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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獵物的反擊

源塵 · 陌首

第二十四章獵物的反擊

天光徹底大亮,血色之夜留下的痕跡卻無法被輕易抹去。

破損的牆壁,焦黑的地麵,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腥腐氣息,以及鎮民臉上揮之不去的驚惶,都在無聲訴說昨晚的恐怖。周巡察使下令,所有衙役和鎮公所的人手全部出動,挨家挨戶排查,確保沒有那邪物殘留的陰穢氣息或暗手。同時,在北麵鎮牆和幾個要害路口,加派了手持符弩、神情緊張的崗哨。

蘇清禾忙碌了一整夜。她不僅仔細檢查了邪物留下的所有痕跡(包括阿石那根焦黑的木棍),還再次去了老鷹嘴山坳的案發現場,與劉獵戶的屍身殘留氣息進行比對。晌午時分,她才略顯疲憊地迴到驛館,與周巡察使閉門商議了許久。

下午,陸塵依舊按時到鎮公所“報到”。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趙捕頭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幾個衙役也神色緊張,低聲議論著什麽“黑岩穀”、“妖物”、“上頭要來人了”之類的話。

陸塵默默記錄著資料,耳朵卻豎著。他能感覺到,蘇清禾之前設下的幾個監測點,能量波動比往日活躍,顯然被加強了監控。他昨天“微調”過的那個老槐樹監測點,此刻散發的能量波動尤其明顯,銀光流轉間,隱隱對北方殘留的陰寒燥烈氣息產生著持續、微弱的共鳴。

他的“引導”似乎起效了,至少讓監測陣法對那邪物的氣息更加敏感。但這“成功”帶來的不是輕鬆,而是更深的寒意。那邪物如此兇悍狡詐,天衍宗能對付得了嗎?它會不會再迴來報複?

記錄完資料,陸塵正準備離開,卻被趙捕頭叫住了。

“陸塵,蘇仙子讓你去一趟驛館,有話問你。”趙捕頭臉色嚴肅。

陸塵心裏一緊,麵上不動聲色:“是,趙捕頭。”

驛館二樓,蘇清禾的房間。窗戶開著,晨風帶著微涼吹入,卻吹不散屋內凝重的氣氛。蘇清禾換了一身幹淨的淡青法衣,但眉眼間的疲憊清晰可見。周巡察使也在,負手站在窗邊,望著北麵山巒,臉色沉鬱。

“陸塵,坐。”蘇清禾指了指桌旁的木凳,聲音平靜,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審視。

陸塵依言坐下,垂著眼,雙手放在膝上,做出恭謹又略帶不安的姿態。

“昨夜之事,你都看到了?”蘇清禾問。

“聽到動靜,從窗戶縫看到一些。”陸塵如實迴答,這無法隱瞞,“看到仙師和周大人在與一團……黑影搏鬥。後來,那黑影往鎮子這邊衝,差點傷了阿石和他爹,幸好兩位及時趕到。”

“嗯。”蘇清禾點點頭,從桌上拿起一個開啟的玉盒。盒內墊著柔軟的絲絨,上麵放著幾粒細小的、顏色暗紅近黑、邊緣不規則的晶屑,正是昨夜那邪物被擊傷後崩落的。“此物,便是昨夜那妖邪受傷後所留。蘊含極其混雜暴烈的金火屬效能量,卻又詭異地纏繞著一股陰死穢氣,絕非天然生成之物。”

她將玉盒推近一些,清澈的目光直視陸塵:“你感知力異於常人。仔細看看,可曾在別處,感應到過類似的氣息?哪怕極其微弱。”

陸塵心念電轉。這是一個機會,也是一個陷阱。他不能表現得太瞭解,但可以引導。

他裝作戰戰兢兢地湊近玉盒,集中精神,“天眼”微微開啟一絲,仔細“觀察”那些晶屑。能量結構確實詭異,金火的暴烈與陰死的腐朽扭曲糾纏,形成一種極具侵蝕性和掠奪性的特質。這氣息……他似乎真的在哪感應到過一絲。

不是昨夜,更早。

是那次煉丹失敗時,地脈傳來的異常“脈動”?是黑岩穀方向那道陰冷的“視線”?還是……小灰帶他去的、山中某些讓他本能不安的死寂區域?

“我……”陸塵露出努力迴憶的神色,遲疑道,“好像……在進山采藥時,偶爾會感覺到一些地方,氣息特別‘沉’,特別‘死’,讓人心裏發毛。但具體是哪裏……一時想不太清。還有……”他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之前有一次,我在後山一處寒潭附近,救了一隻受傷的小影狸,它傷口就有種……黑乎乎的、很冷很邪的氣息,跟這個……有點像,但沒這麽暴烈。”

他半真半假地說道。小灰的傷是事實,與這晶屑氣息“有點像”也是真的(都帶陰邪屬性),但程度不同。這樣既提供了線索,又不至於顯得他知道太多。

蘇清禾和周巡察使交換了一個眼神。

“影狸?可是耳尖有銀簇、毛色深灰的那種小獸?”蘇清禾追問。

“是。”

“那寒潭在何處?”

陸塵大致描述了一下方位,是在後山偏西,並非直指黑岩穀,但屬於山脈範圍。

“那隻影狸現在何處?”

“傷好後就迴山裏了,偶爾會來找我。”陸塵沒隱瞞小灰的存在,這瞞不住,鎮上可能有人見過。

蘇清禾若有所思,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影狸性機敏,對能量,尤其是陰屬效能量異常敏感。它在那處受傷,又與你親近……或許,它比你更早察覺山中異常。”她看向陸塵,目光深邃,“陸塵,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仙子請吩咐。”

“若那影狸再來尋你,設法與它溝通,看它能否帶我們去它受傷的地方,或者……它感覺最不安、最危險的地方。”蘇清禾聲音冷靜,“那妖邪昨夜雖受傷遁走,但必然還在左近山中隱匿。它盤踞多年,汲取地脈生機,巢穴附近必有異狀。尋常搜尋難以發現,但影狸這等靈獸,或可憑借本能找到蛛絲馬跡。”

陸塵心中一震。蘇清禾果然思路清晰,立刻想到了利用小灰的靈性。這確實是目前最快找到邪物老巢的方法。但讓小灰去帶路,無異於讓它再次涉險。

“仙子,小灰它……很膽小,上次就嚇壞了。那地方肯定很危險,我擔心……”陸塵試圖婉拒。

“正因危險,才需盡快鏟除。”周巡察使轉過身,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那孽畜已敢闖鎮傷人,若不趁其受傷盡快揪出剿滅,棲霞鎮永無寧日!陸塵,此事關乎全鎮安危,你既有此機緣能與靈獸溝通,便當盡力而為。若真能助我等找到妖邪巢穴,便是大功一件,本官自有重賞,也可酌情減免你師徒二人近日的監管。”

最後一句,意味深長。既是許諾,也是施壓。

陸塵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餘地。周巡察使的話已經挑明,協助找到邪物,可以換取一定的“自由”或“寬容”,否則,他們師徒倆恐怕會一直被重點“關照”下去。

“是,周大人,蘇仙子。若小灰再來,我一定盡力。”陸塵低頭應下。

離開驛館,陸塵心情沉重。他不想讓小灰冒險,但眼下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而且,蘇清禾的思路是對的,那邪物必須盡快解決,否則棲霞鎮真的可能迎來滅頂之災。

然而,事情的發展,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就在陸塵迴到補修坊後不久,大約申時初(下午三點),鎮子北麵突然傳來一陣騷亂和驚呼!

“又死人了!在北門外的菜地裏!”

“是早上出去挖野菜的孫寡婦!死狀跟劉獵戶一樣!”

訊息如同炸雷,瞬間傳遍全鎮。剛剛因白天到來而稍稍平複的恐慌,再次如同火山般爆發!人們紛紛湧上街頭,又驚恐地縮迴屋裏,緊閉門窗。

蘇清禾和周巡察使第一時間帶人趕了過去。

陸塵也按捺不住,遠遠跟在人群後麵。出事地點就在北門外不到一裏的一片菜地,周圍已經拉起了警戒,衙役們臉色發白地守著。陸塵透過人群縫隙,看到菜地壟溝旁,倒著一個身著粗布衣服的婦人,身體同樣呈現可怖的幹癟狀,臉上凝固著極度的恐懼,手中還緊緊抓著一把野菜。在她屍體旁邊鬆軟的泥土上,有幾個清晰的、非人非獸的淩亂足跡,還殘留著淡淡的、與昨夜那晶屑同源的陰邪氣息。

那邪物,竟然在白天,在距離鎮子如此之近的地方,再次行兇!而且是在天衍宗修士嚴加戒備、剛剛搜尋過周邊之後!

這簡直是**裸的挑釁!是對天衍宗權威的蔑視,也是對全鎮人性命的極度漠視!

周巡察使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怒極。蘇清禾蹲在屍體旁,仔細檢查著足跡和殘留氣息,秀眉緊蹙,清澈的眼眸中第一次燃起了冰冷的怒火。

“混賬東西!”周巡察使一拳砸在旁邊一棵碗口粗的楊樹上,樹幹頓時開裂,“當真以為我天衍宗奈何不了你這孽畜?!”

他猛地轉身,對一名心腹衙役厲聲道:“立刻以最高等級傳訊,上報郡城巡察司!稟明此地出現可於白晝行兇、擅於隱匿、以吸食生靈精血為生的疑似‘血煞’類妖邪,危害極大,請求即刻派遣‘誅邪衛’支援!再調附近三鎮所有可戰之兵,攜帶破邪弩、鎮魂符,給我把北麵黑風山入口徹底封死!一隻蒼蠅也不準放出來!”

“是!”衙役凜然應命,飛奔而去。

誅邪衛!陸塵心頭劇震。那是天衍宗專門處理棘手妖邪、兇徒的特殊戰力,據說成員至少都是中階以上的好手,配備精良,手段酷烈。連他們都驚動了,看來事態已經嚴重到必須動用雷霆手段的地步了。

蘇清禾站起身,走到周巡察使身邊,低聲道:“周大人,妖邪此舉,反常至極。昨夜它已受傷,按常理該隱匿療傷,卻偏偏在白日冒險現身,在近處作案。與其說是覓食,不如說……”

“是示威。是報複。”周巡察使咬牙介麵,眼中寒光閃爍,“這孽畜靈智不低,知道我們在找它,這是故意激怒我們,想把我們引入山中,或者……它另有圖謀。”

他目光掃過驚恐的鎮民,最後落在遠處棲霞鎮輪廓上,沉聲道:“不管它有什麽圖謀,都必須盡快鏟除。蘇仙子,在誅邪衛到來之前,還需仰仗你加強監測,找出其隱匿規律。另外,那個陸塵……”

他看向蘇清禾:“盯緊他,還有他說的那隻影狸。那或許是眼下最快找到妖邪尾巴的線索。”

“我明白。”蘇清禾點頭,目光也投向鎮內,清冷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決然。

陸塵悄悄退入人群,轉身快步返迴鎮子。胸口“火種”不安地搏動著,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籠罩了他。

邪物的行為太反常了。受傷後不躲,反而變本加厲,在白天行兇挑釁……這不像是一個隱匿妖邪的正常行為,更像是一個被逼到牆角、陷入瘋狂的獵手,在做最後的反撲,或者……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想到“儀式”,陸塵背脊一涼。掠奪生靈生機……黑岩穀的地火陰穢能量……盤踞多年……

一個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那邪物,會不會並非單純的妖邪,而是一個修煉了某種邪惡功法、需要大量生機和特定能量才能突破或維持存在的……修士?

如果是這樣,它盤踞黑岩穀,緩慢汲取地脈生機,可能是在“溫養”或“修煉”。而最近鎮上生機加速流失(有自己“竊生”的原因,也可能有它加大汲取的原因),以及昨夜被天衍宗擊傷,可能打破了它的某種平衡,讓它不得不鋌而走險,加速“進食”,甚至可能……在進行某種關鍵的、需要大量生機的“衝刺”!

如果這個猜想成立,那麽它白日的行兇,就不是簡單的挑釁,而是急需“血食”補充!而天衍宗的大舉圍剿,恐怕會將它徹底逼瘋,做出更極端、更可怕的事情!

必須更快找到它!必須在它完成某種可怕轉變,或者在誅邪衛到來引發全麵衝突、波及全鎮之前,找到解決之道!

可是,怎麽找?靠自己?靠小灰?

陸塵腳步匆匆,腦中思緒紛亂。當他路過鐵匠鋪那條巷口時,下意識瞥了一眼。

隻見阿石家那扇斑駁的木門,不知何時,在門楣上方,被人用粗糙的木炭,畫上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簡陋的符號——像是一把交叉的刀劍,下麵壓著一個圓圈。

那是鎮上一些老人流傳的、用來“辟邪”的土法子。雖然沒什麽實際作用,卻代表了最樸素的恐懼和希望。

阿石默默地從門裏出來,手裏拿著一塊濕布,踮起腳,默默地將那個符號擦掉。他動作很慢,很用力,彷彿要將所有的不安和厄運都擦去。擦完,他站在那裏,望著空白的門楣,單薄的背影在午後陽光下,顯得異常孤獨和無助。

陸塵的腳步停住了。他看著阿石的背影,看著那扇沉默的木門,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鎮公所方向調兵遣將的呼喝聲,又想起師父日漸“好轉”卻更顯沉默灰敗的臉,想起山中那可能正在瘋狂進食、醞釀著更大災難的陰影……

一種前所未有的急迫感和無力感,狠狠攥住了他的心髒。

不能再等了。必須做點什麽。立刻,馬上。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沒有再迴補修坊,而是朝著鎮子西頭,老槐樹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要進山,現在就去。去找小灰,或者,用他自己的方式,去“看”,去“找”。

哪怕前方是龍潭虎穴,是刀山火海。

他必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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