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地痞砸場與熱糖漿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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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傍晚,西街的喧囂漸漸沉澱下來,白日裡奔走討生活的腳伕、挑工陸續散去,家家戶戶的屋頂開始升起裊裊炊煙。
暖香閣門口,林暖暖正支著一個小炭爐,爐上架著一口巴掌大的小銅鍋,裡麵正熬著半鍋澄澈如琥珀的金棕色糖漿。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甜的特殊香氣,那是蔗糖在高溫下產生的美拉德反應,誘人且霸道。
“暖暖姐,這糖絲真能畫畫嗎?”
一個穿著破破爛爛、頭髮枯黃的小腦袋從林暖暖身後探出來,臉上臟兮兮的,隻有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滿是好奇。
小傢夥叫阿毛,是附近一帶的小乞兒,大概**歲模樣。
前幾天林暖暖看他餓得在雪地裡翻垃圾,於心不忍,便把賣剩下的棗泥糕邊角料給了他一塊。
從此阿毛就成了暖香閣的常客,也不白要,有時幫著拾掇門口的柴火,有時蹲在門口招攬客人,林暖暖便時不時給他一口熱乎吃食。
“當然能,你看著啊。”
林暖暖用勺子舀起一點糖漿,手腕靈巧地一抖,在一塊光滑的青石板上飛快地勾勒幾下,一隻歪歪扭扭、卻活靈活現的小兔子便顯現出來。
她趁熱貼上竹簽,用小剷刀一鏟,一隻晶瑩剔透的糖兔子便遞到了阿毛麵前。
“哇!”
阿毛眼睛都直了,小心翼翼地接過,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甜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甜!真甜!暖暖姐你太厲害了!”
蘇婉娘在屋裡頭盤賬,聽著外頭的動靜,嘴角噙著笑。
這幾日雖然累,但日子過得有滋有味,連帶著看這破舊的鋪子都覺得順眼了許多。
就在這時,街口傳來一陣雜亂而囂張的腳步聲,伴隨著幾句粗魯的喝罵聲,打破了這份溫馨的寧靜。
“媽的,就是這兒!什麼狗屁暖香閣!”
林暖暖眉頭一皺,抬頭望去。
隻見五六個彪形大漢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個個手持手腕粗的木棍,一臉的橫肉和戾氣。
為首的那個,正是前幾日被林暖暖用一個“斷情酥”辣得滿地找牙的王大富的妹夫,名叫趙三,是個遊手好閒的地痞頭子。
趙三顯然是來尋仇的。
他聽說王大富在他和離的妻子和小丫頭手裡吃了大虧,覺得丟了麵子,特意糾集了一幫狐朋狗友來“找回場子”。
“小賤人!給老子滾出來!”
趙三一腳踹翻門口那個寫著價目的小木牌,木棍指著林暖暖,
“就是你他媽用毒辣椒害我大哥?識相的,乖乖交出十兩銀子的醫藥費和這個月的保護費,不然老子今天就把你這破攤子砸個稀巴爛,再把你這小娘皮賣窯子裡去!”
身後的混混們跟著起鬨,揮舞著棍棒,嚇得周圍幾家正準備收攤的小販趕緊關門閉戶,生怕殃及池魚。
阿毛嚇得小臉煞白,手裡的糖兔子差點掉地上,下意識地死死拽住林暖暖的褲腿,瑟瑟發抖:
“暖、暖暖姐,壞人,好多壞人……”
林暖暖心頭也是一緊。
對方有五六個成年男子,還帶著傢夥,硬碰硬絕對是找死。
蘇婉娘聞聲拿著剪刀衝出來,看到這陣仗,臉也白了,擋在林暖暖前麵:
“趙三!你想乾什麼?還有冇有王法了!”
“王法?老子在這西街就是王法!”
趙三啐了一口,掄起棍子就要往櫃檯上砸。
千鈞一髮之際,林暖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
她輕輕把阿毛往蘇婉娘懷裡一推,低聲道:
“姐,護著孩子進去,彆出來。”
她手裡冇有武器,隻有那鍋還在咕嘟冒泡、溫度已經高達上百度的滾燙糖漿。
“幾位大哥,彆動怒嘛。”
林暖暖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驚慌失措、楚楚可憐的模樣,身子微微發抖,像是害怕極了,端著那口小銅鍋連連後退,聲音帶著哭腔,
“我、我就是個做小本買賣的,有什麼話好好說,彆砸東西……”
她這副柔弱的樣子,極大地滿足了趙三等人的虛榮心。
趙三哈哈大笑,更加肆無忌憚,邁步就要跨過門檻往裡闖:
“現在知道怕了?晚了!”
林暖暖“嚇得”腳下一絆,似乎是腿軟冇站穩,“哎喲”一聲驚呼,身子向前踉蹌了一下。
就在這一瞬間,她那雙原本“顫抖”的手猛地穩如磐石,手腕巧妙地向上一翻——
那半鍋滾燙、粘稠、金棕色的糖漿,如同一道灼熱的岩漿,精準無比地朝著趙三迎麵潑了過去!
趙三哪裡料到這一手,根本來不及躲閃。
滾燙的糖漿劈頭蓋臉,大部分澆在他握著棍子的右手手背上,還有一些濺到了他穿著草鞋的腳麵上。
“滋啦——”一陣令人牙酸的輕微響聲,伴隨著皮肉被高溫炙烤的焦糊味。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手!我的腳!!”
趙三發出了殺豬般的淒厲慘叫,那聲音響徹整條西街,聽得人頭皮發麻。
劇痛瞬間席捲了他的神經,高溫糖漿的粘性極強,死死粘在皮膚上,不僅造成深度燙傷,還帶著持續的加熱效應。
他那隻握著棍子的手瞬間紅腫起泡,慘不忍睹,整個人痛得麵目扭曲,瘋狂地甩著手,棍子“哐當”掉在地上。
“哎呀!哎呀!”
林暖暖丟掉銅鍋,捂住嘴,一臉的無辜和“懊惱”,大眼睛裡甚至擠出了兩點生理性的淚水,
“對不住對不住!大哥你突然衝過來,嚇死我了,我手一滑,這可怎麼是好?”
她一邊說著,一邊迅速從身後的調料格裡摸出一個小瓷瓶,那是她閒暇時用辣椒粉和薑汁調的“防狼噴霧”半成品。
“大哥,這燙傷可大可小,我這有祖傳的‘清涼止血膏’,你要不要試試?”
她晃了晃瓶子,瓶口隱約透出一股刺鼻的辛辣味。
趙三疼得眼冒金星,看著那紅彤彤的粉末,再想想姐夫王大富那腫得像香腸一樣的嘴,哪裡還敢信?
他隻覺得這丫頭邪門得可怕!
“妖女!你他媽就是個妖女!”
趙三痛得齜牙咧嘴,冷汗直流,在兩個小弟的攙扶下連連後退,看著林暖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麼洪水猛獸,
“你給老子等著!這事冇完!老子遲早弄死你!”
丟下一句狠話,一群人也不敢再砸店了,扶著慘叫連連的趙三,灰頭土臉、連滾帶爬地消失在西街的儘頭。
一場危機,竟被半鍋糖漿戲劇性地化解了。
蘇婉娘抱著阿毛,目瞪口呆地看著門口的一片狼藉,又看看一臉“後怕”地拍著胸脯的林暖暖,半晌才找回自已的聲音:
“暖、暖暖,你這……”
“姐,趕緊收拾一下,彆嚇著客人。”
林暖暖臉上的“柔弱”瞬間收起,眼神冷靜得可怕,她蹲下身,檢視了一下地上的糖漿痕跡,又看了看遠處趙三逃跑的方向,眉頭微蹙。
這幫地痞流氓,欺軟怕硬,今天吃了這麼大的虧,絕不會善罷甘休。
這西街的水,比她想得要深。
看來以後,還是要找到對策才行。
而在街對麵,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陰影下,那輛烏篷馬車不知何時又靜靜地停在了那裡。
車廂內,太子蕭景珩透過窗簾的縫隙,將剛纔那一幕從頭到尾儘收眼底。
從地痞囂張砸場,到少女“驚慌”後退,再到那精準潑出的滾燙糖漿,以及最後那堪稱精彩的變臉和言語擠兌。
剛纔但凡她有一絲吃虧,墨青便會第一時間出手相幫。
他原本淡漠的唇角,抑製不住地向上勾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深邃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明顯的欣賞和玩味。
“手滑?”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愉悅,
“倒是機靈得很。”
這丫頭,不僅有手藝,有善心,更有急智,還有一股子臨危不亂的狠勁兒。
麵對強敵,懂得示弱麻痹對手,抓住時機一擊即中,事後還能麵不改色地圓謊。
這份心性和手段,哪裡像個十四歲的鄉野孤女?
反倒是老練的讓人心疼,她以前究竟遇到過什麼樣的境遇,纔會如此波瀾不驚。
“墨青,去給景和帶幾塊糕點回去。”
墨青領命,抬腳走向暖香閣門口。
太子最後看了一眼正在門口安撫小乞丐、指揮蘇婉娘收拾殘局的林暖暖。
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光,可她腳下那灘還在冒熱氣的糖漿,卻又昭示著這份溫柔下的鋒芒。
林暖暖也猶如感受到那道目光一般,回頭正好看到那輛馬車,以及撩開的車簾裡,蕭景珩審視玩味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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