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竊生之罪第二章 阿石的眼睛
第二章阿石的眼睛
涼水澆在臉上的感覺,像是把魂從某個混沌的深淵裏拽迴來一點。
陸塵撐著水缸邊緣,水滴順著發梢往下淌。他盯著水麵上自己晃動的倒影,看眼底那些該死的金紋一點點黯淡下去,直到徹底消失,隻剩下普通少年該有的、深棕色的瞳仁。
普通。
他現在隻想做個普通人。
“塵子,你幹啥呢?”阿石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點納悶,“洗臉洗這麽久,水裏有金子啊?”
陸塵抹了把臉,轉過身。
阿石沒走。他靠在門框上,手裏拿著半個沒吃完的菜餅子,正歪著頭看他。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整個人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也把那身沾滿爐灰的皮圍裙照得發亮。
“沒,”陸塵說,聲音還有點啞,“水涼,醒神。”
阿石“嘖”了一聲,三兩口把餅子塞進嘴裏,拍拍手走過來。他在水缸邊探頭看了看,又扭頭盯著陸塵的臉,眉頭皺起來:“不對,你不對勁。”
“什麽不對勁。”
“你剛纔看溫老那眼神,”阿石壓低聲音,湊近了點,“跟要哭出來似的。溫老不就咳嗽兩聲麽,又不是第一天了。柳婆婆都說,老人家年紀到了,就這樣。”
陸塵沒接話。他走到工作台邊,拿起一塊軟布,開始擦那盞修好的源能燈。黃銅燈座在佈下一點點變亮,映出他沒什麽表情的臉。
阿石跟過來,靠著工作台。他個子比陸塵高半個頭,塊頭也大,往那一杵就把光擋了一半。
“哎,說真的,”阿石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你是不是……‘看見’啥了?”
陸塵擦燈的手停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
補修坊裏隻有溫老擦拭古董鍾表的、極其輕微的沙沙聲。老人背對著他們,佝僂的肩胛骨在洗得發白的舊衫下微微聳動,像兩片即將折斷的翅膀。
“……你胡說什麽。”陸塵說,聲音很平。
“俺沒胡說。”阿石盯著他,黝黑的臉上那雙眼睛格外亮,“七歲那年,你在後山摔那一跤,醒來之後就不對勁。你當俺傻?咱倆一起光屁股長大的,你啥樣俺不知道?”
陸塵抿緊嘴唇。
他低頭繼續擦燈,用力地擦,像是要把什麽擦掉。黃銅被他擦得能照出人影,也照出他繃緊的下頜線。
“你就是能看見,”阿石不依不饒,但聲音軟了點,“俺早知道。你不說,俺就不問。可今天……今天不一樣。”
他伸手,按住陸塵擦燈的手。
那隻手很燙,掌心全是厚繭,是打鐵打出來的。力氣也大,陸塵掙了一下,沒掙開。
“你剛纔看溫老那眼神,”阿石一字一句地說,“像在看一個……倒計時。”
陸塵猛地抬頭。
四目相對。
阿石的眼裏沒有戲謔,沒有好奇,隻有一種沉甸甸的、陸塵幾乎不敢直視的擔憂。那雙眼睛太幹淨,像後山深潭的水,一眼能望到底,也就藏不住任何情緒。
“……你看見了?”陸塵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羽毛。
“俺沒你那本事,”阿石搖頭,“但俺看得見你。你每次‘看見’啥的時候,眼睛裏頭……有光。金色的,一閃一閃,跟星星似的。”
他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像是要給陸塵空間。
“剛才你看溫老的時候,那光特別亮。然後你就那樣了。”阿石比劃了一下,手指在自己臉前劃了道線,“像被人捅了一刀。”
陸塵沒說話。
他垂下眼,看著手裏擦得鋥亮的燈。燈座上映出他自己的臉,蒼白,眼下發青,嘴角抿成一條僵直的線。
像一張死人的臉。
“……十一個月。”他說。
聲音很輕,但在這間安靜的補修坊裏,清晰得可怕。
阿石沒聽清:“啥?”
“師父隻剩十一個月。”陸塵抬起頭,看著阿石,一個字一個字地,把那個數字釘進空氣裏,“我看見了。他身上的……那種光,在飛快地散。十一個月後,就散光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後,就沒有了。”
阿石僵住了。
他張著嘴,像是想說什麽,但沒發出聲音。那張總是掛著笑的、黝黑的臉,一點點白了下去。他看看陸塵,又扭頭看看背對他們、還在專注擦鍾表的溫老,然後再看迴陸塵。
“……你確定?”他聲音發幹。
“我確定。”陸塵說。他發現自己居然在笑,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我他媽多希望我不確定。”
阿石不說話了。
他沉默地站在那兒,像一尊突然被澆了冷水的鐵像。陽光從他背後移開了一點,陰影爬上他的臉,讓他看起來老了十歲。
溫老還在擦鍾表。
沙。沙。沙。
布摩擦黃銅的聲音,規律,輕柔,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耐心。老人擦得很慢,擦完表殼擦玻璃罩,擦完玻璃罩擦指標。每一下都小心翼翼,彷彿那不是一件壞了幾十年的舊物,而是什麽易碎的珍寶。
阿石盯著溫老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迴頭,盯著陸塵:“所以你今天魂不守舍的,是因為這個。”
不是疑問,是陳述。
陸塵沒否認。他低下頭,把擦好的燈放在工作台角落,擺正。燈座上映出他微微顫抖的手指。
“還有別的。”他說,聲音更低了,“阿石,你剛才說,爐火‘疲’了,井水‘澀’了。”
“嗯。”
“我……”陸塵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我剛纔看了一眼地下的源能流。那些分出去的、連到每家每戶的細流……好像,淡了一點點。”
阿石眉頭擰成了疙瘩:“啥意思?”
“我不知道。”陸塵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工作台上的木紋,“也許是我看錯了。也許……不是。”
他沒說完,但阿石聽懂了。
兩人之間陷入一種沉重的沉默。補修坊裏隻剩下溫老擦鍾表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鎮子日常的響動——遠處鐵匠鋪隱約的敲打聲,女人的吆喝,孩子的笑鬧。
生機勃勃的,活著的鎮子。
和這間屋子裏正在倒數計時的死亡。
“……固源草。”阿石突然說。
陸塵抬眼看他。
“後山斷魂崖那邊,俺娘真看見了。”阿石語速很快,像在做什麽決定,“不多,就幾株,長在崖縫裏。那地方險,平時沒人去。你……要不要去看看?”
陸塵沒立刻迴答。
他看向工作台上那本攤開的《百草鑒》。紙頁泛黃,邊角捲起,是溫老年輕時用的,後來傳給了他。翻開的那一頁,恰好是“固源草”的詞條。
旁邊有溫老年輕時用細毛筆寫的批註:【性溫,固本培元。於源基潰散初期或有效,然若本源已枯,不過杯水車薪。】
字跡清秀,力透紙背。
杯水車薪。
陸塵盯著那四個字,盯了很久。
“我去。”他說。
聲音不大,但很穩。
阿石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啥時候?”
“今天下午。”陸塵說,“等把燈給陳嬸送去,師父午睡的時候。”
“行。”阿石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很重,像是要把什麽拍進他骨頭裏,“俺陪你去。那地方不好走,一個人不行。”
“不用。”陸塵搖頭,“你鐵匠鋪……”
“鋪子少俺半天死不了。”阿石打斷他,咧嘴笑了笑,這次笑容裏有了點熟悉的、蠻不講理的勁頭,“再說,你要是摔崖底下了,誰給溫老修東西?”
陸塵看著他,想說謝謝,但喉嚨發緊,沒說出來。
阿石也不在乎。他轉身走到門口,又迴頭:“對了,那源能爐,俺明天搬來。你跟溫老說一聲,別抱太大希望,能修就修,修不了俺爹就認了。”
“嗯。”
“還有,”阿石手搭在門框上,頓了頓,“塵子。”
“嗯?”
“不管看見啥,”阿石看著他,眼睛很亮,“別一個人扛著。你還有俺。”
門開了,又關上。
阿石走了,帶著他那身熱騰騰的活力和鐵腥味。補修坊裏又隻剩下陸塵,和溫老,和那盞擦得鋥亮的燈,和那本攤開的、寫著“杯水車薪”的舊書。
陸塵站在原地,看著門。
門外,棲霞鎮的陽光正好。
門內,倒計時一秒一秒地走。
中午的時候,陸塵把那盞修好的源能燈給陳嬸送了過去。
陳嬸的雜貨鋪在鎮子西頭,門臉不大,裏頭堆得滿滿當當。油鹽醬醋,針頭線腦,小孩玩的撥浪鼓,老人用的煙袋鍋子,什麽都有。鋪子深處光線暗,沒燈確實不行。
“哎喲,可算修好了!”陳嬸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婦人,圍著藍布圍裙,接過燈時臉上笑開了花,“小塵啊,多謝多謝!你手藝是越來越好了,這燈看著比新的還亮!”
她掏出幾個銅子兒塞給陸塵。陸塵推辭,陳嬸硬塞他兜裏:“拿著!該收的錢就得收!你師父不容易,你也大了,該攢點錢娶媳婦了!”
陸塵臉有點熱,低頭說了聲“謝謝嬸子”。
從雜貨鋪出來,正午的陽光明晃晃地刺眼。鎮子街上人來人往,挑擔的貨郎吆喝著新鮮的瓜果,幾個半大孩子追著一條土狗跑過去,濺起一片塵土。包子鋪的蒸汽混著肉香飄出來,鐵匠鋪的敲打聲當當響,混著女人們聚在井邊洗衣說笑的嘰喳聲。
一切都很正常。
太平常了。
陸塵站在街心,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
他看見賣豆腐的老劉頭頂飄著【剩餘約22年】,看見追狗的孩子身上冒著健康的白光,看見井邊洗衣的張寡婦手腕上係著一根細細的、連線地下的金色光絲——那口井的源能滋養。
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價格”裏,渾然不覺。
隻有他看見。
像一個闖進戲台的後台,看見所有角色臉上的油彩和身上的線,看見劇本最後一頁寫著每個人的退場時間。
他攥緊了兜裏那幾個還帶著陳嬸體溫的銅子兒,金屬邊緣硌著掌心,帶來一點真實的痛感。
迴到補修坊時,溫老已經做好了午飯。
很簡單。一盆糙米粥,一碟鹹菜,兩個雜麵饅頭。粥熬得稠,鹹菜是自家醃的蘿卜幹,切得細細的,淋了點香油。
老人坐在桌邊,等陸塵迴來才動筷子。他吃得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在完成什麽儀式。陸塵默默陪著吃,粥很燙,燙得他舌頭疼,但他沒停,一口接一口,像是要用這種燙來壓住心裏別的什麽。
“陳嬸給錢了?”溫老問。
“嗯。”陸塵從兜裏掏出那幾個銅子兒,放在桌上。
溫老看了一眼,沒拿:“你收著吧。大了,身上該有點錢。”
“……哦。”
“下午有什麽事?”溫老又問,夾了一筷子鹹菜。
陸塵心跳漏了一拍。他低頭喝粥,含糊道:“去後山轉轉。阿石說他娘看見那邊有點草藥,我去看看能不能采點。”
“後山哪邊?”
“就……斷魂崖附近。”陸塵說,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阿石說那邊有固源草。”
溫老夾菜的手停了。
老人抬起頭,看著陸塵。那雙渾濁的、布滿血絲的眼睛,此刻卻異常清明,像能看透一切。
陸塵被他看得手心冒汗。
“……固源草。”溫老慢慢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像是品味著什麽,“那東西,長在險地,藥效也微。你專門去采它做什麽?”
“就……采來看看。”陸塵說,聲音有點虛,“《百草鑒》上說,能固本培元。采點備著,總沒壞處。”
溫老沒說話。
他隻是看著陸塵,看了很久。久到陸塵幾乎要撐不住,想坦白一切的時候,老人忽然歎了口氣。
那口氣歎得很深,很深,像是從肺腑最深處扯出來的,帶著一種陸塵聽不懂的疲憊。
“塵兒。”溫老說。
“嗯。”
“人活一世,有的事,強求不得。”老人聲音很輕,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在稱量,“該來的會來,該走的會走。強留,留不住。就算留住了……”
他頓了頓,沒說完。
陸塵握著筷子的手在抖。他死死攥著,指甲掐進木筷,掐出深深的印子。
“……我知道,師父。”他說,聲音發哽。
溫老又看了他一會兒,最終搖搖頭,低頭繼續喝粥。
“去吧。”老人說,“小心點。斷魂崖那邊,崖壁鬆,前幾天還塌了一塊。別往太邊上去。”
“嗯。”
“叫上阿石一起。”
“他說陪我。”
“那就好。”
一頓飯在沉默中吃完。
飯後,溫老收拾碗筷,陸塵想幫忙,被老人趕去午睡:“跑後山費力氣,歇會兒再去。我收拾就行。”
陸塵沒堅持。他迴到自己那間小屋子,關上門,躺在床上。
屋子裏很暗,隻有門縫底下漏進來一線光。他睜著眼,盯著屋頂的椽子。在昏暗的光線裏,那些椽子隻是一道道模糊的黑色輪廓,看不出內部源能的流逝,看不出倒計時。
像個普通人一樣。
他閉上眼。
眼前卻不是黑暗,而是那行暗紅色的、跳動的數字。
【約10個月29天12小時】
還剩十二小時。
不,現在可能隻剩十一小時多了。
時間在走。每分每秒,都在從師父身上偷走一點什麽,偷走那些陸塵看得見、卻抓不住的金色光點。
他猛地坐起身,喘著氣,像剛跑完一場。
不能等了。
下午未時,日頭偏西。
陸塵背著一個舊背簍,裏麵放著采藥用的小藥鋤、麻繩、幾個空布袋,還有阿石塞給他的半張餅。他輕手輕腳地推開補修坊的後門,溫老已經躺在裏屋的竹榻上睡著了,傳來輕微、斷續的鼾聲。
老人睡得不安穩,眉頭皺著,花白的頭發散在枕頭上,像一捧枯草。
陸塵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師父的睡臉。
然後他關上門,轉身,快步穿過補修坊後院那片小小的菜地,從籬笆缺口鑽出去,上了後山的小路。
阿石已經在路口等著了。
他換了身更舊、更結實的粗布衣裳,袖口和褲腿都用布條紮緊了,背上也背著背簍,手裏還拎了根結實的木棍。看見陸塵,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還以為你慫了,不來了。”
“少廢話。”陸塵說,腳步沒停,“走。”
後山的路,他們從小跑到大,熟得閉著眼都能走。但越往深處,路越窄,草越深,林子也越密。春天的草木正瘋長,蕨類植物蜷曲的嫩芽從腐葉裏鑽出來,野薔薇的刺勾人衣裳,不知名的鳥在樹蔭深處叫,聲音又尖又細。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地勢開始變陡。
斷魂崖到了。
那是一片巨大的、裸露的灰白色岩壁,像被天神用斧子劈開,陡直地矗立在群山之間。崖頂離地少說有三十丈,底下是亂石堆和一片深潭。崖壁上裂縫縱橫,長著些頑強的灌木和苔蘚,風一過,嗚嗚地響,像鬼哭。
阿石說的那片碎石坡,在斷魂崖東側。那是曆年崖壁風化剝落,滾下來的石頭堆積成的,坡度很陡,石頭大小不一,踩上去容易滑。
“就那兒。”阿石指著崖壁中段一道不起眼的裂縫,“俺娘說,就長在那縫裏。看見沒?那兒有點綠。”
陸塵眯起眼。
崖壁太高,光線又被突出的岩石遮擋,看不真切。但隱約能看見,那道黑黢黢的裂縫邊緣,確實有那麽幾簇不同於苔蘚的、更鮮亮的綠色。
“怎麽上去?”他問。
“從這邊繞。”阿石指了指碎石坡側麵一條更隱蔽的、被灌木遮掩的小徑,“俺爹以前采藥走過。小心點,踩著有草的地方,石頭鬆。”
兩人一前一後,開始往上爬。
路確實難走。所謂的“小徑”,不過是野獸踩出來的、勉強能下腳的痕跡。有些地方要手腳並用,抓著裸露的樹根或凸起的岩石往上蹭。阿石在前麵開路,用木棍撥開帶刺的灌木,不時迴頭拉陸塵一把。
越爬越高,風越大。
風聲在崖壁間迴旋,嗚嗚咽咽,吹得人衣服獵獵作響,也吹得人心裏發毛。陸塵不敢往下看,他知道底下是亂石和深潭,摔下去必死無疑。
爬到碎石坡中段時,阿石停下,指著上方:“就那兒。”
陸塵抬頭。
那道裂縫離他們還有三四丈高,在幾乎垂直的崖壁上。裂縫不寬,約莫一尺,裏麵黑漆漆的,但裂縫口確實長著幾株植物——葉子細長,邊緣有鋸齒,顏色是一種沉鬱的墨綠色,正是《百草鑒》上畫的固源草。
“怎麽采?”陸塵問。
“得從上麵吊下去。”阿石解下背簍,從裏麵掏出一卷更粗的麻繩,“那頭有棵樹,結實。你把繩子綁腰上,俺拉著你,你吊下去采。采完俺拉你上來。”
陸塵看著那幾株在風裏搖晃的草,又看看腳下陡峭的斜坡和遠處的深潭。
“……行。”
阿石動作麻利,找了棵碗口粗的歪脖子鬆樹,把繩子一頭牢牢綁在樹幹上,另一頭係在陸塵腰上,打了個死結,又用力拽了拽:“成,摔不死你。”
陸塵沒接話。他檢查了一下背簍裏的小藥鋤,握在手裏,深吸一口氣,轉身麵向崖壁。
“慢點。”阿石兩手攥緊繩子,腳蹬著一塊凸出的石頭,“腳找地方踩,手抓穩。別急,一株一株來。”
陸塵點點頭,開始往下溜。
崖壁幾乎是垂直的,沒有真正能“踩”的地方,隻有一些淺坑和凸起。他整個人懸在半空,全靠腰間的繩子和阿石在上的拉力。風從側麵吹來,把他吹得晃來晃去,繩子摩擦著崖壁,發出吱呀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他一點一點往下放繩子。
離那道裂縫越來越近。
三丈。兩丈。一丈。
能看清了。
裂縫裏確實長著五株固源草,擠在岩縫一點可憐的積土裏。葉子在風裏顫抖,根紮得很深,緊緊抓著岩石。其中兩株已經開了花,花是淡黃色的,很小,幾乎看不見。
陸塵伸手,抓住了裂縫邊緣一塊凸起的岩石。
石頭冰涼,粗糙,上麵長著滑膩的苔蘚。他穩住身體,從背簍裏抽出小藥鋤。
采固源草不能傷根,得連著一部分泥土一起挖出來。他小心地將藥鋤探進岩縫,避開草根,輕輕撬動周圍的土。
第一株。
泥土鬆動,他用手抓住草莖,輕輕一提——整株草被拔了出來,根上還帶著一小團濕土。他聞到了一股很淡的、清苦的氣味,像雨後的泥土混著某種草藥。
他把草放進背簍裏的布袋,係好。
第二株。
第三株。
就在他挖第四株時,腳下踩的那塊石頭突然鬆了。
不是滑,是“塌”。
一整塊臉盆大的岩石,毫無征兆地從崖壁上剝離,帶著陸塵腳下一空,整個人猛地往下墜!
“塵子——!”阿石在上麵吼。
繩子瞬間繃直,勒進陸塵腰間,劇痛。他整個人在空中蕩了個弧,重重撞在崖壁上,肩膀、後背一陣悶痛。手裏的藥鋤脫手飛出,叮叮當當滾下崖壁,消失在下方的亂石堆裏。
“抓緊!別鬆手!”阿石的聲音在風裏破碎。
陸塵咬緊牙,雙手死死摳住岩縫邊緣。指尖抵在粗糙的岩石上,很快磨破了皮,血滲出來,混著石粉,火辣辣地疼。
他抬頭。
剛才踩塌的地方,露出一個更大的缺口。而在那個缺口深處,岩壁內部,他看見了一點不該看見的東西。
不是石頭。
是光。
金色的,流動的,像熔化的黃金,又像有生命的火焰,被封在岩石深處,緩緩地、規律地脈動著。
那不是普通的源能。
那光芒的質感,那脈動的頻率……陸塵隻在棲霞鎮地下那條“基礎源能流”的核心處見過。
這是……一條支脈?
一條更古老、更精純、埋藏得更深的源能支脈?
“塵子!抓住!”阿石在上麵喊,繩子在往上拉。
陸塵沒動。
他盯著那岩壁缺口深處流動的金光,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哢噠”一聲,接上了。
爐火“疲”了。
井水“澀”了。
鎮下源能流的細絲,淡了。
和這條突然暴露的、深埋的源能支脈……有關嗎?
“陸塵!你他媽發什麽呆!”阿石的吼聲帶上了恐慌。
陸塵猛地迴神。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岩壁深處的金光,然後手腳並用,借著阿石的拉力,艱難地爬迴剛才的位置。第四株固源草還在裂縫裏搖晃,他伸手,連根拔起,塞進背簍。
“還有一株!”他朝上喊。
“別采了!上來!”阿石的聲音在抖。
陸塵沒聽。他抓住最後一株固源草,用力一拔——
草被拔出的瞬間,岩縫裏鬆動的泥土簌簌落下。
然後陸塵看見了。
在最後一株固源草的根係最深處,纏繞著一小塊東西。
不是石頭。
是某種……晶體。
指甲蓋大小,不規則形狀,半透明,內部有極其細微的、金色的絮狀物在緩緩流轉。它被草根緊緊纏繞著,像是這株草從岩縫深處“吸”上來的。
陸塵下意識伸手,把它摳了出來。
晶體入手溫潤,不涼,反而有種淡淡的暖意。握在掌心的瞬間,陸塵渾身一震——
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是某種更直接的感覺。他“看見”這塊小小的晶體內部,封存著一滴……濃縮到極致的、液態的源能。純粹,古老,安靜。
而更詭異的是,他感覺到自己掌心被岩石磨破的傷口,正傳來一種輕微的、麻癢的感覺。
傷口在癒合。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陸塵!!”阿石的聲音已經嘶啞了。
陸塵猛地攥緊那塊晶體,把它塞進懷裏最貼身的口袋。然後他抓住繩子,朝上喊:“拉!我好了!”
繩子開始往上收。
阿石使出了吃奶的勁,臉憋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陸塵腳蹬著崖壁借力,一點一點被拉上去。風吹著他的臉,揚起他的頭發,他低頭,看向剛才塌陷的那個缺口。
金光還在裏麵流淌。
安靜,神秘,像一條沉睡在地底深處的、古老的血管。
他終於爬迴了碎石坡。
腳踩到實地的瞬間,腿一軟,差點跪下去。阿石一把拽住他,兩人都癱坐在岩石上,大口喘氣,像兩條離水的魚。
“你……你他媽……”阿石喘得話都說不全,“差點……嚇死俺……”
陸塵沒說話。他靠著岩石,胸膛劇烈起伏,手不自覺地按在胸口——那個藏著晶體的口袋。隔著粗布衣裳,能感覺到那一點溫潤的暖意,正貼著麵板,穩定地散發著某種他無法理解的能量。
阿石緩過勁來,盯著陸塵:“你剛纔看見啥了?咋不動了?”
“……石頭塌了,嚇著了。”陸塵說,聲音還有點虛。
“放屁。”阿石不信,“你那樣不像嚇著,像見了鬼。”
陸塵沒接話。他撐著岩石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采到了,五株。迴去吧。”
阿石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沒再追問。他也站起來,開始收繩子:“走吧。這天看著要變,趕緊下山。”
確實,天陰了。
剛才還明晃晃的太陽,不知何時被湧上來的雲層遮住。風裏帶了濕氣,遠處傳來悶雷的滾動聲。山雨欲來。
兩人收拾好東西,開始沿著來路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碎石坡的石頭被風吹得發幹,踩上去更滑。兩人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往下挪。
走到半途,雨點開始砸下來。
先是稀疏的幾滴,砸在岩石上,濺起小小的塵煙。然後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很快就連成了雨幕。山雨來得猛,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嘩啦聲,雨水順著山勢往下衝,在碎石間匯成一股股渾濁的細流。
“快!找個地方躲躲!”阿石喊,雨聲太大,得扯著嗓子。
兩人在雨裏深一腳淺一腳地跑,最後找到一塊突出的巨岩,下麵有個淺凹,勉強能擠進去兩個人。岩石擋住了大部分雨,但風還是把水汽刮進來,撲在臉上,冰涼。
陸塵和阿石擠在石凹裏,背簍放在腳邊。外麵雨聲如瀑,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這一小方幹燥的、擁擠的空間。
阿石抹了把臉上的水,從背簍裏翻出那半張餅——已經被雨打濕了,軟塌塌的。他掰了一半遞給陸塵。
陸塵接過來,咬了一口。餅被水泡過,口感很糟,但他機械地嚼著,嚥下去。胸口那塊晶體貼著麵板,溫潤的暖意透過濕透的衣裳,一絲絲滲進來,很詭異,但……不壞。
“塵子。”阿石突然開口。
“嗯。”
“溫老的事……”阿石頓了頓,聲音在雨聲裏有點模糊,“你真沒別的法子了?”
陸塵沒說話。他盯著石凹外傾瀉的雨幕,雨水在岩石上撞碎,炸開千萬朵轉瞬即逝的水花。
“俺知道,你看得見,俺看不見。”阿石繼續說,聲音很低,“但俺看得見你。你今天看溫老那眼神……俺從來沒見你那樣過。像……像要死了似的。”
陸塵攥緊了手裏的半張濕餅。
“要是……”阿石轉過頭,看著陸塵的側臉,“要是真有啥法子,能救溫老,不管多難,多險,你都會試,對不對?”
陸塵喉嚨發緊。
“……嗯。”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哪怕……”阿石猶豫了一下,“哪怕那法子,得付很大的代價?”
陸塵猛地轉頭,盯著阿石。
雨光裏,阿石的臉半明半暗,那雙總是笑著的眼睛,此刻沉沉的,像兩口深井。
“……你什麽意思?”陸塵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幹。
阿石沒立刻迴答。他扭迴頭,也看向外麵的雨,看了很久,才慢慢說:
“俺爹常說,打鐵的時候,你想把一塊鐵打成你要的樣子,就得加熱,捶打,淬火。鐵變了,但火也耗了,炭也燒了,力氣也費了。天下沒有白得的東西,想得到啥,總得付出點啥。”
他頓了頓。
“溫老的命,是‘得到’。那……‘付出’是啥?”
石凹裏安靜下來。
隻有外麵震耳欲聾的雨聲,嘩啦啦,嘩啦啦,像要把整個世界都衝走。
陸塵坐在那兒,濕透的衣裳貼在身上,冰涼。但胸口那塊晶體在發燙,越來越燙,像一塊燒紅的炭,烙在他的麵板上,烙進他的骨頭裏。
他想起岩壁深處流淌的金光。
想起棲霞鎮地下那條源能流。
想起師父身上那些正在飛速逸散的、金色的光點。
然後他想起了那個數字。
那行暗紅色的、跳動的、隻剩十一個月的倒計時。
雨還在下。
阿石的問題懸在潮濕的空氣裏,像一把刀,抵在陸塵喉嚨上。
他想迴答。
但他張不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