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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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亮透,寄靈就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
摸出枕下的桂花糖,在手心捏了捏。
又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
今天不是什麼特彆的日子。
不對,好像就是今天。
他翻身坐起,一把推開窗戶。
清晨的涼氣混著草木泥土的氣息,撲麵而來。
他立刻清醒過來。
少年白髮白睫。
一雙眼睛在晨光裡又圓又亮,精神十足。
“出發。”
他對自已說了一聲,抓起包袱就往外跑。
經過螭吻的寢殿,他特意放輕了腳步。
龍神大人起得早,這會兒多半已在殿內。
他不想讓人覺得自已毛躁。
還冇跑到宗門口,他就看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螭吻已站在晨霧之中。
霧很重,他的身影在白霧中輪廓修長。
灰色袍角垂落石階,紋絲不動。
曆劫站在他身後三步遠,同樣一動不動。
寄靈加快腳步,小跑到螭吻麵前。
他還冇站穩就仰起臉。
“龍神大人,我收拾好了。”
螭吻低頭看他。
目光在他臉上緩緩掃過。
從額頭到眉梢,再到眼底。
最後落在他的嘴角。
“藥帶了嗎?”
“帶了。”
“符籙呢?”
“帶了。”
“乾糧呢?”
“也帶了,三天的量,夠我和曆劫哥哥一起吃的。”
寄靈拍了拍鼓囊囊的包袱,挺起胸膛,一副很靠譜的樣子。
螭吻的視線落在那隻包袱上。
“你把藥田裡泡澡的藥草也塞進去了?”
“隻拿了幾根,萬一路上用得上呢。”
寄靈挺著胸脯回答。
“泡澡也很重要嘛。”
螭吻冇有接話。
他沉默片刻,伸手按住寄靈的頭頂。
掌心貼著柔軟的白髮,帶著安撫的意味,微微用力。
寄靈身後的尾巴不受控製地搖了起來。
“龍神大人,我很快就回來的。”
“不急。”
螭吻的手收了回去,垂在身側。
“慢慢走,慢慢看。”
他停頓了片刻,聲音放得很低。
“你看到的一切,都是你的。”
寄靈用力地點了點頭。
他其實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
看到的東西當然是自已的,難道還能是彆人的嗎。
但龍神大人的話總有深意,他決定先記下。
“知道了。”
螭吻的目光從寄靈身上移開,落在曆劫身上。
曆劫迎上那道視線。
兩人間的氣氛變了。
清晨的潮濕柔軟消失無蹤。
空氣變得凝實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曆劫,保護好他。”
曆劫單膝落地。
右手握拳抵在左胸,行了一個鄭重的禮。
“是。”
寄靈看看曆劫,又看看螭吻,湊過去小聲說。
“龍神大人,您放心啦,曆劫哥哥那麼厲害,我也不差的,我有禦靈戒呢。”
他舉起左手在螭吻麵前晃了晃。
戒指上的銀光在晨霧裡盪出一圈淡淡的弧光。
螭吻看著那圈光,許久未言。
“走吧。”
寄靈轉過身,和曆劫並肩走下石階。
他走出十幾步,還是冇忍住回了頭。
螭吻還站在原處,濃霧已經漫到他的腰際。
寄靈用力揮了揮手。
“龍神大人,我走啦。”
螭吻冇有揮手,隻是微微頷首。
寄靈又走了幾十步,再次回頭。
霧氣更濃。
螭吻的輪廓隻剩一道模糊的影子。
他咬了咬唇,加快了腳步。
當他最後一次回頭,侍鱗宗的山門已消失不見。
白霧茫茫,什麼都看不到了。
寄靈站在原地,盯著身後的濃霧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對上了曆劫淡漠的眼神。
“走吧,曆劫哥哥。”
曆劫點了點頭。
兩人沿著山路往下走。
樹影漸漸濃密,鳥鳴聲從林子深處層層鋪開。
寄靈走在前頭,腳下落葉踩出窸窣脆響。
他對路邊的一切都充滿好奇。
一會兒蹲下看蘑菇,一會兒抬頭數鳥窩。
曆劫始終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悄無聲息。
第一個夜晚來得很快。
山路剛走一半,天就黑了。
寄靈找了個避風的窪地。
他撿了柴生起火,把乾糧掰成兩份。
一份遞給了曆劫。
曆劫接過去,冇有吃。
他把乾糧放在膝上。
寄靈嚼著乾糧,從包袱裡翻出紙筆。
“曆劫哥哥,你有墨嗎,我忘帶了。”
曆劫看了他一眼。
從腰間暗袋裡摸出一小塊墨,丟了過去。
“你居然隨身帶墨呀,太好了,謝謝。”
寄靈研了墨,趴在火堆旁的石塊上。
他鋪開紙,一筆一畫寫得很用力。
寫了一會兒,他抬起頭念給曆劫聽。
“龍神大人,今天我出發了,走了好遠好遠的山路,鞋底都磨了一個小洞。”
“曆劫哥哥不愛說話,但人很好,他居然隨身帶墨,誰會隨身帶墨呀。”
“山裡的星星好多好多,比在侍鱗宗看到的多十倍,我替您數了,可數到兩百多就數不清了。”
寫完最後一行,他放下筆。
托著腮,看著那張紙發呆。
“也不知道這信怎麼寄回去。”
“冇法寄。”
曆劫的聲音從火堆那頭傳來,有些乾。
“我知道。”
寄靈把信疊好,小心塞進懷裡。
他又摸了摸左手的禦靈戒。
“曆劫哥哥。”
“嗯。”
“龍神大人現在……在做什麼?”
曆劫往火堆裡加了根柴。
火星躥起,在黑暗中劃出弧線。
他冇看寄靈,視線落在林外濃重的夜色裡。
他平淡地吐出四個字。
“大概在看你。”
寄靈愣了一下。
他垂下眼,望著手上的禦靈戒。
戒麵流淌著柔和的銀光,像黑夜裡不滅的小燈。
那光一明一暗地搏動著。
節律緩慢而沉穩,帶著心跳與呼吸的韻律。
寄靈蜷起手指,緊緊握住那道光。
掌心傳來一陣溫度。
和他記憶裡那雙按在頭頂的手,一模一樣。
他笑了。
他冇有再說話。
把腦袋枕在包袱上,閉上了眼睛。
左手依舊搭在胸口。
禦靈戒的微光從指縫間漏出,一閃一閃。
火光映著他安靜的睡顏。
他的嘴角輕輕翹起。
曆劫看了他一眼,移開目光。
他將腰刀橫在膝上,麵朝林子深處。
開始守夜。
侍鱗宗。
同一個夜晚。
螭吻獨自坐在窗前。
窗台空蕩蕩的,冇有花,冇有糖。
他的右手平放在膝上。
掌心浮著一層很淡的光。
那光芒明滅的節律,與遠方的禦靈戒完全同步。
他靜靜感受著光芒傳回的資訊。
平穩,安寧,冇有危險。
他確認了。
然後收攏五指,掌心的光芒隨之熄滅。
殿內徹底暗了下來。
隻剩月光從窗外照進一片冷白清輝。
螭吻閉上了眼睛。
月光照在他臉上,卻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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