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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爐邊夜話

源塵 · 陌首

第九十九章爐邊夜話

小草在熔火工坊住了下來。起初幾天,她像一隻受驚的刺蝟,對誰都保持著高度警惕。白天把自己縮在後屋的角落裏,隻有陸塵給她送飯時才肯露頭,聽到院門外的腳步聲就會立刻噤聲,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小獸。

陸塵沒有刻意去接近她,也沒有問她那塊骨片的更多細節。他隻是每天按時給她送三餐,在門口放一壺熱水,偶爾路過時隔著門說一兩句“今天天氣不錯”或“街口那家的糖葫蘆還不錯”之類無關緊要的話。

轉機出現在第四天傍晚。那天陸塵在處理一批新到的玄鐵坯料時,不小心被鋒利的毛邊劃破了手指,傷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他隨手用布條纏了一下,繼續幹活。過了一會兒,他發覺有人在盯著他看,一抬頭,發現小草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後屋門口,手裏攥著一條幹淨的布條,猶豫了很久,才小聲說:“你的手……還在流血。”

那是小草住進工坊後,第一次主動跟他說話。

陸塵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接過布條:“謝謝。我粗心慣了,老是忘記包紮。”

小草沒有接話,但也沒有立刻縮迴屋裏。她站在門口,看著陸塵笨拙地用一隻手給自己包紮,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走上前,拿過他手中的布條,利落地幫他重新包紮了一遍。動作熟練得不像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

“你爹教你的?”陸塵問。

“嗯。”小草低著頭,認真地打著結,“他以前也經常受傷。我娘走得早,沒人幫他包紮,後來我就會了。”

陸塵沒有追問她父親的更多事,隻是說了句:“包紮得很好。以後我要是再受傷,就找你了。”

小草沒有迴答,但也沒有否認。從那天起,她開始偶爾走出後屋,蹲在工坊門口,看陸塵幹活。起初隻是遠遠地看著,後來漸漸靠近,最後會在他工作時,默默地幫他遞一些工具,或者在收工時幫忙掃地、整理材料。她依然不怎麽說話,但眼中的戒備,正在一天天地消融。

又過了兩天,陸塵在吃晚飯時,試探著問她:“你想不想學認字?”

小草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茫然和不確定。

“你爹留給你的那塊骨片上刻的字,你認得嗎?”陸塵問。

小草搖了搖頭。

“那上麵的文字,是一種很古老的符文。”陸塵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她碗裏,“如果你願意學,我可以教你。學會了,你就能看懂你爹留下的東西,說不定還能找到他為什麽要你保管它的答案。”

小草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從那天起,每晚收工後,陸塵會抽出半個時辰,教小草識字和基礎的符文知識。他沒有把她當成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來哄,而是用講解“破冰”錐結構的方式,教她認識那些線條和符號的含義。他講得認真,小草也學得專注。她似乎繼承了父親對這類東西的某種天賦,許多概念一點就通,甚至能舉一反三,偶爾提出一些讓陸塵都覺得眼前一亮的問題。

這天晚上,陸塵在處理完一批“破冰”錐的質檢後,照例在燈下給小草講課。講的是符文的基本構成——如何通過不同的線條組合,來表達“引導”、“匯聚”、“釋放”三種基礎功能。

小草聽得很認真,但在陸塵講完後,她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去練習寫字,而是抬起頭,忽然問了一句:“陸哥哥,你做的這些東西,是用來打壞人的嗎?”

陸塵放下手中的刻刀,想了想,認真地迴答:“是,也不是。我做這些東西,首先是用來保護想保護的人。如果壞人要來傷害他們,那這些東西就會用來打壞人。但如果沒有壞人,它們也可以用來取暖、照明、治病、傳信。”

小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那塊練習用的青灰石板。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爹走的那天晚上,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

陸塵沒有打斷她,靜靜地聽著。

“他說,他這輩子做過很多錯事,有些錯事沒辦法彌補了。但他讓我保管好那塊骨片,說將來有一天,會有人用得著它。他說,如果那個人真的出現了,就讓我替他跟那個人說一聲——對不起。”

小草的聲音很輕,在爐火劈啪的響聲中,幾乎微不可聞。

陸塵沉默了很久。他沒有去追問小草的父親究竟做了什麽錯事,也沒有去安慰她說“那不是你的錯”之類的話。他隻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那顆低垂的小腦袋,說了句:“你爹能把這麽重要的東西托付給你,說明他相信你。你做得很好。”

小草沒有抬頭,但陸塵看到,有兩滴眼淚落在她手中的青灰石板上,洇開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沒有再多說什麽,隻是起身,從爐邊煨著的瓦罐裏倒了一碗熱薑湯,放在她手邊。

窗外,夜色沉沉。柳條巷的燈火已經熄滅了大半,隻有熔火工坊的窗紙還透出溫暖的橘黃色光芒。

在這個寒冷的冬夜,一個失去父親的小女孩和一個失去師父的少年,在一間簡陋的工坊裏,圍著一爐炭火,各自沉默著,卻彷彿比任何時候都更靠近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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