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掌中欲
書籍

第9章 兩把鑰匙

掌中欲 · 與之二三年

沈知意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隻記得昨晚回到陸沉舟的公寓後,洗了個熱水澡,換上他給的T恤——大得離譜,領口滑到鎖骨下麵,下擺快到大腿中間。她本來想坐在沙發上緩一緩,把今天發生的事在腦子裏過一遍,結果靠著靠墊就睡著了。

手機在茶幾上震了三下,她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客廳的燈已經關了,隻有落地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一片深藍。她身上蓋著一條毯子,不知道是誰蓋的。茶幾上放著一杯水,杯壁上凝著水珠,旁邊是一板被掰走兩粒的褪黑素。

陸沉舟不在客廳。

她拿起手機,螢幕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是沈渡發來的訊息,隻有一句話:

“到了。周媽的老房子。報告找到了。明天一早回來。”

下麵附了一張照片——一個舊式的鐵皮餅幹盒,和沈知意從老太太那裏拿到的那個一模一樣,隻是圖案不同。這個上麵印的是大白兔奶糖。

沈知意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回了一個字:“好。”

她放下手機,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溫溫的,剛好入口,像是有人算好了她什麽時候會醒。

臥室的門開著一條縫,裏麵透出微弱的燈光。

她站起來,赤著腳走過去,推開門。

陸沉舟坐在床上,後背靠著床頭,手裏拿著一份檔案。他戴著一副銀框眼鏡——不是顧寒那種斯文款的,是更硬朗的、線條分明的金屬框,鏡片後麵的眼睛專注而銳利。他穿著黑色睡褲,上身隻套了一件薄T恤,領口鬆鬆垮垮地掛在鎖骨上。

沈知意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他抬起頭,目光從檔案上移到她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醒了?”他說,聲音帶著一種深夜特有的低啞。

“嗯。”沈知意走進臥室,在床沿坐下,“你在看什麽?”

“沈氏醫療過去十年的財務報表。”他把檔案翻了一頁,“你睡著的時候,我讓人從境外渠道調了一份。和沈氏公開披露的資料對不上——差額大概在三個億左右。”

沈知意的睏意一下子沒了。

“三個億?”

“嗯。”陸沉舟摘下眼鏡,放在床頭櫃上,捏了捏鼻梁,“每年三千萬到五千萬不等,持續十年。這些錢從沈氏醫療的賬目裏流出去,通過各種渠道洗了一圈,最後回到了沈四爺的私人賬戶裏。”

沈知意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毯子。

十年。三個億。

沈四爺不是在經營一家企業,他是在用沈氏醫療當提款機。而沈氏醫療的核心業務是什麽?是醫院、是藥品、是醫療器械——是命。

沈知意忽然想到了顧寒的父親。顧明遠在沈氏醫療做心理顧問的時候,發現了賬目問題,寫了一封舉報信,然後就被吊銷了執照,然後就從醫院的樓頂跳了下去。

不是自殺。

是被殺。

被沈四爺用看不見的手,從十七層高的樓上推了下去。

“陸沉舟。”她說,聲音有些啞。

“嗯。”

“顧明遠的死,不是意外。”

陸沉舟看著她,深褐色的眼瞳在台燈的光裏顯出某種暗沉的顏色。

“我知道。”他說,“我查過了。顧明遠跳樓的那家醫院,是沈氏醫療旗下的。他跳樓的那棟樓,監控錄影在事發後第二天就被覆蓋了。負責調查那起案件的警察,三個月後調到了別的崗位,再也沒碰過任何跟沈氏有關的案子。”

沈知意的後背一陣發涼。

這不是一個人的犯罪。

這是一張網。

沈四爺是織網的人,沈氏醫療是網的骨架,那些被收買、被威脅、被調走的人,是網的絲線。而顧明遠、林晚棠、周媽、沈渡、她——都是撞進這張網裏的飛蟲。

有的死了,有的失蹤了,有的還在掙紮。

“你怕嗎?”陸沉舟忽然問。

沈知意看著他,愣了一下。

“什麽?”

“知道這些之後。”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一陣從遠處吹來的風,“你怕不怕?”

沈知意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怕。”她說,“但我更怕的是——如果我不查下去,林晚棠可能一輩子都回不來。沈渡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是誰。顧明遠的死可能一輩子都沒有一個說法。”

她頓了頓。

“我怕的是,我明明可以做一些事,卻什麽都沒做。”

陸沉舟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裏。

他的胸膛很寬,心跳很穩,一下一下,像鼓點。沈知意的臉貼著他的鎖骨,感覺到他麵板的溫度,和那道疤痕凹凸不平的觸感。

“陸沉舟。”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

“嗯。”

“你為什麽幫我?”

他沉默了兩秒。

“因為我需要你。”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一個不想被任何人聽見的秘密,“不是因為你有用,不是因為你能幫我查沈氏。是因為——沒有你,我不知道該怎麽活。”

沈知意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想起他在電梯裏說的那些話。依戀障礙,怕愛上任何人,怕被拋棄。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是平的,表情是冷的,但他的手在發抖。

他不是一個不會愛的人。

他是一個太怕失去愛的人。

所以她不敢愛。

沈知意從他懷裏抬起頭,看著他的臉。台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棱角分明的五官鍍上一層暖色。他的深褐色眼瞳裏映著她的臉——頭發散著,眼睛紅紅的,穿著他的大T恤,像一個從水裏撈出來的、濕漉漉的小動物。

她伸出手,摘下他的眼鏡,放在床頭櫃上。

然後她吻了他。

不是電梯裏那種帶著算計和試探的吻。是更慢的、更深的、更認真的吻。她的手捧著他的臉,拇指擦過他的顴骨,嘴唇貼著他的嘴唇,沒有急著深入,隻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像是在確認什麽。

陸沉舟的手扣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很大,五指張開,幾乎能覆蓋她半個腰身。他的拇指在她腰側畫著圈,力道不輕不重,像是怕弄疼她,又怕鬆開了她就會跑掉。

沈知意在他唇上輕輕咬了一下。

他的呼吸重了一分。

“沈知意。”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啞得不像話。

“嗯。”

“你知道你在幹什麽嗎?”

“知道。”她的嘴唇移到他下巴上,輕輕蹭了一下,“我在確認一件事。”

“什麽事?”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確認你是不是真的。”她說,“確認你是不是真的會留在我身邊。確認你說的那些話,不是因為我手裏有沈氏的黑料,不是因為我能在並購案裏幫你——而是因為,我是沈知意。”

陸沉舟看著她,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翻身把她壓進了枕頭裏。

他的吻落在她額頭上、眉心、鼻尖、嘴唇、下巴、鎖骨。每一個吻都很輕,輕到像羽毛,但每一個吻都很燙,燙到像烙鐵。他的手從她腰側滑上去,指腹擦過她的肋骨,一節一節地數過去。

沈知意閉上眼睛,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裏。

他的發絲很硬,紮在她手心裏,有點疼。

但她喜歡這種疼。

因為這種疼是真的。

不是沈家那種笑著捅你一刀的疼,不是沈渡那種溫柔地騙你三年的疼,是一種更原始的、更直接的、更誠實的疼——我在這裏,我在碰你,我不會走。

他的嘴唇貼著她鎖骨下方那枚銀色U盤,停頓了一下。

“這個。”他的聲音悶在她麵板上,“你還戴著。”

“嗯。”沈知意睜開眼,看著天花板,“這是我三年的命。”

“現在呢?”

“現在——”她把手從他頭發裏抽出來,摸到脖子後麵的鏈扣,輕輕一按,鏈子鬆開了。她把U盤從鎖骨上取下來,放在床頭櫃上,“現在是你的了。”

陸沉舟抬起頭,看著床頭櫃上那枚銀色的U盤。

然後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這一次不是輕的,是重的。不是試探,是確認。他的舌尖抵開她的唇齒,帶著一種“你既然給了我就別想拿回去”的霸道。沈知意的手指攥緊了他的T恤,把他往下拉,兩個人的身體貼在一起,體溫交織成一片滾燙。

他的手從她T恤下擺探進去,指腹擦過她小腹的麵板。沈知意微微弓了一下腰,他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上。

一枚硬幣從他口袋裏滑出來,掉在地板上,骨碌碌滾了一圈,倒了。

兩個人都沒去撿。

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滅。

夜還很長。

沈知意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第二次。

這一次是電話,不是訊息。

她迷迷糊糊地從枕頭下麵摸出手機,螢幕上的名字讓她瞬間清醒了。

葉玫。

她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電子鍾——淩晨四點十七分。葉玫這個時間打電話,不是好事。

她接起來,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喂?”

“沈知意。”葉玫的聲音很沉,沉到不像她平時那種嬌滴滴的大小姐腔調,“我查到那個匿名給我發訊息的人了。”

沈知意坐起來,被子從肩膀上滑下去。陸沉舟在她身邊翻了個身,手臂搭在她腰上,沒醒。

“是誰?”

葉玫沉默了兩秒。

“沈渡。”

沈知意的手指攥緊了手機,指節發白。

“你確定?”

“確定。”葉玫的聲音很篤定,“那個虛擬號碼的原始註冊資訊被刪了,但我找人恢複了。註冊人的身份證號,是沈渡的。註冊時間,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沈知意剛發現那筆五千萬的轉賬,剛把U盤裏的第一條證據存進去。三個月前,她還在沈氏法務總監的位置上,還在叫沈渡“弟弟”,還在喝他送的銀耳羹。

三個月前,沈渡就已經開始給葉玫發訊息了。

“他還發了什麽?”沈知意問,聲音很平。

“除了你的照片和住址,還有一份東西。”葉玫說,“一份沈氏醫療的財務資料。我找人看了,說是內部審計報告的一部分。沈知意,沈渡在利用我——他想讓我當那個出頭鳥,替他收拾你。”

沈知意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她想起沈渡在地下室裏說的那些話。“你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能理解我的人。”“從今天起,我不演了。”那些話是真是假?那些眼淚是真是假?那個琥珀色眼睛裏一閃而過的脆弱,是真是假?

她不知道。

她現在分不清沈渡說的每一句話,到底是真是假。

“葉玫。”她睜開眼,聲音很穩,“謝謝你告訴我。”

“謝什麽謝。”葉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煩,“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我自己。沈渡想借我的手除掉你,然後呢?然後他會不會借別人的手除掉我?我不想被人當槍使。”

沈知意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葉玫這個人,比她想象的要聰明得多。

也比他想象的要——不,不能說善良,但至少不是那種會被人當槍使的蠢貨。

“還有一件事。”葉玫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那束黑玫瑰,我查到了送花的人。”

沈知意的心跳加速了。

“誰?”

“一個花店的配送員,他說是一個男人在網上下的單,用的是一個虛擬賬號。但我讓他看了沈渡的照片——他說不是。”

沈知意愣了一下。

“不是沈渡?”

“不是。”葉玫說,“送黑玫瑰的人,不是沈渡。是另外一個人。沈知意,你得罪的人,不止一個。”

電話結束通話了。

沈知意握著手機,坐在床上,腦子裏一片混亂。

沈渡在利用葉玫。

但送黑玫瑰的人,不是沈渡。

那是誰?

沈四爺?沈四爺的私人助理?還是那個躲在暗處、給林晚棠的照片上寫“她還沒死”的人?

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拿走了她手裏的手機。

陸沉舟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他靠在她身後,胸膛貼著她的後背,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聲音帶著剛睡醒的低啞:“怎麽了?”

沈知意靠在他懷裏,閉上眼睛。

“葉玫說,匿名給她發訊息的人是沈渡。”

陸沉舟沒有驚訝。他甚至沒有停頓。

“我知道。”他說。

沈知意猛地睜開眼,轉過頭看著他。

“你知道?”

“嗯。”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像一麵沒有波瀾的湖,“三天前查到的。沈渡註冊那個虛擬號碼的時候,用的是他自己的身份證——他根本沒想藏。”

沈知意愣住了。

“他沒想藏?”

“沒想。”陸沉舟的手指在她腰側畫著圈,“他故意用自己身份證註冊,故意留下痕跡,故意讓你查到。沈知意,他不是在害你,他是在逼你——逼你問他,逼你跟他攤牌,逼你把那些你們之間隔著的東西,全部拿到桌麵上來。”

沈知意的手指攥緊了被子。

沈渡用這種方式,逼她問他。

逼她說出那句“你到底是誰”。

逼她在地下室裏,和他麵對麵,把所有的偽裝都撕掉。

這不是背叛。

這是沈渡的方式。

他沒辦法直接跟她說“姐姐,我不是沈家的人,你也不是,我們都被騙了”。他說不出口。所以他用了一個最笨的辦法——讓她自己發現,讓她自己來問他。

“這個混蛋。”沈知意說,聲音有些啞,“他為什麽不直接告訴我?”

“因為他怕。”陸沉舟的聲音很輕,“他怕直接告訴你,你會覺得他在演戲。他怕你不信他。所以他讓你自己查,讓你自己判斷。”

沈知意把臉埋進手掌裏,深吸了一口氣。

沈渡。

這個叫了她三年“姐姐”的男人,這個給她送了三年宵夜的男人,這個在她被沈四爺趕出沈家的時候說“姐姐,你放心,法務部我會幫你看著”的男人。

他不是她的弟弟。

但他比她的親人,更像親人。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沈渡發來的訊息,隻有一句話:

“姐姐,周媽說了一件事。顧明遠死之前,不僅把報告交給了她,還交給她一樣東西——一把鑰匙。一把能開啟沈四爺私人保險櫃的鑰匙。”

下麵附了一張照片。

一把銅色的鑰匙,齒痕很深,鑰匙上拴著一個紅色的小繩結——和沈知意從林晚棠的鐵盒子裏拿到的鑰匙,一模一樣。

沈知意盯著那張照片,手指在發抖。

兩把鑰匙。

一把在林晚棠手裏,一把在周媽手裏。

顧明遠做了兩把鑰匙。一把給了林晚棠,一把給了周媽。他說,隻有兩個人同時用鑰匙,才能開啟那個保險櫃。

林晚棠的鑰匙,在沈知意手裏。

周媽的鑰匙,在沈渡手裏。

兩把鑰匙,時隔十七年,終於要湊到一起了。

“陸沉舟。”沈知意放下手機,轉過頭看著他。

“嗯。”

“沈四爺的私人保險櫃,在哪裏?”

陸沉舟沉默了兩秒。

“沈家老宅。”他說,“沈四爺的書房裏。我的人查過了,那麵牆後麵有一個暗格,暗格裏有一個保險櫃。需要兩把鑰匙同時插入,才能開啟。”

沈知意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沈家老宅。

沈四爺的書房。

兩把鑰匙。

一把在她手裏,一把在沈渡手裏。

十七年前的真相,就鎖在那個保險櫃裏。

她拿起手機,給沈渡回了一條訊息:

“明天,沈家老宅。我們一起開那個保險櫃。”

沈渡秒回:“好。”

隻有一個字。

但沈知意看著那個字,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她終於不用一個人了。

窗外的天色開始發白。

淩晨四點的城市,安靜得像一座空城。

陸沉舟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閉上眼睛。

“再睡一會兒。”他說,“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沈知意靠在他懷裏,沒有動。

她看著床頭櫃上那兩樣東西——一枚銀色U盤,一把銅色鑰匙。

U盤裏存著沈氏三年的黑料。

鑰匙能開啟沈四爺十七年的秘密。

三年和十七年。

她花了三年,走到了十七年前那個真相的門口。

明天,她要推開門。

不管門後麵是什麽。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