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禍水東引,小杜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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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管家退出書房後,杜少卿獨自坐在書案後。地上的碎玉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像一攤凝固的血。他盯著那些碎片,看了很久。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三慢一快,是四更天了。夜最深的時候。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書案上的紙張嘩啦作響。遠處,禦史台官署的方向還亮著燈,像一隻不眠的眼睛。杜少卿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韋賁完了,周平也完了。但這場戲,不能就這麼結束。他得讓那個姓張的,也嚐嚐被拖下水的滋味。
他轉身回到書案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卷空白的帛書,鋪開,提起筆。
筆尖在墨池裡蘸了蘸,墨汁飽滿,在燈光下泛著烏黑的光澤。他懸腕,落筆,字跡端正而有力,與他此刻焦躁的心情截然相反。這是一封給父親杜周的信,請求明日一早拜見。理由很簡單:有要事稟報,涉及禦史台正在審理的韋賁案。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筆,吹乾墨跡,將帛書卷好,用絲繩繫緊。然後,他走到門口,喚來值夜的小廝。
“立刻送去禦史大夫府上,親手交給門房,就說我明日一早求見。”
小廝接過帛書,應聲而去。
杜少卿重新關上窗戶,將冷風隔絕在外。書房裡恢複了安靜,隻有燈芯偶爾爆出的劈啪聲。他走到牆角,蹲下身,撿起那塊摔碎的虎頭玉鎮紙。虎頭的眼睛——那顆墨玉做的眼珠——滾到了書架底下。他伸手把它掏出來,放在掌心。
墨玉冰涼,觸感光滑。
他看著這顆眼珠,忽然想起父親杜周的眼睛。那雙眼睛總是半眯著,看人時像在審視,又像在算計,深不見底,和這墨玉一樣,不透光。
父親會信他嗎?
不重要。
重要的是,父親需要相信——或者至少需要懷疑——韋賁攀咬周平這件事背後有文章。而文章,可以指向任何人,比如那個最近風頭正勁、又恰好與韋賁有商業衝突的博望侯。
杜少卿將墨玉眼珠握緊,掌心傳來堅硬的觸感。
天快亮時,周平被“請”來了。
周平是個三十出頭的文士,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麵容清瘦,眼窩深陷,看起來有些憔悴。他被帶進杜少卿的書房時,臉上帶著明顯的困惑和不安。書房裡點著燈,但天色已矇矇亮,窗紙透進青灰色的光,與燈光交織,讓整個房間顯得曖昧不明。
“公子召我?”周平拱手行禮,聲音有些沙啞。
杜少卿坐在書案後,冇有起身。他指了指對麵的坐席:“坐。”
周平依言坐下,雙手放在膝上,姿態拘謹。他能聞到空氣中殘留的墨香,還有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玉器碎裂後的粉塵味。他注意到書案一角空了一塊——那裡原本放著公子最喜愛的虎頭玉鎮紙。
“周平,”杜少卿開口,聲音平靜,“你跟了我多久了?”
“三年零四個月。”周平回答得很快。
“這三年多,我待你如何?”
“公子待我恩重如山。”周平低下頭,“若非公子收留,周平早已流落街頭,凍餓而死。”
杜少卿點點頭,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那聲音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像心跳。
“那麼,”杜少卿停下敲擊,抬眼看向周平,“你為何要揹著我,去找韋賁要錢?”
周平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抬起頭,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公子……我……我冇有……”
“韋賁在禦史台招供了。”杜少卿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錐,刺進周平的耳朵,“他說,上月你從他那裡拿走一百金,說是打點軍需衙門的關係。周平,我讓你去打點,給過你錢。你為何還要去找韋賁?”
“我……我……”周平的額頭上滲出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青衫上,暈開深色的痕跡,“公子明鑒!那錢……那錢是韋賁主動給我的!他說……他說想結交公子,讓我在公子麵前美言幾句,日後在軍需采買上……行個方便……我……我一時糊塗,就收下了……”
“收下了?”杜少卿笑了,笑容很淡,很冷,“收下了,然後呢?錢呢?”
周平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錢呢?一部分拿去還了賭債,一部分買了酒,還有一部分……給了翠香樓的那個小娘子。這些話,他一個字也不敢說。
“錢花完了,對吧?”杜少卿替他回答了,“賭了?喝了?還是給了哪個女人?”
周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公子!周平知錯了!求公子饒我這一次!我……我願意去禦史台澄清!就說那錢是韋賁誣陷!是我自己貪心,與公子無關!”
杜少卿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周平,眼神裡冇有一絲波瀾。
“澄清?”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淡淡的嘲諷,“周平,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有些事,一旦沾上,就洗不乾淨了。韋賁攀咬你,你再去澄清,禦史台會信嗎?我父親會信嗎?朝中那些等著看杜家笑話的人,會信嗎?”
周平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公子……那……那該怎麼辦?”
杜少卿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周平麵前,蹲下身。他伸出手,拍了拍周平的肩膀,動作很輕,卻讓周平渾身一顫。
“周平,”杜少卿的聲音壓得很低,像耳語,“你跟了我三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我不會讓你白白送死。但這件事,你必須扛下來。”
“扛……扛下來?”
“對。”杜少卿直視著周平的眼睛,“你去禦史台自首,就說韋賁給你的那一百金,是你自己貪心索要,與我無關。但你要多說一句——韋賁給你錢時,曾暗示你,這是‘某些人’授意的,目的是汙衊杜家,打擊我父親在禦史台的威信。”
周平愣住了:“某……某些人?”
“對,某些人。”杜少卿站起身,背對著周平,望向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你可以說得模糊些,但可以暗示……比如,與博望侯府有來往的人。韋賁最近不是和博望侯的產業有衝突嗎?你就說,韋賁暗示你,這是博望侯那邊的人指使他這麼做的,想藉機把水攪渾,把我杜家拖下水。”
周平跪在地上,腦子嗡嗡作響。他聽懂了。公子這是要禍水東引,把臟水潑到博望侯身上。可是……博望侯是陛下親封的侯爵,出使西域有功,最近又協理軍需,聖眷正隆……這臟水,潑得過去嗎?
“公子,”周平的聲音發顫,“這……這能行嗎?博望侯他……”
“你隻管照我說的做。”杜少卿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刀,“剩下的事,我來安排。周平,這是你唯一活命的機會。扛下這件事,我會保你家人平安,給你一筆安家費。你若不肯……”
他冇有說下去,但周平聽懂了。
若不照做,死的不止是他,還有他遠在河東的老母和幼妹。
周平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裡隻剩下絕望的麻木。
“諾……周平……遵命。”
“很好。”杜少卿走回書案後坐下,“劉管家會帶你去洗漱,換身乾淨衣服,吃點東西。然後,送你去禦史台。記住,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周平磕了個頭,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跟著劉管家出去了。
書房裡隻剩下杜少卿一人。
他重新提起筆,在另一張帛書上寫下幾行字,然後卷好,塞進袖中。做完這一切,他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天已大亮。晨光穿過庭院裡的槐樹,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清冷,帶著露水的濕氣。杜少卿深深吸了一口氣,邁步朝府外走去。
禦史大夫府邸離得不遠,隻隔了兩條街。
杜少卿到的時候,門房剛打開大門,正在清掃台階。見到杜少卿,門房連忙放下掃帚,躬身行禮:“公子來了,大夫正在用早膳,吩咐說公子來了直接去書房等候。”
杜少卿點點頭,徑直走了進去。
禦史大夫府邸比他的府邸更顯肅穆。庭院裡種的不是花木,而是鬆柏,四季常青,透著一種刻板的威嚴。廊下掛著幾盞風燈,燈罩是素白的絹,上麵冇有任何裝飾。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是從書房方向飄來的。
杜少卿走到書房門口,停下腳步,整了整衣冠,然後抬手叩門。
“進來。”裡麵傳來杜周的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情緒。
杜少卿推門而入。
書房很大,但陳設簡單。靠牆是一排高大的書架,堆滿了竹簡和帛書。正中一張寬大的書案,杜周正坐在案後,手裡端著一碗粥,小口喝著。他穿著深紫色的常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那雙半眯著的眼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銳利。
“父親。”杜少卿躬身行禮。
“坐。”杜周指了指對麵的坐席,繼續喝粥。
杜少卿依言坐下,雙手放在膝上,姿態恭敬。他能聞到粥的米香,混合著書房裡特有的竹簡和墨的味道。窗外傳來鳥鳴聲,清脆悅耳,與書房裡凝重的氣氛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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