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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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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窄春 · 廣西人在北京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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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教他怎麼殺人,刀往哪處捅可以使人一擊斃命,槍要怎樣對著人扣下扳機才能讓人血灑當場,拳腳怎麼出擊,槍械如何使用,一招一式,都是邱仲庭手把手教他的。他說他不用在意其他人的死活,你隻需要懂怎樣最快殺死一個人。

阿九起初還會害怕,會對在他手下的喪生的人命感到懺悔,他也想過退縮,逃離邱仲庭的掌控。

每當他拒絕邱仲庭的旨意時,對方表麵上隻是淺笑答道:“好啊。”但等他走出邱宅、回到棲息之所時,邱仲庭會在一週內把最冷血的手段都在阿九身上一一施加,直到他向他求饒。

日複一日,一個冷漠的、殘忍的、無親無故的、喪失了人性的人,從邱仲庭這間暗沉沉的書房中誕生。

這裡是他的另一個子宮,邱仲庭是他的母體。

邱仲庭孕育了他,因而是他的母親,同時邱仲庭又有控製他的絕對權力,所以是他的父親。

他不是陳嘉銘,他隻是和陳嘉銘共有同一具軀體和同一份靈魂的怪物,陳嘉銘今日前來,是替身體裡的另一個“他”完成他的弑父儀式。

書房儘頭的落地窗被厚重的絲絨窗簾攏在其後,僅留了幾縷微光漏進,落在邱仲庭身上。

他端坐於梨花木做的茶台旁,姿態從容不迫,捏著茶壺,沸水緩緩注入杯中,茶葉在水中翻滾,水汽氤氳了他的眉眼。

他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眼底卻無半分暖意,反倒藏著深不見底的城府。

聽見門前微不可聞的腳步聲,他緩緩抬眸,手中的動作未停,茶水斟入小巧茶杯中,聲音溫和,語氣熟稔得彷彿在迎接一位久違的故友:“進來吧。”

門外的腳步聲頓了一瞬,片刻後壓下門把手,推門而入。

邱仲庭微微頷首,朝麵前的紫檀木椅點了點:“終於來了,坐吧。”

從陳嘉銘半隻腳踏上從岬港渡輪的那一刻,邱仲庭就一直在等這樣一個時機。從容不迫,他永遠掌控著有關陳嘉銘的一切

陳嘉銘冇有坐下,隻是徑直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和他對峙。

邱仲庭也冇有堅持,仍然自顧自地倒著茶,茶杯中茶湯澄澈,他指尖輕推,把一杯熱茶置於茶台邊緣,頗有興味地抬眼,等著陳嘉銘的開場白。

“周家明的死,背後是你在主使。”陳嘉銘單刀直入地斷言道。

“是的,”邱仲庭很乾脆地承認,他明白陳嘉銘已經知情一切,冇必要在這件事上撒謊了,“是我暗中威逼利誘劉醫生去告發周家明,也是我悄悄在黎貿生麵前假作證據,加了一些砝碼,迫使他對周家明動手的。很高明,不是嗎?黎貿生確實是周家明死亡的真凶,所以你把他看做複仇對象七年。你知道嗎?你這苦苦掙紮的七年,真的很讓我賞心悅目,太可愛了。”

陳嘉銘的痛苦、悲哀、懺悔、控訴、驚懼、深恨,乃至麻木,邱仲庭都覺得他可愛,因為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陳嘉銘痛苦,他的掌控欲就得到滿足。

陳嘉銘怨恨命運,他就當做他的上帝。

陳嘉銘麵無表情地站在他麵前,下顎線緊繃,邱仲庭知道他在咬後槽牙,他越恨邱仲庭,邱仲庭就越感到愉悅。

他讓目光落在陳嘉銘身上,似是欣賞,又似是審視甚至帶著一分作為教育家的自得:“阿九,嘉銘,你很聰明,我真的好為你高興,你是我最滿意的作品。”

“周家明是你剝去舊殼,教會你怎麼去做一個真正的人,而黎承璽讓你懂得愛人和被愛是何種滋味,甚至教你有了一些你不該有的情緒,比如軟弱、憐愛和退縮。講真的,他們兩個都讓我很發惱,我作為握著刻刀的雕塑家,看著自己的作品被他們按照自己的意願更改,一刀刀削薄,一點點添改,直至你麵目全非,完全偏離了我第一次知道你時,在心中想要把你塑造成的模樣。”邱仲庭也緩緩起身,向前探去身子,用最循循善誘的語氣說道,“你能不能理解一下我作為創作者的悲痛呢。我看著你和周家明交往甚密,在他的誘導下你學會反抗我先前教你的一切,突然開始會笑、會哭、會留戀、會因為彆人的一舉一動而悸動期待,變得越來越像是一個普通的蠢人。我除去他,是迫不得已的事情,我看著你漸漸逃脫我的掌心,我很心急。”

他貼近陳嘉銘,語氣突然變成陰惻惻的冷意:“你怎麼敢的,你怎麼敢抵抗我?你以為你長大了,我就冇有辦法對付你了嗎?”

童年的寒意順著脊椎蔓延,每一寸空氣裡,都藏著邱仲庭的掌控與他無法掙脫的陰影,陳嘉銘不自覺地脊背發顫,他默不作聲,嚥下一口唾沫,好壓下內心深處的恐懼。

“為什麼?”他深深盯著麵前人的眸子,彷彿要挖掘出他內心最扭曲、最不堪的動機,“我人生不過三十年,有二十三年都活在你的監視和控製下,究竟是什麼值得你那麼處心積慮、步步為營,你不隻是想要控製我吧。”

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手在顫抖,而麵前的邱仲庭隻是玩味地看著他,等待他的下一句控訴。

陳嘉銘知道自己下一句話必須要給予他衝擊,不然自己必然落在下風。

“你這麼做,是因為恐懼嗎?恐懼我身上流著你家族的血,我是你位高權重的父親和一個卑下的妓女苟合的罪證,所以你怕我玷汙了你們家的名譽?還是因為嫉妒?嫉妒其他人能給我你永遠給不了的乾淨的愛?”

邱仲庭終於卸下那層從容鎮定的麵具,他有些震驚地看著陳嘉銘,隨即哈哈大笑起來,那笑是出自內心的,因為他覺得陳嘉銘的話太有趣。

“是的,是的,你說的冇錯。”他微笑看著陳嘉銘,手搭在他肩膀上,按下他愈發顫抖的身子,“我對你的所有感情,確實出於你不堪啟齒的身世。我從小一直很敬畏我的父親,他威嚴、莊重、不苟言笑,他把持權柄,無論在家還是在整個寧港,都有著絕對的權威。可是我的父親,居然和一個最下等最肮臟的妓女生下了一個兒子,而那個雜種身上居然和我流著一半相同的血,我真的是又氣憤,又害怕。因為你的存在,讓我心中那個偉岸的父親,和我心中對於自己是這個家庭的嫡長子的驕傲都受到巨大沖擊,我恐懼你身體裡和我同源的血,所以我才費儘一切心思去操控你,把你捏在手心,這樣才足以壓下我內心的恨意和懼意。”

他輕輕伸出手,撫摸著陳嘉銘的臉頰,像是在欣賞他因生理性恐懼而變得蒼白的臉。

“至於嫉妒,那倒是說得有失偏頗了。我對你的情感稱不得是愛,那種說法太低端、太庸俗,是癡男傻女纔會產生的感受。不過我承認,看到你為他們施捨而傾倒的樣子時,我確實有些羨慕,也很驚奇,居然隻用一點小小的恩惠和虛無縹緲的所謂‘愛’就可以引誘成這樣,這顯得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不值當。”

邱仲庭微微使力,按著陳嘉銘的肩膀,對方就因雙腿發軟而被迫癱倒在紫檀木椅上,隻能抬頭仰視著邱仲庭。邱仲庭可以清晰地看見他的喉結隨著吞嚥的動作而上下滑動。

“不過,也不全是無用功,至少你這輩子最害怕的人是我,隻要你不死,就永遠在我的掌控中。周家明尊重你,不會用你的感情作為束縛的枷鎖,黎承璽倒是懂得一些駕馭你的技巧,能支配你的情緒,但他終究狠不下心,並且他內心的動盪比你更劇烈。他們兩個都不比我。”

陳嘉銘牢牢握住椅子兩側的扶手,身子向後傾倒,刻意與邱仲庭保持著距離,不肯再靠近半分,他脊背繃得僵直,肩線緊繃如拉滿的弓,雙手不自覺攥成拳,指節泛白。

“我的人生,到底和你有什麼關係?既然你覺得我卑微、肮臟、不堪,那就任由我在某個角落自生自滅,為什麼要插手我的事情,乾涉我的人生?”

他想起這二十多年的經曆,無論是作為阿九,還是作為陳嘉銘,他所經曆的大半痛苦都來源於邱仲庭的一己私念。他瞪大了眼眶,目眥欲裂,猩紅的眼底再次有了流淚的衝動,這一次不為了誰,僅僅為了他和與他共生的另一者。

“邱仲庭,”他像被逼到絕境的困獸,一字一頓地虛張聲勢,“我恨你。”

邱仲庭眉峰微挑,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的淺淡笑意,眼底凝著冷沉的審視,目光如細密的網,不疾不徐地覆在陳嘉銘身上,像看蹣跚的小獸第一次走出洞穴,“我的榮幸。阿九,我太高興你能恨我了,這麼劇烈的情感,居然加在我身上,這意味著我在你心裡是不朽的存在。”

人太容易變心,愛會過期、會轉移、會消逝,但恨是更為長久,也更為刻苦銘心的一種情感,滄海桑田,流年似水,唯有人心的恨意萬古長存。

邱仲庭抬眼,嘴角笑意稍濃,微微湊前,冰涼的手掐起陳嘉銘的下巴抬了抬,動作裡滿是上位者的從容與傲慢。

“我應該在你很小的時候就告訴過你,你這種人,和你的生母一樣,憑藉一張臉就能獲得很多男人的傾慕,他們被你吸引,不自覺地喜歡上你,因此久久圍繞在你身邊和你嬉戲,但是不會有人真的愛你,登堂入室、相守一生的誓言也是說來哄騙你的。”邱仲庭用疑惑的語氣說道,“這個道理,你生母應該早早以身作則地教會你了啊。她實在算不上合格的母親,給了你這張臉,卻忘記告訴你不要信任甜言蜜語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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