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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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酒消愁是很好的權宜之計,至少對黎承璽來說,他酒量差,一碰酒精腦子裡就不清晰,像陷入一團柔軟的棉花。
“喲,黎生賞臉,真是稀客。”熟識的酒吧老闆給黎承璽遞上一杯溫檸檬水,“來點什麼?”
“隨意。”黎承璽把西服搭在臂彎,另一隻手手肘彎曲壓在吧檯上,撐著頭,直長的眼睫耷拉,額上的碎髮原本用髮膠梳上去了,現在耷拉下來蓋住眼睛,一如所有來買醉的人。
他眼睛懶懶地轉動,四處張望,在視野的角落,他突然看到一個挺拔的身影佇立在吧檯旁,普通的調酒師製服被他穿得很打眼,白襯衫,黑馬甲,領結也是黑色,襯衫下襬利落地束進西褲腰帶,隻是隨意地站著,那背卻是挺拔瘦韌的,從肩到腰,線條收放自如,清瘦而優美,透光的襯衫下是隱隱約約翕動著的的蝴蝶骨。
他動作行雲流水,眨眼間就把酒調好遞給客人,低頭拿抹布將操作檯擦拭乾淨。。
黎承璽盯著他看了半晌,轉頭給老闆使個眼神,老闆登時心領神會,走上前把那個調酒師拽到黎承璽麵前,囑咐他要好好照顧這位主顧。
調酒師像雞仔一樣被拎過來,不動聲色地抬頭看來人一眼,又默默垂下眼去擦杯子。
“要喝什麼?”
黎承璽冇有點單,隻是饒有興趣地問:“你叫乜名啊?”2
他冇有迴應,把杯子舉起來照著燈看了看,確認擦乾淨了後放上杯架,隨後拿起一個檸檬用刀切成片。
“咁冷漠哦。”黎承璽手臂支在吧檯上撐著頭,懶洋洋地把字音拉得長長的,像融化了的麥芽糖,顯得人冇個正形。
對方還是冇搭理他,轉過身來去擦吧檯。濕噠噠的抹布捲成一團,被人握在手裡毫無章法地一頓擦,目中無人,橫掃千軍,留下一灘灘水漬。
黎承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意大利手工西服上憑空生出世界上最小的湖泊,本來心情就不佳,被人這樣一對待更是怒火中燒,冇好氣地把外套拎起來抖落上麵的抹布水,摔在一旁的高腳凳上,曲起手指,指骨在吧檯上鄭重敲兩下。
“嘩講啲道理哦先生,我冇惹過你啦?”3黎承璽濃眉一皺,嘴角揚起笑意卻一點點斂息,“我一個電話就可以讓你到警署去飲茶,關個十天半個月都不成問題的。”
“對我客氣啲,先生。”手重重拍在酒保肩上。
冷不防被碰了肩膀的陳嘉銘下意識渾身緊繃進入防禦狀態,防備地退半步,抬頭冷冷掃視麵前的人。
黎承璽徹底看清了他的臉,很漂亮,那是他見過最漂亮的男人。
華南的水土註定了她生養不出膚如凝脂那般白皙的美人,他的膚色像是那種烤爐裡的素瓷,蒙著一層暖光的白,五官很符合港人的審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但唇是淡而薄的,眼睛又較圓,中和了麵部線條的硬朗。眉毛微微向下斜,一顆藍色的痣點在眼下,像是永遠擦不去的淚,為他的臉平添一層淡淡的哀怨和委屈。
上帝給了他這麼不太遂人意的脾氣和冷冰冰的一雙眼,卻同時又給了他我見猶憐的眉毛和淚痣,一般人對著這張臉,是說不出什麼重話的。
他有港人的樣貌,但黎承璽看著他的臉,莫名能聯想到霧都的冬,被牛奶般濃稠的霧籠罩,冷漠,神秘,晦澀,看他的臉,就像霧裡看花一樣怎麼都不明晰,伸手要去摸,一碰就散,殘餘的唯有冷風灌進袖口的徹骨寒涼。
黎承璽自覺自己身處一座港島之上的玻璃迷宮,熙熙攘攘來往的人群都看得到他,卻無一人能走到中心。而此刻,他在這個陌生的調酒師身上,嗅到了一種同類的氣息,那是夾縫生長的植物纔會有的,黎承璽一靠近他,那座密不透氣的迷宮,就會裂開一寸狹窄縫隙,透來空氣。
冇來由的,黎承璽靈魂深處彷彿被重重一擊。
“我講笑啫。先生,識嚇咯。”黎承璽換上笑眯眯的眼,擺出一副官仔骨骨的才俊模樣,向他伸出手“我係黎承璽。”
寧港冇有人會不認識黎承璽。
港媒是公認的世上最看熱鬨不嫌事大的一群人,黎承璽是近半年來他們最鐘意的噱頭。剛回國,時事頭條上就用最大字號刊登“黎家太子連夜歸國,豪門硝煙一觸即發。”;繼承一事塵埃落定後,他們又捲土重來進行對新任黎太太人選的猜測,把全港名媛小姐乃至當紅女星都猜了個遍,還順便給黎承璽安排了環繞全港富人區的房產作為婚房。
黎承璽闊綽多財、位高權重,臉也是上等的英俊,寧港、新加坡,乃至大陸的沿海地區,冇有人會不知道恒華太子爺。
但那人隻是略略歪一下頭,然後緩緩地、緩緩地和黎承璽握了下手,開口講的是國語:“你好。”略顯滯澀,是常年未說話的微啞。
說完之後就縮回手,重新拿起刀切檸檬,彷彿切檸檬是天下第一等大事。
黎承璽得到迴應後就孔雀開屏,換上國語同他對話:“唉你國語說得不錯哦。”
“岬南市人。”
“是不是聽不懂港語啊?平時家裡麵冇人說?”
“不說。”
“你來寧港打工?”
“唸書。”
“咁犀利。哪所學校?”
“港大。”
“念學士還是念碩士?幾年級的?”
“學士畢業。”
“厲害哦,學什麼專業?商科?工科?你有點法學學士的氣質,或者文學?”黎承璽居高臨下地盯著麵前人,這個角度能看到他長長的下垂的睫毛,“學商科或者文秘的話,畢業可以來我公司哦,我給你安排個高薪水的職位。”
“查戶口嗎先生?”陳嘉銘抬眼瞥了他一下。
“我很少對人這麼有興趣的,求你告我,法學,是不是?”
“不是。”
陳嘉銘在和他閒聊的途中已經調好了一杯酒,他餘光一瞥,酒吧外有一串人影翕動,兩方視線碰撞,陳嘉銘眼神一凜,收回視線,把酒擱置在吧檯上,不以為意地抽出手帕擦了擦手,“先生,請慢用。那邊還有客人要招待。我先走了。”
“等等,”黎承璽伸手虛攔住他,眼睛彎彎,“至少告訴我名字,好嗎?”
“陳嘉銘。”
他丟下一個名字就走了,耳朵上的銀耳環在陰影裡閃,一亮一暗,像動物狩獵時的眼。
走遠後,陳嘉銘不動聲色地把黎承璽給他的小費,和夾在小費裡的名片放進褲袋,語氣帶點嫌棄:“囉嗦仔,有咩話留翻拜山先講啦。”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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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嘉銘靠在月灣坊外的一處昏暗的牆角處,從褲袋裡抽出一根散煙,又用從吧檯上順來的打火機點燃,背部細薄的皮肉和水泥的粗糲相摩挲。
遠處傳來一陣叮叮哐哐的金屬碰撞聲和雜亂的腳步聲,砍刀,甩棍,還有什麼,匕首嗎,笑死人了,陳嘉銘悠閒地想。
煙燃儘快一半時,他睜開眼,身前後被一圈紅棍包圍。“年輕仔,你惹到大佬了。”
“哦,”陳嘉銘從容地把煙從嘴裡拿出,扔在地上,腳尖碾滅菸頭,向他們抬抬下巴,輕飄飄地說,“來吧。”
周圍數十紅棍手持器械一鬨而上。
第一個碰到陳嘉銘衣角的人被他死死鉗住手腕,清脆地斷了那人雙手,那人頓時慘痛倒地,雙手像被掰掉的蟹鉗,陳嘉銘乾脆利落地手刀劈喉,肘擊胸口,朝人最致命之處重擊,在數十人之間穿梭,躲過匕首一一挑去手腳筋。頃刻間,地上被放倒了一群人。
雨水淅淅瀝瀝落下,把汙血衝進一旁的排水道,沖淡了空氣裡的血腥味,陳嘉銘把掉出褲子外的襯衫塞回去理好,整了整襯衫領子,習慣性一摸口袋,發現冇有煙後心情頓時有點煩躁。
他抬腳踩住這夥人的頭目的手,鞋底在他手背上碾壓,問:“誰派你們來的,說實話。”
頭目驚恐地抬起頭,看著麵前人臉上還在滑動的血跡,銀色眼鏡後那雙眼睛分不清瞳孔和眼白,陰森森地盯著他,冇有情緒,在黑夜裡像地獄來的羅刹,身後有無數個陰魂在懇求著哀叫。
在這樣的人麵前,撒謊和緘口都是無用的,他有的是辦法撬開你的嘴。
他驚慌失措地如實交代:“是、是隆興會的黎先生。”
“哦。”完全在陳嘉銘的意料之中,他又問,“有煙嗎?”
頭目立馬拿出自己身上的煙,諂媚地雙手捧著打火機給陳嘉銘點上。
陳嘉銘指間夾著煙,深深吸一口,尼古丁成癮的身體得到舒緩,他的心情也隨之好了一點。
“多謝嗮。”陳嘉銘吐出煙,一腳把頭目的五根手指踩斷,聽他撕心裂肺地慘叫。
好像尖叫雞。陳嘉銘有些厭煩。
“冇事喇?那我走了哦。”
“還有、還有!”頭目強忍著五隻鑽心的痛,手腳並用向前爬,像湖底的水草一樣,扯住陳嘉銘的褲腳,“黎大佬說,你姘頭那個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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