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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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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絕地殘饋

源塵 · 陌首

第三十八章絕地殘喘

暗河不知流淌了多久,也不知最終會奔向何處。陸塵和蘇清禾如同兩段朽木,隨著湍急渾濁的水流載沉載浮,隻有求生的本能讓他們死死抱住懷中冰冷滑膩的礁石,纔不至於被衝散或溺斃。

頭頂一線天的光芒越來越暗淡,最終徹底被厚重的岩層和蒸騰的水汽阻隔,四周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隻有水流撞擊岩石的轟鳴,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令人心悸的地脈深處悶響,提醒著他們尚未脫離險境。

就在陸塵感覺四肢百骸的力氣都已耗盡,意識開始模糊,幾乎要鬆開手隨波逐流時,身下的水流速度,忽然明顯地減緩了。

水流不再狂暴衝撞,而是變得平緩、深沉。周圍的空間似乎也變得開闊,水流聲在黑暗中迴蕩,帶著空曠的迴音。

蘇清禾似乎也察覺到了變化,她沙啞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極度的疲憊:“水流慢了……前麵……可能是個地下湖泊,或者……河道拐入了平緩地帶……”

她喘息著,凝聚起最後一絲微弱的靈能,指尖亮起一點豆大的青光。光芒微弱,卻足夠照亮方圓數尺。

借著這點光,兩人勉強看清了周圍。他們正漂浮在一個極其寬闊、彷彿沒有邊際的地下水域中。水麵平靜,幾乎感覺不到流動。水質依舊渾濁,帶著泥沙和地脈劇變後特有的腥氣。頭頂是望不到頂的、濕漉漉的黑色岩層,隱約有巨大的鍾乳石倒垂下來,如同擇人而噬的巨獸獠牙。

“先……上岸。”蘇清禾喘息道,用盡最後力氣,拖拽著幾乎失去意識的陸塵,朝著最近一處隱約可見的、露出水麵的黑色岩岸遊去。

短短十幾丈的距離,卻彷彿耗盡了一生的力氣。當陸塵的手終於觸碰到濕冷堅硬的岩石時,他連爬上去的力氣都沒有了,隻能任由蘇清禾半拖半拽,將他弄上岸,然後兩人便像兩攤爛泥般,直接癱倒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息,劇烈咳嗽,嘔出帶著泥沙和血絲的冰水。

死裏逃生的巨大疲憊和後怕,此刻才真正襲來,淹沒了四肢百骸。

黑暗中,隻有兩人粗重艱難的呼吸聲,和遠處水波輕拍岩岸的細微聲響。蘇清禾指尖那點青光,在勉強將兩人拖上岸後,也徹底熄滅了,四周重歸純粹的黑暗。

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更久。陸塵胸口那尊鼎爐虛影,在脫離了狂暴的能量環境後,終於恢複了平穩緩慢的旋轉,持續煉化著周圍稀薄但相對溫和的靈能,轉化為絲絲縷縷的混沌能量,滋養著他千瘡百孔的身體。麻木冰冷的四肢,開始傳來針紮般的刺痛和微弱的暖意,這是身體在複蘇的訊號。

他艱難地動了動手指,又嚐試著蜷縮了一下凍得麻木的腳趾。很好,還能動。

“蘇……仙子?”他嘶啞地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中異常幹澀。

“嗯。”旁邊傳來蘇清禾同樣虛弱但已平穩許多的迴應。她也正在調息,努力恢複著幾乎枯竭的靈能和透支的體力。“你怎麽樣?”

“還……死不了。”陸塵苦笑,掙紮著想要坐起來,卻牽動了身上不知多少處暗傷,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別亂動,先調息恢複。”蘇清禾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此地不明,但至少暫時沒有那邪物和地脈劇變的直接威脅。先恢複些力氣,再做計較。”

陸塵依言,不再勉強,重新躺下,閉上眼睛,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引導著胸口鼎爐虛影煉化的那點稀薄能量,緩慢地、一絲不苟地修複著受損最重的經脈和髒腑。他能感覺到,胸口的鼎爐虛影,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實了一絲,雖然依舊虛幻,但與身體的聯係更加緊密,煉化效率也略有提升。這或許是吸收了“地脈元髓”部分靈韻,又經曆了地脈劇變狂暴能量衝擊後的某種“淬煉”?

黑暗中,隻有水聲和兩人逐漸平穩下來的呼吸。

又不知過了多久,蘇清禾指尖再次亮起了一點穩定的青光,比之前明亮了些許,照亮了兩人周圍數丈範圍。她已能勉強坐起,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複了慣有的清澈和冷靜。她先仔細檢查了自身,左肩的貫穿傷被那淡金色粘液覆蓋後,雖然依舊疼痛,但已不再流血,甚至邊緣有微弱的新肉芽在生長,癒合速度快得異常。體內靈能恢複了約一成,經脈的暗傷則需要更長時間和丹藥調理。

她又看向陸塵。少年依舊躺著,胸口那奇異的混沌光暈已完全內斂,看不出異常,但呼吸平穩綿長,臉上也恢複了幾分血色,顯然也穩住了傷勢。

蘇清禾心中稍定。兩人雖然都虛弱不堪,但總算都從鬼門關前撿迴了一條命。

她站起身,借著青光,開始仔細打量這個他們暫時棲身的岩岸。岩岸不大,隻有十餘丈方圓,地麵是濕滑的黑色岩石,生長著一些不需要光線的、滑膩的暗色苔蘚。岩岸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平靜水域,另一側則是向內凹陷的、布滿了裂縫和孔洞的潮濕岩壁。

她走到岩壁邊,湊近那些孔洞,能感覺到有極其微弱的、帶著濕冷氣息的氣流從一些孔洞中滲出。有氣流,意味著可能有通往外界的通道,至少不會窒息。

她又走到水邊,捧起一點水,仔細感應。水質渾濁,蘊含的靈能稀薄而混亂,帶著地脈劇變後的“雜質”,但並無明顯的毒性或邪氣,煮沸後或許能飲用。

暫時看來,這裏是一個相對安全、可以喘息的地方。

蘇清禾迴到陸塵身邊,從懷中取出那個用油紙仔細包裹、一直貼身攜帶的“斷龍紋”金屬板和“逆源陣圖”皮紙。油紙已經被水浸透,但裏麵的東西似乎有靈能保護,並未損壞。金屬板依舊冰冷沉重,陣圖也完好。

她又摸了摸懷中,那幾塊應急的源石還在,但丹藥隻剩下最後兩粒普通的迴氣丹了。幹糧早已在激流中遺失,隻有腰間那個皮囊裏,還剩下小半袋地下湖的靈水。

物資匱乏,前路未卜。

但至少,他們還活著,最重要的“斷龍紋”和陣圖也保住了。

“我們必須盡快弄清現在的位置,以及外麵的情況。”蘇清禾低聲對已睜開眼的陸塵說道,“地脈劇變,黑岩穀的邪物,周大人他們……情況恐怕極不樂觀。我們必須想辦法出去,與外界取得聯係,或者……找到解決地脈問題的方法。”

陸塵掙紮著坐起來,靠在一塊岩石上,點了點頭。他知道蘇清禾說的沒錯。躲在這裏隻是等死。師父生死不明,棲霞鎮不知如何,地底的威脅並未解除,甚至可能因為劇變而變得更加可怕。

“可我們……該怎麽出去?”陸塵看向四周無邊的黑暗和水域,“這裏好像是地下河的深處,我們連方向都分不清。”

蘇清禾沉吟片刻,道:“有水流,就有出口。我們是被暗河衝到這裏,順流而下,或許是通往更低、更深處。但之前的地脈劇變,可能改變了地下的水脈和通道。我們需要尋找向上的通道,或者……找到水流相對穩定、靈能相對純淨的方向。”

她頓了頓,看向陸塵:“你胸口那東西,對地脈和靈能變化很敏感。能否嚐試感應一下,哪個方向的靈能相對‘正常’一些?或者,有沒有地脈‘支流’相對穩固、未被劇變徹底破壞的跡象?”

陸塵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他閉上眼,再次將心神沉入胸口鼎爐虛影。這一次,他沒有嚐試去“共鳴”或“引導”,隻是將鼎爐虛影的感知,如同最輕柔的觸須,緩緩向四周的黑暗和水中延伸,去“品嚐”、去“分辨”不同方向傳來的、極其微弱的靈能“味道”。

這裏遠離地脈劇變的中心,靈能稀薄而混亂,但依稀還能分辨出不同性質的殘留。有的方向,靈能中帶著濃烈的、暴戾的金火燥氣和陰死穢氣,令人本能地排斥和恐懼——那很可能是黑岩穀方向,或者地脈劇變的核心區域。

有的方向,靈能則更加沉滯、厚重、混亂,彷彿一潭被徹底攪渾的死水,生機斷絕——那可能是地脈結構被嚴重破壞、能量徹底淤塞的區域。

而在眾多令人不安的氣息中,陸塵隱隱“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溫和、堅韌、向上生長意味的木屬性靈能氣息!這氣息非常淡,混雜在厚重的水土和混亂的雜氣中,幾乎難以察覺,但對此刻極度疲憊、心神緊繃的陸塵而言,卻如同沙漠中的一線綠洲,黑夜裏的微弱螢火!

木主生發,向上。這氣息的來源,很可能通向地麵,或者至少,是連線著尚未完全被地脈劇變和邪氣侵蝕的、相對“健康”的區域!

“那邊……”陸塵睜開眼,指向岩壁上某個有微弱氣流滲出的、不起眼的裂縫方向,“好像……有一點點很淡的、像草木一樣的靈能氣息,很弱,斷斷續續的。”

蘇清禾立刻走到那個裂縫前,將手貼在裂縫邊緣,閉目感應。她的木屬性靈能對此更加敏感。片刻,她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亮光:“確實有!雖然微弱,但很純淨,是天然草木散發的生機靈能,沒有被汙染!這條裂縫後麵,很可能通向一處未被邪氣完全侵蝕的地表裂縫,或者生長著特殊植物的地下洞穴!”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燭火,雖然微弱,卻真實地燃燒起來。

“但裂縫太窄,我們進不去。”蘇清禾看了看那僅有手指粗細的裂縫,皺眉道。

“也許……可以順著氣流找找,有沒有更大的縫隙,或者被水流衝刷出的孔道。”陸塵說道。

兩人強撐著虛弱的身體,開始沿著岩壁,仔細探查每一個孔洞和縫隙,尋找氣流最明顯、且有可能通行的路徑。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體力和耐心的過程。地下黑暗,地形複雜,兩人又都帶著傷。但求生的**支撐著他們。

終於,在探索了約莫半個時辰後,他們在岩壁一處凹陷的積水潭底部,發現了一個被水流常年衝刷形成的、傾斜向上的、約莫臉盆大小的不規則孔洞!孔洞邊緣濕滑,不斷有微弱但穩定的氣流從中湧出,帶著那股熟悉的、微弱的草木靈能氣息!更重要的是,孔洞雖然狹窄,但以兩人的體型,勉強可以爬行通過!

“就是這裏!”蘇清禾語氣中帶著一絲激動。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然。前路未知,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是另一條絕路。但他們別無選擇。

蘇清禾先將“斷龍紋”和陣圖用油紙重新包好,緊緊縛在背上。又將最後兩粒迴氣丹分給陸塵一粒,自己服下一粒。然後,她率先俯身,鑽入了那個濕滑陰暗的孔洞。

陸塵緊隨其後。

孔洞內異常狹窄,必須匍匐前進,冰冷的岩壁和積水不斷摩擦著身體,帶來陣陣刺痛。空氣潮濕悶熱,帶著泥土和腐殖質的氣息。但那絲微弱的草木靈能氣息,卻如同黑暗中的路標,指引著方向。

兩人在黑暗中沉默地爬行,隻有粗重的喘息和衣物摩擦岩石的窸窣聲。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的蘇清禾忽然停了下來。

“怎麽了?”陸塵心頭一緊。

“前麵……有光。”蘇清禾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很微弱,但……是真正的天光!”

陸塵精神一振,奮力向前擠了擠。果然,透過蘇清禾身形的縫隙,他看到了前方孔洞的盡頭,透進來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真實的、帶著淡青色的自然天光!不再是地下湖那種詭異的靈能微光,也不是發光苔蘚的熒光,是真正的、來自外界的天光!

而且,一股更加清晰的、混合了泥土、青草、腐爛樹葉的清新空氣,正順著孔洞湧來!

出口!真的找到出口了!

“加把勁,快到了!”蘇清禾低聲道,加快了爬行的速度。

陸塵也咬緊牙關,奮力向前。

光線越來越亮,空氣越來越清新。終於,在爬過一段格外狹窄、幾乎卡住身體的段落之後,蘇清禾的身影猛地向前一竄,消失在了洞口的光亮中。

陸塵緊隨其後,手腳並用地爬出洞口。

刹那間,久違的、雖然依舊陰沉卻無比廣闊的天空,撲麵而來!帶著雨後泥土和草木氣息的微風,拂過臉頰!腳下是鬆軟的、長滿青苔和蕨類的地麵!

他們出來了!從暗無天日、危機四伏的地底深處,爬出來了!

然而,還沒等劫後餘生的喜悅完全升起,眼前的景象,就讓兩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

他們身處一片陌生的、植被異常茂密潮濕的山穀之中。山穀兩側是陡峭的、長滿了參天古木和藤蔓的崖壁。天空是鉛灰色的,低垂的雲層彷彿觸手可及,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壓抑。

但這並不是最可怕的。

可怕的是,在遠處山穀的出口方向,在那片更加開闊的天空下,他們看到了——

濃烈的、遮天蔽日的黑紅色煙柱,正從數個方向衝天而起,將半邊天空染成詭異的暗紅!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令人作嘔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一種深沉、混亂、彷彿來自地底深淵的邪惡靈能波動!

更遠處,隱約傳來模糊的、非人非獸的恐怖嘶吼,以及零星的、絕望的爆炸和喊殺聲!

大地,依舊在持續不斷地傳來微弱但清晰的震顫!

這不是劫後餘生的淨土。

這是另一片,剛剛被戰火、被邪祟、被地脈劇變的餘波,徹底蹂躪過的、滿目瘡痍的死亡之地!

而他們,似乎恰好,從地底逃出,掉進了這片地獄的邊緣。

蘇清禾和陸塵站在洞口,望著遠處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瞬間被更深的冰寒和絕望所凍結。

外麵的世界……到底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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