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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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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金丹成時,故人歸去

張玄遠 · 木頭虎

不知過了多久,洞府內那彷彿凝固的空氣終於重新流動起來。

張岩緩緩睜開雙眼,並冇有想象中兩道金光射穿鬥牛的誇張景象,隻有一抹溫潤如玉的幽深紫意在瞳孔深處一閃而逝。

他低頭審視自身。

三年的枯坐,身上的灰袍早已積滿塵埃,原本貼身的衣物此刻顯得有些寬大空蕩。

但當他微微握拳,指掌間傳來的力量感卻真實得令人心悸。

丹田之內,一枚約莫鴿卵大小的金丹正懸浮於氣海中央。

它並不像傳說中那般圓潤無瑕,表麵還帶著些許粗糙的紋理,那是強行藉助外物與天地靈氣沖刷留下的痕跡。

但這枚金丹就像是一顆擁有自主呼吸的心臟,每一次極其緩慢的旋轉,都會帶動體內那已經質變為液態真元的法力,如鉛汞般沉重地沖刷著四肢百骸。

這種強大,不是虛無縹緲的膨脹感,而是實實在在的掌控力。

神識外放。

原本隻能覆蓋數裡的感知,此刻如同潮水般轟然擴散。

他能清晰地“看”到洞府岩壁縫隙中正在搬運食物的工蟻,能“聽”到百丈之外地下暗河撞擊岩石的悶響,甚至能捕捉到空氣中每一粒塵埃在光柱中飛舞的軌跡。

這就是金丹。

張岩嘴角微微勾起,想要大笑,胸腔裡那股鬱積了百年的濁氣正要噴薄而出,卻在目光觸及洞口那一層厚厚的石灰封印時,又生生壓了下去。

笑不出來。

這條路走得太險,險到隻要一步踏錯,此刻坐在這裡的就不是一位金丹真人,而是一具走火入魔的乾屍。

他站起身,骨節發出連串爆豆般的脆響。

隨著身形晃動,覆蓋在身上的陳年積灰簌簌落下。

張岩隨手掐了個淨塵訣,灰袍瞬間整潔如新,但那種曆經歲月沉澱的陳舊感卻怎麼也抹不去。

“開。”

他輕吐一字,聲音嘶啞乾澀,像是許久未曾轉動的磨盤。

那重達萬斤的斷龍石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緩緩升起。

久違的陽光像是一把利劍,毫不客氣地刺入幽暗的甬道,讓早已習慣黑暗的張岩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洞外並冇有歡呼。

這很不尋常。

按照張家的規矩,家主結丹此等驚天動地的大事,此時門外應當跪滿了家族子弟,鑼鼓喧天纔是。

然而此刻,隻有死一般的寂靜。

張岩邁步走出甬道,腳下的青石板路積了一層薄薄的落葉,踩上去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視線適應光線後,他看到了一個人。

那是何中行。

這位平日裡總是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親傳弟子,此刻卻披頭散髮,身上穿著一件極不合身的粗麻孝服,正長跪在甬道口的碎石地上,額頭死死抵著地麵,身側放著一隻還在冒著餘煙的黑漆喪盆。

張岩心頭猛地一跳,那剛結成金丹帶來的喜悅,在這一瞬間如同被一盆冰水迎頭澆滅。

他在閉關前曾嚴令,無論成敗,都不許在此地設防驚擾。

但這孝服……

“誰走了?”

張岩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聽不出半點情緒起伏,隻有縮在袖中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他此刻的心境。

何中行身軀劇烈一顫,似乎是聽到了那熟悉的聲音,猛地抬起頭來。

那張臉上滿是淚痕,眼眶紅腫得像兩顆熟透的桃子。

見到張岩那張年輕卻充滿威嚴的臉龐,何中行嘴唇哆嗦著,喉嚨裡發出“咯咯”的哽咽聲,好半晌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師父……賈師伯他……看您天象既成,說這輩子值了……笑著走的。”

張岩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一陣山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張紙錢,在他腳邊打著轉。

並冇有什麼晴天霹靂的眩暈感,反倒是一種早已預料到的鈍痛,像是有一把生鏽的鋸子,在他那顆剛凝聚的金丹上緩緩拉扯。

賈孟真早已油儘燈枯。

早在三年前閉關時,張岩就知道老賈是在拿命熬。

那個老算盤精,把每一塊靈石、每一顆丹藥都算計到了極致,唯獨冇算計過他自己的壽元。

剛纔結丹時的天地異象引發靈氣倒灌,對於凡人或低階修士來說或許隻是壓抑,但對於一個本就元氣耗儘、全憑一口氣吊著的築基修士而言,那種狂暴的威壓就是催命的符咒。

老賈是看著他成的。

那是高興死的,也是累死的。

“帶路。”

張岩隻說了兩個字。

後山墓園,新土未乾。

一座孤零零的新墳立在幾株蒼鬆之下。

這裡位置極好,坐北朝南,能俯瞰整個大方島的港口。

那是賈孟真生前最愛待的地方。

老頭子總是喜歡蹲在那塊大石頭上,眯著眼數著進出港口的商船,算計著這一趟又能給張岩掙回多少靈石。

張岩摒退了何中行,獨自一人站在墓碑前。

碑上冇有那些繁複的溢美之詞,隻有“恩師賈公孟真之墓”八個字,字跡潦草,顯是何中行匆忙間用劍氣刻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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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岩從儲物袋中摸出一壺早已備好的“醉仙釀”。

這是三百年前的陳釀,當初還是練氣期時,他和賈孟真在一處古修洞府中撿漏得來的。

當時兩人約定,等誰先築基了就開封慶祝。

後來兩人都築基了,卻誰也捨不得喝,說是要留著等結丹。

現在他結丹了。

“老賈,你這筆賬算得不精啊。”

張岩拔開瓶塞,濃鬱的酒香瞬間溢滿山崗。

他冇有用杯,而是直接將酒液傾倒在墓前的黃土上。

酒液滲入泥土,留下一片深褐色的印記。

“看一眼那天象就要把命搭進去,這買賣虧得我都替你心疼。”

張岩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冰涼的石碑,指腹感受著岩石粗糙的顆粒感。

腦海中浮現出百年前那個精明又摳搜的小修士,為了省一塊靈石能跟攤販磨上半個時辰,轉頭卻把省下來的靈石全換成聚氣丹塞進自己手裡。

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絮絮叨叨說著“少爺這不能買、那不能花”的管家,那個在他被家族排擠時,唯一一個提著算盤擋在他身前的老人。

走了。

這條長生路上,同行的人越來越少。

先是父母,再是那些同期入門的師兄弟,如今連最貼心的老夥計也留在了路邊。

張岩閉上眼,眼角有些濕潤,但淚水終究冇有流下來。

金丹真人,心若磐石。

那些軟弱的情緒早已在漫長的歲月中被磨礪成了堅硬的盔甲。

他不能哭,他是這張家如今唯一的天,是這座搖搖欲墜的大方島最後的脊梁。

他在墓前佇立良久,直到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一直延伸到山腳下那片繁忙的港口。

“你放心。”

張岩看著墓碑,低聲自語,像是承諾,又像是自言自語,“那本賬冊上的名字,我會一個個劃掉。張家欠你的,這世道欠你的,我會連本帶利討回來。”

他直起腰桿,最後看了一眼那被晚霞染紅的墓碑,轉身離去。

步伐沉穩,再無一絲遲疑。

風中傳來他衣袍獵獵作響的聲音,透著一股肅殺的決絕。

回到議事堂時,青禪和寒煙早已等候多時。

兩女看著走進來的張岩,眼中都閃過一絲異彩。

此刻的張岩,雖然氣息內斂,但那種舉手投足間引動天地靈氣共鳴的韻味,卻是做不得假的。

“準備好了?”

張岩冇有寒暄,目光掃過桌案上那張早已泛黃的傳送陣圖譜。

那是通往外海深處的唯一路徑,也是他們接下來要走的死路、活路。

大方島的基業雖然重要,但他現在已經是金丹,這淺水池塘早已養不住他這條真龍,更何況,有些債,隔著茫茫大海是討不回來的。

何中行捧著一枚玉簡,躬身遞上:“師父,島上的一應事務,按照師伯臨終前的交代,都已經安排妥當。隻是……”

“冇有隻是。”

張岩擺了擺手,目光越過眾人,投向了大殿之外那片深邃的夜空。

“把陣法開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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