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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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把幼兒園的滑梯染成金色,小朋友們像歸巢的雀兒,撲進一個個等待的懷抱。
“哥,人家都有爸爸媽媽,那我呢?”
孩童時的季雲期看著這一幕,望向身旁的哥哥。
季青銘揉了揉他的腦袋,動作很輕:“他們犧牲了,為了這個世界的安定……”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像怕驚擾什麼,“犧牲,就是……去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重要到再也回不來了。”
“回不來……”小小的孩子咀嚼著這個詞,眼睛漸漸睜大,“像昨天飛走的那隻小鳥一樣嗎?”
“嗯,像小鳥。也像……”季青銘望向遠處被風吹起的蒲公英,白色的絨球正四散分離,“像風帶走的蒲公英。他們會在記憶裡落地,然後……化作一段過往。”
“可我從來不記得呀。”季雲期扯住哥哥的衣角,“而且老師冇教過‘犧牲’,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季青銘沉默了。他看著弟弟清澈的眼睛。最後,他隻是彎下腰,揉了揉季雲期的腦袋。
“意思是,”季青銘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有些人離開,是為了讓另一些人……能好好地看著夕陽。”
他說這話時,季雲期正好看向他的臉。然後,孩子愣住了。
哥哥的輪廓……在變淡。
像滴進水裡的墨,像被風吹散的煙。季青銘還抱著他,還對他微笑,可那笑容正在失去實感,連鏡片後的眼睛都開始透明。
“哥?”
冇有迴應。季雲期伸出手,想抓住哥哥滑落的衣領,指尖卻穿了過去。
“哥——!”
他慌了,掙紮著想從那個正在消散的懷抱裡跳下來。腳剛沾地,就被什麼絆倒,重重摔在地上。掌心擦過粗糙的沙坑,火辣辣地疼。
他抬起頭,淚水模糊的視線裡,哥哥已經徹底化作了漫天金色的光點。
那些光點懸浮著,盤旋著,最後齊刷刷地轉向他。
每一粒光裡,都是季青銘最後那一刻的眼睛。溫柔,歉疚,決絕。
然後,它們像找到了歸宿般,朝著季雲期的胸口蜂擁而來。
“不——!!”
………
季雲期在虛無中睜開眼睛。
藍星,天體,宇宙。
他漂浮在熟悉的夢境裡,腳下是那顆蔚藍的行星,十八個光點如常閃爍。可這一次,有什麼不同了。
他抬起手——不是孩童的手,是少年的、骨節分明的手。而掌心,殘留著沙坑擦傷的刺痛感,真實得不像夢境。
“這裡是……”
他低頭看向藍色行星。光點的位置……
黑色的那個,比上次看見時,更近了。
不是錯覺。那顆代表“死亡”的黑色光點,正以一種緩慢但堅定的節奏脈動、靠近。它經過的地方,其他顏色的光會短暫黯淡,彷彿在避讓。
季雲期下意識後退,身體卻在虛空中無處借力。
“彆動。”
聲音響起,從意識深處傳來。帶著一種非人的韻律。
季雲期僵住了。不是因為聽話,而是因為他的身體似乎不受他的掌控。
黑色的光點終於停在他麵前。它開始變形,拉長,凝聚——
化作一卷漆黑的卷軸。
卷軸懸浮著,表麵冇有任何紋路,卻彷彿在吸收周圍所有的光。季雲期能感覺到它在“注視”自已。
“抓住。”
那聲音又說。
季雲期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卷軸的瞬間——
冰冷。
不是溫度的冰冷,是概唸的冰冷。是深井底部的石頭,是無人墓園的午夜,是生命斷絕後殘留的空白。那感覺順著指尖爬上來,迅速蔓延至手臂、肩膀、軀乾。
他想甩開,但手臂已經不聽使喚。黑色氣息如活物般纏繞上來,勒進皮膚,滲入血管。他開始窒息,“存在”本身在被侵蝕。
意識深處,一個念頭浮起,輕柔得像歎息:
這樣也好。
就這樣……消失吧。
反正哥哥已經不在了。反正我什麼也做不到。
那念頭如此誘人,像溫暖的沼澤,邀請他下沉、沉睡、不再醒來。
“喂。”
一個聲音炸開。
不是腦海裡的低語,是清晰的,帶著不耐煩的,屬於少年的嗓音。
季雲期的意識被強行拽回。
他睜開眼,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少年,正盤腿坐在他麵前,托著腮看他。
少年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黑髮黑眼,整個人像用墨線勾勒出來的。他手裡把玩著一枚不知從哪來的黑色棋子,指尖一彈,棋子在空中翻轉,又落回掌心。
“我說,”少年歪了歪頭,漆黑的瞳孔裡映不出任何光,“你哥讓你得到我,就是為了讓你這麼去死的?”
“哥……”季雲期喃喃。
“對,你哥。”少年——殤——撇了撇嘴,“算計了一輩子,連自已的命都算進去,結果換來個一拿到就想自殺的繼承人。他要是知道,棺材板都得氣活過來。”
季雲期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黑袍少年站起身,繞著季雲期飄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物品。
“初次見麵,見證了生離死彆的繼承人。”殤在他麵前停住,微微欠身,動作優雅得像在演舞台劇,“我是諭旨‘死亡’,你可以叫我殤。至於你……”他伸出手,指尖虛點在季雲期眉心,“季雲期,對吧?你被‘注視’了。現在,你是我的諭使。”
“諭使?”季雲期聲音沙啞。
“基礎常識都冇有嗎?”殤誇張地歎了口氣,隨手一揮,身後浮現出那把熟悉的黑色高背椅。他坐上去,翹起腿,俯視著季雲期,“諭令是元素意識的體現,諭旨是諭令的源頭。擁有諭旨的人,就是這世上對某種元素掌握最完全的存在——也就是諭使。”
隨著他的話語,那捲漆黑的卷軸再次浮現,在兩人之間緩緩展開。
上麵列著清單:
死亡第一諭令——銷骨簿
死亡第二諭令——災厄
死亡第三諭令——歸寂
死亡第四諭令——同塵
死亡第五諭令——終末
……
列表很長,但大半都是灰色或黯淡的。彷彿不能被選擇。
“我需要付出什麼?”季雲期抬頭,直視殤。
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清晰的念頭。哥哥說過,凡事都有代價。這麼大的力量,不可能無償。
殤坐在椅子上的身形微微一頓。
然後,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玩味的笑,而是真正被逗樂的笑聲。他飄下椅子,湊到季雲期麵前,幾乎鼻尖對鼻尖。
“有趣。”殤的漆黑眼眸裡,第一次映出了季雲期的倒影,“你的眼睛裡……剛纔還是死水,現在燒起來了。是憤怒?還是……複仇的**?”
“告訴我代價。”季雲期重複,聲音穩定下來。
殤退後一步,表情冷了下去。
“你,就是這麼跟世界上最偉大的我說話的?”他揚起下巴,屬於古老存在的威壓無聲擴散。
季雲期冇有退縮。他站著,背脊挺直,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重新凝聚、成型。
“我可以付出一切。”他說。
殤盯著他,久久不語。純白空間裡隻剩下虛無的風聲。
良久。
“我喜歡你的眼神。”殤忽然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天氣,“至於代價?不需要。”
季雲期皺眉。
“真的不需要。”殤飄回椅子上,懶洋洋地靠著,“你是我選定的諭使,用我的力量需要什麼代價?真要這樣,讓那些傢夥知道,還不得笑死我。”
他揮揮手,身後浮現出那扇崩塌的巨門景象。
“我和他們不一樣。他們挑人,看適配度,看覺悟,看血脈……我看眼緣。”殤指了指自已的心臟位置,那裡空空如也,“憑心情。我願意,你就是下一任。我要是不願意……”
黑色卷軸在他胸口浮現。
“那就隻能有人把我的房子炸了,逼我出來找個臨時住處。”他瞥了眼崩塌的門,小聲嘀咕,“也不知道那傢夥怎麼想的,帶著外人抄自已兄弟的家……”
“你說什麼?”季雲期冇聽清。
“冇什麼。”殤收起卷軸,表情恢複正經,“好了,選擇你的諭令吧。這是特權——其他人都是我看心情給,你是唯一能自已選的。”
黑色卷軸飄到季雲期麵前。
他伸手接過,冇有立刻打開。
“不能全給我嗎?”
“哈?”殤翻了個白眼,“一種能量,一個人,一條令。這是鐵律,連我們這些‘本源’都得遵守。貪心不足蛇吞象,懂嗎?”
“那……你推薦哪個?”
殤眯起眼,飄下來湊近卷軸,指尖在幾個選項上滑過。
“按你們人類的思路……第一的‘銷骨簿’不在,那就第二唄。‘災厄’可是個好能力啊,天災、**、黴運,除了不怎麼受控製,簡直頂配。”
季雲期沉默。他知道“災厄”在曆史上的記錄——那不是力量,是詛咒。持有者無一善終。
“我需要力量,”他重複,“夠快,夠強,能讓我……做到一些事。”
殤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
“行吧,給你個提示。”他倒掛在半空,黑袍垂下,“諭令的順序,不代表強弱。順序是我們按‘心情’排的。我們覺得哪個最適合放在哪裡,就放哪裡。然後……人類中就會流傳一些‘古怪的傳言’。”
古怪的傳言。
季雲期低頭,看著卷軸上“同塵”二字。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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