩地消散在寂靜的空氣裡。

那是一種奇妙的寂靜。並非真空般的死寂,而是被巨大聲浪席捲過後的、帶著嗡鳴迴響的、彷彿連空氣本身都在微微顫動的飽滿的寂靜。陽光依舊從高窗斜射進來,光柱中無數塵埃的舞蹈彷彿都慢了半拍,仍在回味方纔那場聲音的風暴。舞台深紅色的地毯上,似乎還殘留著鼓點引起的細微震動。巨大的“百年慶典,慶賀元旦”金色背景字,在經歷了一場音樂的洗禮後,彷彿也帶上了某種莊嚴而熱烈的神采。

舞台上,年輕的四人組仍保持著演奏結束的姿勢,像一組定格在力量與情感巔峰的雕塑。夏語握著麥克風的手緩緩垂下,另一隻手的手指還輕輕搭在貝斯溫潤的琴頸上,胸膛微微起伏,額前被汗水浸濕的碎發貼在麵板上,折射著細碎的光。小鍾微微弓著背,電結他斜掛在身前,閉著眼睛,似乎還在捕捉空氣中殘留的旋律漣漪。阿榮坐在鼓後,鼓槌輕輕擱在軍鼓邊緣,目光沉靜地望著前方。小玉雙手平放在黑白琴鍵上,指尖似乎還感受著方纔振動的餘溫,臉頰紅撲撲的,眼睛亮得驚人。

台下,豪哥、阿偉和兩個幫工依舊保持著仰頭聆聽的姿態,臉上的表情混合著震撼、感動和一種尚未完全回歸現實的恍惚。豪哥眼眶的紅痕尚未完全褪去,粗壯的手臂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鬆開。

在這片彷彿被魔法凝固的時空裏,第一個“醒”過來的,是東哥。

他站在舞台正前方不遠處,身體在最後一個音符消失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微微晃動了一下,彷彿一直繃緊的弓弦終於鬆弛。他長長地、無聲地撥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午後依然明亮的空氣中化作一道淡淡的白霧,迅速消散。他抬手,用指關節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角,指尖觸到一絲尚未乾透的濕潤。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用那雙經歷過風霜、此刻卻異常清澈明亮的眼睛,深深地、逐一地望過台上那四個年輕的身影,目光裡有激賞,有欣慰,有某種塵埃落定的踏實,還有一種……近乎父親般的驕傲。

然後,他緩緩地抬起了雙手。

“啪。”

“啪、啪。”

起初隻是孤單而清晰的幾下,彷彿試探著打破這令人心悸的寂靜。是東哥在鼓掌。他的動作並不激烈,甚至有些緩慢,但每一擊都沉穩有力,掌心相擊的聲音在空曠的場館裏顯得格外清晰。

這聲音像是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某個無形的閘門。

“嘩——!!!”

幾乎是在東哥掌聲響起的下一秒,如同積蓄已久的春雷終於炸響,一片熱烈而真摯的掌聲,如同驟然掀起的浪潮,從舞台下方轟然爆發!

是豪哥!這個黝黑的漢子彷彿終於從音樂的震撼中徹底掙脫,他用力地、毫無保留地鼓起掌來,蒲扇般的大手拍擊在一起,發出“砰砰”的悶響,像是要把心裏所有的激動和讚歎都拍出來!他的臉上重新綻開了那種粗豪而真誠的笑容,眼眶雖然還紅著,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慣有的明亮和快活。

“好!太好了!!”豪哥一邊用力鼓掌,一邊用他那洪亮的大嗓門喊道,聲音甚至蓋過了掌聲,“唱得真他孃的好!聽得老子……聽得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阿偉和另外兩個幫工也如夢初醒,跟著用力鼓起掌來,臉上滿是興奮和敬佩。他們或許說不出太多專業的評價,但那種直擊心靈的感動是做不了假的。

“太棒了!”

“厲害啊這些學生娃!”

“好聽!真好聽!”

掌聲和叫好聲交織在一起,在體育館的牆壁間碰撞、回蕩,形成一股充滿善意的聲浪,溫暖地包裹著舞台上的少年們。這不再是排練,而是一場微小卻真實的、來自觀眾,儘管隻有寥寥幾人的認可與禮讚。

舞台上的夏語、小鍾、阿榮和小玉,被這突如其來的掌聲驚動,彼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訝、羞澀,以及迅速湧上來的、難以言喻的喜悅和成就感。排練了無數次,在狹小的琴行裡揮灑汗水,彼此鼓勵也彼此挑剔,不就是為了將音樂中的力量與情感,準確地傳達給聆聽的人嗎?

此刻,這掌聲就是最好的迴響。

夏語的臉上浮現出有些不好意思、卻又發自內心快樂的笑容。他鬆開握著麥克風的手,將它放回立架,然後和同伴們一起,朝著台下鼓掌的眾人,鄭重地、深深地彎下腰,鞠躬致謝。

小鍾笑嘻嘻地,動作幅度很大;阿榮依舊酷酷的,但鞠躬的角度很標準;小玉則有些害羞,臉蛋更紅了,但眼睛裏的光彩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東哥停下了鼓掌,看著台上少年們青澀而真誠的致謝姿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走上前幾步,來到舞台邊緣。

夏語四人見狀,也放下樂器,小玉也從琴凳上站起來,紛紛跳下不算太高的舞台,圍攏到東哥身邊。

“東哥。”夏語叫了一聲,聲音裡還帶著一點演唱後的沙啞,但精神十足。

小鍾、阿榮、小玉也各自叫了一聲,臉上都帶著期待又有些忐忑的表情,彷彿在等待老師的點評。

還沒等東哥開口,豪哥已經大踏步走了過來,伸出他那沾著些許灰塵和油漆點的大手,挨個拍了拍夏語他們的肩膀——力道控製得很好,帶著鼓勵而非粗魯。

“不錯!真不錯!”豪哥臉上笑開了花,看著夏語,又看看其他三人,“這歌選的也好,唱的也好,彈得也好!聽得我這心裏……嘖嘖,說不出來的得勁!比聽那些軟綿綿的情歌帶勁多了!”

他這話說得樸實,卻讓夏語他們心裏暖洋洋的。能讓豪哥這樣常年乾體力活、看似與“文藝”不搭邊的漢子產生共鳴,說明他們的音樂確實觸及了某些共通的情感核心。

夏語謙遜地笑了笑:“豪哥過獎了。我們還有很多需要改進的地方。而且,能排成這個樣子,多虧了東哥的指導。”

小鍾立刻機靈地接話,語氣裏帶著對東哥由衷的推崇:“是啊,豪哥!從選歌到編曲,從演奏技巧到情感表達,可都是東哥一點一滴教我們的,帶著我們一遍遍摳細節。要說真正的‘出力人’、‘定海神針’,那還得是東哥!”

阿榮用力地點了點頭,簡短有力地吐出一個字:“對。”

小玉也小雞啄米似的點頭,表示完全同意。

東哥聽著少年們把功勞往自己身上推,沒好氣地擺了擺手,笑罵道:“行了行了,少給我戴高帽子!我不過是引個路,關鍵還得看你們自己肯不肯練,有沒有那股心氣兒。”

他轉向豪哥,語氣恢復了平時的爽利:“豪哥,這兒沒你事了?舞台收尾和那些裝飾板的安裝……”

豪哥立刻會意,哈哈一笑:“明白明白!你們聊正事,我這大老粗就不摻和了。走,阿偉,還有你們兩個,接著幹活去!早點弄完,東哥請喝酒!”

他朝夏語他們又豎了豎大拇指,然後帶著阿偉和幫工,風風火火地轉身,重新投入到了舞台周邊未完成的收尾工作中去了。鎚子敲擊、電鑽嗡鳴的聲音很快又零星響起,但與方纔那攝人心魄的音樂聲相比,顯得日常而踏實。

看著豪哥他們離開,東哥這才重新將目光轉回到圍在自己身邊的四個少年臉上。他臉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換上了工作時的審慎和認真,但眼神是溫和的。

他點了點頭,開口評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不錯。”

兩個字,從東哥嘴裏說出來,已經是一種極高的肯定。少年們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你們在這個場地裡的排練狀態,”東哥繼續道,目光掃過他們,“比之前幾次在露天操場模擬排練時要穩定得多,也投入得多。聲音的控製、樂器的平衡、彼此之間的呼應,都比之前有明顯的進步。”

他頓了頓,嘴角又勾起一絲笑意:“看這樣子,我不用問也知道,你們平時在家裏,肯定是沒少下苦功夫練習。尤其是配合和默契,這東西光靠嘴上說沒用,非得一遍遍磨合不可。”

小鍾立刻接話,帶著一點少年人特有的、急於表功的活潑:“那是啊,東哥!我跟我媽都保證了,考完試之前絕對不碰遊戲機!除了睡覺吃飯寫作業,剩下的時間全貢獻給琴了!手指頭都快磨出繭子啦!”

阿榮言簡意賅,但語氣堅定:“練。”一個字,道盡所有。

小玉聽著兩位哥哥的話,再看看東哥讚許的目光,小臉上卻浮現出一絲委屈和自責,她低下頭,聲音小小地說:“看樣子……就我還沒有跟上進度了。鋼琴譜還不熟,節奏結他也沒練到位……拖大家後腿了。”

她這話一說,夏語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揉了揉小玉的腦袋——這個動作他現在做起來已經很自然了。他的聲音溫柔而充滿肯定:

“小玉,可不要這麼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他看著她抬起的、帶著水光的眼睛,認真地說道:“你拿到鋼琴譜纔多久?滿打滿算不到兩天吧?而且還是在平時要上課、做作業的情況下。可你剛才彈的那段《海闊天空》前奏,雖然還有些生疏,但那種感覺,那種情緒的鋪墊,已經非常抓人了。真的出乎我的意料,太棒了。”

“對對對,沒錯!”小鍾連忙附和,臉上是毫不作偽的讚賞,“小玉,你鋼琴底子好,樂感也強,就是時間太緊。剛才那段,我感覺比上次在琴行彈得好多了!進步神速!”

阿榮也上前一步,站到夏語身邊,對著小玉,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吐出兩個字:“很好。”

東哥在一旁看著少年們互相安慰、打氣的樣子,眼裏掠過一絲暖意,他也笑著點頭肯定:“嗯,小玉確實不錯。能在這麼短時間內把兩首風格不同的歌的鍵盤和結他部分都摸下來,已經很有天賦也很努力了。我剛才那麼說,不是批評你,而是陳述事實。我們接下來要討論的,就是基於這個事實,如何把演出效果做到最好,同時也要考慮每個人的實際負擔。”

他話鋒一轉,將話題引向了更核心的排練安排問題:

“不過,剛才的排練,也暴露出一個問題,或者說,給了我一個新的想法,需要跟你們商量一下。”

東哥的語氣變得嚴肅了一些,目光看向夏語和小鍾:“剛才演奏《永不退縮》的時候,小玉是沒有參與的,對吧?她隻是在鋼琴那邊坐著看。”

夏語和小鍾對視一眼,點了點頭。原定的《永不退縮》編曲中,小玉負責節奏結他部分,但今天因為要兼顧鋼琴,而且時間緊迫,東哥讓她先集中精力熟悉《海闊天空》的鋼琴部分,所以《永不退縮》的排練暫時沒有加入節奏結他。

“我聽著,”東哥摸著下巴,思索著說,“沒有節奏結他加入的《永不退縮》,整體聽起來……似乎並沒有減色,反而因為樂器編製更精簡(鼓、主音結他、貝斯),顯得更加直接、更有衝擊力,貝斯和鼓的節奏線條也更突出。”

他看向小玉,語氣溫和但帶著探討的意味:“我在想,正式演出的時候,《永不退縮》這首歌,小玉的節奏結他部分,是不是……可以考慮取消?或者說,不作為一個必須的聲部?讓小玉集中全部精力,把《海闊天空》的鋼琴部分彈到完美。”

東哥的提議,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麵,瞬間在少年們心中激起了漣漪。

夏語、小鍾、阿榮都愣了一下,隨即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和思考。小玉也抬起頭,有些無措地看著東哥,又看看夏語他們。

東哥見狀,苦笑一聲,搖了搖頭:“怎麼?你們這幾個,又打算等我來發號施令,自己不動腦子啊?對這個想法,你們自己就沒有什麼看法和感覺嗎?”

被東哥這麼一“激”,少年們互相看了看,小鍾第一個開口,語氣有些遲疑:

“東哥……其實,我們排練《永不退縮》從一開始,就是有小玉的節奏結他在的。那個‘唰唰’的掃弦節奏,雖然不顯眼,但我覺得是這首歌‘積極向上’那股勁兒很重要的一部分背景色,能烘托氣氛,也讓整體音牆更厚實。如果突然取消……我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不太完整。”

夏語也點了點頭,接話道:“是啊,東哥。小鍾說得有道理。《永不退縮》的編曲,節奏結他的掃弦就像是‘地基’上的磚石,雖然不像主音結他或者貝斯那麼突出,但它提供了穩定的和聲支撐和節奏推動力,讓整首歌的‘力量感’更有層次,也更飽滿。我也覺得……還是需要節奏結他加入,這首歌的味道才更對。”

阿榮雖然沒有說話,但他很明確地上前一步,站到了夏語和小鐘身邊,用行動和堅定的眼神表示,他是支援保留原編曲的。

東哥認真聽著他們的意見,沒有立刻反駁,隻是點了點頭,表示他在聽。然後,他看向一直沒說話、但顯然很在意這個話題的小玉,以及臉上寫著堅持的夏語三人,說出了自己更深一層的考量:

“你們的想法,我能理解。原編曲有它的道理和完整性。”東哥的語氣很平和,“但是,我們也要從實際出發。如果讓小玉兩首歌都上,意味著她需要在極短的時間內,熟練掌握兩件樂器(結他、鋼琴)在兩首歌中的不同部分,而且都要達到演出水準。這個壓力,對於一個初二的學生來說,是不是太大了?”

他的目光變得關切:“如果隻讓她專心負責《海闊天空》的鋼琴部分,她就能把所有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這一項上,把它打磨到最好,發揮她鋼琴的特長。演出時狀態也會更放鬆,更自信。而《永不退縮》由你們三個來完成,樂器編製簡化了,但每個人的責任更清晰,配合也可能更緊密。這未嘗不是一個更穩妥、更能保證整體效果的選擇。”

東哥的話,像一盆帶著理性溫度的清水,輕輕地潑在了夏語三人因為堅持“原計劃”而有些發熱的頭腦上。

是啊……為什麼要讓小玉負擔那麼重呢?他們隻想著音樂的完整和團隊的“共同進退”,卻忽略了小玉作為年紀最小的成員,可能承受的壓力和實際困難。如果因為貪多求全,導致小玉在台上因為緊張或練習不足而出錯,反而會影響整個演出,也會打擊她的自信心。

夏語、小鍾、阿榮臉上都露出了恍然和反省的神色。他們看向小玉的目光裡,多了幾分體諒和猶豫。

“嗯……東哥說得有道理。”小鍾撓了撓頭,“確實是需要記太多東西了,時間又這麼緊。”

夏語也輕輕嘆了口氣,看向小玉,語氣柔和:“小玉,你的壓力確實太大了。如果……”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聽著、小手緊緊攥著衣角的小玉,忽然抬起了頭。她的眼眶還有些紅,但眼神卻異常清澈和堅定。她打斷了夏語的話,向前走了一小步,站到了東哥和哥哥們麵前。

“東哥,夏語哥,小鍾哥,阿榮哥。”小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鄭重,“我不怕辛苦。”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我知道東哥是為我好,怕我太累,怕我出錯。我也知道哥哥們是心疼我。但是……”

她的目光掃過夏語、小鍾、阿榮,最後回到東哥臉上,帶著懇切和堅持:

“但是,我還是希望,兩首歌,我都能跟哥哥們一起演出。剛剛排練《永不退縮》的時候,我坐在鋼琴那邊,看著夏語哥唱歌,看著小鍾哥彈結他,看著阿榮哥打鼓……音樂那麼棒,氣氛那麼好,可我隻能在旁邊看著,心裏……其實特別特別想拿起結他,跟你們一起,發出聲音。”

她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但更多的是渴望:

“我也很想拿起結他,跟你們一起‘戰鬥’!那也是我的歌,我的樂隊啊!《海闊天空》的鋼琴很重要,我很喜歡,也一定會練好。但《永不退縮》的節奏結他,我也想彈!我不想因為‘可能太難’、‘可能太累’就放棄。我想試試,我想跟你們站在一起,完成兩首歌,從頭到尾!”

小玉的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夏語、小鍾、阿榮心中激起了更大的波瀾。他們看著眼前這個平時有些害羞、此刻卻目光灼灼、勇敢表達內心渴望的女孩,心中那份因為體諒而生的猶豫,瞬間被一種更強烈的、名為“夥伴同心”的情感所取代。

“是啊!東哥!”小鍾立刻激動起來,聲音都提高了,“就讓小玉一起吧!當初說好的,我們四個一起上的!怎麼能臨陣把她撇下呢?那還叫一起戰鬥嗎?”

夏語也用力點了點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對,東哥。按照原計劃來吧。小玉有這個決心,我們就有信心。我們是一個整體,要上,就一起上!”

阿榮依舊話少,但他用行動表明態度——他站到了小玉身邊,伸出手,拍了拍小玉瘦弱的肩膀,然後對東哥重重地點了點頭,意思是:沒問題的,我們帶著她。

東哥看著眼前這四個少年少女——夏語的沉穩擔當,小鐘的熱血激昂,阿榮的沉默可靠,小玉的倔強渴望——他們雖然性格各異,但此刻眼中閃爍著同樣的光芒:那是屬於團隊的信賴、支援,以及為了共同目標願意一起承擔壓力、迎接挑戰的決心。

他心中那點基於理性計算的“穩妥”方案,在這股蓬勃的、不容忽視的青春熱望麵前,忽然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東哥的臉上,緩緩綻開了一個真正釋然、甚至帶著些許感動的笑容。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終抬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

“行!既然你們堅持,小玉也有這個心氣兒,那我們就按照當初的計劃來!《永不退縮》,小玉上節奏結他;《海闊天空》,小玉轉鋼琴。兩首歌,四個人,共同進退!”

“好——!”

四個少年異口同聲地歡呼起來,臉上綻放出如釋重負又充滿鬥誌的笑容。小玉更是高興得跳了一下,眼睛彎成了月牙。

“不過!”東哥臉色一正,伸出一根手指,“既然決定了,就不能打折扣。小玉,接下來兩天,你的任務最重,必須爭分奪秒地練習。夏語、小鍾、阿榮,你們在練習自己部分的同時,也要多幫小玉合練,幫她找感覺,摳細節。我們時間不多了,必須效率最大化!”

“明白!”四人齊聲應道,聲音洪亮,充滿了幹勁。

接下來的時間,體育館裏再次響起了音樂聲。

這一次,目標更加明確,配合也更加有的放矢。東哥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導演和音響工程師,站在台下,仔細聆聽著每一次合練的效果,不時出聲打斷,給出精準的調整意見。

“小玉,節奏結他進來的時候再果斷一點!不要猶豫,那個掃弦的力度要出來!”

“小鍾,主音結他這裏可以加一點點哇音效果,讓solo更有哭訴感。”

“阿榮,底鼓再沉一點,跟夏語的貝斯根音要像齒輪一樣咬死!”

“夏語,唱這句的時候,身體可以稍微側一點,眼神跟觀眾有交流,想像你在對他們訴說……”

他們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兩首歌。從生疏到熟練,從配合生澀到漸入佳境。汗水再次浸濕了衣衫,手指因為反覆練習而微微發痛,嗓子也因為不斷演唱而有些沙啞,但沒有人喊累,沒有人抱怨。每一次微小的進步,每一次更好的配合,都會引來同伴們由衷的鼓勵和東哥點頭認可。

陽光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角度和顏色,從明亮熾烈的白金色,漸漸染上了溫暖的橘黃。體育館側麵的高窗,投進來的光柱變得越來越傾斜,越來越長,顏色也越來越濃,如同熔化的黃金,緩緩流淌在深紅色的舞台地毯上,將少年們舞動的身影拉長,投射在巨大的金色背景字上。

舞台的搭建和基礎裝飾已經全部完成。豪哥他們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收拾工具陸續離開,臨走前還不忘朝排練中的少年們豎起大拇指。

而體育館裏的人,並沒有減少,反而逐漸多了起來。

學校負責晚會整體協調的樂老師,帶著幾位美術老師和一些擅長手工的學生幹部走了進來。他們開始往舞台上搬運裝飾用的綵綢、氣球、主題展板,以及一些演出可能用到的簡單道具。樂老師本人則和東哥低聲交流著什麼,不時指向燈光桁架和音響控製檯的方向。

另一邊,負責節目統籌和現場協調的紀老師(就是那位一頭利落短髮、氣質沉靜的女老師)也帶著第一批需要適應場地的表演者來到了體育館。有舞蹈社的女生們穿著練功服,在舞台一角拉伸、練習動作;有語言類節目的同學拿著稿子,在台下對著空曠的觀眾席試講;還有一些獨唱或樂器獨奏的同學,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熟悉著上下台的路線和麥克風的位置……

整個體育館,彷彿一台精密的機器,各個部件開始有序地運轉起來。裝修的敲打聲、老師們清晰的指令聲、學生們練習的哼唱聲或唸白聲、工具搬運的摩擦聲……與夏語樂隊間歇響起的、充滿力量的音樂聲交織在一起,非但不顯雜亂,反而構成了一幅繁忙、充實、充滿期待感的“晚會前奏”畫卷。空氣裡瀰漫著新鮮裝飾材料的味道、淡淡的汗水味,還有無處不在的、屬於青春和夢想的蓬勃氣息。

夏語在又一次合練間隙,趁著東哥去跟樂老師確認裝置問題的空檔,看了看周圍逐漸熱鬧起來的場景,又看了看身邊雖然疲憊但眼神發亮的同伴們。

他走到舞台邊,拿起自己的黑色琴箱,對正在喝水的小鍾、擦汗的阿榮和低頭默記譜子的小玉說道:“差不多了,今天先到這裏吧。大家都很累了,回去好好休息,按照東哥剛才指出的問題,各自再針對性練習一下。明天上午我們再來合一次,下午就要正式走台了。”

小鍾看了看逐漸暗下來的天色,點點頭:“行,老夏說得對。今天收穫很大,得回去消化一下。小玉,你回去重點練那幾個轉調的地方,還有節奏結他的進入時機。”

阿榮:“嗯。明天見。”

小玉用力點頭:“好的,夏語哥,小鍾哥,阿榮哥!我一定會練熟的!”

三人收拾好自己的樂器,跟夏語和還在忙碌的東哥打了聲招呼,便陸續離開了體育館。

夏語將自己的新貝斯小心翼翼地裝回那個結實漂亮的琴箱,扣好鎖扣。他背上琴箱——箱子比他想像的要稍重一些,但背帶設計合理,分擔了重量。他又看了一眼已經裝飾得初具雛形、燈火通明的舞台,看了一眼正在各處忙碌的老師同學們,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緊張、期待、責任感,還有一絲即將登上這個舞台的隱約興奮。

他沒有再去打擾東哥,而是獨自一人,拎著沉重的琴箱,走出了體育館的大門。

門外的世界,已是傍晚時分。

冬日的太陽早已沉到了西邊校園建築群的背後,天空卻並未立刻陷入黑暗。相反,它呈現出一天中最絢麗、最變幻莫測的色彩。靠近地平線的天際,是一大片燃燒般的、濃烈得化不開的橘紅與金紅,向上逐漸過渡成溫柔的粉紫、薰衣草般的淡紫,再往上,是深邃寧靜的靛藍色,像一塊巨大的、正在慢慢冷卻的琉璃。幾縷被夕陽鑲上金邊的雲絮,如同畫家隨意揮灑的筆觸,懶洋洋地橫亙在天幕之上。

晚風比白天涼了許多,帶著入夜前的清冽,吹在夏語因為長時間排練而有些發熱的臉頰和脖頸上,帶來一陣舒適的涼意。他站在體育館門口的水泥空地上,深深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口氣彷彿帶走了積攢了一下午的疲憊、緊張和高度集中的精神。他看著手中沉甸甸的琴箱,箱子裏是哥哥精心準備的禮物,是承載著他們樂隊夢想的武器,也是接下來兩天他必須與之“廝磨”的夥伴。

回家嗎?他想著。外婆應該已經做好了晚飯在等他。家裏安靜,溫暖。

可是……家裏沒有合適的音響裝置來練習貝斯。新琴需要熟悉,東哥指出的幾個貝斯線條的細節需要打磨,歌曲的情感處理也需要反覆揣摩。總不能幹彈吧?那效果大打折扣。而且,在家裏練習,就算關緊房門,低沉渾厚的貝斯聲也難免會傳出去,外婆年紀大了需要安靜休息……

一時之間,夏語拎著琴箱,竟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晚霞的光芒將他孤身一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射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體育館內隱約傳來的喧嘩聲,更襯得門外的寂靜和空曠。

就在他躊躇不定,不知該往何處去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和熟悉的招呼聲。

“夏語!還沒走?”

是東哥。他大概也是剛忙完一段落,從體育館裏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忙碌後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有神。他看到夏語拎著琴箱站在原地發愣,便走了過來。

“東哥。”夏語轉過身。

東哥的目光在夏語臉上和手中的琴箱上掃過,似乎立刻明白了他的處境。他嘴角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問道:

“怎麼?是不是不知道去哪兒練習了?揹著這麼個大寶貝,回家怕吵著老人家,又沒合適的裝置,對吧?”

夏語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後腦勺的頭髮,點了點頭:“是啊,東哥。本來想著回家的,但是……家裏確實不太方便。一時之間,我也沒想好該怎麼辦。”

東哥笑了笑,沒說什麼,隻是伸手從自己工裝褲的口袋裏掏了掏,摸出一串鑰匙。他熟練地從鑰匙串上解下一把略顯古舊的、帶著些磨損痕跡的黃銅鑰匙,遞到夏語麵前。

“給。”東哥說。

夏語一愣,沒立刻去接,疑惑地看著東哥:“東哥,這是……”

“琴行的鑰匙。”東哥語氣隨意,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這幾天我全天都得泡在這邊盯著,沒空回琴行給學生上課了。他們的課我都推到了元旦之後。所以,琴行這幾天基本是空著的。”

他看著夏語還有些反應不過來的樣子,補充道:“你拿著鑰匙,去琴行練習吧。那裏裝置齊全,隔音也好,你想練到多晚都行,沒人打擾。”

夏語這才明白過來,心中頓時湧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和感激,但同時也有點不好意思:“東哥,這……這樣子會不會不太好?那是你的店……”

“這有啥不好啊?”東哥渾不在意地擺擺手,又把鑰匙往前遞了遞,“店空著也是空著。你去了,還能幫我看看門,添點人氣呢。再說了,你是去乾正事,是為了把演出搞好。我這算支援‘校慶文藝事業’,樂老師知道了也得誇我。”

他看夏語還在猶豫,又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給出了更妥帖的建議:“你要是覺得一個人練琴太悶,就把小玉、小鍾他們都叫上。反正琴行地方夠,裝置也夠你們幾個折騰的。大家一起練,互相還有個照應,效率說不定更高。這樣總可以了吧?”

夏語聽到這個建議,眼睛一亮,但隨即又有些懊惱:“對啊!早知道剛才就不讓他們走那麼快了……現在估計都上車了。”

東哥被他這後知後覺的樣子逗笑了,搖了搖頭:“你啊,有時候就是太想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十全十美,麵麵俱到。”

他抬頭看了看天空。晚霞的顏色正在迅速加深,從絢爛的橘紅向暗紅色過渡,天際線處的光芒也正在收斂。暮色四合,校園裏的路燈次第亮起,暈開一團團溫暖的光圈。

“其實,”東哥收回目光,看著夏語,語氣變得隨和而體貼,“今天大家都累了一天了。要不,今天就別叫他們了。你自己要是還不想那麼早回家,想再找找感覺,就自己過去,安安靜靜地練一會兒。新琴嘛,總得有個‘獨處’的時間,好好熟悉熟悉它。明天再約他們一起合練,也不遲。”

夏語聽了東哥的話,心中一動。是啊,新琴到手,他確實還沒有機會獨自和它“相處”,去仔細感受它的每一個音符,每一下震動。一個人,在安靜的琴行裡,不受乾擾地、完全沉浸地練習,或許正是此刻他最需要的。

他想了想,終於不再猶豫,伸手接過了東哥遞來的那把還帶著東哥掌心溫度的黃銅鑰匙。

“好。東哥,謝謝您!”夏語鄭重地說道,語氣裡充滿了感激。

“謝啥。”東哥隨意地擺擺手,然後又交代道,“琴行的捲簾門鑰匙也在上麵,開門關門的,小心點。裏麵東西別亂動,練完了記得把所有裝置電源都關了。”

他頓了頓,想到什麼:“哦,對了。如果你練完要回家了,我這邊估計還沒忙完,一時半會兒回不去。你也不用特意等我。走的時候,把鑰匙……嗯,就放在琴行隔壁那家‘老陳煙酒商行’就行。我跟老陳熟得很,跟他說一聲,我晚點過去找他拿。”

夏語認真記下:“好的,東哥!我記住了。”

東哥對他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放心的表情:“那行,你自己安排吧。注意安全,別練太晚。我回去接著忙了。”

說完,他朝夏語揮了揮手,便轉身,步履匆匆地重新走進了燈火通明、人影幢幢的體育館。那扇厚重的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將內外的喧囂與寂靜重新分隔開來。

夏語站在原地,手裏緊緊攥著那把冰涼的黃銅鑰匙。鑰匙的齒痕硌著他的掌心,帶來一種奇異的、實實在在的觸感。

他再次抬頭,望向天空。

最後的霞光正在天邊掙紮,像即將熄滅的餘燼,卻依然美得驚心動魄。更遠處的深藍天幕上,已經迫不及待地亮起了第一顆清晰的星辰。

晚風更涼了,吹動他額前的髮絲。

琴行……垂雲樂行。

那個位於老城區西北麵、略顯雜亂卻充滿音樂氣息、承載了他們樂隊最初夢想的小小空間。

此刻,它正安靜地等待著。

夏語把心一橫,不再猶豫。他將琴箱的背帶調整到更舒適的位置,然後邁開腳步,朝著校門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的身影,在漸濃的暮色和逐漸亮起的路燈下,被拉得很長。沉重的琴箱在他背上,彷彿不是負擔,而是陪伴。

通往琴行的路,他知道怎麼走。

而接下來的時間,是屬於他和音樂,和他手中這把嶄新卻彷彿早已相識的黑色貝斯,獨處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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