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故人來訪
少女的手停在半空，掌心那片天音玨碎片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
墨青塵盯著那片碎片看了很久，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裏蹦出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你不記得我了？”少女歪了歪頭，聲音清脆，帶著一絲笑意。
墨青塵怔住。
不是葉瑄的聲音。
葉瑄的聲音他太熟悉了。清冷，帶著一絲沙啞，像冬天的風穿過竹林。眼前這個少女的聲音完全不同，清脆明亮，像山間的溪水。
不是她。
這個認知讓墨青塵的心沉了下去。他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天音玨，光斑還在跳動，但頻率明顯比剛才慢了很多。
“你是誰？”他的聲音恢複了平靜。
少女收回手，把玩著掌心的碎片：“我叫阿九。你呢？”
“你手裏的東西從哪來的？”
阿九低頭看了看碎片，撇撇嘴：“撿的。就在這棵樹下。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你叫什麽？”
墨青塵沒有回答。他走上前，想要仔細看看那片碎片。
阿九卻後退一步，警惕地盯著他：“幹嘛？這是我的東西。”
“那不是你的。”墨青塵停下腳步，“那是別人的。”
“別人的？”阿九皺眉，“這上麵又沒寫名字。誰撿到就是誰的。”
墨青塵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自己的那半枚天音玨。
阿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兩塊玉玨在晨光中同時發光，光芒相互吸引，像是失散多年的親人終於重逢。
“你的和我的一樣。”阿九湊過來，好奇地打量，“為什麽？”
墨青塵沒有回答。他盯著阿九的臉，試圖從她的五官中找到葉瑄的影子。
找不到。
阿九和葉瑄長得一點都不像。葉瑄是清冷的瓜子臉，阿九是圓圓的娃娃臉。葉瑄的眉毛細長如柳葉，阿九的眉毛粗短像兩把小刷子。葉瑄的眼睛狹長深邃，阿九的眼睛又大又圓。
唯一相似的地方，是眼神。
那種倔強的、不服輸的光芒，和葉瑄一模一樣。
“你在看什麽？”阿九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臉，“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墨青塵移開目光，“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路過。”阿九說得理所當然，“我昨天晚上在山那邊的村子借宿，早上起來看到這邊有光，就過來看看。”
“借宿？”墨青塵上下打量她，“你是哪裏人？家裏人呢？”
阿九的表情黯淡了一瞬，隨即又揚起笑臉：“我一個人。四處走走，看看風景，走到哪算哪。”
墨青塵皺眉。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獨自在外漂泊，不太正常。
“你父母呢？”
“死了。”阿九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墨青塵沉默了片刻：“跟我回城。”
“為什麽？”
“你一個人不安全。”
“我又不是小孩子。”阿九後退一步，警惕地盯著他，“你是不是壞人？”
墨青塵被她問得哭笑不得。攝政王，大周實際上的掌權者，被人問是不是壞人。
“我不是壞人。”他說，“我隻是覺得你應該有個安身之所。”
阿九歪著頭想了想：“那你給我找個地方住，管吃管住就行。我可以幫你幹活，洗衣做飯打掃衛生我都會。”
墨青塵點頭：“好。”
阿九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那走吧。”
她大大咧咧地走在前麵，一點都不怕生。
墨青塵跟在她身後，手中的天音玨還在微微發光。
不是葉瑄。但玉玨為什麽會有反應？
他想不通。
回到王府時，素瑤還在書房等他。
看到墨青塵身後的阿九，素瑤的眉頭皺了一下。
“這位是？”
“阿九。”墨青塵簡單介紹，“我在韻苑遇到的。以後她住在府裏。”
素瑤的目光在阿九身上停留了很久，眼神複雜得讓人看不懂。
阿九被看得渾身不自在：“這位姐姐，我臉上有東西嗎？”
素瑤收回目光，淡淡一笑：“沒有。隻是覺得你長得像我一個故人。”
“故人？”阿九好奇，“誰啊？”
“一個已經不在了的人。”素瑤站起身，“我去讓管家給你安排住處。”
她走出書房，經過墨青塵身邊時，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來後院找我。”
墨青塵讓副將帶阿九去休息，自己來到後院。
素瑤站在池塘邊，背對著他。
“那個女孩，你從哪找到的？”
“韻苑廢墟。她說她路過。”
“路過？”素瑤轉過身，眼中滿是凝重，“韻苑在京城郊外三十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她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怎麽會獨自路過那種地方？”
墨青塵沉默。他當然知道這不正常。
“天音玨有反應。”他說。
素瑤一怔：“什麽反應？”
“靠近她的時候，光斑在跳動。”
素瑤的臉色變了：“你是說……”
“不是葉瑄。”墨青塵打斷她，“長得一點都不像，聲音也不一樣。但玉玨確實有反應。”
素瑤沉思了很久：“魂印轉世不一定保留前世的容貌和聲音。但玉玨的反應不會騙人。她很可能就是葉瑄的轉世。”
墨青塵握緊玉玨：“可她什麽都不記得。”
“轉世之後會忘記前塵往事，這是常理。”素瑤頓了頓，“但可以通過特殊方法喚醒記憶。”
“什麽方法？”
“樂靈族有一門秘術，叫‘喚魂曲’。以琴音引動魂印共鳴，能讓轉世之人想起前世的事情。”素瑤看著他，“但施術者需要付出代價。”
“什麽代價？”
“施術一次，減壽三年。”
墨青塵沒有絲毫猶豫：“教我。”
素瑤盯著他看了很久，歎了口氣：“你和她，還真是像。”
“像誰？”
“像我母親和你母親。”素瑤轉身看向池塘，“當年她們也是這樣的。為了彼此，什麽都可以付出。”
池塘裏的錦鯉遊來遊去，水麵泛起細碎的漣漪。
墨青塵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喚魂曲我教你。”素瑤終於開口，“但不是現在。阿九剛來，什麽都不記得，貿然施術可能會傷到她。先讓她在府裏住一段時間，等時機成熟了再說。”
“要等多久？”
“不知道。也許幾天，也許幾個月。”素瑤轉頭看他，“你等得起嗎？”
墨青塵沒有回答。
他想起影的話——葉瑄的魂印最多還能撐半年。
他等不起。
接下來的三天，阿九在王府住得很自在。
她確實什麽都會做。洗衣、做飯、打掃衛生，樣樣利索。管家對她讚不絕口，說這丫頭比府裏那些老仆還勤快。
墨青塵每天都能看到她。不是在廚房幫忙，就是在院子裏澆花，或者蹲在池塘邊喂魚。
她總是笑嗬嗬的，見誰都打招呼，一點都不怕生。
但墨青塵注意到，她從來不提自己的過去。
“阿九是你的本名？”這天傍晚，墨青塵在院子裏遇到她，隨口問道。
阿九正在澆花，頭也不抬：“是啊。”
“姓什麽？”
“沒有姓。”
“你父母叫什麽？”
阿九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繼續澆水：“不記得了。”
墨青塵沒有追問。
過了一會兒，阿九突然說：“其實我記得一些。很小的時候的事情。”
墨青塵看著她。
“我記得有一間很大的房子，裏麵有很多書。”阿九放下水壺，坐在台階上，“有個人教我認字，彈琴。那個人對我很好，很溫柔。”
“後來呢？”
“後來著火了。”阿九的聲音低了下去，“很大的火，到處都是煙。那個人把我推進一個地洞裏，然後我就什麽都不記得了。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很遠的地方了。”
墨青塵的心揪緊了。
著火的房子，地洞，失憶……這些碎片和葉瑄的過去隱隱重合。
“你還記得那個人長什麽樣嗎？”
阿九搖頭：“不記得了。隻記得她的手很溫暖。”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有時候我會做夢，夢到一些很奇怪的事情。”阿九的聲音很輕，“夢裏有一個人在彈琴，琴聲很好聽，但我聽不清是什麽曲子。還有一個男人，很高，穿黑色的衣服，看不清臉。我覺得那個人很重要，但我想不起來他是誰。”
墨青塵的手在發抖。
他張了張嘴，想告訴她——那個人就是我。
但他忍住了。
“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來了，”他輕聲說，“你會怎麽做？”
阿九想了想：“去找他。”
“找他做什麽？”
“我也不知道。”阿九歪著頭，露出一個困惑的表情，“就是覺得，應該找到他。”
墨青塵移開目光，看向天邊漸暗的晚霞。
他想告訴她，那個人就在你麵前。
但他不能。
素瑤說過，貿然喚醒記憶可能會傷到她。
他隻能等。
第四天晚上，影來了。
墨青塵在書房處理政務時，窗戶突然被風吹開。他抬頭，看到一道黑影坐在窗台上。
“約定的日子快到了。”影的聲音嘶啞刺耳，“你的血準備好了嗎？”
墨青塵放下筆：“我需要更多時間。”
“時間？”影歪了歪頭，“我說過，隻有七天。”
“那就再寬限幾天。”
影沉默了片刻：“你在拖延。”
墨青塵沒有否認。
“你知道騙我的後果。”影的聲音冷了下來，“地宮的封印撐不了太久。蠱神一旦蘇醒，第一個死的就是你。”
“我知道。”
影盯著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你在找什麽東西？或者……找什麽人？”
墨青塵麵不改色：“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影跳下窗台，一步步走近，“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眼皮底下。你以為把那個女孩藏在王府，我就不知道？”
墨青塵的手按上了刀柄。
“別緊張。”影停在書案前，手指輕輕敲著桌麵，“那個女孩確實有點意思。天音玨對她有反應，對吧？”
墨青塵沒有回答。
“她是葉瑄的轉世。”影的語氣篤定，“但她什麽都想不起來。沒有前世的記憶，她就是一個普通人。幫不了你，也救不了任何人。”
“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別再浪費時間了。”影俯身湊近，“獻出你的血脈，讓我解開戮劍的封印。我能殺死蠱神，也能幫你複活葉瑄。這是唯一的辦法。”
墨青塵與他對視：“如果我拒絕呢？”
影的笑容消失了。
“那你就等著蠱神蘇醒，看著這座城變成人間煉獄。”他直起身，“好好想想。月圓之夜，我在邙山等你。”
話音落下，窗台上的黑影已經消失不見。
墨青塵坐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桌上的燭火在風中搖曳，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
第五天，墨青塵做了一個決定。
他去找素瑤：“教我喚魂曲。”
素瑤正在房中打坐，聞言睜開眼：“太急了。她才來幾天，身體還沒養好。”
“沒有時間了。”墨青塵說，“影隻給了我七天。七天後如果我不去邙山，他就會提前破壞封印，讓蠱神提前蘇醒。”
“那也不能拿阿九的命冒險。”素瑤站起身，“喚魂曲一旦失敗，輕則讓她變成癡傻，重則當場斃命。你想過後果嗎？”
墨青塵握緊拳頭：“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素瑤冷笑，“你為了她，連命都可以不要。這叫有分寸？”
墨青塵沒有說話。
素瑤歎了口氣：“再等兩天。我觀察一下她的身體狀況，如果合適，就教你。”
墨青塵點頭，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素瑤叫住了他。
“墨青塵。”
他停下腳步。
“你確定要這麽做？”素瑤的聲音很輕，“就算喚醒了她的記憶，她也不是從前的葉瑄了。轉世就是轉世，前世的一切，對她來說就像一場夢。她可以選擇不接受，你明白嗎？”
墨青塵沉默了很久。
“明白。”
他推門出去，留下素瑤一個人在房間裏歎氣。
第七天傍晚，墨青塵來到阿九的房間。
阿九正在整理床鋪，看到他來了，笑著打招呼：“王爺，你怎麽來了？”
墨青塵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阿九，你想知道你的過去嗎？”
阿九的動作停住了。
她轉過身，看著墨青塵。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你知道？”
墨青塵點頭。
阿九沉默了很久。
“想。”她說，“我想知道我是誰，從哪裏來，為什麽一個人。”
“可能會很痛。”
“我不怕。”
墨青塵看著她。她的眼神很堅定，和葉瑄一模一樣。
“今晚子時，來後院。”
他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子時，後院。
月光如水，灑在院中的石桌上。石桌上放著一把古琴，是墨青塵從庫房裏找出來的。
雖然不是葉瑄的焦尾琴，但音色尚可。
阿九準時來了。她換了一身白衣，頭發披散著，月光照在她臉上，竟有幾分葉瑄的影子。
墨青塵讓她坐在石凳上，自己坐在琴前。
素瑤站在一旁，手中拿著一枚銅鈴。
“準備好了嗎？”墨青塵問。
阿九點頭，雙手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墨青塵深吸一口氣，指尖搭上琴絃。
喚魂曲的第一個音符在夜空中響起。
那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湖麵。阿九的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努力回憶什麽。
第二個音符，第三個音符……
琴聲越來越密集，像雨點打在瓦片上。阿九的呼吸變得急促，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素瑤搖動手中的銅鈴，鈴聲和琴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韻律。
阿九突然睜開眼睛。
她的眼中有淚光閃爍，嘴唇在顫抖。
“我想起來了。”她的聲音很輕，“我全都想起來了。”
墨青塵的指尖停在琴絃上。
阿九看著他，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青塵。”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和葉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