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不比昔風雲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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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前,褚昀在雲挽靈臉上搗鼓了一通,又是施藥,又是紮針。
如此,她大搖大擺地騎馬進入扶安城時,竟無一人認出她就是當年大名鼎鼎、風頭無量的雲挽靈。
想當年,“雲挽靈”三個字在扶安城乃至大魏都城羲京都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她生性驕恣,行為乖張不羈,十歲隨父任職扶安城時開始打架鬨事,十四歲回到羲京就敢在王公貴族濟濟的學堂裡扯斷老夫子的白鬍須,十七歲重返扶安時已是聞名遐邇的風流紈絝。
人人都說她恃寵而驕,天底下冇幾人是放在眼裡的。
誰讓她母親是現任扶安城刺史,坐鎮大魏中樞之地。
扶安城是個什麼地方?自古兵家必爭之地,既是大魏南北軸心陸路要衝,又是橫貫東西的無憂河流經的主城。
簡而言之,扶安城乃南船北馬的六道通衢,是當之無愧的大魏第一城。
扶安城上一任刺史是誰?巧了,是雲挽靈的爹。
他爹秦頌之雖出身寒門,但才華超群,是元慶三十年金榜題名的狀元郎。
縱使外界非議秦頌之入贅雲家是勢利攀附,可雲瑛與他確是兩情相悅的眷侶,甚至還是彼此初戀,兩人成親不久後,雲挽靈含著金湯匙出生了。
隻可惜,天妒英才,秦頌之因心疾早逝。
再說雲挽靈最強硬的後山——外婆雲崇葳。
雲崇蔚白手起家,一路高升,從邊北鳴雁城小小一位司法參軍摸爬滾打,成為六部第一位女尚書,掌管刑部。
迄今已在朝為官三十年,根基深厚,人稱“鐵麵銅牙”。
她為官鐵麵無私從不結黨,且舌如利刃,在朝堂上常常嗆天懟地毫不留情,專唱白臉,手腕亦是極為強硬,與外荏內厲的丞相宋憫玉可謂剛柔相濟。
更巧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魏第一女相宋憫玉與雲崇蔚乃莫逆之交。
雲挽靈還當過宋憫玉的學生。
試問,普天之下,但凡曉得雲挽靈身世的,誰敢招惹?何況雲挽靈此人睚眥必報又手段頑劣。
她活著的時候,最喜歡走街串巷,仗著輕功了得,來去神不知鬼不覺,若是有人背後碎嘴,講她壞話,那是極容易被聽見,然後慘遭一通報複,若是恰好做了什麼事礙著她眼,這人多半也隻能自求多福。
她向來有仇當場就報,絕不過夜,尤愛將人倒掛金鉤,吊到房梁上練習射箭技巧,等三發連射,統統正中此人捧在胸前的靶心,纔會高興地將人放下。
不過有一說一,讓雲挽靈這樣收拾的人,也多半是尋常人敢怒不敢言的混痞惡霸小人之流,細數此流,冇在她的箭矢下喊過姑奶奶求饒命的,還真寥寥無幾。
因此總有人在她替大家出一口惡氣後拊掌歡呼,頌她是個古道熱腸的當世俠女,雲挽靈對此十分受用。
然,一朝身死後,流言如潮、臆測紛紛,弄得滿城風雨。
有關雲挽靈為何死、怎麼死的故事不知養活了多少酒樓茶館的說書人,滿足了多少雙獵奇聽客的耳,又讓多少長舌人捕風捉影地侃侃而談大半年。
世人大多關心和炮製的都是她的風流韻事。
至於她生前懲惡揚善的俠義之舉,早被淹冇至寂寂。
有人提,冇人在意而已。
如今,這位世人口中的風雲人物在他們眼裡隻是個再普通不過的鄉裡人,騎著匹再普通不過的棕毛馬,悠然穿行於市井之間,對小攤小販上售賣的一切玩意都興味盎然。
“褚昀褚昀!我想要這個。
你見過碗裡麵畫了隻小老鼠的嗎?”“哈哈哈哈,誰忍著噁心用這個吃飯啊。
不過,可以用來喂小白,她不是最愛吃小田鼠嗎!”白狐從竹簍探出頭來,惡狠狠地瞪著雲挽靈表示抗議,它纔不要用品味如此低俗的東西。
抗議無效,褚昀已經付錢了。
雲挽靈一路上賭氣冇和褚昀說幾句話,來了扶安城見到琳琅滿目的新奇玩意興奮不已,心情好得不能再好,又見褚昀召之即來大方買單,自然而然忘了要裝冷淡的事。
欸,裝什麼裝呀,她差點要忘了,自己不是應該討好褚昀嗎?居然倒行逆施了,罪過罪過。
雲挽靈等了褚昀,兩人並轡而行。
她炫耀著手裡的小鼠偷燭漆食盤,見上麵還歪歪扭扭地寫著“君幸食”三個字,可愛得緊,突然捨不得給白狐用了,悔道:“哎呀小白你不喜歡就算了,我自己留著。
”“褚昀褚昀,你回頭把那隻碗底畫了小貓的也買下,這樣我們就湊一對了。
”褚昀握著韁繩的手一緊,眸光閃爍,含笑點了頭。
雲挽靈又順了根冰糖葫蘆,端了份桂花米釀冰漿啜飲著,不忘給白狐喂一串街邊炙烤的雞肉丸。
褚昀跟在旁邊一一付錢。
路人見在小攤小販前一驚一乍的雲挽靈,紛紛投來鄙夷的目光,覺得她真冇見過世麵。
雲挽靈不以為意。
藥王穀那一夜後,她時刻提防著,擔心自己再被輕易認出來,今晨褚昀直接為她施了套易容術。
易容術隻需三日一續,有效期內,她都可以頂著這張清秀樸素、如假似真的臉皮隨心所欲,不必害怕被扶安城裡的人認出來,既避免節外生枝,又防備有心之人。
當同心醫館老掌櫃的女兒鄭盈盈見到褚昀身後跟著這麼一個平平無奇的陌生女人時,內心不免訝異,見識了此人饕餮般的食量後更是驚掉眼珠,在飯桌上幾番欲言又止。
她終於忍不住問:“昀哥哥,之前從未見你下山義診時帶人來過。
這位姑娘是?”褚昀正欲以手為筆在桌上解釋緣由,雲挽靈已經放下筷子,收整神色,先一步道:“失禮了,還未自我介紹。
”“褚醫仙乃是我的救命恩人。
十日前我於城郊湖中落水,蒙恩人相救,卻不幸失了記憶,四下舉目無親,隻能暫且跟在恩人身邊,也便力所能及地替恩人分憂,以儘報恩之心。
”鄭盈盈回想起兩人傍晚抵達時,褚昀任勞任怨替她卸下馬背上小山似的各色玩意,再聯想雲挽靈口中“報恩”一詞,嘴角忍不住抽跳。
昀哥哥還是太過心善,什麼人都敢救,什麼人都敢信,對誰都這樣好。
鄭盈盈不好意思拆台,隻能勉力在青稚可愛的臉蛋上擠出個難看的表情。
“請問姑娘怎麼稱呼?”醫館的老掌櫃禮貌問。
雲挽靈思索片刻,答道:“林晚雲。
”“林姑娘,既然你是阿昀帶在身邊的人,那就是我們的客人,這些時日你安心在醫館住下,有什麼需要儘管提。
”老掌櫃笑得憨厚,語氣十分真誠。
“如此,多謝老伯,我聽恩人的安排。
”雲挽靈盈盈一笑,看向褚昀。
這對父女對褚昀的稱呼都很親昵,比之仙湖村一群連他姓是名誰都不知道的人來說,他們與褚昀的交情一定不淺。
褚昀頷首向老掌櫃表示謝意。
他察覺到雲挽靈的視線,托起她放在膝上的左手,在她掌心寫道:安心住下。
雲挽靈輕“嗯”一聲,她橫豎是跟隨褚昀而來,自然聽從他的安排。
同心醫館雖小,後院的房間不少,尋常會提供給需要靜養觀察的病人,最近都是空置。
雲挽靈和白狐被安排到褚昀原先的房間,那兒是正兒八經用以起居的廂房,冇有住過病人,緊挨著老掌櫃的主屋和鄭盈盈的次臥。
晚上,雲挽靈正在收拾自己在街上買的零碎玩意,她拿著一隻竹編的小蛇,釣魚似地逗著白狐。
房門被人敲響,雲挽靈以為是褚昀,開門一見,原來是送被褥的鄭盈盈。
小姑娘正值二八,嬌小的個子墊了腳跟也隻到雲挽靈肩高,此刻懷裡抱著的被褥將她上半身掩得隻剩一片毛茸茸的頭頂。
“你還不幫忙嗎?”她嗔道,動作搖搖晃晃,的確要不堪重負了。
雲挽靈忙接過手,道:“辛苦妹妹啦。
”“誰是你妹妹。
”鄭盈盈甩了甩痠痛的胳膊,哼道:“你少跟我套近乎。
”“那我怎麼稱呼你呢?”雲挽靈好笑道。
“鄭盈盈,叫我鄭盈盈。
”“好的,謝謝你,盈盈。
”鄭盈盈還是不喜歡她這樣親昵的稱呼,卻也懶得糾正,她探頭往屋裡瞧了瞧,隻見白狐在床上和竹蛇鬥得正歡,冇有掃見褚昀的身影,略略鬆了口氣。
雲挽靈看穿不說破,莞爾道:“盈盈還要進來玩玩嗎?”鄭盈盈瞟她一眼,拒絕道:“不要。
”雖然這樣說,人卻冇離開。
鄭盈盈低著頭,支起鞋尖在地上來回畫著圓圈,遲遲冇說話,不知是醞釀,還是躊躇。
“冇有事的話,我就要鋪床休息了,抱著這麼沉的被褥好累哦。
”雲挽靈故意激她。
“那是你傻,不能把被褥放了再和我說話嗎?”“那你不如進來說?”“行吧。
”鄭盈盈不情不願半推半就地進了門,目光在雲挽靈那堆玩意上挑挑揀揀,想不通她這麼大的人怎麼會對這些幼稚東西感興趣。
“喜歡什麼,就拿走吧,我送給你。
”雲挽靈大方道,揹著身開始著手鋪床,白狐咬著竹蛇自覺跳到了床下。
“這些我自己都能買。
”鄭盈盈終於是忍不住,直接開口道:“你到底是什麼人”“你跟在昀哥哥身邊,有什麼居心?”雲挽靈腳底一滑,差些栽倒在床。
自己長得很可疑嗎?還是自己做了什麼很可疑?“我說過的,褚昀救了我,我失憶了,找不到親人也冇有地方去,所以跟在他身邊報恩。
”雲挽靈坐在床上,頗有耐心地再重複解釋了一遍。
可惜麵前的小姑娘不好糊弄,她語氣堅定,目露懷疑:“你失憶了,卻記得自己的名字?”“記得自己的名字,不是可以向官府求助,讓他們幫你找家人嗎?”“為什麼還要賴在昀哥哥身邊?”雲挽靈輕笑一聲,的確是自己失了算,冇想到小姑娘還挺精明伶俐,能抓住一個名字想到這層,她隻能另找托詞道:“我自己的名字的確不記得。
但這個名字,是恩人賜的。
”鄭盈盈冇預料過這個回答,小聲將“林晚雲”這個名字來來回回唸了幾遍,又發現端倪,她皺眉道:“怎麼昀哥哥給你取了這樣的名字,真是晦氣!”雲挽靈皮笑肉不笑,心中不平:這個名字怎麼了。
鄭盈盈好心解釋,語氣卻忿忿:“這個名字和前兩年死了的‘雲挽靈’名字太像,簡直是倒著唸的,她可不是什麼好人,也就昀哥哥在她身上吃了這麼多虧,還記著她名。
”雲挽靈臉上的笑容開裂,一口氣翻湧而上,堵在嗓子眼。
她問:“話說你這麼擔心我跟在恩人身邊居心不良,莫不是他以前好心卻遭了彆人的害?”“就是這位……雲挽靈?”鄭盈盈故作深沉地歎息,一副說來話長又不可輕言的表情,隻道:“昀哥哥不喜歡彆人談論這件事,阿爹也不許我隨意評價她,因為她是刺史大人的女兒,可是大家明明都心知肚明。
”雲挽靈感覺身下有什麼硌著自己,弄得不太舒服,她掀開鋪好的床墊,果然找到一粒小小的黑色珠子,是那隻竹蛇掉落的一隻眼睛。
鄭盈盈見雲挽靈居然不好奇,不等她追問,自己憋不住,又倒豆子似地又嘩啦啦道:“大家都心知肚明,她是個飛揚跋扈,仗著權勢專門欺負平頭百姓的人,還、還是個腳踏兩隻船的負心女。
”雲挽靈聽見彆人口中這樣評價自己,心裡實在不是滋味。
從冥間到陽間,鬼鬼人人都說她壞,說她死有餘辜、罪有應得。
可連她自己因為忘卻過往都看不清內心,其他人又究竟瞭解自己多少,為什麼、憑什麼都用惡毒的判詞來斷言自己的好壞。
說不定,自己有苦衷,其中有誤會呢?“盈盈,或許,多數人口中所說的,不一定是這個人的全貌,甚至並非這個人真正的品性。
”雲挽靈聲音淡淡的,卻字字清晰。
鄭盈盈剛想要辯“但大家都這麼說肯定不會有假”,又想起褚昀也說過類似的話,才姑且讚同了雲挽靈的說法。
“總之,昀哥哥是好人,我也看得出來,他待你很上心。
你最好真的是在他身邊報恩,若是欺他瞞他害他,我、我可不會放過你。
”鄭盈盈攥拳在空中揮舞示威。
雲挽靈被逗得一樂,也不管小姑娘方纔如何說自己,她將那顆黑珠重新安放在竹蛇上,隨手還給白狐,然後走到鄭盈盈身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她烏黑柔軟的發頂摸了摸。
鄭盈盈猝不及防,正待還擊,被雲挽靈躲了去,氣急敗壞道:“我和你不熟,你摸我頭乾嘛?”“你可愛呀。
”雲挽靈一臉無辜相,心裡想的是,要有這麼個真性情的小姑娘也如此維護她,她真得燒支高香,將此人收為義女或者拜為金蘭姐妹。
鄭盈盈被誇了可愛,收了脾氣,嘴裡念著“我知道,用得著你說”,轉身離開了。
她前腳一走,褚昀後腳就來,他剛沐浴完,本是來為雲挽靈鋪床的,但她自己收拾好了,人都已經躺了上去,此刻雙目盯著屋頂,不知在想什麼。
褚昀走得很近,雲挽靈才嗅到他身上溫潤的清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藥草味。
雲挽靈腦袋懸空,倒吊在床沿,青絲流瀑隨意曳地,褚昀顛倒在她的視線裡,她看他,卻冇說話。
不知為何,褚昀覺得雲挽靈蔫蔫的,與白日裡興致沖沖的她全然兩樣,他俯身托起雲挽靈的腦袋,在她掌心寫道:怎麼了?雲挽靈答:“累了。
”褚昀不再多問,寫道:明日去買栗子酥。
雲挽靈沉吟片刻,似乎回憶起栗子酥的美味,又嘻嘻笑道:“好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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