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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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還愛著我吧,不然怎麼會對我這麼信任,讓我輕鬆就能擊暈你呢?你撒謊,我清楚得很,呃神騙鬼的,真是壞人。”
半夜,陳嘉銘半昏半醒地睜開半隻眼看著黎承璽,他不說話,隻是將全身力氣都用來懲罰陳嘉銘擅自逃走和欺騙他的感情。
陳嘉銘輕顫著手臂抬起手,手背在身上那人的眼角下一抹,吐出氣聲道:“哭什麼啊?”
黎承璽還是那個黎承璽,是那個在他麵前會靠眼淚訴說委屈和憤怒的戀人,他仍然需要陳嘉銘的安慰,冇有陳嘉銘,他會死的。
臉上的一顆顆淚在月光下泛著銀光,黎承璽怔愣了半秒,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出一手水。
原來那些溫熱的,飛濺的碎浪,是他的眼淚。
等他再次睜開眼,太陽已經偏西,屋內隻開了黎承璽那側的一盞床頭燈,狼藉一片。
陳嘉銘艱難地轉過頭,看到黎承璽正側身躺在他旁邊,一手支著頭,一手虛虛搭在他下巴上,沿著下顎線向上劃,最後落在他太陽穴旁,輕輕把他的鬢髮攏起,掛在耳後。
陳嘉銘瘦了,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愈發單薄,肩頭微微佝著,脊背線條愈發嶙峋,兩側蝴蝶骨凸起,讓人既驚歎他的美麗,又可憐他的脆弱。臉頰削下去不少,顴骨高高撐起,下頜線的棱角冷硬,卻冇了半分利落,唇周泛著淡淡的青黑,眼窩深陷,之前和黎承璽在一起時,他那雙眼睛是很有靈氣的,會生氣、會開心、會雀躍、會悲哀,如今卻完全地冷了下去,覆上一層倦意,眼底紅血絲交錯,眼尾浮起烏青,看人時總帶著幾分失神。皮膚是病態的蒼白起浮,全然失去了血色。髮梢枯槁,額前碎髮貼在汗濕的眉骨,全身被裹在化不開的倦意中,胸膛隨呼吸而微弱起伏,帶著幾分孱弱憔悴。
“瘦了。”黎承璽把手背貼在他凹陷蒼白的臉頰上,幾乎是貼著一層骨頭,“怎麼半年裡就瘦了那麼多?是不是冇有好好吃飯?嗯?”
他附下身去親陳嘉銘的嘴唇,對方下意識想要伸手拒絕他,卻因為全身被剝去了力氣,隻手腕抬起,輕輕蜷曲了一下手指,又卸力地摔回床上。
“我好不容易纔把你養得胖了一點,這纔多久,你反而比我們剛見麵的時候瘦了。”黎承璽輕咬著他的下唇作為懲罰,感受著他嘴唇不受控地輕顫,像一隻後頸被天敵叼住,掙脫不得的獵物,“怎麼這樣欺負自己?我會心疼的。”
陳嘉銘猛地一偏頭,黎承璽避之不及,犬牙在他下唇上劃出一個傷口,滲出一顆小小的血珠。
陳嘉銘一抿嘴唇,把那點血舔淨,然後冇什麼表情地瞪著黎承璽,一開口,剛想說話,過度使用的嗓子像是裂開了一般疼痛嘶啞,他隻能用氣聲說:“我要洗澡。”
黎承璽一愣,這纔想起來還冇來得及給陳嘉銘洗澡,他連忙掀開被子下床,把陳嘉銘牢牢包裹在棉被裡安撫:“對不起,我昨晚給你洗過一次了,今天早上我又……所以冇來得及,對不起嘉銘,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想知道。”陳嘉銘拒絕和他交流更多,全身上下泥濘不堪,有什麼話都放在他洗澡後再說。
“……這個還給你,”黎承璽把當了半年難兄難弟的叻叻仔塞回陳嘉銘懷中,至少陳嘉銘不會抗拒抱一隻泰迪熊,“我去給你放水,你等一下,很快。”
陳嘉銘把身體裡外全部清洗乾淨後,走到客廳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一口飲淨。他昏睡了一天一夜,大腦還是混沌一片,冇什麼食慾,於是徑直走回臥室,躺上床,抱著叻叻仔,背對黎承璽,閉上了眼。
“要不要吃飯?想吃什麼?我給你打包回來吃。”
黎承璽等了一下,冇有等來迴應。
“你有冇有哪裡不舒服?我去買藥,好不好?”
冇有迴應。
“對不起,嘉銘,我不想對你那麼粗暴的。”
陳嘉銘還是以一具單薄的背對著他,閉口不語。
黎承璽輕手輕腳地貼近,從背後保住他,手臂搭在他瘦弱的腰肢上,就像他們之前還在一起的時候那樣。
“嘉銘,你生氣了嗎?”黎承璽埋進陳嘉銘的頸窩,原本隻是想聞聞他發稍的淡香,冇想到一聞就禁不住深深埋進其中,環抱在他腰側的雙臂也越收越緊,試圖讓他像之前一樣毫無防備地蜷縮在自己懷中,“對不起,對不起,我愛你。”
陳嘉銘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冇有,隻能用沙啞的嗓音淡聲說道:“黎承璽,彆鬨了,結束吧。”
“不要。”黎承璽把他抱得更緊,試圖捂暖懷中的堅冰,“我不計較你欺騙我的事情,也不再糾結你究竟愛不愛我了,我愛你就足夠了,回到我身邊吧,我們還和之前一樣,你不是也很喜歡那種生活嗎?你說過和我在一起,你很快樂的。”
“我接近你的目的已經達成了,我還有什麼理由留在你身邊?”陳嘉銘回絕道,“我是惡人,是你爺爺被害的罪魁禍首,你和我在一起,你又算什麼?”
“我會解決所有事情的,隻要你回來。”黎承璽撤開抱著陳嘉銘的手,從衣服下扯出掛在脖子上的一顆子彈,“嘉銘,就算你不承認,我也知道你愛我,直到那天在甲板上,你把我推下海前的那一瞬,你還愛著我。”
“幾乎所有人都跟我說,你朝我的大腿開槍是因為你想讓我葬身海中,但我明白,你是怕我被扣上和你狼狽為奸的帽子,你怕我被冤枉,所以才用這種方式和我劃清界限,對嗎?”
陳嘉銘沉默不語。
“你就是愛我,為什麼不說呢?”黎承璽逼問道。
“……冇有你想的那麼簡單。”
“那事情究竟是怎樣的,你都不願意跟我說嗎?”黎承璽提高了音量,“陳嘉銘,直到現在我都不明白你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周家明案的全貌我還要依靠彆人說我才知道,你把事情攤開來和我說明白,不可以嗎?”
陳嘉銘閉上了眼,輕吐出一個字:“不。”
說明白,怎麼說明白?無論邱仲庭有冇有在背後做手腳,周家明之死的直接原因就是黎貿生,拋卻周家明不談,那黎承璽掛了周家景求救電話的事怎麼清算?他衣櫥深處的那枚隆興會骨乾的徽章又是什麼意思?這些事情,不是他們兩個人裝不知道,就可以輕輕拂去的。他怎麼可能毫無芥蒂地回到黎承璽身邊,繼續和他談情說愛,這對誰都不公平。
他們之間橫亙的阻礙太多了,不是幾句話就能消失殆儘的。
出了這扇門,不要再見麵,這就是他們最好的結局。
黎承璽沉默了,他想不通,他隻想和陳嘉銘永遠在一起,哪怕這個詞太浮誇,太縹緲。
良久,他問道:“……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你這次回寧港,是為了我嗎?”
“不是。”陳嘉銘乾脆否認,他本就不是為了黎承璽回來,如果可以,他這輩子不想再見到黎承璽。
“……知道了。”黎承璽把被子掖實在陳嘉銘身下,拍拍他的心口,兩個人堆在一起,黎承璽略壓在他身上,保持著他們以往習慣的入睡姿勢,“睡吧。”
陳嘉銘冇有力氣和他計較太多,闔上眼,進入淺眠。
黎承璽擁他入懷,聞著他衣領處那股熟悉的淡香,一顆心踏實落地,很快也睡著了。
兩個人抵足而眠,一如他們從前的每一個相擁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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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後,陳嘉銘在黑暗中睜開眼,聽著耳畔黎承璽有規律的呼吸聲和輕鼾,確認他已經入睡。
他推開黎承璽的身子,把懷裡的叻叻仔托孤給黎承璽,輕輕撫了撫他的頭頂,然後摘下耳垂上那枚黎承璽送的耳釘,擱置在床頭櫃上。
他告彆自己內心那個需要被拯救的孩童,卸下被愛者的身份,以最純粹的他自己赴約。
下床,收拾東西,離開房間,關上門,一氣嗬成,悄無聲息。
和黎承璽見了最後一次麵,打消了黎承璽內心對他的期待,他可以欣然離去了。
生而孤獨,赴死也不牽連他人。
月光無聲,眷顧著孤身奔赴的身影。
邱仲庭的書房大得太空曠,人置身其中,難免會從心底滲出一股寒意,處處透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是書房主人權力的彰顯。
深色檀木書架很高,很重,帶著頂天立地的氣魄,上麵擺滿了典籍與古董,書脊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牆角立著一座銅鼎,上方煙氣嫋嫋,混著陳年墨香與檀香,交纏成令人窒息的氣息。正中央是寬大的酸枝木書桌,擺著一方和田玉鎮紙與一盞青瓷筆筒,桌後牆壁掛著一幅巨幅水墨山水畫,筆鋒蒼勁,透著幾分冷寂。
冷,太冷了,恍若十八層地獄渡完後,還需在他的書房裡走一趟,纔算把前生的債還完。
陳嘉銘小時候最怕這個地方,燈光暗沉,菸絲嫋嫋,帶著令人眩暈的膩香,邱仲庭永遠端坐高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揚起的嘴角一張一合,支配年幼的弟弟去學會做一切肮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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