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韻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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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血染皇城

韻苑 · 顏軒逸

京城的天,三個月來第一次放晴。

但墨青塵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他站在新建的天壇頂端,俯瞰整座皇城。太和殿的重建已經過半,被九幽噬魂陣摧毀的街道也陸續修複。街麵上重新有了商販的叫賣聲,孩童追逐嬉鬧,彷彿那場劫難從未發生過。

隻有墨青塵自己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下意識摸了摸胸口。那裏沒有傷口,連疤痕都沒有留下。但每到月圓之夜,心口就會隱隱作痛——那是施展“同心祭”的後遺症。老太醫說,他的心脈上有一道看不見的裂痕,這輩子都不可能完全癒合。

值得。

墨青塵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三個月前太和殿中的最後一幕——

金光吞沒一切的瞬間,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但葉瑄的殘魂在最後關頭護住了他的心脈。她用自己的魂力填補了他心口的裂痕,代價是自己徹底消散。

“活下去。”

那是她留給他最後的話,然後天音玨一分為二,一半留在他手中,另一半碎裂成粉末,隨風飄散。

那晚之後,墨青塵在太和殿昏迷了三天三夜。醒來時,手裏緊緊攥著那半枚溫潤的玉玨。另一半,已經永遠消失了。

皇帝駕崩,李崇明伏誅,蠱神教的殘餘勢力也在隨後一個月內被徹底清剿。墨青塵以攝政王的身份主持朝政,輔佐年僅八歲的太子登基。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但墨青塵心中的不安,一天比一天強烈。

“王爺。”副將的聲音從台階下傳來,“邙山那邊有訊息了。”

墨青塵睜開眼:“說。”

“皇陵廢墟中發現了新的地宮入口。按照您的吩咐,屬下沒讓人進去,隻派了哨兵守在洞口。”

“做得對。”墨青塵轉身走下天壇,“備馬,我親自去。”

副將猶豫了一下:“還有一件事。昨夜有人在韻苑舊址附近,聽到了琴聲。”

墨青塵腳步一頓。

韻苑在九幽噬魂陣中被毀,如今隻剩一片廢墟。誰會去那裏彈琴?

“什麽曲子?”

“屬下問過報信的士兵,他說……聽不太清,但很悲傷,像是在哭。”

墨青塵握緊馬鞭:“先去韻苑。”

韻苑的廢墟比他想象的還要荒涼。

曾經雕梁畫棟的樓閣,如今隻剩幾根焦黑的柱子歪斜在荒草中。那棵老梅樹被燒得隻剩半截,卻奇跡般地抽出幾枝新芽。

墨青塵在廢墟中站了很久。

這裏是他第一次見到葉瑄的地方。那晚的雪很大,她抱著一把焦尾琴,從雅間的窗戶翻出來,正撞上他奉命追捕。

“琴音不錯。可惜,沾了血。”

他當時說了這麽一句話,語氣冷得像冰。現在回想起來,隻覺得可笑。

她彈琴殺人,是血海深仇。他奉旨追捕,是職責所在。兩個人從一開始就站在對立麵,卻偏偏被命運綁在一起。

“王爺,您看那邊。”副將指向廢墟深處。

墨青塵順著望去,瞳孔驟然收縮。

廢墟中央的空地上,竟然放著一把古琴。

琴身漆黑,七根琴絃完好無損,在月光下泛著幽幽寒光。最詭異的是,琴身側麵刻著兩個字——

韻苑。

這把琴不應該存在。韻苑的焦尾琴早在大火中燒毀,連琴絃都被李崇明拿去當祭品。可眼前這把琴,分明就是焦尾琴的模樣。

墨青塵一步步走向古琴,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距離琴還有三步時,他停下了。

不是他不想走,而是琴絃突然自己震動起來。

“嗡——”

低沉的聲音在廢墟中回蕩,像一聲歎息。

緊接著,琴身開始發光。不是葉瑄那種溫暖的金光,而是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像凝固的血液。

副將臉色大變:“王爺小心!”

墨青塵抬手製止他靠近。

暗紅色的光芒越來越盛,最後在琴身上方凝聚成一個人形。

那個人形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墨青塵一眼就認出她——

葉瑄。

不,不對。葉瑄的魂魄已經消散,不可能再凝聚。除非……

“你是誰?”墨青塵冷聲問。

人形沒有說話,隻是緩緩抬起手,指向邙山方向。

然後,光芒突然消失,古琴也裂成碎片。

廢墟重歸寂靜,隻有夜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

副將嚥了口唾沫:“王爺,那到底是什麽?”

墨青塵沒有回答。他盯著地上的琴絃碎片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去邙山。”

邙山皇陵的地宮入口,藏在一處崩塌的山壁後麵。

若不是哨兵發現山壁縫隙中有冷風吹出,誰也不會想到石頭後麵別有洞天。

墨青塵舉著火把走進地宮。通道很窄,隻容一人通過,兩側石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他認識——樂靈族用來封印邪祟的鎮魂文。

有鎮魂紋的地方,說明裏麵封印著不幹淨的東西。

通道盡頭是一扇石門。門上沒有把手,隻有一處凹槽,形狀和天音玨一模一樣。

墨青塵取出懷中的半枚玉玨,輕輕放入凹槽。

嚴絲合縫。

石門緩緩開啟,一股腐臭的氣味撲麵而來。

墨青塵捂住口鼻,走進門後的空間。

這是一間圓形墓室,直徑約有十丈。墓室中央擺著一具石棺,棺蓋半開,裏麵空無一物。四周牆壁上掛著九盞青銅燈,燈油早已幹涸。

最詭異的是墓室的地麵。

地麵上刻著一個巨大的陣法,線條複雜得讓人眼花。墨青塵仔細辨認,發現這個陣法與九幽噬魂陣有些相似,但更加古老,也更加邪惡。

陣法中央,插著一把劍。

劍身通體漆黑,沒有任何裝飾,隻有劍格處刻著一個字——

戮。

墨青塵心中一凜。戮劍,樂靈族古籍中記載的凶器,傳說能吞噬魂魄,讓死者永不超生。這把劍應該在百年前就被銷毀了,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他正要靠近,懷中的天音玨突然發燙。

一股強烈的危機感湧上心頭,墨青塵本能地向旁邊一閃。

“嗤——”

一道黑氣從他剛才站立的位置劃過,將地麵劃出一道深深的溝痕。

墨青塵抬頭,看到石棺後麵走出一個人。

那人穿著黑色鬥篷,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麵容。他走路沒有聲音,踩在碎石上都不發出任何響動。

“你是誰?”墨青塵按住刀柄。

那人沒有說話,隻是緩緩抬起頭。

兜帽下麵是一張蒼白的臉,五官端正,卻沒有任何表情。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眼白是黑色的,瞳孔卻是血紅色。

墨青塵的呼吸一滯。

他見過這雙眼睛。

在昆侖冰窟,那個戴著青銅麵具的蠱神教餘孽,就有這樣一雙眼睛。

“你果然沒死。”

那人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諷:“死?不,我隻是換了個樣子。”

聲音嘶啞刺耳,像是用砂紙摩擦玻璃。

墨青塵握緊刀柄:“素心前輩呢?”

“她?”那人歪了歪頭,“在我肚子裏。”

墨青塵眼中閃過殺意。

那人似乎感覺到了,輕笑一聲:“別急,我今天不是來殺你的。我是來……談條件的。”

“我和你沒什麽好談的。”

“是嗎?”那人指向陣法中央的戮劍,“那如果我說,這把劍能複活葉瑄呢?”

墨青塵的手頓住了。

那人看到他的反應,笑意更深:“戮劍吞噬魂魄不假,但它也能將吞噬的魂魄重新釋放。葉瑄的魂魄雖然消散了,但她的魂印還留在你心裏。隻要用戮劍引出魂印,再配合適當的儀式,就能讓她重聚魂魄。”

“你騙我。”

“信不信由你。”那人聳聳肩,“不過我提醒你,機會隻有一次。葉瑄的魂印正在一天天消散,最多再過半年,就會徹底消失。到時候,神仙也救不了她。”

墨青塵沉默了。

他知道那人說的可能是真的。葉瑄留給他的那縷魂印,確實在一天天變弱。

“代價是什麽?”

那人笑了:“聰明。代價很簡單——用你的樂靈血脈,為戮劍開鋒。”

“開鋒?”

“戮劍被封印了百年,早已鏽蝕。要讓它重新發揮作用,需要注入強大的靈力。你是這世上最後一個擁有完整樂靈血脈的人,你的血,就是最好的祭品。”

“要多少血?”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全部。”

墨青塵瞳孔微縮。

“別緊張。”那人悠悠道,“不是讓你死。隻需要將你體內的樂靈血脈全部抽出,注入劍中。之後你會變成普通人,再也無法使用樂靈之力。但你能活著,和葉瑄一起活著。”

“如果我不答應呢?”

那人的笑容消失了:“那葉瑄就永遠回不來了。而且……”

他指向墓室四周的鎮魂文:“這些符文撐不了多久了。地宮裏封印的東西一旦跑出來,整個京城都會變成煉獄。”

“封印的是什麽?”

“蠱神。”

墨青塵臉色一變。

蠱神,蠱神教供奉的上古邪神。傳說它無形無體,卻能附在任何活物身上,操控萬蠱。當年樂靈族傾全族之力才將它封印,代價是無數高手魂飛魄散。

“蠱神怎麽會在這裏?”

“李崇明那蠢貨,以為萬蠱大陣能讓他成神。”那人冷笑,“他不知道,萬蠱大陣真正的用途,是喚醒蠱神。他死在陣中,魂魄正好成了蠱神的養料。現在蠱神正在蘇醒,這些鎮魂文最多再撐一個月。”

“你和我說這些,不怕我提前做準備?”

“準備?”那人仰頭大笑,“你以為光靠你一個人,能對抗蠱神?別天真了。戮劍是唯一能殺死蠱神的武器,沒有它,你們所有人都得死。”

笑聲在墓室中回蕩,震得牆壁上的符文忽明忽暗。

墨青塵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天音玨。玉玨中的光斑在微微閃爍,像是在擔心,又像是在阻止。

“我答應你。”

那人的笑聲戛然而止:“你說什麽?”

“我答應你。”墨青塵抬起頭,眼中沒有猶豫,“用我的血脈為戮劍開鋒。”

那人盯著他看了很久,似乎在確認他是不是認真的。然後,他笑了。

“好。七天後,月圓之夜,帶著你的血來這裏。”

他轉身走向石棺,身形漸漸融入黑暗。

“對了,”他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我叫影。下次見麵,別再用‘那人’稱呼我。”

墓室重歸寂靜。

墨青塵站在陣法邊緣,看著中央的戮劍。

劍身上的黑色似乎更深了,像是能吞噬一切光明。

副將的聲音從通道傳來:“王爺?您沒事吧?”

墨青塵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墓室。

“封死入口,加派三倍人手看守。沒有我的令牌,任何人不得靠近。”

“遵命。”

走出地宮時,天已經快亮了。

墨青塵站在山腰,眺望遠方的京城。晨光中,那座城池安靜而祥和,彷彿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但他知道,暴風雨就要來了。

懷中的天音玨突然微微發燙。

墨青塵低頭,看到玉玨中的光斑在輕輕跳動,像是在說——

別去。

他握緊玉玨,輕聲說:“對不起,這一次,我不能聽你的。”

回京的路上,墨青塵一直在想影的話。

“蠱神正在蘇醒。”

如果這是真的,那麽他別無選擇。戮劍是唯一的希望,哪怕代價是失去樂靈血脈,他也要試一試。

但他不會完全相信影。

那個人的出現太巧合了。韻苑廢墟中的琴聲,地宮裏的戮劍,關於蠱神和葉瑄的訊息……一切都像是精心設計好的,一步步引他入局。

影的真正目的,恐怕不隻是讓他獻出血脈那麽簡單。

回到攝政王府時,天已經大亮。

墨青塵剛進門,管家就迎了上來:“王爺,有位客人等了您一夜。”

“誰?”

“她說她叫素心。”

墨青塵腳步一頓。

素心?不可能,素心已經在昆侖和影同歸於盡了。

“她在哪?”

“在書房。”

墨青塵快步走向書房,推開門。

一個白衣女子坐在窗邊,聽到動靜轉過頭來。

果然是素心。

不,不對。素心的頭發是花白的,眼前這個女子的頭發烏黑如墨。素心的臉上有皺紋,眼前這個女子的麵板光滑如少女。

“很驚訝?”女子輕笑,“我確實不是素心,我是她的女兒,素瑤。”

墨青塵皺眉:“素心前輩有女兒?”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素瑤站起身,“我母親在昆侖被影重傷,臨終前讓我來找你。她說,你會需要我的幫助。”

“幫我什麽?”

“幫你對付影,還有……”素瑤指向他懷中的天音玨,“幫你救活葉瑄。”

墨青塵的手按在玉玨上:“你知道多少?”

“該知道的都知道,不該知道的也猜到了。”素瑤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地圖,“影是蠱神教的聖子,百年前被樂靈族封印在邙山地宮。李崇明的萬蠱大陣,其實是為瞭解開他的封印。”

“他不是在昆侖……”

“那隻是他的分身。”素瑤打斷他,“影的真身一直被困在地宮。現在封印鬆動,他才能分出部分意識操控分身。一旦封印完全解開,他的力量會恢複全盛時期,到時候誰也攔不住他。”

墨青塵想起墓室牆壁上的鎮魂文:“那些符文還能撐多久?”

“最多一個月。”素瑤伸出三根手指,“但如果你按照他說的做,在月圓之夜獻出血脈,封印會提前破碎。他的目的根本不是為戮劍開鋒,而是用你的樂靈血脈衝垮鎮魂文。”

墨青塵沉默。

他早就猜到影在騙他,隻是沒想到騙得這麽徹底。

“那戮劍呢?它能殺死蠱神是真是假?”

“是真的。”素瑤點頭,“但戮劍需要的是樂靈族全族之力,不是一個人的血脈。影讓你獻出血脈,隻會讓戮劍變成他的武器,而不是你們的。”

墨青塵握緊拳頭:“那怎麽辦?”

“兩個辦法。”素瑤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找到散落在各地的樂靈族遺孤,集合全族之力。第二……”

她頓了頓:“找到葉瑄的轉世。”

墨青塵一怔:“轉世?”

“陣靈不生不滅,隻是會忘記前世記憶。”素瑤認真地看著他,“葉瑄的魂魄雖然消散了,但她的魂印還在。隻要找到魂印的轉世之身,就能喚醒她的記憶,讓她重新擁有樂靈之力。”

“魂印的轉世之身在哪裏?”

素瑤搖頭:“我不知道。但天音玨知道。”

她指向墨青塵懷中的玉玨:“天音玨與葉瑄魂魄相連,隻要靠近她的轉世之身,就會有反應。”

墨青塵低頭看著玉玨。

光斑在輕輕跳動,像是在回應素瑤的話。

“給我七天時間。”他握緊玉玨,“七天後,如果找不到轉世之身,我就去邙山赴約。”

素瑤欲言又止,最終點了點頭。

墨青塵轉身走出書房,吩咐副將備馬。

他要去一個地方。

一個他早就該去,卻一直不敢去的地方。

韻苑的廢墟,夜晚比白天更安靜。

墨青塵獨自站在那棵半截的老梅樹下,手中的天音玨微微發燙。

“你在嗎?”他輕聲問。

沒有人回答。

隻有夜風吹過枯枝,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哭泣。

墨青塵在樹下坐了一整夜。

天亮時,天音玨中的光斑突然劇烈跳動。

他猛地抬頭,看到一個白衣少女站在廢墟邊緣,正靜靜地看著他。

“你是……”墨青塵的聲音在顫抖。

少女沒有說話,隻是向他伸出手。

掌心裏,躺著一片天音玨的碎片。

和墨青塵懷中的那半枚,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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