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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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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週日的雨,在夏語送別劉素溪後並未停歇,反而變本加厲。從纏綿的細絲逐漸演變成狂暴的鼓點,最終在後半夜徹底撕開了夜幕,伴隨著撕裂蒼穹的閃電和震耳欲聾的雷鳴,滂沱大雨如同天河倒灌,狠狠沖刷著垂雲小鎮,直至週一清晨也未有絲毫減弱的跡象。

夏語站在外婆家屋簷下,望著眼前白茫茫一片的雨幕。雨水瘋狂地砸在水泥地上,濺起半尺高的渾濁水花,匯聚成湍急的溪流湧向下水道。整個世界彷彿被浸泡在一個巨大的、喧囂的水缸裡。他心頭猛地一緊——這麼大的雨,素溪怎麼上學?她帶傘了嗎?會不會被淋濕?會不會有危險?

不安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他立刻掏出手機,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飛快地給劉素溪發短訊:「雨太大了,你怎麼去學校?需要我去接你嗎?你在家嗎?」短訊發出,石沉大海。他又撥打電話,聽筒裡傳來的隻有單調而冰冷的忙音。一遍,兩遍……無人接聽。

心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胸腔。各種不好的念頭不受控製地湧現。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焦慮,努力安慰自己:她可能已經出發了,路上太吵沒聽見電話;或者她爸爸開車送她,手機放在包裡沒注意……對,一定是這樣!他立刻攔下一輛計程車,報出實驗高中的地址。車子在雨幕中艱難穿行,雨刮器瘋狂擺動,視野依舊模糊一片。夏語緊盯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座椅邊緣,心緒隨著雨刮器的節奏起起伏伏。

剛踏入高一(15)班教室,帶著一身濕冷的潮氣,口袋裏的手機就震動起來。夏語幾乎是撲到座位上,急切地掏出手機。螢幕上跳動著劉素溪的名字!

「夏語,我到學校了。剛剛在車上,手機靜音沒看到資訊和電話。雨太大,我爸開車送我來的,放心。你到學校了嗎?」

懸了一路的心,在看到這幾行字的瞬間,如同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托住,穩穩地放回了原處。一股巨大的釋然和暖流瞬間驅散了所有寒意和不安。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嘴角抑製不住地向上揚起。再看向窗外那片依舊狂暴、彷彿要將世界吞噬的雨幕,竟也覺得那翻騰的水汽和迷濛的光影,透出一種別樣的、充滿生命力的壯美。

他飛快地回復:「我也剛到!正準備再聯絡你呢。安全就好!晚上見。」幾乎是同時,劉素溪的回信也到了:「嗯,不用擔心我。好好學習,晚上見。」簡單的幾個字,彷彿帶著她特有的溫柔氣息,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那份安撫人心的力量。夏語幾乎能想像出她此刻坐在高二教室裡,微微側著頭,唇角帶著淺淺笑意的模樣。他收起手機,將那份悸動小心地藏在心底,拿出早讀課本,強迫自己沉入朗朗的書聲中。

雨,像一個不知疲倦的傾訴者,固執地、沒完沒了地敲打著玻璃窗。整個白天,實驗高中的校園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裡。課間,吳輝強硬是把夏語拽到走廊上,指著外麵白茫茫的世界,誇張地感嘆:“我靠!這雨是跟誰有仇啊?下起來沒完沒了!語哥,你說是不是哪個癡情種子失戀了,哭得老天爺都跟著掉眼淚啊?”

夏語看著廊簷下如瀑布般傾瀉的水簾,伸出手,任由幾滴冰涼的雨水砸在掌心,濺開細小的水花。他感受著那份濕冷,若有所思:“可能吧……這雨,下得人心都沉甸甸的。”他想起昨晚傘下的歌聲和約定,又想起此刻文學社可能正在醞釀的風暴。

吳輝強卻嘿嘿一笑,拍著他的肩膀:“什麼癡情種子!我看啊,這分明是哪個道友渡劫失敗了,被天雷劈得哭爹喊娘呢!”他做了個被雷劈中、渾身冒煙的滑稽動作。

夏語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懶得理這個沒心沒肺的傢夥,轉身回了教室。這雨,下得人心煩意亂,卻又隱隱透著山雨欲來的氣息。

夜幕降臨,雨勢絲毫未減。晚自習的鈴聲敲響,大多數教室恢復了寧靜。然而,位於綜合樓頂層的文學社辦公室,卻如同風暴的中心,醞釀著一場即將爆發的激烈交鋒。

室內燈火通明,空氣卻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窗外的雨聲被厚厚的玻璃阻隔,隻剩下沉悶的、永不停歇的背景音。陳婷端坐在長桌主位,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桿標槍。燈光在她清瘦的臉上投下清晰的輪廓,黑框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如鷹隼,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記者部部長林薇坐在她左下手,麵前攤開著厚厚的記錄本,握著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時不時抬眼看向陳婷,眼神裡交織著擔憂和一種近乎信仰的堅定——無論風暴如何,她都會站在陳婷身邊。

現任的文學社幹部們陸續到齊。副社長唐笑最後進門,他身形高大,臉上慣常帶著的溫和笑容此刻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陰沉。他拉開椅子,在陳婷右手邊的位置重重坐下,目光掃過全場,帶著審視。另一位副社長駱青空則安靜地坐在唐笑對麵,臉上沒什麼表情,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波瀾。他慢條斯理地轉著手中的一支筆,彷彿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辦公室的氣氛在沉默中不斷加壓。

“人都到齊了。”陳婷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雨聲的阻隔,帶著金屬般的質感,“林薇,宣佈今晚的議題。”

林薇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聲音盡量保持平穩:“今晚會議主要有兩個議題。第一,社長陳婷提議,將新一屆文學社幹部換屆選舉時間提前至本學期期中考試之後進行。請各位幹部在會後一週內,提交各自部門推薦的骨幹名單及推薦理由,供社長參考。”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清晰地補充道,“本次會議全程記錄,會議紀要將提交楊霄雨指導老師及團委黃龍波書記審閱。”

“提前換屆?”

“期中之後?這麼急?”

“還要交名單?”

底下立刻響起一片壓抑的議論聲。幹部們交換著眼神,臉上寫滿了驚訝和不解。提前換屆意味著權力的重新洗牌,打亂了很多人的預期和準備。唐笑眉頭緊鎖,駱青空轉筆的動作微微一頓。

陳婷沒有理會底下的騷動,她伸出食指,用指關節在光滑的桌麵上用力敲了兩下。

“篤!篤!”

清脆的敲擊聲如同命令,瞬間壓下了所有議論。辦公室重歸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第二個議題,”陳婷的聲音陡然拔高,清晰得如同冰珠落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我提議,將高一(15)班學生,本次新校刊主筆,高一作文大賽冠軍——夏語,列入新一屆文學社社長競選核心候選人名單!”

轟——!

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潭,瞬間激起千層浪!

“什麼?!夏語?”

“他不是還沒正式入社嗎?”

“高一新生直接競選社長?這……這不合規矩吧!”

“社長瘋了嗎?”

議論聲比剛才猛烈十倍!質疑、震驚、不解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射向陳婷。

“社長!”唐笑猛地站起身,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他直接打斷了眾人的議論,目光灼灼地盯著陳婷,“這不符合規程!夏語,他隻是參與了新校刊的臨時工作,嚴格意義上,他連文學社的正式社員都不是!他沒有參加過社員入職麵試,沒有填寫入社申請表,更沒有經過任何社員考覈流程!一個連社員身份都存疑的人,有什麼資格直接參與社長競選?這簡直是……”

“他的入社手續,”陳婷冷冷地打斷唐笑激烈的質問,聲音平穩得像冰封的湖麵,沒有絲毫波瀾,“在參與校刊工作之初,就已經由林薇部長親自辦理完畢,所有流程合規。”她朝林薇微微頷首。

林薇立刻從桌下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資料夾,開啟,將幾份檔案攤開在桌麵上。清晰的表格、簽章、日期,赫然是夏語的入社申請表和相關審批手續!日期甚至早於校刊工作啟動。

唐笑的目光掃過那些檔案,臉上的驚愕和憤怒瞬間凝固,隨即轉化為一種被愚弄的陰沉。他死死盯著那些檔案,幾秒鐘後,才從牙縫裏擠出一聲短促的冷笑:“嗬……原來社長和林部長,早已‘未雨綢繆’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銳利地逼視著陳婷,語氣帶著強烈的諷刺和質疑:“好,就算手續齊全,他有資格競選了。那麼社長,您有沒有想過,學生會那邊會放人嗎?團委會黃書記那邊怎麼看?”他語速加快,如同連珠炮,“別忘了,您提交的關於夏語在文學社表現的評語,可是‘表現優異,極具潛力’!廣播站劉素溪站長的評語想必也不遑多讓!兩個重量級社團對一個高一新生的評價如此之高,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在黃書記眼裏,夏語是板上釘釘的團委會副書記熱門人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其他同樣麵露憂色的幹部,聲音帶著洞悉一切的篤定:“更勁爆的訊息是——昨天晚上,學生會主席李君、副主席王麗,還有夏語的頂頭上司、紀檢部部長蘇正陽,他們三個人在學生會辦公室開了一個閉門會議!議題是什麼?”唐笑的目光最終定格在林薇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鋒芒,“想必我們神通廣大的記者部部長林薇,早已將內幕透露給社長您了吧?這種級別的會議,在這個節骨眼上召開,目標指向誰,還用明說嗎?”

他的話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子,精準地剖開了現實的重重阻礙,將文學社即將麵臨的巨大外部壓力**裸地擺在了桌麵上。幹部們紛紛倒吸一口涼氣,看向陳婷的目光充滿了憂慮和不解。是啊,學生會、團委會……這都是官方背景深厚的龐然大物,文學社拿什麼去爭?又憑什麼去爭?

“在這種局麵下,”唐笑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質問的力量,“社長您還要一意孤行,強行把夏語推到社長競選的位置上嗎?這不僅僅是把夏語架在火上烤,更是把我們整個文學社置於風口浪尖!我們憑什麼去跟學生會、跟團委會搶人?您這樣做,除了製造不必要的衝突,激化矛盾,還能得到什麼?”

他身體前傾,目光如炬,丟擲了最後的、也是最核心的問題:“退一萬步說!就算我們排除萬難,把夏語推上了候選名單,他自己同意嗎?他願意放棄團委會副書記的錦繡前程,來接手我們文學社這個‘爛攤子’嗎?”唐笑的聲音帶著一絲悲憤,“社長,您當初跟楊霄雨老師是怎麼保證的?說文學社有自己成熟的傳承體係,不需要依賴外人!為什麼現在又要親手打破這個決定?您到底想幹什麼?!”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密集的鼓點,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辦公室內一片死寂,連窗外的雨聲都彷彿被這凝重的氣氛隔絕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婷身上,等待著她如何麵對這幾乎無法辯駁的困境。唐笑胸膛起伏,顯然情緒激動到了頂點。駱青空停下了轉筆的動作,第一次真正抬起頭,目光深沉地看向陳婷。林薇更是緊張得手心冒汗,擔憂地注視著陳婷的側臉。

麵對唐笑狂風驟雨般的質問和眾人質疑的目光,陳婷臉上的表情卻出奇地平靜。她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絲毫的慌亂。她甚至微微向後靠在了椅背上,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絲極淡、極淺,帶著點神秘莫測的弧度。她隻是安靜地聽著,目光平靜地掃過唐笑因激動而漲紅的臉,掃過駱青空深不見底的眼眸,掃過一張張寫滿憂慮和困惑的麵孔。

直到唐笑最後一個字音落下,辦公室裡隻剩下壓抑的呼吸聲和窗外沉悶的雨聲。

陳婷這才緩緩站起身。她的動作並不快,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壓,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燈光從上方傾瀉而下,將她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射在堆滿稿件的牆壁上,像一尊沉默而堅定的雕像。

“唐副社長的問題,很尖銳,也很現實。”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辦公室的每一個角落,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利弊得失,你分析得很透徹。學生會、團委會的壓力,夏語個人的意願,社團內部的穩定……這些,我都清楚。”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唐笑臉上。

“但是,”她的聲音陡然變得無比清晰、無比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這件事情,我已經決定了!”

“現在,我,陳婷,還是文學社的社長!”她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重鎚砸在眾人心上,“按照文學社章程,我有權提名我認為最合適的社長候選人!也有權決定換屆的時間!”

她向前一步,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探照燈般灼灼逼人:“至於夏語來不來參加競選?”她嘴角那抹神秘的弧度加深了,帶著一種近乎篤定的自信,“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們——他會來!他親口答應過我,會來參加競選!”

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唐笑。夏語答應了?他怎麼可能答應?放著團委會副書記的大好前程不要,來競選文學社社長?

陳婷的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驚愕的臉,聲音沉穩有力:“所以,手續合規,他本人意願明確。那麼,各位,”她的目光最終落在唐笑身上,帶著一種平靜的挑戰,“現在,還有什麼問題嗎?”

辦公室內陷入了更加深沉的寂靜。唐笑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著陳婷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篤定的語氣,他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滿腹的質疑和反駁都被堵在了喉嚨裡。其他幹部麵麵相覷,在陳婷強大的氣場和那句“他親口答應過”的宣言下,反對的聲音似乎失去了立足之地。

“既然社長決定了……那就按社長的意思辦吧。”一位編輯部的幹部小聲說道。其他人也紛紛低聲附和,開始低頭記錄陳婷交代的工作。形勢上的阻力,似乎被陳婷以絕對強勢的姿態強行碾碎了。

唐笑重重地坐回椅子上,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顯然內心極度不忿卻又無可奈何。他不再看陳婷,目光死死地盯著桌麵。

陳婷的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駱青空:“青空,你的意思呢?”

駱青空似乎早就料到會被點名。他放下手中的筆,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唐副社長剛才已經把其中的利害關係,剖析得入木三分,句句在理,字字誅心。”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然而,如此透徹的分析,卻絲毫未能動搖社長的決心分毫。那麼,我再多說什麼,恐怕也是徒勞。”

他話鋒一轉,目光投向陳婷,帶著一絲探究的好奇:“我更好奇的是——夏語這個人,他究竟有什麼魔力?或者說,他身上有什麼我們尚未洞悉的價值?值得社長您,還有林部長,”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瞬間低下頭、手指明顯收緊的林薇,“如此不顧一切,甚至甘願承擔巨大風險,也要將他推上這個位置?”

突然被點到名字,林薇隻覺得一股熱流瞬間湧上臉頰,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識地抬起頭,正好撞上駱青空那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目光,慌亂之下又迅速低下頭,假裝專註地整理著麵前的記錄本,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無意義的痕跡。

陳婷看著駱青空,迎著他探究的目光,臉上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她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彷彿蘊含著千鈞之力:

“因為,”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幹部,最終回到駱青空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他或許……是唯一一個,能帶領文學社,走到我們一直夢想、卻始終未能抵達的那個高度的人。”

“那個高度?”

“什麼高度?”

眾人再次被陳婷這句石破天驚的話震住了,紛紛低聲議論。

駱青空平靜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裂痕!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如同受到了強烈的衝擊,原本交叉的雙手無意識地鬆開了,身體微微前傾,緊緊盯著陳婷的眼睛:“社長……您是說……”他的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的震撼。

陳婷迎著他的目光,堅定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解釋一個字,但那眼神中的確信和期許,已經說明瞭一切。

駱青空眼中的震驚如同潮水般翻湧,幾秒鐘後,那震驚漸漸沉澱,轉化為一種奇異的光芒,一種看到新大陸般的興奮和期待。他緩緩靠回椅背,嘴角重新勾起,這次的笑容不再是旁觀者的疏離,而是帶著一種瞭然的、甚至有些熾熱的意味。

“如果……如果真如社長所言,”駱青空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比之前多了一份力量,“那麼,我支援您的決定。”他微微頷首,“我很好奇,也很期待。”

駱青空這關鍵的一票,如同風向標。其他幹部見最有分量的兩位副社長之一已經表態支援(儘管另一位還在悶氣),也紛紛點頭表示同意。會議在一種詭異而緊繃的氛圍中接近尾聲。陳婷簡單交代了後續工作安排,便示意眾人可以離開。

幹部們魚貫而出,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辦公室裡隻剩下陳婷、林薇,還有坐在原位、臉色依舊難看的唐笑。

“社長單獨把我留下,”唐笑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火氣和一絲自嘲,“是想繼續做我的思想工作?還是想用社長的權威,徹底說服我?”

陳婷走到唐笑對麵的椅子坐下,臉上沒有不悅,反而帶著一種難得的平和:“沒有。我沒有要說服你的意思,我也知道,單純的道理說服不了你。”

唐笑有些意外,眉頭皺得更緊:“那您留下我,是什麼意思?”

陳婷看著唐笑的眼睛,語氣誠懇:“隻是想告訴你,唐笑,我堅持這個決定,不是意氣用事,更不是為了和誰爭搶。是因為我確信,夏語,他真的可以。”她的目光深邃,“我說的‘那個高度’,或許你現在還無法理解,但我相信,他做得到。”

“高度?又是高度!”唐笑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壓抑了一晚的怒火和委屈終於爆發出來,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社長!您口口聲聲說他能帶文學社走上新高度!可這高度究竟是什麼?是虛無縹緲的空中樓閣,還是您一廂情願的幻想?他才高一!他有什麼資歷?有什麼成績?值得您如此孤注一擲,押上整個文學社的未來和穩定?您憑什麼這麼確定?!”他的質問如同連珠炮,充滿了不甘和困惑。

麵對唐笑近乎失控的爆發,陳婷的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理解。她沒有動怒,反而站起身,走到唐笑身邊,伸手輕輕按在他緊繃的肩膀上,將他重新按回座位。

“別激動,唐笑。”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我說得再多,描繪得再美好,你可能都會覺得是空話,是畫餅。”她微微俯身,靠近唐笑的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那麼,我問你一個問題——拋開我對夏語的維護,隻憑你自己的觀察和分析:學生會主席李君,那是什麼人?眼高於頂,手腕強硬,能讓他召集副主席王麗、紀檢部長蘇正陽,為一個高一新生專門開碰頭會,這意味著什麼?”

唐笑的身體猛地一僵。

陳婷繼續低語,聲音如同帶著魔力的蠱惑:“廣播站的劉素溪,那又是什麼人?冰山美人,對人對事要求近乎苛刻,眼光何其挑剔?能得到她毫無保留的高度評價,這又意味著什麼?”

唐笑的眼神開始劇烈閃爍。

“當這些站在實驗高中學生權力和影響力頂端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聚焦在同一個高一新生身上時,”陳婷的聲音如同重鎚,敲在唐笑的心上,“唐笑,你還會覺得,這個夏語,隻是一個普普通通、靠著小聰明或者運氣的高一新生嗎?你還會覺得,我對他的看重,僅僅是因為我個人的偏袒嗎?”

唐笑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陳婷的話像一把鑰匙,正在撬動他固有的認知。

陳婷直起身,看著唐笑變幻不定的臉色,丟擲了最後的、也是最具分量的炸彈:“還記得上次校刊印刷資金為什麼能那麼快、那麼順利地批下來嗎?校長親自過問,直接越過主管的副校長簽字放行。”

唐笑下意識地回答:“不是……不是校長體恤我們,特批的嗎?”他的語氣已經沒有了之前的肯定。

“體恤?”陳婷輕笑一聲,笑容裏帶著洞察世事的諷刺,“你真的以為,校長日理萬機,會突然‘體恤’到我們文學社這點小事?會為了這點錢,特意去乾預副校長的職權範圍?”

唐笑徹底愣住了:“那……那是為什麼?”

陳婷再次俯身,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極低聲音,在唐笑耳邊說了幾句話。

唐笑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最初的困惑、懷疑,到難以置信的震驚,再到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蒼白的駭然!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陳婷的眼睛,彷彿要從她眼中確認這驚世駭俗的訊息是否真實!

陳婷迎著他驚濤駭浪般的目光,緩緩地、無比鄭重地點了點頭,用口型無聲地說:“千真萬確。”

唐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地靠在了椅背上,大口喘著氣,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看向陳婷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一絲恐懼。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陳婷會如此不顧一切!這個夏語……他根本不是什麼懵懂的新生!他是一頭……潛伏在平靜水麵下的、擁有翻江倒海之能的巨獸!

“這件事,”陳婷的聲音恢復了正常音量,帶著警告的意味,“目前隻有我、林薇、夏語,還有你,四個人知道。楊霄雨老師當初就提醒過我,夏語這個人,才華橫溢不假,但他個性太強,稜角分明,不是我們能輕易掌控的棋子。但是——”她話鋒一轉,眼神灼灼,“一旦他認定了一件事,想要去做,就一定能做到最好!甚至超出所有人的預期!”

她看著唐笑失魂落魄的樣子,語氣放緩:“現在,唐笑,你還反對嗎?還覺得我是在孤注一擲嗎?”

唐笑沉默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雨聲似乎更大了,敲打著玻璃,彷彿也在催促著他的答案。終於,他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所有的鬱結和震撼都吐出來。他抬起頭,看向陳婷,眼神複雜無比,有震撼後的餘悸,有被說服的無奈,也有一絲被捲入巨大旋渦的茫然,但最終,都化為了一種沉重的接受。

“既然……既然是這樣……”唐笑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疲憊,卻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那就……讓他試試吧。”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服輸的倔強,像是在為自己最後的尊嚴找個台階,“不過,社長,您也別太篤定。競選名單上可不止他一個人。我相信,社裏還有大把人才,未必就比不過他!”

陳婷看著唐笑眼中那點倔強的火苗,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真心實意的、帶著鼓勵的笑容:“好!那我們就——拭目以待!”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

叮鈴鈴……叮鈴鈴……

一陣清脆、空靈、如同碎玉碰撞般的風鈴聲,毫無徵兆地、歡快地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響了起來!

是那串掛在窗欞上的淺藍色貝殼和透明玻璃珠風鈴!明明窗外狂風暴雨,窗戶緊閉,室內並無一絲風動!可它卻兀自地、輕輕搖曳著,貝殼與玻璃珠相互碰撞,發出連綿不絕、清脆悅耳的聲響,打破了辦公室裡剛剛平息的緊張氛圍,也像是在為這場驚心動魄的會議,敲下了一個帶著神秘迴音的休止符。

陳婷、林薇、唐笑,三人的目光同時被這奇異的風鈴聲吸引,投向了那串兀自搖曳的風鈴。

風鈴在靜止的空氣中輕輕旋轉,光影在貝殼和玻璃珠上跳躍、流轉。那鈴聲清脆、悠揚、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彷彿穿透了窗外的狂風暴雨,固執地迴響著。

辦公室內一片寂靜,隻有那不合常理的風鈴聲,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更加狂暴的雨聲交織在一起。

陳婷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目光變得深邃起來,緊緊盯著那串彷彿擁有了生命的風鈴。

拭目以待?

是的。

但接下來的風暴,恐怕才剛剛開始。這串無風自動的風鈴,是某種預兆嗎?而那個被推上風口浪尖的少年夏語,當這驚濤駭浪般的選擇真正擺在他麵前時,他又將如何麵對?他是否真的如陳婷所堅信的那樣,擁有引領文學社走向未知高度的力量?

風鈴兀自輕響,雨聲愈發暴烈。答案,隱藏在即將到來的、更加洶湧的波濤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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