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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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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星期三的早晨,垂雲鎮被一層薄薄的晨霧溫柔地包裹著。

那霧不濃,淡得像一層輕紗,從遠處的山巒慢慢鋪開,漫過田野,漫過街道,最後在那些老房子的屋簷下輕輕停駐。晨光從東邊的天際線一點點漫上來,先是淺淺的灰白,然後是淡淡的橘粉,最後是溫暖的、金黃色的光。那光線穿過霧靄,變得柔和而朦朧,像是被誰用最細的篩子篩過,均勻地灑在這座小鎮的每一條巷子、每一扇窗戶、每一片瓦片上。

外婆家的小院裏,這晨光來得格外溫柔。

那棵棗樹靜靜地立在院子中央,光禿禿的枝幹在晨光中顯得輪廓分明,每一根枝條都像用毛筆精心勾勒出的線條,遒勁而優美。樹下的地麵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光線下泛著細碎的、鑽石般的光芒。牆角那片菜地裡的青菜,葉片上也結著霜,深綠色的葉片邊緣鑲著一圈銀邊,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精神。幾隻麻雀在院牆上蹦蹦跳跳,偶爾啄食著什麼,發出“嘰嘰喳喳”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個清晨唱著歡快的歌。

夏語的房間裏,窗簾沒有完全拉上,留著一道細長的縫隙。

陽光從那道縫隙裡悄悄潛入,先是落在書桌的一角,照亮了那疊整理好的寒假作業,然後慢慢移動,爬上堆疊的課外書,爬上那個小小的枱燈,最後,輕輕地、溫柔地落在夏語的眼瞼上。

他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像是一隻被光喚醒的蝴蝶,輕輕扇動翅膀。

然後,他緩緩睜開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朦朧的光。那光很柔和,不刺眼,像是被稀釋過的蜂蜜,帶著溫暖的色澤。他眨了眨眼,讓眼睛適應這光線,然後慢慢看清了眼前的一切——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衣櫃,熟悉的書桌,還有窗外那棵熟悉的棗樹。

夏語躺在床上,沒有立刻起身。

他靜靜地躺了一會兒,感受著這份難得的慵懶。被窩裏很暖和,外婆曬過的被子有一股陽光的味道,讓人忍不住想要再多賴一會兒。他聽著窗外傳來的聲音——麻雀的叫聲,遠處隱約傳來的班車駛過的聲音,還有隔壁房間裏細微的響動,那是外婆在走動。

他忽然意識到,今天是寒假的第一天。

也是他上高中以來,第一次睡到自然醒。

雖然七點半這個時間,對他來說也就是比平時多睡了一個小時而已。但那種不用被鬧鐘吵醒、不用急匆匆地起床洗漱、不用擔心遲到的感覺,還是讓他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他頂著亂糟糟的頭髮,睡眼惺忪地看著房間,看了好一會兒。

目光從天花板移到書桌,從書桌移到衣櫃,從衣櫃移到窗外。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那些棗樹的枝條在光裡顯得更加清晰,像是一幅用濃墨勾勒的工筆畫。那幾隻麻雀還在院牆上蹦跳,偶爾飛起來,在空中轉一圈,又落回原處。

他慢慢清醒過來。

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髮出輕微的“哢哢”聲響。他掀開被子,坐起身,冬日的寒意立刻湧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伸手抓過搭在椅背上的毛衣——還是外婆織的那件,深藍色的,很厚實,有陽光曬過的味道。他把毛衣套上,溫暖立刻包裹了身體。

然後,他下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更多的光湧了進來。

整個院子都在晨光中蘇醒。那棵棗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枝幹的線條清晰而優美。地麵上的白霜已經開始融化,變成細小的水珠,在光線下閃著鑽石般的光芒。空氣很清新,帶著晨間特有的、微涼而乾淨的氣息。遠處,那些老房子的屋頂上升起幾縷炊煙,在晨光中緩緩飄散,像是這個小鎮在輕輕呼吸。

夏語站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出房間。

洗漱完之後,他來到餐廳。

餐廳裡很安靜,餐桌上空空的,沒有像往常那樣擺著熱氣騰騰的早餐。他愣了一下,然後聽見外麵院子裏傳來細微的響動。

他走到客廳,透過窗戶往外看。

外婆正坐在小院子裏曬太陽。

她就坐在那把老舊的藤椅上,身上蓋著那條洗得發白的毛毯。陽光從頭頂灑下來,落在她身上,給那頭銀白的頭髮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她的背微微有些駝,但坐得很安穩,像一尊安靜的雕像。她的目光看著前方那棵棗樹,不知道在想什麼,臉上帶著一種寧靜而滿足的表情。

夏語看著那個身影,心裏湧起一股暖意。

他輕輕推開門,走到院子裏。

陽光立刻包裹了他,暖暖的,柔柔的,像是給他披上了一件無形的金色外衣。他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這清晨的美好。

外婆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隻是輕聲問:

“是小語起來了嗎?”

她的聲音溫和而略帶沙啞,像老舊的收音機裡傳出的聲音,有種時光打磨過的質感。

夏語連忙回應:“是的,外婆。”

他快步走過去,在外婆身邊蹲下,仰頭看著她。

外婆轉過頭,看著他,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那笑容很溫暖,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像水麵盪開的漣漪。

“睡好了嗎?”她問,伸手摸了摸夏語的頭髮。

夏語點點頭。

“嗯,睡得很好。”

外婆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撐著藤椅想要起身。夏語連忙伸手攙扶她,扶著她慢慢站起來。

“外婆今天沒有出去逛街嗎?”他問。

外婆一邊往屋裏走,一邊回答:

“準備了,隻是想著你今天開始放假,怕你睡得晚,沒有早餐吃,所以就稍微晚一點再出門。”

她頓了頓,回頭看了夏語一眼。

“本想出門的時候,你就醒了,所以就進來看看。”

夏語聽著,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看著外婆的背影——那個微微有些駝、卻依然堅定地走著的背影,那頭在陽光下泛著柔和光芒的銀髮,那雙因為常年勞作而佈滿皺紋的手。鼻子微微發酸,眼眶有些發熱。

眼前這個老人,總是把自己放在心裏麵。

任何事情,都惦記著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

“我都那麼大了,”他笑著說,聲音裏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怎麼會沒早餐吃啊?”

他頓了頓,又問:

“您吃了嗎?”

外婆點點頭。

“我吃過了。昨天你舅買了一些糕點回來,我蒸了一些放在蒸鍋裡。”

她說著,又要往廚房走。

“我去給你端。”

夏語連忙拉住她的手。

“外婆,我自己來。”他說,聲音溫柔而堅定,“您要出門就去吧。我等會吃過早餐去一趟樂行。”

外婆停下腳步,看著他。

“那中午回來吃飯吧?”她問,眼睛裏帶著期待的光芒。

夏語笑著點點頭。

“當然。”他說,想了想,又補充道,“我想吃您弄的那個香菇蒸雞,可以嗎?”

外婆的臉上立刻綻放出笑容。

那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比晨光還要溫暖。

“可以。”她連聲說,“我小語想吃什麼,外婆就弄什麼。要想吃的雞是好雞,就要早點去買了,不然等會買不到好的雞了。”

她說著,轉身就往屋裏走,去拿菜籃子和錢包。那步伐比剛才快了許多,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勁頭。

夏語看著她的背影,心裏又感動又心疼。

他知道,外婆這麼著急,是因為想給自己買到最好的雞。也知道,她這麼開心,隻是因為自己說想吃她做的菜。

他站在那裏,看著外婆忙忙碌碌地準備出門,看著她檢查了三次錢包,看著她把菜籃子挎在手臂上,看著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叮囑:

“那你自己弄早餐吃啊,蒸鍋裡有糕點,櫃子裏有牛奶,別餓著。”

夏語點點頭。

“知道了,外婆。您路上小心。”

外婆“嗯”了一聲,推開門,走了出去。

小鐵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院子裏安靜下來。

陽光依然灑滿一地,那棵棗樹依然靜靜地立著,那幾隻麻雀還在院牆上蹦跳。一切都和剛才一樣,卻又好像不一樣了。

夏語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小鐵門,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笑,轉身走進屋裏。

牆上的鐘錶,指標指向早上八點整。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餐廳的地板上鋪開一片明亮的、暖黃色的光斑。那光斑的邊緣很模糊,像是被水暈染過的顏料,慢慢地向四周擴散。光帶裡有無數細小的塵埃在緩緩飛舞,像是被陽光喚醒的精靈,在屬於它們的舞台上跳著無聲的舞蹈。

夏語走進廚房,開啟蒸鍋。

鍋裡溫著幾個白白胖胖的糕點,散發著淡淡的米香。那是舅舅昨天買的,外婆特意留了一些給他。他拿起一個,咬了一口,軟糯香甜,帶著一種樸實的、家的味道。

他就站在廚房裏,一邊吃糕點,一邊看著窗外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

吃完早餐,他收拾了一下碗筷,然後回到房間,換了身衣服。

當他推著自行車走出院門的時候,陽光已經完全灑滿了整個巷子。

巷子裏很安靜。這個時間,大部分人家都已經出門了——上班的上班,上學的雖然放假了,但也還在睡懶覺。隻有幾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夏語,都笑著打招呼。

“小語放假啦?”

“嗯,放假了。”

“這麼早出門啊?”

“去琴行玩玩。”

簡短的對話,溫暖的笑容,讓這個冬日的早晨顯得格外親切。

夏語騎上自行車,朝巷子口駛去。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麵,發出規律的“哢噠”聲,在安靜的巷子裏顯得格外清晰。陽光從兩側的屋簷間灑下來,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他騎得不快,一邊騎一邊看著這些熟悉的街景——那些老房子,那些斑駁的牆麵,那些攀在牆上的枯藤,那些在門口曬太陽的老人。

一切都是那麼熟悉,那麼親切。

出了巷子,拐上主街,街道漸漸熱鬧起來。

早點攤前圍滿了人,熱氣騰騰的包子、油條、豆漿散發著誘人的香氣。賣菜的小販已經開始擺攤,新鮮的蔬菜一排排碼放整齊,在陽光下泛著鮮亮的光澤。來來往往的行人,有的匆匆忙忙,有的悠閑自在,有的提著菜籃子,有的牽著孩子的手。

夏語穿過人群,朝垂雲樂行的方向騎去。

垂雲樂行在鎮中心的西北麵,老城區的一條街上。那條街不算繁華,但很有味道——兩側是有些年頭的建築,牆麵斑駁,門窗陳舊,卻透著一股歲月沉澱後的韻味。街上有幾家老店,賣什麼的都有,還有一家開了幾十年的茶館,每天早上都坐滿了喝茶聊天的老人。

垂雲樂行就在這條街的中段。

店麵不大,門麵是那種老式的玻璃門,擦得明亮明亮的,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門上掛著一塊木質的招牌,上麵刻著“垂雲樂行”四個字,字跡蒼勁有力,是東哥自己寫的。透過玻璃門,可以看見裏麵擺滿了各種樂器——結他、貝斯、架子鼓、鍵盤,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樂器,滿滿當當地擠在這個不大的空間裏。

夏語在門口停下車,鎖好。

然後,他推開那扇明亮的玻璃門。

“叮咚——歡迎光臨——”

清脆的電子歡迎聲響起,在安靜的琴行裡顯得格外清晰。

陽光從門外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明亮的、暖黃色的光斑。那光斑裡,有無數細小的塵埃在緩緩飛舞,像是被驚擾的精靈,在光裡旋轉、上升、飄散。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木頭和金屬混合的味道,那是樂器特有的氣息,讓人一進門就忍不住放鬆下來。

夏語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這個熟悉的樂行。

那些結他整齊地掛在牆上,琴身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架子鼓擺在靠窗的位置,鑔片反射著點點光芒。鍵盤靜靜地立在角落裏,琴鍵黑白分明,像是在等待誰的手指落下。還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配件——琴絃、撥片、背帶、調音器——擺在玻璃櫃枱裡,整整齊齊。

東哥就坐在靠裡的那張有些年份的沙發上。

那沙發是深褐色的,皮麵已經有些磨損,但看起來很乾凈,很舒服。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而有力的小臂。手裏捧著一杯茶,正低頭看著什麼。聽到電子歡迎聲,他抬起頭,朝門口看來。

當發現是夏語的時候,他的臉上立刻綻放出笑容。

那笑容很溫暖,很真誠,像是看到了一個久違的老朋友。

夏語率先開口問候:

“早上好啊,東哥!”

東哥笑著回應:

“早。”

他把茶杯放在茶幾上,身體向後靠在沙發上,目光在夏語身上打量了一番。

“你不是昨晚才放假嗎?”他問,聲音裏帶著一絲調侃,“怎麼今天就一大早跑我這裏來啊?”

夏語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

那一頭剛弄好的頭髮被他這麼一抓,又亂了。他嘻嘻一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

“正是因為放假了,所以纔有空過來玩啊。”他說,聲音裡滿是理所當然的意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樂器,眼神變得有些懷念。

“都好長一段時間沒有過來了,”他輕聲說,語氣裏帶著一絲感慨,“手癢了,所以就過來了唄。”

東哥看著他,一副“我懂”的樣子。

他笑了笑,問:

“那你是打算先玩一會兒,還是先喝口茶?”

夏語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琴行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架子鼓前麵的那個位置——那裏,立著一把通體漆黑的貝斯。

那貝斯的琴身是純黑色的,但在陽光下,能看見上麵有若隱若現的水滴紋。那些紋理很淡,像是深夜裏湖麵上泛起的漣漪,隻有在光線的特定角度下才能看見。琴頸修長而優雅,琴頭微微後仰,四根琴絃在陽光下泛著銀色的光澤。

那是夏風在元旦晚會前送給他的貝斯。

也是他這段時間最想唸的東西。

他伸手指了指那把貝斯,笑著說:

“我先玩一下,然後再跟你聊。”

東哥點點頭。

“好,”他說,“那你先玩。”

他站起身,走到電腦桌前坐下,開啟音響裝置,然後看向夏語。

“想玩什麼歌先?”

夏語想了想。

他的腦海裡閃過很多旋律,最後停在那首最熟悉、也最經典的歌上。

“先玩一下《不再猶豫》吧。”他說。

東哥點點頭,開始在電腦上操作起來。

夏語走到那把貝斯前,伸手把它從架子上取下來。琴身入手的一瞬間,他感覺到一種熟悉的親切感——那是長時間接觸後,人和樂器之間建立起的默契。他檢查了一下琴絃,調整了一下背帶長度,然後把背帶掛在肩上。

貝斯沉甸甸地貼在他身上,那種重量讓他安心。

他朝東哥點了點頭。

東哥按下了播放鍵。

前奏響起——

那熟悉的旋律像潮水一樣湧來,瞬間充滿了整個琴行。貝斯的低音在空氣中震動,穿透牆壁,穿透門窗,穿透每一個角落。那聲音渾厚而有力,像是大地的脈搏,又像是心臟的跳動。

夏語的手指落在琴絃上。

他閉上眼睛,讓自己完全沉浸在這旋律裡。

手指開始撥動。那動作是那麼自然,那麼流暢,彷彿根本不需要思考,隻是憑著肌肉的記憶在移動。音符從指尖流淌出來,匯入那熟悉的旋律裡,成為其中的一部分。

“無聊望見了猶豫,達到理想不太易……”

他在心裏默唸著歌詞。那是他聽過無數遍的歌,是他第一次拿起貝斯時學的第一首歌,是他每一次心情低落時都會彈的歌。那旋律裡有一種力量,一種讓人堅持、讓人不放棄的力量。

一曲作罷,他意猶未盡。

“再來一首。”他說。

東哥笑著問:“什麼?”

夏語想了想。

“《永不退縮》。”他說,“任賢齊的。”

東哥點點頭,開始找歌。

很快,新的旋律響起。

夏語的手指再次動起來。這首歌的節奏比剛才那首更快,更激昂,但同樣是那種讓人充滿力量的歌。他彈得很投入,整個人都沉浸在音樂裡,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空間,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一曲接一曲。

《海闊天空》的前奏響起的時候,夏語感覺到自己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這是Beyond的歌,是他最喜歡的樂隊,也是他第一次接觸搖滾樂的起點。那旋律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感,是自由,是夢想,是堅持,也是對未來的無限期待。

“今天我,寒夜裏看雪飄過……”

他彈得很慢,很投入,每一個音符都帶著情感。那貝斯的低音在空氣中震動,像是在訴說著什麼。訴說著那些說不出口的話,訴說著那些藏在心裏的夢想,訴說著那些關於青春、關於未來、關於一切美好的期待。

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中慢慢消散。

琴行裡安靜下來。

隻有陽光還在靜靜地灑落,隻有塵埃還在光帶裡緩緩飛舞。

夏語站在那裏,抱著貝斯,閉著眼睛,讓最後一個音符的餘韻在心裏慢慢消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睛。

然後,他依依不捨地把貝斯放回架子上,走到沙發區,在東哥身邊坐下。

東哥看著他,嘴角掛著笑意。

“怎麼?”他問,聲音裏帶著調侃,“才兩三個星期沒有玩,就忍不住了?”

夏語接過東哥遞過來的紙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那些汗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激烈的運動。

“是啊,”他笑著說,聲音裏帶著一絲感慨,“才兩三個星期而已,但是我自己卻感覺過去了好幾個月,甚至更久。”

他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法都感覺有些生疏了。”

東哥一邊泡茶,一邊說:

“那是,練琴就像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他把泡好的茶倒進茶杯,推到夏語麵前。茶水清澈透亮,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你還能連續玩下這麼幾首歌下來,”他繼續說,語氣裡滿是讚賞,“是因為你已經將這幾首歌的指法記到了心裏麵去。”

他看著夏語,目光認真。

“如果換成別的歌曲,你怕是拿不下來咯。”

夏語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鐵觀音,香氣不濃,卻帶著一種清雅的韻味。那茶水在舌尖化開,先是微微的苦澀,然後慢慢轉為甘甜。

他點點頭。

“嗯,我同意東哥你說的。”他說,“這幾首歌都是憑著習慣性地指法,要是真的換成別的,還真的會像你說的那樣子。”

東哥笑了。

“好了,”他說,“放假了,就有大把時間來練習了。之前你說的那個《冷雨夜》的課程,我也已經弄好了。”

他頓了頓,看著夏語。

“你有時間來我這裏練習也行,拿回家裏去,自己練習也行,看你自己的安排。”

他又想起什麼,補充道:

“對了,我的那把貝斯也已經回來了。你的那把寶貝貝斯,我可以完璧歸趙了。”

他看著夏語,問:

“你看看怎麼安排?”

夏語想了想。

“再放你這裏一段時間吧。”他說。

東哥有些意外。

夏語解釋道:

“我外婆那要搬家,我要換一個地方住。這段時間準備搬回雲棲苑去。”

他頓了頓,繼續說:

“到時候,我讓家裏將我的房間隔音再弄一下,免得吵到我外婆。”

東哥聽了,點點頭。

“那行,”他說,“反正我跟你說一聲,你隨時可以來拿回去。”

他端起茶杯,對著夏語舉了舉。

“之前借你的琴,也是表示感謝哈。”

夏語見狀,連忙端起茶杯,和他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

“東哥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客氣的啊?”他笑著問。

東哥也笑了。

“熟歸熟,客套話還是得說一句,”他說,語氣裡滿是調侃,“不然,誰知道你小子背後會不會罵我啊?”

夏語聽了,忍不住笑起來。

“還不至於背後罵你吧?”他說。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笑聲在琴行裡回蕩,和窗外的陽光、空氣中的塵埃混在一起,形成一種溫暖而輕鬆的氛圍。

笑了一會兒,夏語忽然問:

“東哥過年是留在垂雲鎮這邊嗎?”

東哥點點頭。

“對,”他說,“我在這邊那麼多年了,準備買個二手房,然後今年將我的父母接過來過年,熱鬧熱鬧。”

他的語氣裏帶著期待,眼睛裏閃爍著光芒。

夏語聽了,眼睛一亮。

“真的嗎?”他驚喜地說,“那真的是太好了!”

他看著東哥,認真地說:

“到時候我要過來給叔叔阿姨拜年。”

東哥笑了。

“你也留在這邊過年?”他問。

夏語點點頭,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

“對啊。”他說,聲音裡滿是開心,“怎麼樣?驚不驚喜?意不意外?開不開心?”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像是一個獻寶的孩子。

東哥看著他那一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那就太好了。”他說,“到時候叫上小玉他們,一起過來我這邊熱鬧熱鬧。”

他頓了頓,眼睛裏閃過一絲溫柔的光芒。

“我媽包的餃子可好吃了。”

夏語聽了,眼睛裏也亮起了期待的光芒。

“那我可要好好嘗嘗。”他說。

兩個人又聊了起來。

聊過年的安排,聊練琴的心得,聊最近聽的新歌,聊那些關於音樂的事。東哥講起他年輕時組樂隊的經歷,講起那些年為了音樂夢想付出的努力,講起那些現在看來有些可笑、卻又無比珍貴的往事。夏語認真地聽著,不時問一些問題,不時點點頭,不時發出驚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兩個人身上投下溫暖的光暈。

那光線慢慢移動,從沙發的這一端移到那一端,從茶幾的這一邊移到那一邊。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而他們聊得越來越投入,越來越開心。

牆上的時鐘指向十點半。

夏語看了看時間,站起身。

“東哥,我得回去了。”他說,“答應外婆中午回去吃飯的。”

東哥也站起身。

“好,”他說,“那你有空就過來玩。”

夏語點點頭。

“一定。”他說。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一眼那把立在架子鼓前的黑色貝斯。

陽光落在它身上,那些若隱若現的水滴紋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它靜靜地立在那裏,像是在等待他的下一次到來。

夏語笑了笑,推開門,走了出去。

“叮咚——歡迎下次光臨——”

電子歡迎聲在身後響起。

陽光撲麵而來。

街道上比來時更熱鬧了。來來往往的行人,此起彼伏的叫賣聲,還有那些從各家各戶飄出來的飯菜香氣,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屬於午前時光的氛圍。

夏語跨上自行車,朝外婆家的方向騎去。

車輪碾過路麵,發出規律的“哢噠”聲。

他的心裏,還在迴響著剛才那些旋律。

那些音符,那些節奏,那些歌詞,像是一群頑皮的精靈,在他腦海裡跳躍、旋轉、歌唱。他想起東哥說的那些話,想起那些關於音樂、關於夢想、關於堅持的事。

“練琴就像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你還能連續玩下這麼幾首歌下來,是因為你已經將這幾首歌的指法記到了心裏麵去。”

記到了心裏麵去。

那些旋律,那些指法,那些關於音樂的一切,確實已經記到了心裏麵去。不是刻意去記,而是自然而然、不知不覺地,就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就像那些關於夢想的事。

就像那些關於未來的期待。

就像那些,在心裏慢慢生長、慢慢發芽的東西。

他騎過熟悉的街道,拐進熟悉的巷子。

外婆家的小院就在前麵。

陽光灑滿整個院子,那棵棗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枝幹的線條清晰而優美。廚房的窗戶裡飄出裊裊炊煙,還有一陣陣誘人的香氣——那是香菇蒸雞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外婆的味道。

夏語停下車,推開院門。

“外婆,我回來了!”他喊道。

廚房裏傳來外婆的聲音:

“回來啦?快去洗手,馬上就可以吃飯了!”

夏語應了一聲,把自行車停在院子裏,走進屋裏。

陽光跟在他身後,灑滿整個院子。

那些麻雀還在院牆上蹦跳,那棵棗樹還在風中輕輕搖曳,那些青菜還在牆角靜靜地生長。

一切都那麼美好。

那麼溫暖。

那麼值得期待。

這是寒假的第一天。

也是未來無數個美好日子裏的,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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