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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明天

掌中欲 · 與之二三年

車子駛進青山苑大門的時候,沈知意還在睡。

陸沉舟把車停在18號門口,沒有熄火,也沒有叫她。他靠在駕駛座上,轉頭看著她。她的頭歪向車窗的方向,嘴巴微微張開,發出輕微的鼾聲。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麵板照得幾乎透明,連太陽穴下麵那根細細的青筋都能看清。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他伸出手,用指背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她的麵板很涼,像一塊被秋天的風吹涼了的玉。他沒有收手,就那麽碰著她的臉,拇指在她顴骨上畫了一個很小的圈。沈知意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鬆開,嘴角彎了起來,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陸沉舟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忽然想到她第一次在他麵前笑的樣子。不是談判桌上那種帶著算計的笑,不是電梯裏那種帶著挑釁的笑,是搬進青山苑第一天,站在櫻花樹下,花瓣落在她肩膀上,她抬起頭看著那棵樹,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但很真。他在那一刻就知道,這輩子,他離不開這個女人了。

沈知意的手機在這時候震了一下。她的眉頭又皺了一下,但沒有醒。手機又震了一下。她嘟囔了一句什麽,翻了個身,臉朝向陸沉舟的方向,嘴巴閉上了,鼾聲停了。陸沉舟伸手從她口袋裏掏出手機,螢幕上是家庭群的訊息。沈渡發了一張照片——林晚棠站在院子裏,沒有拄柺杖,兩隻手伸開,像一隻正在學飛的鳥。她的腿在發抖,但她在笑。照片下麵配了一行字:“媽今天站了三十秒。”

陸沉舟看著那張照片,嘴角彎了一下。他把手機放回沈知意口袋裏,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

“到了。”

沈知意沒有反應。

“沈知意。”

她還是沒有反應。

陸沉舟俯過身去,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葉玫做了紅燒肉。”

沈知意猛地睜開了眼睛。“紅燒肉在哪兒?”

陸沉舟看著她,沉默了兩秒。“在鍋裏。”

沈知意坐直了身體,揉了揉眼睛,頭發亂得像雞窩,臉上還有枕頭印。她轉頭看了看窗外的房子,又看了看陸沉舟,嘴角彎了一下。“到了?”

“到了。”

她推開車門,走了下去。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她眯了眯眼,伸了個懶腰,腰間的衣服被拉上去一截,露出一小片腰側的麵板。陸沉舟從駕駛座下來,走到她身邊,伸手把她的衣服拉了下來。沈知意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笑了。

“你幹嘛?”

“露肉了。”

“露就露了,又不冷。”

陸沉舟沒說話,把她的手握住了。

兩個人走進院子的時候,林晚棠正站在那棵櫻花樹下。沒有拄柺杖,兩隻手伸開,像一隻正在學飛的鳥。她的腿在發抖,膝蓋微微彎曲,腳踝在顫,但她站得很直,腰板挺得筆直,下巴抬得高高的。沈渡站在她旁邊,一隻手虛扶著她的胳膊,不敢用力。葉玫站在她前麵,手裏拿著手機在拍視訊。陸遠山坐在台階上,手裏拄著柺杖,看著林晚棠,深褐色的眼睛裏全是光。

沈知意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眶忽然酸了。她沒有出聲,隻是站在那裏,看著林晚棠在櫻花樹下站著。樹上的花已經落得差不多了,隻剩最後幾簇,掛在最高的枝頭,在風裏輕輕搖晃著。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林晚棠身上,把她的白頭發照得發亮。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葉玫在數數。

林晚棠的腿抖得更厲害了,但她沒有坐下來。她咬著嘴唇,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

林晚棠的膝蓋彎了一下。沈渡的手及時托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撐住了。

“三十八。媽,三十八秒。”葉玫放下手機,笑了,“比早上多了八秒。”

林晚棠被沈渡扶著坐到輪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但她的嘴角在往上彎,彎成了一個大大的、驕傲的、像小孩子考了一百分的弧度。

沈知意走過去,蹲下來,握著林晚棠的手。“媽,你太厲害了。”

林晚棠看著她,眼眶紅了。“知意,你回來了。”

“回來了。”沈知意把臉埋進林晚棠的膝蓋裏,蹭了蹭,“媽,我想你了。”

林晚棠的手放在她頭上,輕輕撫著她的頭發。“媽媽也想你。”

沈知意從她膝蓋上抬起頭,擦了擦眼睛,笑了。“媽,我明天結婚。”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

林晚棠愣了一下。“明天?”

“嗯。明天。”沈知意站起來,從脖子上摘下那枚新鑰匙,舉起來給林晚棠看,“陸沉舟買了20號,說是給我種花的。我們明天結婚,就在院子裏。不請別人,就我們一家人。”

林晚棠看著那枚鑰匙,看著上麵那個紅色的繩結,眼淚掉了下來。但她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眼睛彎成了月牙。“好。媽媽明天給你做煎蛋。”

沈知意笑了。“好。”

葉玫從旁邊走過來,手裏還拿著手機。“你明天結婚,現在才說?”

“現在說也不晚。”沈知意看著她,“你明天幫我化妝。”

葉玫翻了個白眼。“我不會化新娘妝。”

“你化什麽我都行。”

葉玫看著她,沉默了兩秒。“好。”

沈渡從輪椅旁邊站起來,走到沈知意麵前,伸出手,放在她肩膀上。“妹妹。”他叫了一聲,聲音有些啞。

“嗯。”

“明天我送你。”

沈知意愣了一下。“送我?”

“嗯。從你房間送到院子裏。”沈渡的琥珀色眼睛裏帶著光,“別人家都是爸爸送。咱家,爸爸腿不好,走不了那麽遠。我送。”

沈知意的眼淚湧了出來。她伸手抱住了沈渡,把臉埋在他肩膀上,哭了一會兒。沈渡的手放在她後背上,輕輕拍著,像小時候她想象中的哥哥會做的那樣。

“哥。”

“嗯。”

“謝謝你。”

沈渡沒有說話,隻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陸沉舟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一下。他走到陸遠山麵前,蹲下來。“爸。”

陸遠山看著他。“嗯。”

“明天,沈知意從房間裏走到院子裏。沈渡送她到門口。你在門口等著。然後你牽著她的手,走到我麵前。”

陸遠山的眼眶紅了。“我……我走得慢。”

“沒關係。我們等你。”

陸遠山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裏的柺杖。鋁合金的,輕便又結實,但撐著一個被關了二十年的人,撐著一個肌肉萎縮、關節僵硬的、六十多歲的身體。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完那一段路——從門口到櫻花樹下,大概十米。十米,對一個正常人來說,不過是十幾步的距離。但對他來說,是從地獄走到人間的距離。

“好。”他抬起頭,看著陸沉舟,“我走。”

陸沉舟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沈知意身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他說,“去看看20號。”

兩個人走出院子,沿著青石板路往前走。20號在18號的右邊,隔著一道矮牆。院子的門沒有鎖,陸沉舟推開門,側身讓沈知意先進去。

院子比18號的小一點,但很方正。青石板鋪地,牆角有一棵桂花樹,樹幹很粗,大概有些年頭了。樹下的石桌石凳上落了一層灰,院子裏長滿了雜草,高的到膝蓋,矮的貼著地皮。正屋的門窗都關著,玻璃上蒙著灰,看不清裏麵。

沈知意站在院子中間,轉了一圈,看著那棵桂花樹,看著那些雜草,看著那扇蒙著灰的玻璃窗,笑了。

“陸沉舟。”

“嗯。”

“這院子,荒了多久了?”

“不知道。”陸沉舟走到她身邊,“中介說,原主人搬走之後,空了五年。”

沈知意蹲下來,拔了一根草。草根很長,帶起一小塊泥土,泥土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幾粒。她看著那幾粒泥土,笑了。

“明天結婚,後天來拔草。”

“好。”

“把桂花樹修一修。”

“好。”

“種一院子的花。”

“好。”

沈知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正屋門前,透過玻璃窗往裏看。屋裏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隻有灰和白牆,和從對麵窗戶照進來的、落在地板上的、一小片長方形的陽光。

“陸沉舟,你買這棟房子的時候,看過裏麵嗎?”

“沒有。”

“你就不怕裏麵是塌的?”

陸沉舟走到她身後。“塌了,就重建。”

沈知意轉過身,看著他。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臉藏在陰影裏,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到像兩顆星星。

“陸沉舟,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陸沉舟沉默了兩秒。“因為你值得。”

沈知意的眼眶紅了。她伸出手,拽住他的衣領,把他拉向自己,踮起腳尖,吻住了他。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裏沙沙響,像是在鼓掌。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吃飯。葉玫做了八個菜——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西紅柿炒蛋、糖醋排骨、麻婆豆腐、酸辣土豆絲、冬瓜排骨湯。桌子擺得滿滿當當的,盤子挨著盤子,碗挨著碗。

沈知意看著那一桌子菜,笑了。“葉玫,你是把冰箱裏所有的東西都做了嗎?”

葉玫端著最後一碗湯走過來,放在桌上。“明天你結婚,今天吃好點。”

沈知意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林晚棠碗裏。“媽,你吃。”

林晚棠看著碗裏的紅燒肉,笑了。“好。”

沈渡端起酒杯,站起來。“敬妹妹。明天結婚。”

五個人同時舉起酒杯。“敬妹妹。”

沈知意的眼眶紅了。她端著酒杯,看著桌上的五個人——林晚棠、陸遠山、沈渡、葉玫、陸沉舟——眼淚掉了下來。但她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眼睛彎成了月牙。

“謝謝你們。”

六個人把酒一飲而盡。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櫻花樹的枝頭,像一個銀色的燈籠。窗內的燈很亮,很暖,照在每個人的臉上,把他們的笑容照得發亮。

晚飯後,沈知意和陸沉舟在院子裏散步。月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把路麵照得發白。櫻花樹上的花已經落完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月光裏像一幅水墨畫。

“陸沉舟。”

“嗯。”

“你緊張嗎?”

陸沉舟沉默了兩秒。“不緊張。”

沈知意笑了。“騙人。”

陸沉舟沒有說話,但他握著她的手,手心是濕的。

沈知意沒有再問,隻是握緊了他的手。

第二天早上,沈知意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進來。”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門開了,葉玫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是一碗粥、一個煎蛋、一杯豆漿、一小碟醬菜。

“媽給你做的。”葉玫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她說,結婚這天,新娘子要在床上吃早飯。”

沈知意看著那碗粥,眼眶紅了。粥是白粥,很稠,很香,煎蛋煎得金黃金黃的,邊緣微微焦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的溫度剛好,不燙不涼,像林晚棠這個人——經曆了那麽多苦難,卻沒有變得冰冷,也沒有變得滾燙,隻是溫的,剛剛好的、能暖人心的溫。

“好吃嗎?”葉玫坐在床沿上。

沈知意點了點頭,眼淚掉進了粥碗裏。“好吃。”

葉玫沒有說“別哭了”,隻是從床頭櫃上抽了一張紙巾,遞給她。

沈知意擦了擦眼睛,繼續喝粥。一碗粥喝完了,一個煎蛋吃完了,一杯豆漿喝完了,一碟醬菜也吃完了。她把空碗放回托盤上,看著葉玫。

“葉玫。”

“嗯。”

“謝謝你。”

葉玫的嘴角彎了一下。“謝什麽?”

“謝謝你做我妹妹。”

葉玫的眼眶紅了一下,但她沒有哭。她站起來,端起托盤,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沈知意。”

“嗯。”

“下輩子,我還做你妹妹。”

沈知意的眼淚湧了出來。“好。”

葉玫推開門,走了出去。

上午,葉玫幫沈知意化妝。沒有新娘妝,沒有假睫毛,沒有厚重的粉底。葉玫隻用了一點粉底液,薄薄地拍了一層,把沈知意臉上那幾顆淡淡的雀斑遮住了。她用眉筆把沈知意的眉毛描深了一點,用睫毛夾把她的睫毛夾翹了,刷了一層薄薄的睫毛膏。最後,她從化妝包裏拿出一支口紅,擰開。

正紅色。不是那種暗紅的、成熟的、帶著距離感的正紅,是鮮紅的、明亮的、像剛摘下來的玫瑰花瓣的那種正紅。

“這是我去年買的。”葉玫的聲音很輕,“一直沒捨得用。今天給你用。”

沈知意看著那支口紅,看著葉玫認真描畫的側臉,眼眶紅了。“葉玫,你別對我這麽好。我怕我習慣了,以後怎麽辦。”

葉玫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描畫。“以後,我繼續對你好。”

沈知意的眼淚掉了下來。葉玫趕緊拿紙巾擦掉。“別哭,妝花了。”

沈知意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了回去。

葉玫描完最後一筆,退後一步,看著鏡子裏的沈知意。

“好了。”

沈知意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黑色西裝換掉了,換成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不是婚紗,是葉玫昨天下午去商場買的,白色的,長袖,領口有一圈細細的蕾絲,裙擺到膝蓋上麵一點點。頭發沒有紮馬尾,披散著,發尾微微捲曲,垂在肩膀上。正紅色的嘴唇,明亮的眼睛,微微泛紅的鼻尖。

“好看嗎?”她問。

葉玫點了點頭。“好看。”

沈知意笑了,站起來,握住葉玫的手。“走吧。”

兩個人走出房間,走廊裏,沈渡靠在牆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裏顯出某種透明的質感。他看著沈知意,嘴角彎了一下。

“妹妹。”

“哥。”

沈渡直起身,走到她麵前,伸出手。“走吧。”

沈知意把手放在他手心裏,兩個人並肩走向樓梯。

樓梯口,陸遠山拄著柺杖站在那裏。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是陸沉舟昨天去商場買的,袖子還是有點長,但這次沒有挽——沈知意昨晚幫他摺好了,用別針別住了,從外麵看不出來。他的鬍子颳得很幹淨,頭發梳得很整齊,深褐色的眼睛裏帶著光。

沈渡把沈知意的手交到陸遠山手裏。

“爸,交給你了。”

陸遠山握住沈知意的手,手指在發抖,但他握得很緊。“知意。”

“爸。”

“爸爸走得慢。”

沈知意笑了。“沒關係。我等你。”

陸遠山深吸了一口氣,邁出了第一步。柺杖落在青石板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他的腿在抖,膝蓋在顫,但他的背挺得很直。沈知意扶著他的胳膊,沒有用力,隻是輕輕地、虛虛地扶著,像扶著一棵被風吹彎了的、但還沒有折斷的老樹。

從樓梯口到大門口,大概十米。陸遠山走了五分鍾。他的每一步都很慢,很重,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前方——那扇開著的門,門外是院子,院子裏是陽光,陽光下是那棵櫻花樹,櫻花樹下站著一個人。

陸沉舟站在那裏。

深灰色西裝,白色襯衫,領帶打得一絲不苟。他的頭發梳得很整齊,鬍子颳得很幹淨,深褐色的眼瞳裏映著陽光和那棵光禿禿的櫻花樹。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握什麽東西——也許是空氣,也許是勇氣,也許是那顆跳得太快、快到要從胸腔裏蹦出來的心髒。

陸遠山和沈知意走出了大門口。

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短很短,像兩個緊緊挨著的墨點。陸遠山停下來,鬆開了沈知意的手。

“去吧。”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爸爸隻能送你到這兒了。”

沈知意看著他,眼淚掉了下來。“爸。”

陸遠山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別哭。今天是你結婚的日子。笑。”

沈知意吸了吸鼻子,笑了。那笑容帶著眼淚,狼狽但真實。

她轉過身,看著櫻花樹下的陸沉舟。

他站在那裏,看著她。

她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然後沈知意邁出了第一步。青石板路麵上落著幾片枯葉,踩上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走得很慢,不急,像是想把這條路走得更久一點。陸沉舟沒有動,隻是站在那裏,看著一步一步走近的她。

十步。

九步。

八步。

七步。

六步。

五步。

四步。

三步。

兩步。

一步。

她站在他麵前,抬起頭,看著他的臉。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棱角分明的五官鍍上一層金色的光。他的深褐色眼瞳裏映著她的臉——白色的連衣裙,披散的頭發,正紅的嘴唇,紅紅的鼻尖,亮亮的眼睛。

“陸沉舟。”

“嗯。”

“我來了。”

陸沉舟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手很暖,很穩,手心是濕的——不是汗,是淚。他哭了,沒有聲音,沒有表情,但眼淚從眼角滑下來,劃過顴骨,劃過下巴,滴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沈知意看著他,笑了。

“陸沉舟,你怎麽哭了?”

陸沉舟沒有說話,隻是把她拉進懷裏,抱住了。

櫻花樹下,兩個人抱在一起。陽光從光禿禿的枝丫間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像一群金色的蝴蝶。院子裏,林晚棠坐在輪椅上,看著他們,笑了。陸遠山拄著柺杖,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笑了。沈渡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裏,看著他們,嘴角彎了一下。葉玫站在台階上,手裏拿著手機在拍視訊,眼淚無聲地流。劉秘書站在院子外麵,舉著相機,快門按個不停,黑框眼鏡後麵的眼睛紅紅的。

沒有證婚人,沒有誓詞,沒有戒指交換——戒指早就戴上了。隻有一棵光禿禿的櫻花樹,一個院子,一家人,和兩個相愛的人。夠了。完全夠了。

沈知意從陸沉舟懷裏抬起頭,擦了擦他的眼淚,笑了。

“走吧。”

“去哪兒?”

“吃飯。葉玫做了紅燒肉。”

陸沉舟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好。”

兩個人牽著手,走向屋裏。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個人。

身後,櫻花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裏輕輕搖晃著,像是在點頭,像是在祝福。

明年的這個時候,它會再開花。粉白色的,一簇一簇的,擠在枝頭,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鳥。花瓣會落下來,鋪在青石板路上,鋪在台階上,鋪在窗台上,鋪在每一個人的心裏。

但不是現在。現在是冬天,是光禿禿的季節,是等待的季節。但等待不是空的——等待裏裝著明年的花,後年的花,每一年的花。等待裏裝著今天,明天,每一天。等待裏裝著沈知意和陸沉舟,裝著林晚棠和陸遠山,裝著沈渡和葉玫,裝著這一家人。等待裏裝著愛。

沈知意走進屋裏,回頭看了一眼那棵光禿禿的櫻花樹,笑了。

“陸沉舟。”

“嗯。”

“明年的花,會開得更多。”

陸沉舟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會。”

沈知意握緊了他的手,走進了屋裏。餐桌旁,五個人已經在等了。桌上擺滿了菜——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西紅柿炒蛋、糖醋排骨、麻婆豆腐、酸辣土豆絲、冬瓜排骨湯。和昨天一樣,八個菜,一個都不少。

葉玫端起酒杯,站起來。“敬沈知意和陸沉舟。新婚快樂。”

五個人同時舉起酒杯。“新婚快樂。”

沈知意端著酒杯,看著桌上的五個人,眼淚掉了下來。但她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眼睛彎成了月牙。

“謝謝你們。”

六個人把酒一飲而盡。

窗外的陽光很好,櫻花樹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像一幅水墨畫。窗內的人很好,笑聲很大,飯菜很香,日子很長。

沈知意靠在陸沉舟肩膀上,摸著吃飽了的肚子,看著桌上的五個人。她忽然想到了沈四爺的那封信,想到了信上那句“等櫻花再開的時候,幫我拍一張照片”。她在心裏說了一句話——爺爺,花落了。但明年還會開。到時候,我會拍一張全家福,燒給你。不是因為你配,是因為我想讓你看看,你毀掉的那個家,又被我們建起來了。比以前更好,比以前更穩,比以前更亮。

窗外的風吹過來,吹動了櫻花樹的枝丫。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裏輕輕搖晃著,像是在招手,像是在告別,又像是在說——我等著。等著明年的花,等著明年的你們,等著明年的全家福。

沈知意收回目光,看著身邊的陸沉舟。他正在看她,深褐色的眼瞳裏映著她的臉。她笑了,把臉埋進他胸口,閉上了眼睛。

“陸沉舟。”

“嗯。”

“明天做什麽?”

“拔草。20號的院子,草長得很高了。”

沈知意笑了。“好。後天呢?”

“修桂花樹。”

“大後天呢?”

陸沉舟低頭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種花。種一院子的花。”

沈知意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陽光,笑了。

“好。種一院子的花。種白色的。葉玫喜歡的顏色。”

陸沉舟點了點頭。“好。”

窗外的風還在吹,櫻花樹的枝丫還在搖。陽光從窗戶湧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餐桌上,落在每個人的臉上。

沈知意從陸沉舟懷裏直起身,看著桌上的五個人。“媽,爸,哥,葉玫,劉秘書。”

五個人同時看著她。

“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在我身邊。謝謝你們沒有放棄我。謝謝你們讓我有一個家。”

林晚棠的眼淚掉了下來。陸遠山的眼眶紅了。沈渡的喉結動了一下。葉玫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劉秘書推了推黑框眼鏡,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

陸沉舟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他什麽也沒說,但他的手在說——我在。我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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