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皇子絕食與哄娃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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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偏西,將紫禁城連綿起伏的金瓦朱牆染上一層沉鬱的赭紅。
層層宮闕深處,十二皇子蕭景和所居的“擷芳殿”偏殿內,此刻卻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死寂裡,與窗外的輝煌暮色格格不入。
殿門緊閉,厚重的門簾遮擋了最後一絲光線。
地麵上狼藉一片,碎裂的瓷片、潑灑的蔘湯、滾落一地的珍稀水果,無聲訴說著方纔激烈的衝突。
空氣裡混雜著藥味、食物冷卻後的油膩味,還有一種頹喪氣息。
蕭景和裹著錦被,像隻受傷的小獸般蜷在雕花大床的最裡側,背對著外麵。
那張本就瘦削的小臉埋在枕頭裡,露出的後頸骨節分明,蒼白得近乎透明。
他已經整整兩日滴水未進,嘴脣乾裂起皮,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顫抖。
“滾、都給我滾出去……”
他的聲音嘶啞微弱,卻透著股執拗的狠勁兒,抓起枕邊的一個玉把件就往身後扔,
“我不吃那些豬食!拿走!”
兩個伺候的大宮女跪在床邊,嚇得渾身哆嗦,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哭出聲:
“殿下,您多少用一口吧。禦醫說了,再這麼下去,身子要垮的啊……”
“垮了就垮了!反正也冇人在乎我是死是活!”
蕭景和猛地翻身坐起,眼前一陣發黑,頭暈目眩,卻仍瞪著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桌上那盤精緻卻冰冷的禦膳點心,
“除了暖暖姐做的,我什麼都不吃!你們做不出來,就讓我餓死算了!”
他口中的“暖暖姐”三個字,像是一根導火索,徹底點燃了今早皇帝陛下的怒火。
那日,這小祖宗又一次偷溜出宮的行徑終於敗露。
侍衛在宮牆根下發現了昏迷的小太監和那件被丟棄的皇子常服。
若不是東宮暗衛墨青及時暗中護送回宮,後果不堪設想。
皇帝蕭靖聽聞後,龍顏震怒,當即下旨將十二皇子禁足擷芳殿三日,非詔不得出,連帶著伺候的一乾宮人全都捱了板子。
可懲罰歸懲罰,眼看著這最小的幼子又開始新一輪的絕食抗爭,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激烈——
以前隻是不吃,現在見了禦膳房的東西就摔就砸,嘴裡隻嚷嚷著那個莫名其妙的“暖暖姐”——
皇帝陛下在禦書房裡,也是心煩意亂,奏摺都批不下去。
“還是不肯吃?”
低沉威嚴的聲音在擷芳殿外響起。
身著明黃常服的皇帝蕭靖不知何時站在了殿門口,眉頭緊鎖,看著殿內的一片狼藉,眼神複雜。
他身後跟著的,正是白日裡剛從暖香閣回來的德安公公。
“回陛下,”
德安躬身,聲音壓得極低,
“小殿下這回是鐵了心。老奴瞧著怕是心病還需心藥醫。”
“心藥?”
皇帝冷哼一聲,目光銳利地掃過德安,
“就是那個帶壞景和、教唆他私自出宮的什麼‘暖暖姐’?一個來路不明的民女,能有這等本事?”
德安心裡一緊,麵上卻依舊穩如泰山,湊近半步,小心翼翼地道:
“陛下息怒。老奴前幾日出宮采買,倒也聽說了些傳聞,也順道去那家鋪子瞧了瞧。”
“哦?”皇帝挑眉,側目看向德安。
“那姑娘姓林,確實隻是個普通的市井孤女,並無什麼背景。”
德安斟酌著詞句,將白天所見所聞掐頭去尾地稟報,
“隻不過,在做吃食上,確有過人之處。不光是味道新奇,似乎還很懂小兒脾胃的喜好。
小殿下那性子您是知道的,軸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既然禦膳房的路子走不通,禦醫的湯藥也灌不進去,不如讓老奴去試試那民女的‘野路子’?
隻要能撬開小殿下的嘴,度過這難關,旁的再從長計議也不遲。”
皇帝沉默了。他透過門縫,看著床上那個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兒子,心頭終究是一軟。
作為帝王,他看重規矩禮法,但作為一個父親,看著這個老來子奄奄一息,再強硬的手段也使不出來了。
他疲憊地擺了擺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罷了。德安,你看著辦吧。彆太張揚,也彆失了皇家體統。”
“老奴遵旨。”
德安暗暗鬆了口氣,躬身退下,轉身時,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早知道殿下鬨得如此厲害,當初買的幾盒點心自已就留一盒給他了,偏自已嘴饞,都給吃了。
夜色如墨,西街早已沉寂。
暖香閣卻意外地迎來了敲門聲。
林暖暖剛熄了灶火準備歇下,聽到那節奏平穩的叩門聲,心裡便猜到了七八分。
開門一看,果然是白日那位富態的老爺子,隻是這次他身後還跟著個沉默寡言的小廝,手裡提著個宮裡的食盒。
“姑娘,深夜叨擾了。”
德安笑眯眯的,話卻不含糊,
“家裡小主子鬨脾氣,什麼都不肯進口,就念著你這口吃的。
還得勞煩姑娘施展神通,做些能哄孩子開心的玩意兒,不拘什麼禮數,隻要能讓小主子張嘴就成。價錢好商量。”
林暖暖瞬間明白了。這定是那個不省心的小皇子蕭景和又鬨絕食了。
她也不多問,點了點頭:
“老人家稍等,我這就做。”
既然是哄孩子,又是厭食症患者,就不能再用那些粗糙或口味刺激的東西。
林暖暖迅速開火,取來上好的精白麪,用溫水和了,又加入少許黃油和糖粉,揉成光滑的麪糰備用。
她冇有做複雜的造型,而是憑藉精湛的手藝,捏了幾個極小的、憨態可掬的動物形狀:
圓滾滾的小豬腦袋,裡麪包上一點點奶黃餡;
長耳朵的小兔子,用剪子剪出絨毛感,塞入一點點細膩的蘋果泥;
還有小刺蝟,背上用芝麻點出刺。
個頭隻有拇指大小,一口一個,絕不給孩子造成吞嚥壓力。
為了讓麪皮更鬆軟好消化,她特意延長了醒發時間,又在上鍋蒸時嚴格控製火候,確保出鍋後蓬鬆如雲。
蒸好後,她又用可食用的甜菜根汁在小豬臉上點了兩個紅點,用黑芝麻給兔子點了眼睛。
當那一籠熱氣騰騰、白白胖胖、可愛得讓人心都化了的“迷你動物糕”被裝入食盒時,德安的眼睛都亮了亮。
這手藝,這巧思,彆說孩子,就連他都想嘗一個。
“有勞姑娘了。”
德安親自遞過一錠更大的銀子,匆匆離去。
擷芳殿內,燈火昏暗。
蕭景和已經連發脾氣的力氣都冇有了,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意識模糊。
隻覺得胃裡像有把火在燒,喉嚨乾得冒煙,卻固執地不肯喝宮女遞過來的水。
“拿走……”
他喃喃道,聲音細若蚊蠅。
殿門被輕輕推開,德安提著食盒走了進來,示意宮女們都退下。
他走到床邊,冇有像其他人那樣勸說,隻是默默地打開了食盒的蓋子。
一股極其細微、卻無比熟悉的氣息,瞬間鑽進了蕭景和的鼻腔。
那不是宮裡禦膳房那種千篇一律的香料味,也不是藥膳的苦澀味。
那是一種溫暖的、帶著奶香的、剛出爐的麪點氣息,還夾雜著一絲甜甜的水果味,像是一根羽毛,輕輕騷動了他麻木的感官。
蕭景和閉著的眼睛睫毛顫了顫,鼻翼微微翕動,艱難地睜開了眼。
映入眼簾的,不是平日裡那些精美的盤盞,而是一個普通的白瓷盤,上麵整整齊齊地碼著幾隻小得離譜、卻活靈活現的小動物。
那隻小豬正“傻乎乎”地對著他,臉蛋紅撲撲的;
那隻小兔子豎著耳朵,彷彿在傾聽。
“殿下,”
德安的聲音溫和得不像話,
“老奴去問了,那位姐姐說,這是專門給您做的‘小夥伴’。
她說,您要是把它們吃了,它們就能在您肚子裡給您加油打氣,以後就不怕冇胃口了。”
蕭景和怔怔地看著那些小點心,眼眶瞬間紅了。
他彷彿看到了那個在破廟裡凶巴巴卻又給他擦手的影子,聽到了那句“雲能吃嗎?洗手去!”的數落。
他顫抖著伸出枯瘦的小手,遲疑地,慢慢地,抓起了那個小豬包。
入手是極致的柔軟溫熱,輕飄飄的,冇有一點負擔。
他湊到嘴邊,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麪皮極薄,入口即化,裡麵的奶黃餡流淌出來,溫熱香濃,甜度被控製得極低,隻有純粹的奶香和蛋香。
那是一種被妥帖照顧、被細心嗬護的感覺,順著喉嚨滑下去,奇蹟般地冇有引起他胃裡絲毫的排斥。
一口,兩口。
他竟然嚥下去了。
冇有噁心,冇有反胃。
他緊接著抓起那隻小兔子,咬開,是酸甜清爽的蘋果泥,開胃生津。
一個,兩個,三個……
盤子裡的小動物們一個個消失在他的嘴裡。雖然吃得慢,雖然量很少,但卻並冇有嘔吐。
德安靜靜地站在一旁,眼底閃過一絲激動的光芒,悄悄對殿外打了個手勢。
殿外廊下,一道高大的明黃身影不知何時佇立在那裡,透過半開的窗欞,將殿內的一切儘收眼底。
皇帝蕭靖負手而立,麵色沉靜,目光幽深地看著那個坐在床上,正捧著小點心吃得專注的兒子。
昏黃的燭光映照下,蕭景和那蒼白的小臉上,似乎因著這點熱食,終於泛起了一點點極淡的血色,神情不再是那種抗拒一切的暴躁,而是難得的平和與順從。
“陛下……”
德安悄無聲息地退了出來,低聲稟報。
“都吃了?”
皇帝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回陛下,三個小豬包,兩個兔兒包,全都下肚了,也冇喊渴,這會兒看著像是乏了,想睡了。”
德安恭敬回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欣慰,
“那林姑娘心思確實巧,做的玩意兒不大,勝在模樣討喜,味道也清淡,正對了小殿下的脾胃。”
皇帝沉默了許久,目光再次投向殿內。
那個叫林暖暖的民女,先是用野食勾得皇子離宮,如今又用這點心解了宮裡的燃眉之急。
他原本心中的那點慍怒和不屑,在事實麵前,不得不轉化為了幾分驚異和審視。
“一個民女,倒比朕的禦膳房還會哄孩子。”
皇帝低聲自語,語氣複雜,聽不出是褒是貶。
他最後看了一眼殿內終於肯安然睡下的幼子,轉身拂袖而去。
擷芳殿的危機暫時解除,但在帝王的心中,那個遠在西街、名不見經傳的“暖香閣”,已然從一個模糊的符號,變成了一個值得關注、也需防範的變數。
德安低頭恭送聖駕,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這根線,算是牽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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