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1章
沙漠的風從未停歇，在須彌邊境的戈壁上盤旋呼嘯。
星光閃過，白啟雲與厄歌莉婭並肩站在一處高聳的岩壁上，俯瞰著下方的大地。
“就是這裏，在這停下就好。”
厄歌莉婭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難以忽視的凝重。
她抬起手，指尖流淌出清澈的水流。
水流在她掌心盤旋，漸漸泛起不正常的暗紫色波紋。
白啟雲眉頭微蹙。
他能察覺到周圍空間中的異常。
這裏的元素流動混亂而扭曲，空氣中瀰漫著若有若無的腐臭，那是深淵侵蝕留下的印記。
“地脈被汙染得很嚴重。”
厄歌莉婭鬆開手，水流落在地麵，卻沒有滲入沙土，反而如沸水般劇烈翻滾，表麵浮起一層漆黑。
“坎瑞亞的災變，比我們想像的波及更廣。這種程度的侵蝕...如果放任不管，整個須彌的地下水脈都會被汙染，最終蔓延到楓丹。”
她轉過身，望向白啟雲。
那雙碧藍色的眼眸中沒有了往日的溫柔笑意。
“先生。”她輕聲說，“到這裏就可以了。”
聞言，白啟雲不禁一愣。
“什麼意思？”
“我不打算返回楓丹了。”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白啟雲神色微動。
他看向眼前的水神，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玩笑的痕跡，但厄歌莉婭的神情平靜得可怕。
“你...”白啟雲斟酌著措辭，“你是說暫時留在這裏處理地脈汙染？這可以理解，但之後...”
“不。”厄歌莉婭打斷他，搖了搖頭，“不是暫時。我這次離開楓丹，就沒打算再回去。”
她挽了下被風吹亂的髮絲，動作優雅從容，彷彿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但白啟雲能感覺到，她那平靜外表下洶湧的暗流。
“離開前，我已經做好了所有的安排。”厄歌莉婭繼續說，“神位的交替，權柄的轉移，繼承者的培養...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
沙漠的風沙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
白啟雲看著厄歌莉婭平靜的麵容，那雙眼眸深處藏著沉重的幾乎要將人壓垮的東西。
“為什麼突然要這麼說？”
白啟雲問道，聲音在空曠的戈壁上顯得格外清晰。
“你是水之神，楓丹的守護者。即便要凈化地脈汙染，也無需放棄神位。”
厄歌莉婭沒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遠方的天際線，那裏，隱約可見楓丹水國的輪廓。
少許的沉默後，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
“如今天理對坎瑞亞降下神罰，出動天理四執政之一...這樣大的陣仗，你難道沒看見楓丹的未來嗎？”
白啟雲瞳孔微縮。
“坎瑞亞的覆滅，是因為他們觸碰了禁忌，試圖創造屬於人類的‘神明’，試圖打破天理定下的秩序。”厄歌莉婭繼續說，每個字都像是浸透了苦水，“那麼楓丹呢？楓丹的罪，又是什麼？”
她轉過身，直視白啟雲的眼睛。
“我創造了純水精靈，賦予了它們人類的形態與情感。我試圖讓水的造物獲得‘生命’的意義...這本就是逾越了神明的權柄，觸犯了天理不允許的禁忌。”
厄歌莉婭的聲音很平靜，但白啟雲能聽出那平靜下的波瀾。
“這一次，天理出動了執政級別的力量來消滅坎瑞亞。可等到楓丹的災難降臨時，天理甚至不需要執政級別的力量出手，就能輕易顛覆這個建立在原罪之上的國度。”
她頓了頓，讓這些話在白啟雲心中沉澱。
“因為我，楓丹從誕生之初就背負著罪孽。這罪孽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消失，隻會如同滾雪球般越積越大，直到某一天，天理如預言中那般降下審判。”
“所以你要放棄神位。”白啟雲緩緩說道，“用這種方式...試圖抵消部分罪孽？”
“神位的更迭，不能消弭楓丹的原罪。”
厄歌莉婭搖頭，眼神中多了些許的悲愴。
“但最起碼，可以償還一部分。讓後來者繼承一個‘乾淨’一些的神位，讓她有更多的機會去引導楓丹走向正確的道路，而不是繼續沿著我開闢的註定通往毀滅的道路走下去。”
她的手指輕輕拂過身旁的岩壁，水元素在指尖流淌，清洗著岩縫中滲出的暗紫色汙染。
“最重要的一點是，楓丹並不需要一個帶有原罪的神明，帶著整個國度一起走向註定的終局。”厄歌莉婭的聲音中終於透出一絲苦澀。
“我創造的生命，我賦予的情感...這一切都源於我的‘僭越’。如果連創造者本身都背負罪孽，那被創造者又該如何自處？”
她看向下方被深淵侵蝕的大地裂縫。
“正好，這附近的地脈受到侵蝕嚴重。我可以將全部的力量都用於清洗這裏的地脈。用我的罪孽之軀，去凈化深淵的汙染...這或許能償還些許我犯下的錯。”
厄歌莉婭說完，長長吐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背負千年的重擔。
她的身影在夕陽下顯得單薄而堅定，像是隨時會消散在風中，卻又有著不可動搖的決意。
白啟雲沉默良久。
他終於理解了厄歌莉婭的選擇。
“楓丹的高層知道嗎？”他最終問道。
“有些人知道一部分。”
厄歌莉婭微笑，那笑容中有著不捨，也有著釋然。
“我告訴繼任者，我需要離開很長一段時間，去處理一件隻有水之神才能解決的事。她是個聰明的孩子，或許已經猜到了什麼...但有些真相，還是不要完全說破比較好。”
白啟雲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這位水神眼中深沉的決意。
對於這樣的選擇，他無意質疑。
每個神明都有自己的道路，每個生命都有自己的抉擇。但...
少頃，他輕吐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鬱結的情緒一併撥出。
“厄歌莉婭。”白啟雲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我有一個辦法。”
水神轉過頭，碧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困惑。
“有辦法瞞過天理的眼睛。”白啟雲繼續說道，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認真，“讓你從提瓦特中脫身。”
厄歌莉婭微微一怔，驚訝在眼底盪開漣漪。
她看著麵前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種罕見的認真。
片刻後，她笑了，那笑容溫柔卻疏離。
“謝謝你。”她輕聲說，“但我不能接受這個提議。”
“為什麼？是覺得我做不到嗎？”
“並非懷疑你的能力。”厄歌莉婭搖頭，髮絲在風中輕輕飄動，“我相信你有這樣的手段，或許真的能夠欺騙天理的注視。但...”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遠方的楓丹。
“這是我的罪，我的選擇，我的道路。沒必要將一個無關的外人，牽扯進我與天理的關係中來。你不屬於楓丹，不應該為我背負額外的風險。”
白啟雲沉默著。
他能理解厄歌莉婭的顧慮。
她不願連累他人，不願讓一個外人為她的罪孽承擔後果。
這是神明的驕傲，也是神明的溫柔。
但他不打算放棄。
“如果我說...”白啟雲向前走了一步，與厄歌莉婭對視，“我不在乎呢？”
厄歌莉婭眼中再次閃過驚訝。
“一旦你將全部力量耗盡，注入地脈，清洗汙染...”
白啟雲的聲音變得低沉。
“那時的你將無比虛弱，幾乎與凡人無異。到那個時候——”
他直視水神的眼睛：“就由不得你做決定了。”
厄歌莉婭的臉色微微一滯。
“我會不顧你的意願，直接帶你走。”白啟雲說得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岩壁上陷入短暫的寂靜，隻有風沙呼嘯的聲音。
許久，厄歌莉婭幽幽嘆了口氣。
“先生可真是粗暴呢。”
她的聲音中聽不出喜怒，隻有一種複雜的無奈。
“這樣強硬的做法，可不會受到女孩子喜歡的。”
白啟雲扯了扯嘴角，不知該怎麼回答。
“我從不是什麼文雅人士。”他坦然承認，“我隻做我認為對的事。”
......
納塔的空氣一如既往的悶熱，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的氣息。
當白啟雲與瑪薇卡從傳送的光芒中踏出時，迎接他們的不是歡呼，而是魔物們的嘶吼與咆哮。
眼前是一片煉獄般的景象，數十隻形態各異的魔物正在圍攻一座火山腳下的城鎮。
它們撕裂房屋，追逐逃竄的居民，將火焰與毀滅帶往每一個角落。
“混賬！”瑪薇卡眼中瞬間燃起怒火，她正要出手——
但有人比她更快。
白啟雲甚至沒有給魔物反應的時間。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然後輕輕一握。
銀白色的星光從他掌心湧出，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
星光所過之處，魔物的動作驟然凝固。
下一秒，它們如同沙雕般崩潰瓦解，化作點點黑煙，消散在灼熱的空氣中。
整個過程，不過一個呼吸之間。
瑪薇卡抬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閃過一絲愕然。
她轉過頭，看著身旁這個青年，他的神情平靜，彷彿剛才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瑪薇卡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浩瀚如星空的力量，在這一擊中消耗了不少。
畢竟這隻是一尊分身而已。
“你...”她張了張嘴。
白啟雲收回手，銀光在他指尖緩緩散去。
他的身影比剛才又透明瞭幾分，幾乎能看到背後扭曲的熱浪。
“舉手之勞。”他簡單地說。
瑪薇卡愣了愣，隨即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她重重拍了拍白啟雲的肩膀，力道之大，讓白啟雲都微微晃了一下。
“多謝了，老弟！”她笑得肆意，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讚賞，“這一手可真夠勁！”
雖然白啟雲的實際年齡遠比瑪薇卡要大，但他此刻的外表確實與年輕時的瑪薇卡相仿。
火神下意識用上了人類間常見的稱呼，親切而隨意。
白啟雲隻是笑了笑，沒有反駁這個稱呼。
“我隻能幫你到這裏了。”他說，聲音中帶著一絲疲憊，“分身的力量快耗盡了。”
瑪薇卡收起笑容，正色看向他。
她能看出白啟雲的狀態確實不佳，那具分身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足夠了。”她認真地說，“你救了這座城鎮，救了這些子民...納塔會記住這份恩情。”
她頓了頓，眼中燃起火焰般的光芒。
“如果以後還能見麵的話，我一定好好招待你！納塔最好的酒，最烈的火，最盛大的宴會！讓你見識見識火之國的熱情！”
那是一個承諾，一個神明的承諾。
白啟雲點了點頭。
知道瑪薇卡所言非虛，畢竟他已經親身體驗過了。
而且他感覺瑪薇卡對他這個‘外人’還收斂了不少。
在納塔居住過的他知道這句話其實還少了一句，不僅僅是酒水與宴會，還應該有納塔最漂亮的姑娘才對。
但他能感受到瑪薇卡話語中的真誠，感受到那種屬於戰士的豪邁與擔當。
“那麼...”他抬起手，身影已經開始片片剝落，化作銀色的光塵，“後會有期。”
瑪薇卡看著他，突然又說了一句。
“對了，你那個傳送的法子，以後能教教我嗎？趕路可太方便了！”
即使在告別時刻，火神的性格依舊跳脫而直接。
白啟雲失笑，最後點了點頭。
“有機會的話。”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徹底消散，化作漫天星輝，融入納塔灼熱的空氣中。
瑪薇卡站在原地，望著白啟雲消失的地方，許久沒有動。
熱風吹拂著她的長發與神衣，空氣中還殘留著星光的微涼氣息，與納塔的灼熱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真是個有趣的傢夥...”
她低聲自語，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然後，她轉過身，麵向那座被襲擊的城鎮。
火神的表情瞬間變了。
溫和與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屬於戰爭之神的威嚴與怒火。
她抬起手，熾熱的火焰在她掌心匯聚翻騰，化作一柄燃燒的巨劍。
“納塔的子民們！”她的聲音如同火山爆發，響徹天地，“你們的神，回來了！”
城鎮中傳來歡呼與哭喊交織的聲響。
倖存者們望向天空，望向那道火焰般的身影，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瑪薇卡縱身一躍，化作流星般的光芒，沖向下一處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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