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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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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週二晚自習的預備鈴剛敲過最後一聲餘韻,教室裡翻書和筆尖摩擦紙頁的沙沙聲剛凝成一片專註的薄紗,就被一聲突兀的咋呼撕裂。同桌吳輝強像顆炮彈似的沖回座位,帶起的風掀動了夏語攤在桌上的數學練習冊頁角。他猛地撞了下夏語的胳膊肘,壓低聲音卻掩不住那股子看熱鬧的興奮勁兒:“喂!夏語!趕緊的,外麵走廊!有個賊拉漂亮的學姐找你!高二的!那氣質,嘖嘖……”

夏語握著筆的手一頓,墨跡在剛寫下的公式末尾暈開一個小黑點。高二?漂亮的學姐?他腦子裏瞬間掠過劉素溪清冷的側臉,但立刻又否定了——她不會在這個點、用這種方式找他。疑惑像水底悄然升起的氣泡,無聲地脹滿胸腔。他擱下筆,在吳輝強擠眉弄眼的促狹目光裡起身,走向教室門口。

走廊被初降的暮色浸染,遠處的天空殘留著一抹淡紫。一個高挑的身影正背對著教室門,憑欄而立,望著樓下漸漸安靜下來的校園甬道。她穿著高二的藏青色校服裙,及肩的黑髮柔順地垂著,側影線條利落乾淨。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來。

是林薇。

文學社那位以犀利文風和敏銳洞察力著稱的記者部部長。她臉上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平易近人的微笑,目光在夏語臉上轉了一圈,帶著點熟稔的調侃:“又見麵了,‘主筆大人’。”這稱呼是之前夏語給文學社救急寫了幾篇反響不錯的深度稿子後,被林薇半開玩笑叫開的。

夏語無奈地扯了扯嘴角,那點因被打擾學習而升起的不快被這聲調侃沖淡了些許。“林薇學姐,”他走過去,站定在她麵前,“今晚是什麼風把您這位大部長吹到我們高一的地盤來了?有採訪任務?”他語氣輕鬆,帶著點慣常的熟稔。

林薇的笑容深了些,目光裡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公事公辦的銳利。“採訪任務倒沒有,”她聲音清脆,“是我們陳婷大社長想見你,特意讓我來跑一趟。”

“陳社長?”夏語眉峰微挑,心念電轉間,劉素溪那晚凝重的話語瞬間浮上心頭——文學社社長競選名單。果然來了。他麵上不動聲色,依舊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疑惑:“社長大人又找我什麼事?上次的稿子不是交了嗎?”

“具體什麼事……”林薇微微聳肩,笑容裏帶著點無可奉告的神秘,“你當麵問她不是更好?走吧,趕緊跟你們班主任請個假,別讓社長等急了。”她語氣輕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意味,身體也微微側開,讓出通往樓梯的方向。

夏語看著林薇那雙含著笑卻顯然不會再多透露一個字的眼睛,心裏那點被“押解”的不爽又冒了頭。他撇了撇嘴,認命地轉身,走向走廊盡頭班主任王文雄的辦公室。隔著玻璃窗,能看到老王正埋頭批改作業。夏語敲門進去,三言兩語說明“文學社社長有事找”,老王抬眼看了看他,沒多問,隻揮了揮手示意快去快回。

再出來時,林薇果然還等在原地,背靠著冰涼的瓷磚牆,姿態放鬆,彷彿隻是在欣賞暮色。見他出來,她站直身體,嘴角又彎起那抹職業化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走吧,夏主筆。”

兩人並肩走下樓梯,穿過連線高一高二教學樓的迴廊。高二樓明顯比高一這邊更安靜,大部分教室已經沉浸在晚自習的肅穆裡。走廊的聲控燈隨著他們的腳步聲次第亮起,投下昏黃的光暈。

“林薇學姐,”夏語打破了沉默,聲音在空曠的廊道裡顯得有些突兀,“平時這種傳話的事,不都是隨便找個幹事來通知我嗎?今天怎麼勞動您親自跑一趟?”他側頭看她,路燈的光恰好從側麵打在她臉上,映得她鼻樑挺直,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林薇腳步未停,目光平視著前方被燈光切割出明暗交替的走廊深處,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沒什麼特別原因。就是我想親自過來看看你,所以就過來了。”她回答得滴水不漏,避開了所有實質性的資訊。

夏語碰了個軟釘子,一時語塞。這種被蒙在鼓裏、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讓他心頭那點不快又滋長了幾分。他抿了抿唇,不再試圖套話,隻是沉默地加快了腳步,硬邦邦地跟在林薇身邊半步的距離,運動鞋底敲擊水磨石地麵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文學社辦公室在綜合樓的頂層。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混合著舊書頁、墨水和淡淡塵埃的氣息撲麵而來。辦公室很大,靠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櫃,塞滿了各種書籍和雜誌合訂本。中間幾張辦公桌拚在一起,上麵堆著稿件和開啟的膝上型電腦。此刻,房間裏隻亮著角落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將室內切割出大片的、搖曳的陰影。

陳婷就站在那巨大的落地窗前。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帶著涼意鑽進來,拂動了她披散在肩頭的短髮。她背對著門口,身形在窗外沉沉的夜幕和室內微弱光線的雙重勾勒下,顯得有些單薄,又透著一股凝重的力量感。她似乎在專註地看著窗外什麼,又似乎隻是在出神。

聽到開門聲,陳婷緩緩轉過身。燈光照亮了她的臉。她比夏語印象中似乎又清瘦了些,眼下帶著淡淡的倦色,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明亮,像淬過火的刀鋒。看到林薇身後的夏語,她臉上沒什麼驚訝的表情,隻是唇角習慣性地向上彎了彎,扯出一個淡淡的、帶著點公式化意味的笑容。

“夏語來了?坐吧。”她的聲音不高,帶著點沙啞,聽起來比平時少了些鋒芒,多了些不易察覺的疲憊。“我們抓緊時間,你林薇學姐待會兒還有個校外採訪要趕。”她指了指辦公桌對麵一張空著的椅子。

林薇沒說話,徑直走到陳婷辦公桌旁一張屬於她的椅子上坐下,動作利落地從包裡拿出一個黑色硬殼筆記本和一支筆,翻開,筆尖懸在紙頁上方,一副隨時準備記錄的架勢。

夏語沒動。他沒走向陳婷指的那張離她辦公桌很近的椅子,反而腳步一轉,坐到了側麵靠牆、離她們兩人都有幾步距離的一張舊沙發椅上。那沙發椅的皮革有些磨損,坐下去時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身體微微後靠,雙臂環抱在胸前,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投向辦公桌後的陳婷和林薇,嘴角掛著一絲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不知道社長大人今晚特意安排我們記者部部長親自出馬,‘押’我過來,”他刻意加重了“押”字的讀音,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是為了什麼事呢?陣仗這麼大,我有點受寵若驚。”

這帶著明顯刺兒的話一出口,辦公桌後的兩人都明顯愣了一下。陳婷臉上的淡笑僵住,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林薇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抬起眼看向夏語,眼神裏帶著一絲驚訝和審視。兩人飛快地對視了一眼,那眼神交流極其短暫,卻清晰地傳遞出同一個資訊:這小子,不對勁。生氣了?

陳婷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麵上,十指交叉,目光如同探照燈般落在夏語臉上,語氣帶著點探究和一絲罕見的遲疑:“夏語,你……這是在生氣?”

夏語迎著她的目光,臉上那點刻意擺出的委屈恰到好處地放大了些:“生氣?我哪裏敢生社長大人和部長大人的氣?”他語氣無辜,眼神卻毫不躲閃,“隻是有點好奇,這麼大晚上把我叫來,總得有個說法吧?直接說,到底為了什麼?”他直接把球踢了回去,不再繞彎子。

林薇嘴唇動了動,似乎想開口緩和一下氣氛。但陳婷抬起一隻手,極其輕微地擺了擺,阻止了她。陳婷的目光始終鎖定在夏語臉上,銳利得像要剝開他所有的偽裝。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風穿過樹葉的細微沙沙聲,還有落地燈燈罩裡電流通過的極微弱嗡鳴。

陳婷忽然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裡,緊繃的肩膀線條似乎放鬆了一絲。她臉上的公式化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坦然的平靜,甚至帶著點微妙的、洞悉一切的疲憊。她輕輕撥出一口氣,聲音放得更低緩了些,像在陳述一個早已知道答案的事實:

“看你這個態度……應該是從你那位‘站長大人’那裏,聽到什麼風聲了吧?”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夏語瞬間微凝的表情,瞭然地點點頭,“也好。省得我再繞圈子鋪墊。”

她身體再次前傾,雙手平放在桌麵上,指尖相對,目光灼灼地直視夏語,開門見山,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

“夏語,我希望你參加文學社新一屆社長的競選。”

儘管早有預感,但當這句話如此直接、如此不容置疑地從陳婷口中說出來,砸進耳朵裡,夏語的心還是猛地一沉,一股被冒犯、被強行安排的怒意混合著荒謬感直衝頭頂。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校服褲子的布料。

陳婷彷彿沒看到他瞬間繃緊的下頜線,繼續用她那特有的、帶著掌控節奏的語氣說道:“文學社相關的提名手續、內部流程,這些繁瑣的東西,我都幫你省了。你需要做的,就是準備一份競選稿,然後在競選大會上,把你的想法、你對文學社未來的規劃,堂堂正正地講出來。”她的語氣理所當然,彷彿這已是板上釘釘的事。

夏語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他強迫自己鬆開攥緊的手指,抬起頭,眼神裡那點刻意偽裝的委屈徹底消失,隻剩下直白的質問和一絲冰冷的嘲諷,直勾勾地投向陳婷:“社長,”他刻意用了敬稱,聲音卻冷得像冰,“您還真的……是一點都不客氣啊?”

麵對夏語幾乎要凝成實質的不滿,陳婷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鬆動。她甚至微微攤開了雙手,做了一個坦坦蕩蕩、甚至有點無所謂的姿態,語氣是夏語從未聽過的直白,甚至帶著點破釜沉舟的意味:

“事已至此,為什麼還要客氣?”她反問,目光坦蕩地迎接著夏語冰冷的視線,“文學社對你,已經沒有秘密了。我和林薇,”她側頭看了一眼旁邊沉默記錄的林薇,“對你更是推心置腹,把社裏的擔子、困境、希望都擺在你麵前過。這樣的情況下,藏著掖著,拐彎抹角,還有意義嗎?”

她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麵上,目光陡然變得無比沉重,像壓著千鈞重擔。那銳利明亮的眼睛裏,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一種夏語從未見過的、近乎懇切的脆弱和疲憊。她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重重敲在夏語心上:

“夏語,文學社需要你。或者說,更準確一點——”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說出這句話用盡了力氣,“我,陳婷,需要你幫忙,把文學社撐下去。”

“撐下去”三個字,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猛地砸進夏語因憤怒而翻騰的心湖。辦公室裡瞬間陷入一種近乎窒息的寂靜。林薇懸在筆記本上的筆尖徹底頓住了,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陳婷,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似乎也沒料到社長會用如此直白、甚至近乎示弱的措辭。夏語更是徹底怔住,他設想過陳婷的強勢、她的命令、她的“為你好”,卻唯獨沒想過,會從這位以鐵腕和魄力著稱的冰山社長口中,聽到“撐不下去”這樣的字眼。那股被冒犯的怒意,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了大半,隻剩下巨大的驚愕和一種沉甸甸的茫然。

他看著陳婷。昏黃的燈光下,她眼底那抹深藏的疲憊和憂慮,此刻再無遮掩。那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社長在發號施令,那是一個即將卸任、卻憂心忡忡、生怕自己心血付之東流的學姐,在近乎絕望地尋找一個可能的支點。

夏語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乾,原先準備好的所有質問和拒絕,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垂下眼,避開了陳婷那過於沉重、過於坦露的目光,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澀然:“我……其實,真的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好。”這句話不再是推諉,更像是一種麵對重託時下意識的惶恐和自我懷疑。

陳婷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緊繃的肩膀線條似乎微微鬆弛了一絲。她臉上那種沉重的、示弱的表情慢慢褪去,重新覆上了一層慣有的、帶著點銳利鋒芒的平靜。她甚至輕輕扯動了一下嘴角,那笑容裏帶著一種奇特的釋然和一種近乎狡猾的激將:

“所以,”她聲音恢復了平穩,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像兩把小小的鉤子,“我才讓你去參加競選,而不是直接宣佈由你接任啊。”她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語氣帶上了一絲挑戰的意味,“這隻是一個機會,夏語。一個讓你和其他所有對文學社有想法、有熱情的人,站在同一個起點上,公平較量的平台。展示你自己,證明你自己,或者……被證明你不行。”

她微微停頓,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夏語驟然抬起的臉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鋒利:

“難道……你會害怕嗎?”

“害怕”?

這兩個字像兩根細針,精準地刺中了夏語心底某個被憤怒和驚愕掩蓋的角落。是啊!他在怕什麼?怕擔責任?怕做不好?還是……僅僅因為這是陳婷和林薇強加給他的,所以本能地抗拒?

這隻是一個競選!一個需要他自己走上台去爭取的職位,又不是陳婷把社長的印章直接塞到他手裏!競選演講,展示想法,公平競爭……這本就是他夏語從未拒絕過的挑戰方式。萬一……萬一有比自己更合適、更優秀的人出現呢?那不正說明文學社後繼有人,陳婷的擔憂是多餘的嗎?

這個念頭像一道微弱卻清晰的光,瞬間驅散了籠罩心頭的迷霧和那點被冒犯的不快。夏語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眼底的茫然和抗拒被一種沉靜的思考所取代。他不再看陳婷和林薇,目光有些放空,似乎穿透了辦公室的牆壁,落在了某個隻有他自己能看到的點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發椅磨損的皮革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幾不可聞的“噠、噠”聲。

陳婷和林薇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的眼神。陳婷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那弧度裏帶著一絲瞭然和不易察覺的讚賞。林薇則微微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又帶著點“果然如此”的苦笑,悄悄地在桌子底下,對著陳婷的方向豎了一下大拇指——社長這招以退為進、激將法加示弱牌的組合拳,打得實在漂亮。

辦公室再次陷入沉寂。隻有窗外夜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夏語手指敲擊扶手的微弱節奏。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秒都流淌得緩慢而凝重。陳婷和林薇都極有默契地保持著沉默,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打擾他的思考。林薇的筆尖懸停在空白的紙頁上,一動不動。陳婷的目光則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幕,但眼角的餘光,始終留意著沙發椅上那個陷入沉思的少年。

不知過了多久。窗台上懸掛的一串玻璃風鈴,被一股忽然湧入的、帶著濕氣的夜風輕輕撥動。

“叮鈴——”

清脆空靈的鈴聲如同碎玉落入寂靜的湖麵,漣漪般在房間裏蕩漾開來。

幾乎就在鈴聲響起的同時,沙發椅上的夏語猛地抬起了頭。他眼中所有的迷茫、猶豫、殘餘的抗拒都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近乎沉靜的明亮。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坦蕩地迎上辦公桌後兩道瞬間聚焦過來的、充滿詢問和期待的目光。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卻清晰地穿透了風鈴的餘韻,穩穩地落在寂靜的空氣裡:

“那行。”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確認自己的決定,然後清晰地吐出三個字:

“我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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