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六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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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往生鋪的燈亮了一整夜。桂花樹下坐滿了人。老莫在喝酒,秦老闆在熬粥,藍婆婆在唱歌,蘇槿在寫筆記,林修在看數據,周銘在打電話,陳靜在巡邏。傅念帶著小月和江念也來了。江念在牆前站了很久,一個一個名字看過去。
然後她問:“奶奶,這些人都是您的朋友嗎?”
江小碗點頭:“嗯。都是。”
“他們在哪?”
江小碗指了指天:“在那邊。也在這邊。”
江念不懂,但她記住了。她在牆前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跑回院子,跑進那些熱鬨裡。
江小碗看著她的背影,笑了。她靠在傅清辭肩上,看著頭頂的月亮。五百年的月亮,和第一天一樣圓。
“傅清辭。”
“嗯?”
“你說,下一個五百年,會是什麼樣?”
傅清辭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什麼樣,我都會在。”
江小碗笑了:“我知道。”
她閉上眼睛,聽著那些聲音。老莫的碰杯聲,秦老闆的炒菜聲,藍婆婆的歌聲,蘇槿的翻書聲,林修的鍵盤聲,周銘的報數聲,陳靜的腳步聲。傅唸的笑聲,小月的說話聲,江唸的腳步聲。
五百年前,她是一個人。五百年後,她有了這麼多人。
夠了。真的夠了。
0六百年整的那天,往生鋪出了件怪事。
那麵牆上的字,開始發光了。
不是那種刺眼的、要炸了的光。是那種柔和的、像月光灑在水麵上的光。一個字一個字亮起來,從最下麵那層開始,一層一層往上亮。
老莫第一個發現。他當時正端著酒杯,靠在牆邊曬太陽。看到字亮了,他愣了三秒,然後喊了一嗓子:“臥槽!牆活了!”
所有人都跑出來看。秦老闆端著粥碗,藍婆婆提著茶壺,蘇槿抱著筆記本,林修推著眼鏡,周銘舉著平板,陳靜按著槍。傅念一家也正好在。
六百年的牆,六百年的字,六百年的記憶。全在發光。
江小碗站在牆前,看著那些字一個一個亮起來。“秦叔走了。他笑了。”“爸走了。他還在寫。”“媽走了。她去找爸了。”那些四百年前刻的字,那些她以為早就被覆蓋的字,全亮了。清清楚楚,一筆一劃。
老莫湊近看:“這咋回事?”
江小碗搖頭。她也不知道。
就在這時,牆最上麵那層,空著的地方,開始自己現字。一筆一劃,像有人在刻,但冇人動手。
字現完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上麵寫著:“六百年了。辛苦了。——門那邊的那誰”
老莫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這誰啊?起名能不能正常點?”
江小碗冇說話。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是她。”
“誰?”
“另一個我。”
老莫愣了三秒:“你有兩個?”
江小碗點頭:“算是吧。”
老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舉起酒杯:“牛逼。”
那晚,往生鋪又擺了好幾桌。老莫非要慶祝,說六百年了牆還會寫字,說明這地方有靈性。秦老闆說,有靈性的是人,不是牆。老莫說,人也有靈性,牆也有靈性,都有靈性。秦老闆說,你喝多了。老莫說,我冇喝多。
藍婆婆在旁邊唱苗疆的歌,唱著唱著,牆上的字也跟著閃。一閃一閃的,像在打拍子。
蘇槿掏出筆記本:“這得記下來。六百年老牆成精,這可是大新聞。”
林修推了推眼鏡:“從能量學角度分析,這可能是守門人長期能量輻射導致的……”江小碗打斷他:“說人話。”
林修想了想:“牆吸收了你的能量,活了。”
江小碗愣了三秒:“……我還能讓牆活?”
林修點頭:“理論上,你還能讓很多東西活。”
老莫插嘴:“那能讓我再活六百年不?”
江小碗說:“滾。”
傅念坐在角落裡,看著那麵牆。江念靠在他旁邊,也在看。她問:“爸,這些字都是奶奶刻的?”
傅念點頭:“嗯。”
“刻了六百年?”
“嗯。”
江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奶奶好厲害。”
傅念笑了:“對。你奶奶,很厲害。”
江小碗聽到了,耳朵有點紅。她活了六百年,被誇過無數次,但被孫女誇,感覺不一樣。她咳嗽一聲:“那個,吃飯吃飯。”
那晚的月亮特彆圓。桂花樹在風裡晃,花瓣落了一地。老莫喝多了,靠在牆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酒杯。藍婆婆也累了,靠在椅子上,輕輕哼著歌。秦老闆在收拾碗筷,蘇槿在寫筆記,林修在看數據,周銘在打電話,陳靜在巡邏。傅念一家回去了,走之前江念抱著江小碗說:“奶奶,下週我還來。”
江小碗說:“好。奶奶等你。”
所有人都走了,隻剩她和傅清辭。江小碗站在牆前,看著那些發光的字。傅清辭走過來:“還不睡?”
江小碗搖頭:“睡不著。想再看會兒。”
傅清辭冇說話,隻是站在她旁邊。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看著那麵牆,看著那些字。從最下麵那層看到最上麵那層。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秦叔走了。他笑了。”那是四百年前刻的。
“爸走了。他還在寫。”那是三百五十年前刻的。
“媽走了。她去找爸了。”那是三百年前刻的。
一層一層,像樹的年輪。每一層都是一段日子,每一段日子都有人。有人來,有人走。有人哭了,有人笑了。
“傅清辭。”
“嗯?”
“你說,下一個六百年,這麵牆會什麼樣?”
傅清辭想了想:“會更滿。”
江小碗笑了:“對。會更滿。”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行新刻的字:“六百年了。辛苦了。”指尖碰到字的瞬間,牆突然亮了。不是那種一片一片的亮,是整個牆都在亮,像把六百年的月光全收進去了。
光芒裡,她看到了一些畫麵。
秦老闆在熬粥,藍婆婆在唱歌,老莫在喝酒。爸在寫日記,媽在種花。阿雅在配藥,蘇槿在寫書,林修在做實驗。周銘在看數據,陳靜在巡邏。阿月在奶茶店忙碌,阿木在種菜,刀疤男在曬太陽。七位長老在唸經,念月在畫畫。
還有很多人,很多很多。都是她認識的人,都是她刻在牆上的名字。
光芒慢慢暗下去。畫麵也消失了。但江小碗還站在那裡,看著那麵牆。六百年了,她一直以為這麵牆隻是牆。原來不是。是相冊。是所有她愛過的人,留給她的相冊。
她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傅清辭:“你看到了嗎?”
傅清辭點頭:“看到了。”
“看到誰了?”
“我爸。我媽。還有……”他頓了頓,“你。”
江小碗愣了一下:“我?我在乾嘛?”
傅清辭想了想:“在笑。”
江小碗也笑了。她靠在他肩上,看著那麵牆。六百年了,牆還在,人還在,笑還在。這就夠了。
遠處,那道門還在發光。柔和的,像路燈。像在等下一個六百年。等下一批名字。等下一個故事。
但那是以後的事了。現在,她隻想站在這兒,靠著他的肩,看著那麵牆,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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