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線織網待收時------------------------------------------,兩條腿還在打顫。,心中已經有了判斷——這個人不是周氏的死忠,隻是被綁在了周氏的戰車上,身不由己。這種人,是可以爭取的。“王叔,”他的語氣緩和下來,“你在宋府做了這麼多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我不想為難你,但你要明白一件事——這個府裡,不是隻有夫人一個人能做主。”,額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從今天開始,每一筆超過十兩銀子的支出,你都要單獨記一本賬,交給我過目。這件事,不許讓夫人知道。”:“夫人要是問起來——”“夫人不會問的,”宋予微微一笑,“因為她根本不知道你在給我看賬。你隻需要在給她看的賬冊上保持原樣,給我的那份,是真的就行。”。他冇想到這位大少爺不僅看出了賬目有問題,還想出了這麼個兩頭瞞的法子。這哪裡是一個十七歲少年該有的城府?“大少爺,”他嚥了口唾沫,“您到底想做什麼?”,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出去。,秋日的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宋予深吸一口氣,嘴角微微上揚。賬冊隻是第一步。通過這些賬目,他已經大致摸清了宋府的資金流向——每年有將近兩千兩銀子的支出,流向了周氏孃家的幾個商鋪。這還隻是明麵上的賬目,暗地裡還有多少,需要進一步挖掘。,已經是個不小的數字了。要知道,宋明遠一個四品文官的年俸,摺合銀子也不過三百多兩。,現在還不是攤牌的時候。這些賬目雖然有問題,但周氏完全可以用“物價上漲”“府裡人多”之類的理由搪塞過去。他需要更多的證據,更致命的把柄。,剛進門,就看到青禾一臉焦急地迎上來。
“大少爺,不好了!老爺回來了,讓您去書房見他。看老爺的臉色,好像不太高興。”
宋予挑了挑眉。宋明遠被召入宮議事,回來就找他,看來宮裡發生了什麼事。
“知道了,”他理了理衣襟,“我這就去。”
“大少爺,您小心點。”青禾拉住他的袖子。
宋予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大步往書房走去。
靜思齋的門開著,宋明遠坐在書桌後麵,麵前攤著幾份公文,眉頭緊鎖。看到宋予進來,他抬起眼,目光複雜。
“父親。”宋予行禮。
“坐。”宋明遠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宋予坐下,安靜地等著。
宋明遠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纔開口:“今日宮中議事,禮部侍郎王大人提到了你。”
宋予微微一愣:“提到我?”
“你去年參加縣試,文章得了第一名,王大人對你那篇文章讚不絕口,說‘宋家有子,文采斐然,他日必成大器’。”宋明遠的語氣聽不出是喜是怒,“皇上也在場,聽了之後說了一句‘宋明遠教子有方’。”
宋予明白了。宋明遠被皇帝點名錶揚了,這是好事。但他不高興的原因顯然不是這個。
“然後呢?”宋予問。
“然後,”宋明遠的聲音沉了下來,“三皇子說了一句——‘聽說宋家大少爺近日落水,至今未愈,該不會落下什麼病根吧?’”
宋予的瞳孔微微收縮。
三皇子知道他落水的事。一個皇子,怎麼會關心一個四品官家裡的事?除非有人告訴了他。而能讓三皇子知道這件事的人,在宋府隻有一個——周氏。或者說,周氏背後的孃家勢力。
“父親的意思是,”宋予緩緩開口,“三皇子在關心兒子的身體?”
“三皇子不是在關心你,”宋明遠冷冷地說,“他是在提醒我,宋府的事,他都知道。一個連自己家都管不好的官員,如何能擔得起更大的重任?”
宋予沉默了。他終於明白宋明遠為什麼對落水一事“不許再提”了——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因為他不敢查。周氏的孃家與三皇子一黨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如果查下去,牽扯出的可能不隻是周氏,還會牽連到朝堂上的勢力。宋明遠在權衡利弊之後,選擇了犧牲兒子的公道,保全自己的仕途。
“父親叫我來,是想說什麼?”宋予的聲音很平靜。
宋明遠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愧疚,又像是警告,最終化成了一句冷硬的話:“你落水的事,到此為止。不許再查,不許再提。”
“如果兒子說‘不’呢?”
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宋明遠顯然冇想到宋予會這樣回答。在他的印象中,這個長子從來不會說“不”,從來不會違抗他的任何命令。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提高了半度。
“兒子說,”宋予一字一句地說,“如果兒子不答應呢?”
“你——”宋明遠猛地站起身,手掌拍在桌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宋予,你不要不識好歹!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
“兒子在跟父親說話,”宋予也站了起來,與宋明遠對視,目光不閃不避,“父親讓兒子‘不許再提’,兒子想問一句——如果有一天,繼母把兒子殺了,父親是不是也要‘不許再提’?”
宋明遠的臉色驟變:“你胡說什麼!”
“兒子冇有胡說,”宋予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宋明遠的耳朵裡,“兒子落水那日,荷塘邊的欄杆是被人動過手腳的。這一點,兒子已經告訴過父親了。父親查了嗎?查到了什麼?還是說,父親根本冇有查?”
宋明遠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父親不查,沒關係,”宋予說,“兒子自己查。父親不讓提,也沒關係,兒子不在父親麵前提。但兒子這條命是撿回來的,兒子比任何人都珍惜它。如果有人想要它,兒子會讓他付出代價。”
說完,宋予行了個禮,轉身就走。
“站住!”
宋予停下腳步,但冇有回頭。
身後傳來宋明遠粗重的呼吸聲,過了好一會兒,那個聲音才重新響起,這次低沉了很多:“你想做什麼,我不管。但有一條——不要牽連到宋家。不要讓外人看笑話。”
宋予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帶著一絲冷意。不要牽連到宋家,不要讓外人看笑話——這就是一個父親對差點死掉的兒子說的話。
“兒子記住了。”他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秋天的風迎麵吹來,帶著桂花的甜香,但宋予聞到的隻有一股冷意。
他從書房出來,冇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在府裡的花園中慢慢地走著。青石板路兩旁種滿了各種花木,此時正值秋日,菊花盛開,黃的白的紫的,一團團一簇簇,煞是好看。但宋予冇有心情賞花。
剛纔在書房裡與宋明遠的對話,讓他更加看清了這個家的本質——這不是一個家,這是一個角鬥場。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利益搏殺,親情不過是掛在嘴邊的裝飾品,隨時可以丟棄。宋明遠不是不知道周氏做了什麼,他是不想知道。因為知道就意味著要處理,處理就意味著要得罪周家,得罪周家就意味著得罪三皇子一黨,得罪三皇子一黨就意味著他的仕途可能受損。
在他的天平上,兒子的性命,不如仕途重要。
“大少爺,您冇事吧?”青禾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上來,小心翼翼地問。
“冇事,”宋予停下腳步,看著一叢白色的菊花,“青禾,你說一個人要有多大的力量,才能讓所有人都不能欺負他?”
青禾愣住了,想了半天,小聲說:“大概要像皇上那麼大吧?”
宋予笑了:“不對。皇上也有人能欺負他。天底下冇有誰能強到不被任何人欺負。真正的力量,不是讓彆人不敢欺負你,而是讓彆人欺負你的時候,要付出他們不願意付出的代價。”
青禾似懂非懂地點頭。
宋予蹲下身,輕輕碰了碰那朵白菊花的花瓣。花瓣冰涼,帶著露水的濕潤。
“走吧,回去看書。”
接下來的日子,宋予繼續保持著“閉門養病”的狀態。每日除了去正院請安,幾乎不出自己的院子。他看書、寫字、做筆記,偶爾讓青禾去街上買些東西回來,日子過得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周氏一開始還有些警惕,派人盯了他幾天,見他確實安安靜靜地待在院子裡,漸漸也就放鬆了。
但宋予的“安靜”,不過是在等一個機會。
這個機會,在第七天的時候來了。
那天傍晚,青禾急匆匆地跑進來,臉上帶著興奮的光:“大少爺,好訊息!老爺今晚要宴請幾位同僚,夫人忙著操持宴席,顧不上咱們這邊了。”
“來的都是誰?”
“聽說是翰林院的幾位大人,還有禮部的什麼人。”
翰林院,禮部。都是文官,都是宋明遠的同僚。
宋予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幾步,忽然停下:“青禾,幫我把那件新做的石青色長衫拿來。”
“大少爺要出門?”
“不出門,”宋予說,“但今晚,我要去見一個人。”
夜幕降臨,宋府張燈結綵,正院的宴席已經開席,觥籌交錯的聲音隱約傳來。宋予換好衣裳,對著銅鏡照了照——石青色的長衫襯得他麵如冠玉,腰間的白玉佩是原主生母留下的遺物,今日特意戴上了。
他走出院子,冇有往正院去,而是穿過花園,繞到了宋府西麵的一處偏僻院落。這處院落不大,院牆上爬滿了爬山虎,門口種著兩棵梧桐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院子裡亮著一盞燈,昏黃的光從窗紙中透出來,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暖。
宋予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誰?”屋裡傳來一個蒼老的女聲。
“孫大娘,是我,宋予。”
屋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門被從裡麵拉開了,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站在門口,手裡舉著一盞油燈,眯著眼睛打量著來人。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布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麵容清瘦,但一雙眼睛很有神。看到宋予的瞬間,她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而是一種複雜的、壓抑了很久的情緒,像是悲傷,又像是欣慰。
“大少爺,”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您,”宋予微笑著,“孫大娘,不請我進去坐坐?”
孫大娘猶豫了一下,側身讓開了門。
屋裡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油燈和一件正在縫補的衣服。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平安”二字,筆跡娟秀。
宋予的目光落在那幅字上:“這是我母親的字?”
孫大孃的眼眶紅了:“是。夫人當年寫的,老奴一直留著。”
宋予走到那幅字前,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直視著孫大孃的眼睛:“孫大娘,我今天來,是想問你一些關於我母親的事。”
孫大孃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大少爺想問什麼?”
“我母親是怎麼死的?”
同樣的問題,宋予問過趙嬤嬤,現在又問孫大娘。但這一次,他的語氣比上一次更加直接,更加不容迴避。
孫大娘低下頭,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宋予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緩緩抬起頭,眼淚已經無聲地流了下來。
“大少爺,”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風颳走,“夫人她……不是病死的。”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宋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臉上冇有震驚,冇有憤怒,甚至冇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像一尊雕塑。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血液正在沸騰。
“繼續說。”他的聲音平穩得可怕。
孫大娘抹了一把眼淚,聲音哽咽:“夫人懷大少爺的時候,身子就不太好,生了大少爺之後更是虛弱。周氏進門後,表麵上對夫人恭敬有加,每天親自端藥送水,府裡上下都說她賢惠。但老奴親眼看到過——有一次周氏送來的藥,顏色跟以前不一樣,老奴問了一句,周氏說是大夫換了方子。老奴不懂醫,就冇多想。”
“後來呢?”
“後來夫人就開始吐血,一天比一天厲害。大夫來看過,說是產後體虛、氣血兩虧,開了補藥。但吃了補藥,夫人不但冇好,反而更差了。夫人臨死前那天晚上,拉著老奴的手說了一句話——”
孫大娘說到這裡,已經泣不成聲。
“夫人說了什麼?”宋予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夫人說……‘我的藥,彆讓小予碰’。”
宋予閉上了眼睛。
藥裡有問題。他母親在臨死前已經意識到了,但為時已晚。她最後想到的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兒子——彆讓小予碰我的藥。
“後來呢?”宋予睜開眼,聲音恢複了平靜,“你為什麼冇有把這件事告訴父親?”
“老奴說了!”孫大孃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夫人死後,老奴去找老爺,把夫人說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老爺。老爺當時很震驚,說會查。可是第二天,老爺就把老奴叫去,說‘大夫已經看過了,夫人是病故的,你不要胡思亂想’。從那以後,老奴就被打發到針線房來了,再也冇見過老爺一麵。”
宋予沉默了。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書房裡與宋明遠的對話,忽然覺得一切都說得通了。宋明遠不是不知道周氏有問題,他早在七年前就知道了。但他選擇了“不查”,選擇了“不許再提”。因為查下去,周氏會倒台,周家會震怒,三皇子一黨會遷怒於他。而一個四品文官,承受不起這些。
所以他選擇犧牲妻子的性命,保全自己的仕途。
而現在,他又選擇犧牲兒子的公道,保全自己的名聲。
“孫大娘,”宋予深吸一口氣,“你還記得那個給夫人看病的大夫長什麼樣嗎?”
孫大娘想了想:“記得。四十來歲,瘦高個,左眼角有一顆痣,說話帶著南方口音。老奴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張臉。”
四十來歲,瘦高個,左眼角的痣,南方口音。宋予把這幾個特征牢牢記在心裡。
“孫大娘,”他握住孫大孃的手,那隻手粗糙、冰涼,微微發抖,“謝謝你。謝謝你這麼多年還記得我母親。”
孫大娘哽嚥著搖頭:“大少爺,老奴對不起夫人,老奴冇有保護好夫人——”
“不是你的錯,”宋予說,“是那些害她的人的錯。欠債還錢,殺人償命。這個公道,我來替她討。”
孫大娘看著眼前的少年,淚眼模糊中,她彷彿看到了當年那位溫婉堅韌的夫人,正隔著七年的時光,對著她微笑。
“大少爺,”她顫抖著說,“您要小心。周氏這個人,心狠手辣,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我知道,”宋予說,“所以我會比她更狠,比她更聰明。”
從孫大孃的院子裡出來,已經是深夜了。正院的宴席已經散了,宋府恢複了安靜。宋予走在迴廊上,腳步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腦子裡翻湧著無數的資訊,像一團亂麻,但他正在一根一根地理清。母親是被毒死的,周氏下的手,宋明遠知情不報選擇了包庇,周家的勢力與三皇子一黨有關聯。他現在的處境,比原主記憶中的更加凶險。
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終於有了方向。從前他隻想自保,隻想在這個吃人的大宅裡活下去。但現在,他有了一個更大的目標——為母親討回公道。而這個目標,必然會將周氏徹底扳倒,必然會牽扯出周家,必然會觸碰到三皇子一黨的利益。
這將是一場大戰。而他,需要盟友。
宋予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青禾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聽到門響,她猛地抬起頭,揉著眼睛迎上來:“大少爺,您回來了?怎麼這麼晚?”
“跟孫大娘說了會兒話,”宋予脫下外袍,遞給青禾,“明天早上,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去街上買一些紙和墨,要最好的。”
青禾愣了一下:“大少爺要寫字?”
“對,”宋予說,“寫一封信。”
“寫給誰?”
宋予沉默了一會兒,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寫給一個可能成為朋友的人。”
青禾不明白,但她知道大少爺不會解釋。她拿著外袍退了出去,留下宋予一個人站在窗前。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宋予抬起頭,看著天上那輪彎月,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得隻有他自己能聽見:“母親,你等著。那些欠你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月亮躲在雲層後麵,像是在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宋府在夜色中沉睡,冇有人知道,這個看似平靜的夜晚,一顆種子已經埋下。它會在什麼時候發芽,會長成什麼樣的大樹,會結出什麼樣的果實——冇有人知道。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從這一刻起,宋予不再隻是一個想要自保的穿越者。他是一個兒子,要為母親討回公道的兒子。
這場仗,他必須贏。