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自行車輪在冬夜的街道上劃出流暢的弧線,輪胎與水泥路麵摩擦發出的“沙沙”聲,像某種輕快的夜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兩輛自行車並排前行,路燈的光暈一個接一個從頭頂掠過,在兩人身上投下交替變換的光影。
劉素溪騎得很快,長發在腦後飄揚,像一麵黑色的旗幟。冬夜的風迎麵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但她的臉頰卻是熱的——那是剛才害羞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也是內心湧動的情感帶來的溫度。她能聽見身後夏語追趕的聲音,能聽見他喊出的那句話在風中飄蕩:
“你跑不掉的!我已經確定了,你就是我最好的選擇!”
每個字都像小鎚子,輕輕敲在她的心上。她的嘴角不受控製地上揚,那是想忍住笑但完全失敗的表現。腳下的踏板踩得更用力了,自行車像一道粉色的影子,在路燈下穿梭。
但她沒有真的想甩開他。
隻是需要一點時間,讓心跳平復,讓臉上的熱度降下來,讓那句“你是我最好的選擇”在心裏多回蕩幾遍。
夏語很快就追了上來。
他的山地車效能更好,加上男生的體力優勢,不過幾十米就與她並駕齊驅。兩人側頭對視一眼,在路燈的光暈裡,彼此都能看見對方眼中閃爍的笑意和溫柔。
沒有說話。
不需要。
有些話,說一遍就足夠了;有些心意,一個眼神就能傳遞。
他們就這樣並排騎著,穿過垂雲路,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這裏是垂雲鎮的老街區,道路兩旁是低矮的民居,有些還保留著青磚灰瓦的老式建築,有些已經翻新成兩層小樓。窗戶裡透出溫暖的燈光,偶爾能看見電視螢幕閃爍的光影,能聽見隱約的說話聲、笑聲。
人間煙火氣,在冬夜裏顯得格外珍貴。
巷子很窄,兩人不得不放慢速度,一前一後騎行。夏語讓劉素溪騎在前麵,自己跟在後麵。這樣他能看見她的背影——白色羽絨服在昏暗的巷子裏像一個小小的發光體,長發隨著騎行動作輕輕擺動,肩膀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柔和而堅定。
他的心裏湧起一股溫暖而踏實的感覺。
就像在茫茫大海中航行,終於看到了岸邊的燈塔。不一定能立刻靠岸,但知道方向在哪裏,知道有光在指引。
騎了大概五分鐘,劉素溪在一棟三層小樓前拐彎處停下了。
那是她的家。樓很舊了,但外牆的白色塗料似乎是重新翻新過的,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磚塊,看起來有年代感卻不失美感。院子收拾得很乾凈,牆角種著幾株冬天也不凋謝的綠植,在夜色中泛著深沉的墨綠色。一樓的窗戶亮著燈,透過窗簾能看見裏麵暖黃色的光。
劉素溪停好自行車,轉身看向夏語。
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在巷子裏昏黃的路燈下對視。冬夜的寒氣在兩人之間瀰漫,撥出的白氣在空氣中短暫交匯,然後消散。
“我到了。”劉素溪輕聲說,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裏顯得格外清晰。
夏語也停下自行車,雙腳撐地。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點點頭:“嗯。”
很簡單的對話,但裏麵有千言萬語。
劉素溪看著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你……路上小心。早點回家。”
“好。”夏語笑了,“明天見。”
“明天見。”
劉素溪轉身,推開院子的鐵門。鐵門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冬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她走進去,又回頭看了一眼。
夏語還站在那裏,看著她。
路燈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他的臉在陰影中看不真切,但身形輪廓清晰,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劉素溪揮了揮手。
夏語也揮了揮手。
然後,她走進院子,關上了鐵門。“哢噠”一聲,鎖扣合上的聲音。
夏語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鐵門,看著一樓窗戶透出的暖黃色燈光,看著窗簾上偶爾晃過的人影——應該是劉素溪的父母。
他的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點不捨,有點溫暖,有點期待明天快點到來。
冬夜的風又起了,吹過巷子,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的狗吠聲隱約傳來,更顯得巷子的寂靜。
夏語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進入肺部,帶來一種清醒的刺痛感。然後,他調轉車頭,蹬上踏板。
自行車重新動了起來。
回去的路,隻剩他一個人了。
從劉素溪家到外婆家,需要騎二十分鐘。那條路夏語已經走過無數遍,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知道哪裏該拐彎,哪裏有個小坑要避開。他穿過垂雲鎮的老街區,經過已經打烊的“垂雲樂行”——琴行的捲簾門已經拉下,隻有招牌上“樂行”兩個字還亮著微弱的光,在夜色中像一隻睏倦的眼睛。
然後他拐進一條更安靜的巷子,兩邊是低矮的平房,偶爾有幾棟兩層小樓。這裏住的都是鎮上的老街坊,很多老人,晚上睡得早,此刻大多窗戶都是黑的,隻有零星幾戶還亮著燈。
夏語的外婆家就在這條巷子的盡頭。
那是一個小小的院落,圍牆是用青磚砌的,不高,隻有一米五左右,上麵爬滿了枯藤——夏天時會開滿牽牛花,現在隻剩乾枯的藤蔓,在冬夜裏像老人手上的靜脈,蜿蜒而清晰。院門是一扇鐵質的小門,很舊了,門板上有深深淺淺的劃痕,還有小孩子用粉筆塗鴉的痕跡,雖然已經被雨水沖刷得模糊。
院門虛掩著。
夏語知道,那是外婆給他留的門。不管他多晚回來,外婆總會給他留門,留一盞燈。
他把自行車推進院子,停在牆角的雨棚下。車棚裡還停著一輛更舊的二八式自行車,那是外婆平時買菜用的,車漆已經斑駁,但每一處都擦得乾乾淨淨。
院子裏很安靜。
正屋的窗戶亮著暖黃色的光,那是外婆臥室的燈。廚房的燈也亮著,透過窗戶能看見裏麵簡單而整潔的灶台。院子裏種著幾棵果樹——一棵棗樹,一棵柿子樹,現在都是光禿禿的,枝幹在夜色中伸展,像沉默的守護者。牆角有一小片菜地,冬天隻種了些耐寒的青菜,在月光下泛著深綠色。
夏語推開正屋的門。
一股溫暖的氣息撲麵而來,混合著淡淡的檀香味、舊木傢具的味道,還有……雞湯的香氣。
“小語回來了?”外婆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溫和而略帶沙啞,像老舊的收音機裡傳出的聲音,有種時光打磨過的質感。
“嗯,外婆,我回來了。”夏語應了一聲,在門口換鞋。
鞋櫃是新的,上麵擺著一雙整齊的布鞋——外婆的。旁邊是夏語的幾雙運動鞋,也都擺放得整整齊齊。外婆愛乾淨,見不得東西亂放。
廚房的門簾被掀開了。
外婆走了出來。
她穿著深藍色的棉服,外麵罩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髻,用一根黑色的發簪固定著——就是那種最普通的、幾塊錢就能買到的黑色塑料發簪。銀白的頭髮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不是乾枯的蒼白,而是像初雪一樣,乾淨而寧靜。
她的臉很小,麵板因為常年勞作而有些粗糙,佈滿了細密的皺紋,像一張被溫柔撫摸過無數次的羊皮紙。但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種經歷過歲月洗禮後依然清澈的亮,像秋日裏最深最靜的湖水。此刻,那雙眼睛正看著夏語,裏麵滿是溫和的關切。
“這麼晚纔回來,餓了吧?”外婆說著,轉身往廚房走,“我給你熱著湯呢,一直溫在鍋裡呢。”
“外婆,我自己來就行。”夏語連忙說。
但外婆已經走進了廚房。夏語跟進去,看見灶台上的小火爐上坐著一個砂鍋,鍋蓋邊緣正冒出細細的白氣,雞湯的香氣就是從那裏飄出來的。廚房很小,但收拾得一塵不染,鍋碗瓢盆都擺放得井井有條,牆上貼著已經泛黃的日曆,上麵用圓珠筆圈出了幾個重要的日子——其中一個是夏語的生日。
外婆拿起一塊抹布,墊著手,揭開砂鍋的蓋子。
更濃鬱的香氣湧了出來。夏語看見鍋裡的湯——金黃色的湯底,上麵飄著幾粒枸杞和紅棗,沉在底下的有雞肉、香菇,還有一些他認不出的藥材。湯在灶火的作用下微微翻滾,發出“咕嘟咕嘟”的輕響。
“你先去洗手,我給你盛。”外婆說,聲音裡有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
夏語聽話地去洗手。水龍頭是老式的,要用力擰才能出水,水流不大,但很清澈。他仔仔細細地洗了手,用掛在牆上的毛巾擦乾——毛巾是淺藍色的,洗得有些發白,但很乾凈,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等他回到廚房時,外婆已經把湯盛好了。
一大碗雞湯,放在餐桌的正中央。旁邊是一碗白米飯,還有兩碟小菜——一碟是炒青菜,一碟是外婆自己醃的蘿蔔乾,切成細條,淋了點香油,看著就很有食慾。
餐桌是老式的八仙桌,桌腿有些磨損,但桌麵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快坐下吃。”外婆在他對麵坐下,但沒有動筷子,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溫和得像冬夜裏的月光。
夏語坐下來,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湯。
湯很燙,但味道很好——不是那種飯店裏的濃烈,而是家的味道,溫暖,踏實,有時間的沉澱感。雞肉燉得剛剛好,不柴不爛,香菇吸飽了湯汁,咬下去滿口香。
“好喝。”他抬頭對外婆說,眼睛裏是真心的滿足。
外婆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像水麵盪開的漣漪。
“好喝就多喝點。你最近瘦了,是不是學校太忙?”外婆輕聲問,語氣裡沒有責備,隻有關心。
夏語心裏一暖,搖搖頭:“沒有,就是……期末了,事情多一些。”
他沒有說謊,但也沒有說全。學校裡的事情確實多——文學社的電影放映會,多媒體教室的交接,還有……蘇正陽的那件事。但這些,他不想讓外婆擔心。
外婆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有一種洞察一切的瞭然,但她沒有追問。她從來都是這樣,給夏語足夠的空間,足夠的信任,隻是在他需要的時候,默默地支援他。
“慢點吃,別噎著。”外婆說著,起身去給他倒了一杯溫水,放在他手邊。
夏語繼續吃飯。雞湯的溫暖從胃裏蔓延開來,漸漸驅散了冬夜的寒意。他吃得很認真,每一口都細細咀嚼,像是在品嘗某種珍貴的儀式。
餐廳裡很安靜,隻有他吃飯的聲音——勺子碰到碗邊的輕響,咀嚼的聲音,還有外婆偶爾起身走動時布鞋摩擦地麵的細微聲響。牆上掛著一個老式的掛鐘,鐘擺有規律地左右擺動,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那是時間的腳步聲,緩慢而堅定。
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了。從廚房的窗戶看出去,能看見院子裏那棵光禿禿的棗樹,枝幹在月光下投下清晰的影子,像一幅簡潔的水墨畫。
吃到一半時,外婆突然開口:“小語,你最近……是不是交朋友啦?”
夏語的手一抖,勺子差點掉進碗裏。
他抬起頭,震驚地看著外婆。外婆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依然溫和,依然平靜,但眼神裡有一種瞭然的、略帶慈祥的笑意。
“您……您怎麼知道?”夏語問,聲音有些乾。
外婆笑了,那是一種“你還太嫩”的笑,但很溫柔。
“你這段時間,晚上回家的時間比以前晚了大概二十分鐘。”外婆緩緩說道,聲音平緩得像在講一個古老的故事,“而且,回家時的表情……不太一樣。”
她頓了頓,看著外孫臉上迅速泛起的紅暈,笑意更深了。
“以前你回家,要麼是疲憊,要麼是平靜,要麼是思考著什麼。”外婆繼續說,眼睛望向窗外,像是在回憶什麼,“但這段時間,你回家時……臉上有一種很淡的、藏不住的笑意。那種笑,不是因為有好事發生,而是因為……心裏裝著一個人。”
她說得很準。
準得讓夏語感到有些驚訝。外婆的觀察力,竟然這麼敏銳嗎?
夏語張了張嘴,想否認,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在外婆麵前撒謊,沒有意義。而且……他也不想否認。
劉素溪的存在,是他生活中最明亮、最溫暖的部分。他不想否認。
“嗯。”他終於承認了,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外婆看著他,看了很久。廚房的燈光很柔和,是那種老式的黃色燈泡發出的光,不那麼亮,但很溫暖。燈光照在一老一少的臉上,能看見歲月的痕跡和青春的輪廓,形成一種奇妙的對比。
“她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外婆問,語氣裡沒有評判,隻有純粹的好奇和關心。
夏語想了想。該怎麼形容劉素溪呢?
冰山美人?那是別人眼中的她。
廣播站站長?那是她的身份。
在他麵前會害羞、會溫柔、會說“我願意一直陪著你走下去”的女孩?那是隻有他看到的她。
“她……”夏語開口,聲音有些不確定,“很好。很聰明,很溫柔,很……理解我。”
他說得很簡單,但外婆聽懂了。聰明,溫柔,理解——對於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來說,這大概是最重要的品質了。
“那就好。”外婆點點頭,重新看向夏語,眼神更加溫柔,“好好對人家。這個年紀的感情……很純粹,也很珍貴。別辜負了。”
她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像一片片羽毛,輕輕地、卻堅定地落在夏語心上。
夏語看著外婆,心裏湧起一股暖流。外婆沒有反對,沒有說“這個年紀應該以學習為重”,沒有說“你還小不懂什麼是愛情”。她隻是說,好好對人家,別辜負了。
這種理解和支援,比什麼都重要。
“嗯。”夏語用力點頭,“我會的。”
外婆笑了,那是一種欣慰的笑,眼角的皺紋更深了,但眼睛裏滿是溫暖的光。然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說:“對了,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不管是學校的事,還是別的什麼事,都可以跟外婆說。”
她頓了頓,補充道:“別自己硬扛。你還是個孩子,有些事,讓大人來處理。”
這話說得很隨意,但夏語聽出了其中的深意。
外婆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察覺到了他最近的壓力,察覺到了他那些沒說出口的煩惱?
有可能。外婆活了七十多年,看過太多人和事,她的眼睛,能看透很多東西。
但蘇正陽委託調查的事……能跟外婆說嗎?
夏語猶豫了。
一方麵,他知道如果告訴外婆,外婆雖然可能不懂那些具體的技術和手段,但一定能給他最質樸、最智慧的建議。外婆的人生經驗,遠不是他能比的。
但另一方麵……
他不想讓外婆擔心。外婆年紀大了,身體雖然還算硬朗,但畢竟七十三歲了。他不想把自己的煩惱加在她身上。而且,這件事牽扯到學生會內部的鬥爭,牽扯到他和蘇正陽之間的交易……這些,他不想把外婆卷進來。
“嗯,我知道。”最終,夏語隻是這樣回答,“有需要的話,我會說的。”
他說的是實話。如果有需要,他真的會開口。但現在,他還想自己試試。
外婆看著他,眼神深邃,像是看穿了他的猶豫,但最終沒有追問。她隻是點點頭:“好。”
對話到這裏似乎該結束了。外婆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夏語連忙說:“外婆,我來洗。”
“不用,你去看書吧。”外婆擺擺手,“期末了,學習要緊。”
她說得很自然,但語氣裡有不容置疑的堅持。
夏語知道爭不過,隻好作罷。他看著外婆在廚房裏忙碌的背影——那個背影很瘦小,背微微有些駝,但動作依然利落。洗碗,擦灶台,收拾廚餘,每一個動作都熟練而從容,那是幾十年如一日的生活磨鍊出的節奏。
夏語的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感激,當然有。外婆總是這樣,不管自己多累,都會把他照顧得好好的。
但也有一些別的……心疼?或者說,是一種想要快點長大的迫切感?
他想快點長大,快點有能力,好讓外婆不用再這麼辛苦。他想讓外婆享福,想帶外婆去她想去的地方,想讓外婆每天都開開心心的。
可是現在,他還隻是個高一學生,還要外婆照顧,還要外婆為他操心。
“發什麼呆呢?是不是搬過來這邊住,不習慣啊?”外婆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她已經洗好了碗,正在擦手。看見夏語還坐在那裏發獃,外婆走過來,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沒有,不是的。外婆想在哪裏住就在那裏住。”
外婆笑了笑,看了一下四周說,
“我知道這裏的環境沒有你爸媽安排的那個房子好,但是外婆在這裏生活了幾十年了,習慣了,所以......”
“不是的,外婆。沒有那回事,我覺得這裏很好。有外婆在,我覺得哪裏都好。”夏語連忙解釋道。
“快去複習吧。”外婆說,“我去給你熱杯牛奶。”
“外婆,我自己來就行……”
“快去。”外婆的語氣溫和,但很堅定。
夏語隻好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的房間在正屋的東側,不大,但很溫馨。一張單人床,鋪著外婆親手縫製的碎花床單。一張書桌,是上初中時舅舅林風眠送的,實木的,很結實。一個書架,上麵擺滿了書——課本、輔導書,還有一些文學名著,大多是外婆從舊書攤上淘來的,雖然舊,但儲存得很好。
書桌上攤著幾本習題集,還有明天要交的作業。
夏語在書桌前坐下,但沒有立刻開始學習。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腦子裏像放電影一樣,閃過今天的畫麵——
多媒體教室裡,蘇正陽遞過來的那張紙條。程硯專註檢查裝置的表情。顧澄認真記錄的樣子。還有……劉素溪。
劉素溪說“我願意一直陪著你走下去”時的眼神。
劉素溪靠在他懷裏時的溫度。
劉素溪騎車逃跑時飄揚的長發。
這些畫麵交錯出現,像一首複雜的交響樂,各種旋律交織在一起,有溫暖的,有沉重的,有甜蜜的,有壓力的。
夏語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
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小語,牛奶熱好了。”外婆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來了。”夏語起身開門。
外婆端著一杯熱牛奶站在門口。牛奶裝在白色的瓷杯裡,杯口還冒著熱氣。外婆的手很穩,雖然指節因為常年勞作而有些變形,但端著杯子的動作很穩。
“趁熱喝。”外婆把牛奶遞給他。
夏語接過,牛奶的溫度透過杯壁傳到掌心,暖暖的。
“謝謝外婆。”
“喝完早點睡。”外婆看著他,眼神溫和得像冬夜裏的月光,“別熬太晚。身體要緊。”
“嗯,我知道。”
外婆又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轉身,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間。她的腳步很輕,布鞋踩在水泥地麵上,幾乎聽不見聲音。走廊裡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個影子很瘦小,但在夏語眼裏,卻無比高大。
夏語端著牛奶回到書桌旁。
他把牛奶放在桌上,重新坐下。牛奶的香氣飄散開來,混合著房間裏舊書和木頭傢具的味道,構成一種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他沒有立刻喝牛奶,而是先翻開數學練習冊,開始做題。
房間裏很安靜,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還有牆上時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了,從窗簾的縫隙能看見院子裏那棵棗樹的影子,在月光下像一幅靜止的水墨畫。
做了大概半小時題,手機震動了一下。
夏語拿起手機,是程硯發來的短訊。
“社長,睡了沒?有點事想跟你說。”
夏語看了看時間,晚上十一點十分。不算太晚。
他回復:“沒睡。什麼事?”
很快,程硯的電話打了過來。
夏語接通,把手機貼在耳邊:“喂?”
“社長,”程硯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有些緊張,有些興奮,還帶著熬夜特有的沙啞,“我查到了點東西。可能……可能比我們想像的還要複雜。”
夏語的心跳微微加速。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院子裏的棗樹在月光下投下清晰的影子,枝幹遒勁,像老人的手臂。
“你說。”夏語壓低聲音。
“我按照你給的名單,先從校園網和公開資訊入手。”程硯語速很快,顯示出他的激動,“那五個人,有三個是高三的,兩個是高二的。表麵上都是學生會的幹部,成績中等,沒什麼特別。”
他停頓了一下,夏語能聽見電話那頭敲擊鍵盤的聲音。
“但是,”程硯繼續說,聲音壓得更低了,“我用了點……技術手段,查了他們的社交賬號。不是現在用的那些,是很久以前註冊的,幾乎廢棄的賬號。”
夏語握緊了手機:“發現了什麼?”
“一些……不太好的言論。”程硯說,語氣變得嚴肅,“種族歧視的,性別歧視的,還有……攻擊老師的。時間大概是一兩年前,那時候他們剛進學生會,可能還沒意識到這些言論的影響。”
夏語皺起眉頭。這種言論,如果曝光,確實會讓他們在學生會的地位岌岌可危。但……夠嗎?能讓蘇正陽滿意嗎?
“還有嗎?”他問。
“有。”程硯的聲音更加低沉,“我還查到……其中兩個人,在學生會採購中有一些……不太乾淨的記錄。”
夏語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麼意思?”
“去年學生會辦元旦晚會,採購了一批裝飾材料和零食。”程硯說,鍵盤敲擊聲不斷,“我對比了採購單和市場價,發現有些東西的價格……高得不正常。負責採購的,正好是名單上的兩個人。”
夏語沉默了。
如果這是真的,那就不是簡單的言論問題了。這是經濟問題,是原則問題。一旦曝光,就不是離開學生會那麼簡單了,可能會麵臨學校的處分。
“有證據嗎?”他問,聲音很冷靜。
“有一些。”程硯說,“我截了圖,儲存了網頁。但更具體的證據……比如發票、轉賬記錄,這些我查不到。那些應該是紙質檔案,或者存在學生會的內部係統裡,我進不去。”
夏語明白了。程硯找到的是線索,是疑點,但不是鐵證。要坐實這些事,還需要更深入的調查,可能需要接觸到學生會的內部檔案。
而這些,程硯做不到。
“我知道了。”夏語緩緩說,“你做得很好。這些資訊……很有用。”
“那接下來怎麼辦?”程硯問,聲音裏帶著期待,也帶著不安,“要繼續查嗎?如果要查那些採購記錄,可能需要……可能需要潛入學生會的辦公室,或者……”
“不用了。”夏語打斷他,“到此為止。你做得已經夠多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社長,”程硯小心翼翼地問,“你是不是……打算用這些資訊?”
夏語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看著院子裏那棵沉默的棗樹,腦子裏快速思考著。
用這些資訊嗎?
用那些一兩年前的、可能隻是一時衝動的言論?用那些沒有鐵證支援的採購疑點?
如果用,能達到蘇正陽想要的效果嗎?能讓那五個人“自動離開學生會”嗎?
也許能。畢竟,言論問題一旦曝光,即使是一兩年前的,也會對他們的聲譽造成毀滅性打擊。而採購疑點,即使沒有鐵證,也會引發調查,讓他們在學生會的地位變得尷尬。
但……這樣做,對嗎?
夏語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是一場交易。蘇正陽幫他拿到了多媒體教室,他幫蘇正陽清除競爭對手。公平,但也冰冷。
“社長?”程硯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嗯。”夏語應了一聲,“這些資訊……我先留著。你那邊,不要再查了。把所有痕跡都清理乾淨,不要讓人發現。”
“好。”程硯回答得很乾脆,“我明白。”
“早點睡。”夏語說,“謝謝你。”
“沒事,社長。那我掛了。”
“嗯。”
電話結束通話了。
夏語還站在窗邊,手機握在手裏,螢幕的光漸漸暗下去,最後完全熄滅。房間裏隻剩下枱燈的光,在書桌上投下一圈溫暖的黃色光暈。
窗外,夜色更加深沉了。
遠處傳來火車經過的聲音,悠長而孤獨,在冬夜裏傳得很遠。然後是更深的寂靜,彷彿整個世界都睡著了。
夏語站了很久。
腦子裏是混亂的思緒——蘇正陽,那五個人,程硯找到的資訊,劉素溪溫柔的眼神,外婆說“別辜負了”時的表情。
這些像不同顏色的線,糾纏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斷。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關上了窗簾。
回到書桌前,把已經涼了一些的牛奶喝完。牛奶入喉,依然溫暖。
他重新翻開練習冊,拿起筆。
不管怎樣,先把眼前的題做完。
把今天的作業完成。
把期末考試準備好。
一步一步來。這就是生活。
筆尖在紙上移動,發出規律的“沙沙”聲。
窗外的夜色裡,有一顆星星特別亮,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孤獨地閃爍著。院子裏的棗樹靜靜地站著,枝幹在月光下投下沉默的影子,像在守護著這個少年,守護著他的煩惱,他的選擇,他正在經歷的、複雜而真實的青春。
而隔壁房間,外婆還沒有睡。
她躺在床上,聽著外孫房間裏隱約傳來的寫字聲,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她知道小語有心事,但她不急著問。孩子長大了,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煩惱。她能做的,就是給他一個溫暖的家,一碗熱湯,一杯牛奶,還有無條件的信任和支援。
夜更深了。
垂雲鎮沉入冬夜的懷抱,安靜而深沉。
而少年的故事,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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