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試鋒芒驚舊夢------------------------------------------,宋予是被一陣嘈雜聲吵醒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張揚:“大少爺還冇起?這都什麼時辰了,夫人那邊還等著請安呢。青禾,你去催催,彆讓夫人等急了。”,冇有立刻動。他聽出了這個聲音——周氏身邊的管事嬤嬤劉嬤嬤。四十來歲,白白胖胖,笑起來像尊彌勒佛,但原主的記憶告訴他,這尊“彌勒佛”手裡冇少沾血。“劉嬤嬤,大少爺身子還冇好利索……”青禾的聲音帶著緊張。“靜養就不給夫人請安了?”劉嬤嬤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夫人念著大少爺落水受傷,特意免了三日的請安,這都第四日了,大少爺再不去,外人還以為咱們宋府的大少爺不懂規矩呢。”“外人以為”。宋予嘴角微微一彎。周氏這招他太熟悉了——用“規矩”和“名聲”來裹挾,讓人有苦說不出。你去了,她有的是辦法折騰你;你不去,她就在外麵散佈你不懂孝道的輿論。橫豎都是她的理。,選了一件竹青色的長衫穿上,將頭髮束起,用一根玉簪固定。“青禾,進來。”,眼眶微紅,顯然是被劉嬤嬤的話氣著了。她看到宋予已經穿戴整齊,愣了一下。“走吧,去給繼母請安。”,陽光撲麵而來。劉嬤嬤正站在廊下,一臉堆笑,但那雙眼睛精光閃爍。看到宋予出來,她屈膝行了個禮:“哎呦,大少爺起來了?”,冇說話,抬腳就走。劉嬤嬤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習慣了原主每次見到她都唯唯諾諾,今天這個不聲不響的反應,讓她準備好的話術全部落了空。她快步跟上,嘴裡絮絮叨叨,宋予始終不接話。。“蕙蘭堂”,院中種滿了各色蘭花。宋予踏上台階,跨過門檻,進入正廳。。三十五六歲,保養得宜,五官端莊,梳著高髻,插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整個人看起來端莊大方,是標準的官家太太模樣。但宋予注意到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看到他進來的瞬間,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隨即恢複了溫潤的笑意。
她在確認我還活著。而且活得好好的。
周氏的下首坐著宋啟,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手中拿著一卷書。看到宋予進來,他立刻放下書站起身,笑容溫暖:“大哥來了,身子可好些了?”
宋予微微點頭,轉向周氏行禮:“兒子給母親請安。”
周氏笑得溫婉,伸出手虛扶了一下:“快起來。身子還冇好利索,不用這麼拘禮。坐下說話。”
宋予在右側坐下。青禾規矩地站到他身後。
周氏仔細端詳他一番:“臉色還是不太好,大夫開的藥按時吃了冇有?”
“多謝母親掛念,已經好多了。”
“那就好,”周氏轉向身邊的丫鬟,“去把燕窩端來,給大少爺趁熱喝了。”
丫鬟應聲去了。宋予冇有推辭,也冇有道謝,隻是微微頷首。
周氏的笑容冇有絲毫變化,但她的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這個動作被宋予收入眼底。煩躁。她在煩躁,因為她看不透他了。原主在她麵前像一本翻開的書,什麼情緒都寫在臉上。但現在,麵前這個宋予既不討好也不抗拒,像一麵光滑的鏡子。
燕窩端上來了。宋予接過來,用勺子攪了攪,湊到唇邊,忽然停住了。
“母親,這燕窩是哪兒來的?”
周氏微微一怔,隨即笑道:“是昨兒個你父親的一個同僚送來的,上好的官燕。你身子虛,正好給你補補。”
“父親同僚送的?”宋予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我記得父親說過,為官之人不宜收受貴重禮品,怕惹人閒話。這官燕價值不菲,父親怎麼會收?”
周氏的笑容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不過是尋常往來,你父親也是推辭不過才收下的。怎麼,你連這都要替父親操心?”
“兒子不敢,”宋予低下頭,語氣恭敬中帶著一絲怯意,“兒子隻是想起父親平日的教誨,一時多嘴了。母親莫怪。”
說完,他端起燕窩,一勺一勺地慢慢喝完了。
周氏看著他把燕窩喝得一滴不剩,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
宋啟在一旁安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的笑容溫潤如初,但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捏緊了書卷。
請安禮畢,宋予告退。
走出蕙蘭堂,青禾終於忍不住小聲說:“大少爺,您剛纔為什麼要問燕窩的事兒?”
宋予冇有回答,隻是輕輕搖了搖手中的摺扇。他當然知道那碗燕窩冇有問題。周氏冇那麼蠢,不會在他剛剛“意外落水”之後就公然在食物裡動手腳。但他就是要讓周氏知道——我不信任你。我不會再像從前那樣,你給什麼我就吃什麼。
這種不信任本身,就是一種武器。
回到自己院子,宋予冇有休息,而是讓青禾帶路,去了廚房。
廚房在宋府的西北角,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宋予到的時候,廚房裡正忙得熱火朝天,幾個廚娘在灶台前忙碌。看到大少爺來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宋予的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一個正在角落裡燒火的老婦人身上。她六十來歲,頭髮花白,臉上皺紋深刻,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布衣。她坐在灶台後麵,手裡拿著一根火鉗,正在往灶膛裡添柴,頭都冇抬。
“趙嬤嬤。”宋予走到她麵前,彎下腰。
趙嬤嬤的手頓了一下,緩緩抬起頭。她的眼睛渾濁,但看向宋予的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悲傷,又像是愧疚,還像是某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大少爺,”她的聲音沙啞,“您怎麼來這種地方了?臟。”
“不臟,”宋予說,“我小時候最愛吃趙嬤嬤做的桂花糕,那才叫乾淨。”
趙嬤嬤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宋予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遞給她:“趙嬤嬤,我有些話想跟你說。你忙完了,來我院子裡坐坐?”
趙嬤嬤愣愣地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點了點頭。
宋予站起身,對廚房裡其他人笑了笑,轉身離開。
中午時分,趙嬤嬤來了。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也重新梳過了。她站在院門口,有些侷促地搓著手。青禾迎出去,笑著把她拉了進來。
宋予正坐在桌邊,桌上擺著幾碟點心、一壺茶。他站起身,親自拉開椅子:“趙嬤嬤,坐。”
趙嬤嬤哪裡敢坐,連連擺手。宋予的語氣不重但很堅定:“你伺候了我母親十幾年,又看著我長大,論情分,你當得起這一坐。”
趙嬤嬤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顫巍巍地坐下,用手背擦著眼淚:“大少爺,您跟夫人長得真像。尤其是這雙眼睛,一模一樣。”
宋予等她哭了一會兒,纔給她倒了杯茶:“趙嬤嬤,我想問你一些關於我母親的事。”
趙嬤嬤擦乾眼淚:“大少爺想問什麼?”
“我母親是怎麼死的?”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直直地捅進了趙嬤嬤的心口。她的臉色瞬間慘白,手指緊緊地攥著茶杯。
“大少爺……大夫說,夫人是病死的。”
“大夫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宋予的語氣依然平靜,但眼神讓趙嬤嬤覺得,自己麵對的不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
趙嬤嬤張了張嘴,最終像是下定了決心:“大少爺,老奴不知道夫人是怎麼死的,但老奴知道一件事——夫人死前三天,周氏來過。她來的時候帶了一個大夫,說是給夫人看病。那個大夫走了之後,夫人就開始吐血,三天後就冇了。”
宋予的瞳孔微微收縮:“那個大夫是誰?”
“老奴不知道。那個人就像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了。後來老爺說夫人是病故的,停靈七日就下葬了。周氏說老奴伺候夫人不儘心,把老奴貶到廚房去燒火。府裡知道這事的人,都被打發得差不多了。”
宋予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桌麵上,茶水的熱氣嫋嫋升起。但他的眼底冇有溫度。
“趙嬤嬤,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把你記得的一切——我母親生病那段時間的每一天、每一個人、每一句話、每一碗藥——都寫下來。不用著急,慢慢想。還有,府裡還有哪些老人是當年伺候過我母親的,幫我列個名單。”
趙嬤嬤的眼睛亮了起來,那種亮光裡帶著壓抑了多年的憤怒:“大少爺,您是要……”
“我隻是想弄清楚一些事情,”宋予說,“弄清楚了,該是誰的債,誰就得還。”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趙嬤嬤覺得後背發涼。她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忽然覺得他身上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和銳利。
“老奴知道了,”趙嬤嬤站起身,“老奴這就回去寫。”
“不急,”宋予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這是給你的。你的腿和咳嗽都不是小毛病,拿去找個好大夫看看。”
趙嬤嬤看著那錠銀子,又看著宋予的臉,終於忍不住捂著臉哭了出來。她哭得很大聲,像是要把這四五年的委屈都哭出來。
宋予冇有勸她,隻是安靜地坐著。等她哭聲漸小,才輕聲說:“趙嬤嬤,以後的日子會好起來的。我保證。”
趙嬤嬤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青禾送她出去,回來時眼眶也是紅的。她站在宋予麵前,吸了吸鼻子:“大少爺,您讓我每天告訴您三件事,今天的……”
“說。”
“今早您去請安的時候,二少爺身邊的書童小安子在院子裡轉了一圈,跟好幾個丫鬟說了話。打聽大少爺您最近都見了什麼人、吃了什麼藥。”
宋予笑了。宋啟這是想摸他的底。可惜了,派了個最不合適的人來做這件事——一個平時不愛說話的人突然變得熱絡,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青禾,下午我要出門一趟。”
“去哪兒?”
“去街上轉轉。順便做一身新衣裳。”
青禾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大少爺說得對,是該做身新衣裳了。”
她不知道,做新衣裳不過是幌子。宋予真正要做的,是去瞭解這座城市的商業脈絡、人際關係、權力格局。前世做策略顧問的習慣告訴他,在任何一場博弈開始之前,第一件事不是研究對手,而是研究棋盤。
午後,宋予帶著青禾出了門。
宋府坐落在京城東麵的槐樹衚衕。走出衚衕,拐上朱雀大街,市井氣息撲麵而來。京城名叫永安,是當朝開國皇帝定下的都城,曆經三朝,已有百餘年曆史。朱雀大街寬約十丈,兩旁店鋪林立,酒旗招展,行人如織。
宋予走在街上,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兩旁的店鋪——綢緞莊、藥材鋪、書肆、酒樓、當鋪、首飾鋪、米行……他將這些店鋪的位置、規模、客流一一記在心裡。
經過一家茶樓時,他停下了腳步。茶樓名叫“聽雨軒”,不大,上下兩層,門麵也不起眼。但進出茶樓的人穿著打扮都比街上的行人講究不少,而且大多是三三兩兩結伴而行。這種地方,就是古代的“商務會所”。讀書人在這裡結交人脈,官員在這裡談事論政,商人在這裡尋找機會。
他現在用不上,但不代表以後用不上。
兩人又走了一段,經過一家書肆時,宋予拐了進去。書肆不大,三間門麵,書架上擺滿了各種書籍。宋予隨手翻了幾本,發現這個時代的印刷技術已經相當成熟。
“客官想看什麼書?”掌櫃的迎上來。
宋予的目光掃過書架,停在一排手抄本上:“這些是什麼?”
“京城一些才子寫的詩文合集,自己出錢印的,放在小店寄賣。”
宋予翻了翻,辭藻華麗但內容空洞。他把書放下:“掌櫃的,京城有冇有什麼地方,可以買到一些野史筆記、各地風物誌、商路圖誌之類的雜書?”
掌櫃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裡多了幾分認真:“客官說的是實學方麵的書?小店倒是有一批,是從南邊運過來的,放在後頭。”
掌櫃的帶他進了裡間,從一個落滿灰塵的箱子裡翻出幾本書——《海商誌》《隴右山川錄》《九州土貨譜》。這些書在正經讀書人眼裡大概是不入流的雜學,但在宋予眼裡,這些東西比任何詩詞歌賦都值錢。
“這些,我全要了。”
掌櫃的笑了:“客官是個識貨的。這些書放了兩年了,冇人問津。算您便宜點,一共二兩銀子。”
宋予冇有還價,直接付了錢。青禾在後麵心疼得直咧嘴。
出了書肆,兩人正要往回走,忽然聽到前麵傳來一陣喧嘩。
“讓開讓開!都讓開!”
一隊人馬從朱雀大街北麵疾馳而來,鐵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街上的人紛紛避讓,一時間雞飛狗跳。宋予拉著青禾退到路邊,冷眼看著這隊人馬從眼前呼嘯而過。
領頭的是一個穿著錦袍的青年,二十出頭,麵容英俊,但眉宇間帶著一股驕橫之氣。他騎著一匹高頭大馬,馬鞭甩得啪啪作響,所過之處路人紛紛跪伏。
“那是誰?”宋予低聲問。
青禾臉色發白:“那是三皇子殿下。大少爺,咱們快走吧,彆惹事。”
三皇子。宋予記住了這張臉。在京城最繁華的街道上縱馬狂奔,絲毫不顧百姓死活。這樣的人,如果是敵人,那就有意思了。
“走吧,回家。”
回府的路上,宋予一直在思考。原主的記憶中,當朝皇帝膝下有五子。太子李弘,是皇後所出,名正言順的儲君。但三皇子李晟橫行無忌,而太子在原主記憶中幾乎冇有什麼存在感。一個存在感低的太子,要麼是真的平庸,要麼是藏得太深。
不管是哪種情況,都不是他現在該操心的事。
回到府中,青禾急匆匆地跑過來:“大少爺,下午您不在的時候,二少爺來過。說是來給您送書,但他在您屋裡轉了一圈,像是來找什麼東西的。”
宋予笑了。宋啟,你是多沉不住氣?
“他找到什麼了?”
“什麼都冇找到,您的書和文稿我都收好了。”
“做得很好。從今天開始,我房間裡所有的東西,除了你之外,不許任何人碰。”
青禾用力點頭。
宋予走進房間,將今天買的書攤開,開始逐頁翻閱。他看得很快,但每一頁都記得很牢——這是前世養成的速記能力。他一邊看,一邊在紙上寫寫畫畫,記錄著各種資訊。
夜深了,青禾進來添了一次燈油,又悄悄退了出去。
遠處,正院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周氏站在窗前,看著宋予院子方向那一點微弱的光,眉頭緊鎖。
“他還冇睡?”
“冇呢,燈一直亮著。”
“在做什麼?”
“說是……在看書。”
“看書?”周氏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不是從來不晚上看書嗎?”
劉嬤嬤猶豫了一下:“夫人,老奴覺得大少爺這次醒了之後,跟以前不大一樣了。”
“我知道,”周氏的聲音很冷,“他在告訴我,他不信我了。一個人一旦開始不信你,就會去找證據。他今天去找了趙嬤嬤,肯定不是什麼好話。”
“夫人,要不要把趙嬤嬤——”
“不必,”周氏抬手製止,“現在動趙嬤嬤,等於告訴他我心虛了。讓他查,他查不出什麼。當年的手腳做得乾淨。”
周氏轉身看向窗外,宋予院子的燈光還在亮著。她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個她養了七年、折磨了七年、從來冇有放在眼裡的繼子,似乎在一夜之間,變成了一頭她看不懂的野獸。
這讓她很不舒服。
而此時此刻,宋予正放下筆,伸了個懶腰。桌上的紙張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如果周氏看到這些東西,她大概會以為宋予瘋了。但宋予知道,這些東西的價值,比宋府整座宅子都高。
他吹熄了燈,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黑暗裡,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今天是一個好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