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無子
等沈梨一點頭,綠眉便腳步飛快地跑去指揮使府,傳話沈姨娘有了。
她獨自等待,心中固然歡喜,卻又湧出一陣莫名忐忑。
她太心急了,應該先找大夫,確認無誤之後再告知韓沛。平日裏,她哪裏敢驚動他?他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自是不易,她不懂官場朝廷那些秘辛,他手握實權,休沐的日子卻很少,但這麽大的事,他不會責怪她擅作主張請他回府吧?
等她後悔,已然來不及。韓沛自然是來了,但一並來的,還有大夫。
“姨娘是因為天氣的關係,脾胃不和,不要緊,喝兩副藥就行了。不過——”把脈之後,大夫的臉上浮現一抹惋惜,看的她心頭一跳。
“不過什麽?”耳畔傳來韓沛冷淡的聲音,讓她禁不住戰栗起來。
大夫起身,不敢隱瞞,據實以告:“回侯爺,沈姨娘生來就體弱,以如今的脈象來看,是體寒之症,應該是落水過,此生恐難有孕。正因為身子過寒,葵水纔不規律,氣血不足。”
此生恐難有孕。
好似被潑了一盆冷水,她臉上血色全無,抑製不住的冷意,從身體的每個角落鑽出來,讓她忍不住在溫暖的五月天瑟瑟發抖。
這次,她出的醜,丟的臉,連她自己都無法原諒。
恨不得鑽進地縫。
她抬起泫然欲泣的臉,惴惴不安地凝望著門邊的男人,他麵色鐵青,駭人至極。
“給她好好調養。”說完,他便轉身離開。
好大的一場鬧劇啊。
眼底溢位清淚,她木然地靠著床頭,直到天明。
接下來的三四天,沈梨渾渾噩噩,就連苦澀的藥汁入喉,也食不知味。脾胃虛弱,食慾不振的小毛病,的確喝了藥就好了,那種幹嘔的感覺也消失無蹤。
“屋子裏好悶,我出去透透氣,你別跟著我。”她拒絕綠眉跟隨,不願看到綠眉眼底毫不掩飾的同情。“我不走遠,就在花園裏。”
沈梨坐在假山後,發呆了許久,直到兩個婢女交談的聲音,隨著腳步一道傳來。“廚房的黃大娘說了,接下來不需要把藥端去秋水苑了。”
“為啥?”
“你沒聽說嗎?那位沈姨娘是體寒之症,難以受孕,還有必要浪費那避子湯嗎?”
避子湯。
原來,每當他們同房後的清晨,廚房送來的一碗苦不堪言的藥湯,不是補藥嗬。
正午陽光炙烈,她卻手腳冰涼。不隻是體寒,或許她的心也寒了。
就算她的身體無恙,韓沛也沒打算讓她懷孕,隻是一個花瓶般的擺設,一個任由擺弄的小玩意,等他日後成親娶了正妻,還有她的立足之處嗎?
醜。
好醜。
韓沛心中原本就覺得她卑賤,她還愚蠢地讓人衝過去找他,想把這個喜訊分享給公務繁忙的他。畢竟,大興王朝民風開化,名門大戶之間,也不乏庶長子的存在。
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他……會歡喜吧?
她居然傻的這麽想。
夜晚踏入屋子的韓沛,見到的不再是笑臉相迎的沈梨,她麵無表情,看向他的眼神滿是怨懟。
“你這是給誰臉色看?”他撅住她的小巧下巴,逼迫她隻能抬頭看他。“病還沒好?不是說吃兩貼藥就行了?”
她想掙脫,但他的力道不小,捏的她下巴生疼。
她暗自咬牙,忍不住還擊。“大人是特意回來看妾身的笑話?”
韓沛不悅地眯起眼,他從未見過如此尖銳帶刺的沈梨,她向來是溫順的貓兒,何時起,也會對他伸出鋒利爪子?
被憤憤不平衝昏頭腦,她冷冷一笑:“避子湯裏的藥材性寒,往後妾身就不喝了,免得暴殄天物。”
韓沛抽回手,神色冷肅,語氣堅決。“這是侯府的規矩,嫡係子女出生前,不得有庶子女。”
“知道了。”她悶悶地說,眼眶卻紅了。“妾身落水後,沈家請來的郎中並未告知身子不好了,還請大人不要怪罪,並非妾身有意隱瞞。”
納妾還納了個不孕的,沈家瞞著韓沛,先前並未說破,這麽一想,反倒是沈家做事不地道,她又哪來的臉麵怨恨韓沛?
要是事先知道她懷不上孩子,他也不會命人送來一碗又一碗的避子湯,又或者,他根本就不會要她這個人。
到頭來,這樁烏龍案,卻令她怨不得人,滿心委屈無處申訴。
他冷哼,高高在上地俯視她:“就算你不知情,沈家的知情人怕不在少數。”
沉默了半響,沈梨終究還是冷靜下來,韓沛是世襲的侯爺,又是年輕有為的重臣,官高一級壓死人,隻要他想,就可以告上去,把沈家治罪。沈青雲隻是三品官員,算計上臣,還有仕途可走嗎?至於她,韓沛可以即刻打包送她回沈家,被退貨的女人,還有後路可退嗎?
心中焦灼,百感交集,她“噗通”一聲跪下來,小手輕攥韓沛的長袍,臉上歸於柔順。“沈家隱瞞此事有錯在先,但念在他們當下也是為妾身的將來謀劃,情急之下想差了。若大人退了這樁婚事,妾身就隻能去庵裏當姑子。”
她的言語懇切,看似為沈家求情,但也把自己的艱難處境暴露無疑,有那麽幾分情真意切。
坐在太師椅上的韓沛,靠著椅背,麵無表情,他掌管昭獄,擅長用各種刑罰撬開對方的嘴,若說同情心,他所剩無幾。
見他陰沉著俊臉,不為所動,渾身森冷的氣勢,更顯不近人情,沈梨忐忑的心不停往下沉。
雙膝往他的方向挪動兩步,歪著頭,嬌嫩小臉貼上他的腿,她輕聲問道:“大人,您別趕妾身走,好不好?往後,妾身都聽您的。”
像貓兒一般趴在他腿上的女人,身上還不曾徹底褪去少女的稚嫩,這討好的本事卻又出奇的嫻熟,想來是沈家“訓練有素”的成果。
換做其他男人,這一招確實奏效。但他更好奇,逆來順受的模樣下,何謂沈梨真正的性子。
“什麽都聽本侯的?”他挑眉,臉上陰沉之氣褪去三分。
她總算認清了形勢,明白他纔是能夠左右她餘生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留在他身邊,纔是她最好的歸宿。
這一點,倒是小小取悅了他。
在軍營裏,將領最欣賞誓死效忠的部下,而在男女之間,也是如此。
這個沈梨,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心好像琉璃做的,一眼就看的清透徹底。
他已經習慣了麵對任何人,都不再相信第一眼看到的,再厚重的偽裝,也經不起痛不欲生的刑罰。再嚴防死守的嘴,也沒有他韓沛撬不開的。縱然是訓練有素的死士,他也能揪出他們最後的防線,一擊擊潰。
感恩寺那種落水的戲碼,英雄救美,以身相許,實在低劣。沈家想用一個微不足道的庶女來牽線搭橋,未免太小瞧他,他本不想理會。
別說他抱了沈梨,見過她的濕身模樣,就是把她吃幹抹淨,也不見得沈家可以恩將仇報。沈家是篤定他樂得其成,還是斷定他輕而易舉被女色牽製?
沈家的算計,太過明顯。
隻是,不知道這一出戲碼裏,沈梨扮演的角色又是哪種?真如她看上去那麽單純無辜嗎?又或是一唱一和,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她甘願成為沈家的棋子?
大戶之家的內院裏,庶女毫無地位可言,他清楚沈梨不是無緣無故落水,嫡女打壓欺侮庶女,不管是明著還是暗裏,京城幾乎每家都有些肮髒事。他完全可以袖手旁觀,卻又好奇這一出是否是沈梨的苦肉計,冷眼看到她在水中掙紮呼救,那張漸漸被刺骨冰冷的池水中吞沒的蒼白小臉,他最終還是親自出手了。
把落水狗一樣的小女人從池子裏撈出來,不費吹灰之力,但她在他懷中昏迷不醒的模樣、虛弱的氣息,卻無不證明她不是演戲,而是當真險些溺水而亡。
沈家費盡心機把她送來,如果是做戲,她可真是下了血本,毀掉自己身子,一生無子,這算是犧牲小我,成就大我?
或許,她當真毫不知情?她無法有孕,如果不想被他掃地出門,她該隱瞞下去,又何必大張旗鼓地請他看一出鬧劇?
他應該賭,這萬分之一的可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