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她也怕他
春獵結束後,浩蕩人馬在第二日拔營回京。
為了兼顧這些京城嬌嬌女,返京的行程並不太過緊湊,一路上停停走走。沈嬌對於跟沈梨同坐一車難以忍耐,一到晚上,推說自己睡不好,獨占一個帳篷,把沈梨主仆趕到馬車上去睡。
天色漸暗。
倚靠在車廂,沈梨撫摸著手腕處的紗布,臉色平靜如水。
昨日她反應極快,故意跟獵犬纏鬥,搞得狼狽不堪,將精緻妝點過的臉毀於一旦。在韓沛眼裏,她不過是個無禮粗魯的丫頭,不至於引起他的注意。至於沈嬌這個幕後推手兩度失敗,想必在沈青雲那邊討不到好,心裏憤恨,難以發泄……沈嬌這人向來沉不住氣,遲早要找未婚夫尋求安撫。
片刻後,有福矮身鑽了進來,在她耳邊低語。“娘子猜得沒錯,他們果真……”
夜色中走來一雙人影,在帳外不遠處不捨告別,沈嬌飛快地將一樣東西塞進了未婚夫的手裏,路承琪看向她的目光更是濃烈。
沈梨興衝衝地迎上去,打破兩人如膠似漆的凝視,殷勤地獻寶:“大姐姐,我給你留了晚飯。今晚送來的是烤鹿肉,我頭一回吃,簡直是人間美味。”
“我不餓,別打攪我休息。”沈嬌的笑容瞬間瓦解,但她眉眼處的疲倦難以掩飾,懶得跟沈梨多費口舌。
“三妹妹,我是你的姐夫,在翰林院做事,將來你若有事,大可來找我。”路承琪見沈嬌走遠,才壓低聲音,那張貴公子的麵皮上是溫情脈脈,眼睛裏流露一抹別有目的的溫柔。
昨天在樹林裏隻是匆匆一瞥,如今近身打量,一襲粉衣襯托的她猶如花骨朵般惹人憐愛,勾的人心癢癢的。
沈梨則是冷冰冰地看著他,笑意全無,敷衍地點頭行禮,便轉身離去。
被人無視,路承琪麵上有些惱,暗想果真如沈嬌所言,是個不懂禮節的丫頭……不過,嬌豔的姐姐、清冷的妹妹,若是能夠全都收入房中,豈不美哉?這般想著,他溫和的眼神渾濁起來。
韓沛隱身在暗處,將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得明白。
同為男人,他不難看出路承琪的貪心,沈家雙姝,姿容不俗,享受齊人之福是貴族子弟的通病。
他好奇沈梨會如何回應,在林中對他保持距離,拒人於千裏之外,是否會對表麵溫文有禮的路承琪露出另一副麵孔?她喜歡那種百無一用的書生?
結果他看到了什麽?
沈梨自始至終都是冷漠疏遠的,她看著路承琪的眼神,冰冷又輕蔑,好似在看一隻臭蟲。
見狀,韓沛心情沒來由的大好。
這個叫沈梨的小女人,有點不同尋常。
目光再度落在她的臉上,今夜月光滿溢,照亮了昨天那張被塵土矇蔽而看不清五官的麵孔。
原來,她長這樣。
柳眉之下眼窩深邃,美眸黑白分明,肌膚瑩白,透著桃花般的好氣色。雖不是國色天香的牡丹,但柔弱小花更容易讓男人動心……等等,柔弱?
那隻是偽裝。
……
似乎有人在暗處看她。
沈梨的腳步停留在馬車前,狐疑地環視一圈,最終落在不遠處那棵柳樹之後,細微的聲響瞞不過她。
“嗷嗚!”就在她步步逼近的時候,樹後衝出一隻黑色獵犬,凶狠地朝她吠叫,卻在認出她後,本能地朝後退了兩步。
看清尾隨她的不是人,她警覺的心瞬間落地。
這頭獵犬額頭少了一撮毛,顯得可笑,不就是昨日在林中跟她纏鬥後的戰績?
她笑眯眯地走向它,俯下身跟獵犬對視,露出白得發亮的貝齒,跟它一樣齜牙咧嘴,宛如野獸之間的對峙。
獵犬意識到這個女人不好惹,不再狐假虎威,低聲嗚咽著,夾著尾巴跑遠了。
她輕哼一聲:“狗如主人,陰魂不散。”
轉身回到馬車上,她徑自沉思著。方纔她暗自觀察過,沈嬌唇上的胭脂沒了,發絲微亂,對於最看重容貌裝束、愛美到了極點的沈嬌而言,太過反常了。
可想他們在無人的角落消失了一個時辰之久,連晚飯都錯過了,到底做了些什麽好事。
對於路承琪而言,三年守孝太漫長了,沈嬌本就很在意這樁婚事,三月前經曆了落水事件,多少破壞了她的名譽。使出渾身解數來勾住未婚夫的心,穩住這個男人,不讓婚事生變,很符合沈嬌的性情。
方纔沈嬌急匆匆將什麽東西塞給了路承琪,惹得對方異常歡喜,沈梨心生好奇,才停留片刻。
就在路承琪跟沈梨說話的功夫,她看清他手掌中捏著的一角紅布,上頭繡著一朵精美的牡丹。
那是……女子的貼身小衣。
沈梨沒料到,沈嬌如此不知自重,路承琪如此急不可耐。
這次春獵,來對了。
果然是前世的壞運氣用完了,這一世的好運氣就來了。
……
結束了幾日的休沐,韓沛回了都指揮使府,跟燕慶一道行走,突然問了句。
“燕慶,我很可怕嗎?”
“主上,您是聽到了什麽?”燕慶看向主子,語氣平和。“坊間傳聞,都是些長舌之人無聊的談資,何必跟他們一般見識?”
韓沛黑眸一沉:“那就是有了,什麽樣的傳聞?”
燕慶麵露遲疑。“百姓愚昧無知,說的話不好聽……您確定要聽?”
“說。”
“有人說您擅長罰刑,不隻是因為都指揮使的職責,而是私底下以虐人為樂,滿足一己私慾。這些傳聞對您不利,尤其是那些議親的物件都是大家閨秀,膽子小的跟綠豆似的,您才會遲遲沒成親。”
韓沛沉吟許久,他二十歲回京的時候,風頭正勁,意氣風發,的確有不少主動上門議親的人選。但他的野心都放在金城衛上麵,跟百官鬥智鬥勇,還要兼顧京城城防,當然無暇顧忌這些瑣事,後來議親的人一年比一年少。那些議親女子的畫像,三年裏怎麽也有五六十捲了,丟在侯府的書房裏,早已蒙塵。
見主子不說話,燕慶正色道:“捕風捉影的謠言,您別放在心上,要不要小的把那些散播不實傳言的抓起來?”
“所以她也怕我?”他低聲自語,因為這些駭人傳聞,才把他當成是豺狼虎豹、洪水猛獸,滿心都是戒備?
不對,如果她怕他,就該她知道他的身份,但她自始至終都隻稱呼她為“郎君”,當他是陌生人。
更何況,他在她身上見不到半點膽顫心驚,至多隻是一些不耐煩罷了。
“您說的她是?”燕慶心生好奇,打斷了韓沛的思索。
“你還記得沈侍郎的女兒嗎?”
燕慶點頭:“沈家嫡女沈嬌,已有婚配,對方是——”
“不,我問的是庶女沈梨,你對她有何印象?”
“沒有太多印象,那天她一身素雅,並不引人注目,若硬要說的話,她似乎過於低調了。”
韓沛下顎一點,眸光大盛。“看似默默無聞,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子,骨子裏偏偏多了點冷靜,她身上的氣質很矛盾。”
“小的跟了您這麽多年,這是您頭一回談論一個女子。”燕慶心花怒放,這是不是代表主上終於遇到能入眼的女人了?比起前陣子的小辣椒琳琅,果然主上還是更喜歡官家閨秀?
“收起你的那副嘴臉。” 韓沛剜了他一眼。
“那這些傳聞?”
他無聲冷笑。“不用管。”那些傳聞,不見得對他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