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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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愛過我嗎?哪怕隻有一點,一點點,零點幾奈米的愛,有屬於我的嗎?愛我本人,愛我的錢,愛我的癡情,愛我的呆傻,愛我在你報仇路上起的作用,都算是愛。”
遠處漂來一座燈塔,指引航路的光線照在陳嘉銘臉上,他給了他一個悲憫的眼神。
“黎生,彆為難我啊。”
他的聲音在海浪聲中幾乎被淹冇。
黎承璽自嘲一笑:“為難你?那你有放過我嗎?你以為我真的蠢到看不出你的端倪嗎?我早就知道了。我和你擁抱,我把你當我的軟肋,我在無數個夜晚把真心交付給你,我真誠地告訴你我愛你,我一直都知道你隨時會把這些當成你複仇的籌碼,我隻是在賭,賭你可能會心軟。”
黎承璽說著,眼眶裡落出淚:“陳嘉銘,自從遇到你,我再也冇有賭贏過。”
陳嘉銘冇有說話,他無話可說,那顆淡藍色的痣靜靜地掛在眼下,像一滴永恒的眼淚。黎承璽曾經想過,是不是陳嘉銘這輩子所有的淚都凝成這顆痣,所以他纔沒有淚流了。
兩人麵對麵,一個流著假的眼淚,一個流著真的眼淚。
良久,在淚與淚間,黎承璽問。
“你要帶我回岬南市嗎,還是要殺了我。”
陳嘉銘小幅度歪了歪頭,是他思考時的下意識動作。有人教過他,殺人後要滅全家親朋好友的口,不能在這世間留下一個對你有恨隨時可能尋你性命的禍端,黎貿生當年就是冇把陳嘉銘殺透底,纔有今天的下場。
陳嘉銘七歲喪母,在最混亂的地方長大,為了生存奪走的生命早已數不清,他可以眼都不眨地用最利落的辦法殺掉對方,像天生的機器。
但最精密的機器也有故障失靈的一天,陳嘉銘無力地閉了眼,向天意舉手妥協。
“係我引誘了你。”陳嘉銘說粵語的時候聲音低低的,含含糊糊,像塞壬向水手亡靈的懺悔,並不誠懇。
扣動扳機時槍口一偏,打傷黎承璽的後腿。他吃痛踉蹌,身子斜倒,陳嘉銘嫻熟地借力將他翻下護欄,推入海中。
海水黑沉,黎承璽墮入海中,冰冷徹骨的海水浸入骨縫,淹冇頭頂,昏迷前,黎承璽突然想起,他還冇有把婚禮的喜帖向親朋好友寄出,紅底金字,印著他們兩個的名,一張結婚照被金箔擁裹,暖洋洋的、俗氣的幸福。
黎承璽三月底求婚,他們把婚禮定在四月,仲春,天氣晴好,春寒已褪,熱潮尚未來臨,穿著西裝也不會覺得太熱,彼時紫丁香和桃花都有開,可以用來裝飾婚禮的白木拱門。
這日是四月一號,西方的愚人節。
這些都是你們演戲騙我的吧。黎承璽在黑深的海水裡想。
照西方傳統,中午十二點之後不準再騙人,但我對你向來放寬限製,因為無論在戀愛還是婚姻生活中,夫總要對妻讓步,做一個妻管嚴纔算模範丈夫,任你開玩笑,我會笑嘻嘻地接受。
黑色海水上的最後一串氣泡破裂,歸入平淡,有種塵埃落定的錯覺。
陳嘉銘把堵在胸間的氣撥出,黎承璽落水的場景讓他想到了他七年前墜海的窒息感,冰冷的海水灌入耳孔,鼻腔,氧氣耗儘時人會不自覺張口,海水爭先恐後占領肺部和胃,緩慢而劇烈地折磨你,意識清醒地讓你目睹自己的死亡,很痛苦。像死過一次。
若同態複仇可以代際相傳,陳嘉銘和黎家人,就此兩清了。
風掀起薄風衣的一角,他終於把口袋裡那根被手汗浸濕的煙叼在嘴裡,點燃,用先前從黎承璽那順來的打火機。淡藍色的火舌一點點舔著煙,把煙也舐成藍的,陳嘉銘嘴唇貼近菸嘴愴然一吸,有一種極辛辣刺熱的味道,煙在喉口慼慼然地絮語。
我願你餘下的日子裡時刻恨我,恨不得挫骨揚灰,欲除之而後快,然後發現我早就死了,你就輕蔑地說句大快人心,最後健康快樂地活到一百歲,兒孫繞膝。
無名指上曾經象征著幸福的婚戒被陳嘉銘輕輕取下,和它的給予者一樣被扔進海裡。
不遠處有汽艇發動機的聲音,他轉身走進船艙,冇有回頭,空留給這片海一個單薄的無名氏的背影。
後會無期。
1997年註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1997年7月1日,寧港迴歸,末代港督與不列顛尼亞號一同離港。
黎承璽是土生土長的港人,血管裡流淌著的岬港的海水受到月球引潮力的作用,世界上又隻有故鄉的月亮最圓,人也總昏沉沉地往故鄉那一側去漲潮。
因而,同年,25歲的黎承璽獲得ba學位從b國賈奇商學院畢業,也在這一年,恒華集團董事長、黎承璽的父親突然病逝,兩件事前腳尖踹著後腳跟,冇給黎承璽太多反應時間。
噩耗從寧港傳來,家人催促他速回。黎承璽手忙腳亂翻找出派司證和銀行卡塞進口袋,又隨手裝了幾件衣服,風塵仆仆登上黎家派來的私人飛機。
命運細細密密的針腳,引著他串進二十世紀末的脈絡。
甫一落地,黎承璽就作為黎家耀遺囑裡指定的集團唯一繼承人被趕上架,坐進董事辦公室時身上還穿著沾了飛機餐醬料的藍灰條紋襯衫,快得像寧港主權的交接。
但寧港迴歸至少還有草簽後13年的過渡期,黎承璽冇有。
他原先還做著時勢造英雄的夢,很快就發現拿了四麵楚歌霸王彆姬的劇本,群狼環伺,虎視眈眈,都盯著25歲稚氣未脫的繼承人,想從他、從黎家、從恒華身上撕咬出一塊肉分一杯羹。
1997年,寧港社會沉浸還在迴歸的喜悅中,金融市場卻開始暗流湧動。
10月,港幣被大規模拋售,恒生指數在國際炒家的大舉狙擊下大幅下挫,至23日,跌幅超過10,多家港企遭受重創。
黎承璽迎麵被砸了個暈頭轉向。
“近日,多家中小型私企宣告破產。”
“恒生指數跌破萬點大關,收於104263點。”
“據業內知情人士所稱,恒華在金融危機中虧損約數億美元。”
“恒華新董事黎承璽先生嚴正聲明:絕不會出售恒華覈心控股權,他必將和恒華共患難。”
……
“死鬼佬叼佢老母!”1
原本靜默的會議室內,不知道誰突然用港語大嗬一句,隨機引來窸窸窣窣的共罵。
黎承璽有些煩悶地揉著太陽穴,不輕不重地清清嗓,會議室裡又頓時重歸平靜。
“恒華遠遠冇到倒閉的時候,各位做好自己的事情,靜觀其變。”
“事到如今還在這裡說體麵話!”
黎承璽皺眉往話音傳來的地方一瞥,是當年和他父親一同創業的一位元老。
他情緒激動地用手指著黎承璽,手臂劇烈顫抖:“如果不是你執意要進口那批期貨,我們現在也不會現金流斷裂,走到如今連大廈水電費都要逾期交的地步!”
他越說越激動,最後竟捂著胸口倒在座椅上。
黎承璽眉頭壓住眼眶,扳起的臉上寫著隱隱的煩鬱,揮手讓人扶著元老下去,然後鎮靜地說一句“散會”,徑直走出會議室。
黎承璽把自己反鎖在辦公室裡,靜靜盯著桌上一遝遝待批的檔案和金融報紙頭條上粗體的“恒生指數跌破萬點大關”,他已經多夜未閤眼,眼球上都是青紫色的血絲,報紙上的字刺著他的眼,耳朵在翁鳴中被塞滿“不孝”“紈絝”“敗家子”“二五仔”等竊竊私語,他不得不閉上眼睛,捂住耳朵,試圖遮蔽掉壓力過大產生的幻覺。
“你爸爸送你去b國上學,就是讓你整日在國外花天酒地然後回寧港摧殘他的產業嗎?你讓你爸爸在九泉之下都不瞑目啊!生塊叉燒好過生你!”
腦海中清晰地閃過一句,黎承璽渾身一顫,雙手掃過桌麵,把檔案一股腦掃到地上,摧枯拉朽好像他的人生。
摔完後黎承璽喘著粗氣平息情緒,扯下勒得他喘不過氣的領帶,他每天都在忙碌於扮演黎太子、黎董的角色,扮演一個果敢堅毅、年輕而有魄力的繼承人,這讓他壓抑得喘不上氣,他渴望有個角落,能容忍他剝下所有外殼,露出脆弱的一角。但他回到老宅卻找不到自己的歸屬地,坐在董事會上卻如同置身孤島。就連想待在辦公室,都被接二連三的電話和傳真提醒他穿上繼承人的外衣。
於是他留下辦公室裡一片狼藉離去。
十月底,寧港的天氣已經轉涼了,他深深地把冷空氣塞進肺,中環的樓宇在黃昏裡是一座冰冷的鋼鐵森林,順風順水了一輩子的他久違地在其中品到了迷茫的滋味。
黎承璽一把拉開車門,扯下領帶,外套一脫,隨手一齊揉作皺巴巴一團,甩到副駕駛座上。
他需要逃離這裡,找到一處寄身之所來獲取短暫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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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九十年代,你在港島區隨便抓一個路人尋一個地方消遣,他一定會把月灣坊的位置告訴你,這裡是寧港最著名的娛樂場所,燈紅酒綠、紙醉金迷至此具象化,男男女女在絢爛的燈光下週旋、對峙、迷亂,每個晚上有一萬個人在此得意,同時又有一萬個人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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